土炕上的余温 第197章 天不亮就开张
刘素梅等他出了门，才走过去把钱拿起来。
一张一毛的毛票，两个两分的铝板儿。
钢镚还带着汉子的体温，她攥在手心里，手指头有些发颤。
第一笔。
她把毛票揣进贴身口袋，两个钢镚塞进围裙兜里，硬币磕着底，叮当响了一声。
转身回柜台的时候，脚底下有点飘。
第二个来得快。
年轻些，二十多岁，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麻袋。
“粥多少钱？”
“大碗八分，小碗五分。”
“给俺来大碗，馒头也来俩。”
这回刘素梅手没抖。
粥盛满，馒头搁好，咸菜特意多夹了一筷子。
那人吃得香，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嫂子手艺不赖。”走的时候扔下一句，“明儿个还来。”
刘素梅嗯了一声，接过他递来的两毛钱。
第三个钟头，来了四个。
都是拉脚的，进来就喊：“来碗粥！”“俺要大碗的！”“馒头多拿几个！”
三张桌坐满了。
刘素梅在灶台和柜台之间来回转。盛粥、拿馒头、收钱。
围裙兜里硬币越来越沉。
日头升起来了，照在门口那块青石板上，亮晃晃的。
陆陆续续又来了七八个。
有人只要粥，有人馒头一口气拿五六个。
刘素梅忙得脚不沾地，灶膛里柴火烧完了赶紧添，粥锅见底了，就用勺子刮着锅底那层稠的。
晌午。
最后一个客人走了。
门口又安静下来。
刘素梅把门板合上两块，虚掩着。
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腰酸得直不起来。
案板上还剩六七个馒头，笼布盖好，六坛咸菜，卖了四坛半。粥锅底朝天，刮得干干净净。
刘素梅走到柜台边，手伸进围裙兜里。
硬币、毛票子，哗啦一声全倒在案板上。
一堆。
她拉过长凳坐下，一个一个数。
五分、八分、三分、一毛、两毛……
数完第一遍，又数第二遍。
手指头在纸上划着，嘴里默念。玉米面用了多少、柴火烧了多少、油盐酱醋……
笔尖落在纸上，写下最后一个数。
净赚：三块七毛。
刘素梅盯着那三个字，铅笔把纸面戳出一个坑。
三块七。
实打实挣回来的。
不是等来的，不是求来的，是她刘素梅从天不亮熬到晌午，一勺一勺盛粥、一个一个卖馒头，用两只手攥回来的。
她把钱摊平了，一张一张叠好。
毛票子皱巴巴的，边角卷着，汗把它们黏在一块，硬币也擦了擦，码成一摞。
全塞进贴身口袋里，手在褂子外面重重按了一下。
硌得慌，可踏实。
灶膛里只剩一层灰，她蹲下去掏灰，手上沾了一手黑。
“娘。”
门口探进个脑袋。
刘素梅手一顿，回头。
拴住背着个洗得发白的军绿色书包站在门口，满头是汗，裤腿上沾着土。
镇中学离镇东街不算远，跑过来一刻钟。
“咋跑来了？中午不歇着？”刘素梅赶紧在围裙上蹭净手。
“歇晌，俺来看看。”拴住走进来，眼睛往案板上扫了一圈，又看刮干净的粥锅。“卖光了？”
刘素梅点头，从笼布底下拿出留着的俩馒头，又盛了碗底剩的棒子面粥，推到桌上。
“快吃，吃完赶紧回学校。”
拴住抓起冷馒头就往嘴里塞，就着凉白开咽下去，粥推回给刘素梅。
“娘，你吃粥。”
刘素梅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下午有啥课？”
“算术，还有语文。”拴住咽下最后一口馒头，“娘，卖得咋样？”
刘素梅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叠理好的毛票子和硬币。
“净赚三块七。”
拴住盯着那叠钱。
十二岁的半大小子，喉结还没长全，却透着股大人的老成。
“娘，俺以后早上起早点，过来帮你生完火再走，下午放学俺也来。”
“用不着你。”刘素梅把钱揣回去，脸板起来，“你好好念你的书，你的学费娘能挣出来，听见没？”
拴住低着头，手指头抠着粗糙的桌面。
“听见了。”
“赶紧回。”刘素梅把空碗收了。
拴住站起来，背好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回了下头。
“娘，你别太累。”
门板外，镇东街的日头正毒，晒在青石板上白晃晃的。
拴住瘦小的背影跑进日头里，一溜烟没影了。
刘素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撑着门框。
馒头还剩几个，明天接着卖，粥锅得刷了，晚上回去再熬。
柴火得再劈一些，面也快见底了。
她转身走回灶房，腰还是酸的，可脊背挺得笔直。
兜里那三块七毛钱硌着腰，一步一步，硬生生顶出一条活路来。
铺子开了三天。
第三天晌午，最后一个客人走了，刘素梅蹲在灶台边上洗碗，蹲着蹲着，腿软了。
手撑着灶台想站起来，腰那块疼得厉害，撑了两回都没起来。
第三回，咬着后槽牙硬撑，总算站起来了，可腰弯着，直不了。
从天不亮到现在，蒸了六锅馒头，炒了八个菜，洗了三十多个碗。
案板上的肉剁了一上午，胳膊抬不起来。
账本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好看，可这身子骨也一天比一天不行了。
刘素梅扶着墙往后头小屋挪，每迈一步腰都扯着疼。
躺下的时候，整个人摊在炕上，两条胳膊沉得要命。
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明天的面得和多少、柴火够不够、咸菜还剩几坛……
转着转着，迷糊过去了。
天黑透了才醒。
肚子饿得咕咕叫，她爬起来，灶房里还剩两个冷馒头，就着凉水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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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一早，刘素梅回了趟村里。
拎着空竹篮，走到春花家巷口的时候，脚步停了。
院门开着，里头传出春花哄孩子的声音。
刘素梅站在巷口，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又张了一下，还是没开口。
她把话咽回去，转身要走。
“素梅？”
春花抱着妮子从院里出来了，看见她站在巷口，“你咋在这儿？”
刘素梅回过头，“没事，路过。”
春花把妮子搁在院门口的小凳上，走过来，盯着她看了两秒，“你脸色不对。”
“没事。”
“腰疼吧。”春花不是问，是肯定的语气。
刘素梅没吭声。
“铺子一个人忙不过来了。”春花转身回院里，“你等着。”
不一会儿，她拎了个布包出来，“俺跟你去。”
一张一毛的毛票，两个两分的铝板儿。
钢镚还带着汉子的体温，她攥在手心里，手指头有些发颤。
第一笔。
她把毛票揣进贴身口袋，两个钢镚塞进围裙兜里，硬币磕着底，叮当响了一声。
转身回柜台的时候，脚底下有点飘。
第二个来得快。
年轻些，二十多岁，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麻袋。
“粥多少钱？”
“大碗八分，小碗五分。”
“给俺来大碗，馒头也来俩。”
这回刘素梅手没抖。
粥盛满，馒头搁好，咸菜特意多夹了一筷子。
那人吃得香，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嫂子手艺不赖。”走的时候扔下一句，“明儿个还来。”
刘素梅嗯了一声，接过他递来的两毛钱。
第三个钟头，来了四个。
都是拉脚的，进来就喊：“来碗粥！”“俺要大碗的！”“馒头多拿几个！”
三张桌坐满了。
刘素梅在灶台和柜台之间来回转。盛粥、拿馒头、收钱。
围裙兜里硬币越来越沉。
日头升起来了，照在门口那块青石板上，亮晃晃的。
陆陆续续又来了七八个。
有人只要粥，有人馒头一口气拿五六个。
刘素梅忙得脚不沾地，灶膛里柴火烧完了赶紧添，粥锅见底了，就用勺子刮着锅底那层稠的。
晌午。
最后一个客人走了。
门口又安静下来。
刘素梅把门板合上两块，虚掩着。
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腰酸得直不起来。
案板上还剩六七个馒头，笼布盖好，六坛咸菜，卖了四坛半。粥锅底朝天，刮得干干净净。
刘素梅走到柜台边，手伸进围裙兜里。
硬币、毛票子，哗啦一声全倒在案板上。
一堆。
她拉过长凳坐下，一个一个数。
五分、八分、三分、一毛、两毛……
数完第一遍，又数第二遍。
手指头在纸上划着，嘴里默念。玉米面用了多少、柴火烧了多少、油盐酱醋……
笔尖落在纸上，写下最后一个数。
净赚：三块七毛。
刘素梅盯着那三个字，铅笔把纸面戳出一个坑。
三块七。
实打实挣回来的。
不是等来的，不是求来的，是她刘素梅从天不亮熬到晌午，一勺一勺盛粥、一个一个卖馒头，用两只手攥回来的。
她把钱摊平了，一张一张叠好。
毛票子皱巴巴的，边角卷着，汗把它们黏在一块，硬币也擦了擦，码成一摞。
全塞进贴身口袋里，手在褂子外面重重按了一下。
硌得慌，可踏实。
灶膛里只剩一层灰，她蹲下去掏灰，手上沾了一手黑。
“娘。”
门口探进个脑袋。
刘素梅手一顿，回头。
拴住背着个洗得发白的军绿色书包站在门口，满头是汗，裤腿上沾着土。
镇中学离镇东街不算远，跑过来一刻钟。
“咋跑来了？中午不歇着？”刘素梅赶紧在围裙上蹭净手。
“歇晌，俺来看看。”拴住走进来，眼睛往案板上扫了一圈，又看刮干净的粥锅。“卖光了？”
刘素梅点头，从笼布底下拿出留着的俩馒头，又盛了碗底剩的棒子面粥，推到桌上。
“快吃，吃完赶紧回学校。”
拴住抓起冷馒头就往嘴里塞，就着凉白开咽下去，粥推回给刘素梅。
“娘，你吃粥。”
刘素梅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下午有啥课？”
“算术，还有语文。”拴住咽下最后一口馒头，“娘，卖得咋样？”
刘素梅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叠理好的毛票子和硬币。
“净赚三块七。”
拴住盯着那叠钱。
十二岁的半大小子，喉结还没长全，却透着股大人的老成。
“娘，俺以后早上起早点，过来帮你生完火再走，下午放学俺也来。”
“用不着你。”刘素梅把钱揣回去，脸板起来，“你好好念你的书，你的学费娘能挣出来，听见没？”
拴住低着头，手指头抠着粗糙的桌面。
“听见了。”
“赶紧回。”刘素梅把空碗收了。
拴住站起来，背好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回了下头。
“娘，你别太累。”
门板外，镇东街的日头正毒，晒在青石板上白晃晃的。
拴住瘦小的背影跑进日头里，一溜烟没影了。
刘素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撑着门框。
馒头还剩几个，明天接着卖，粥锅得刷了，晚上回去再熬。
柴火得再劈一些，面也快见底了。
她转身走回灶房，腰还是酸的，可脊背挺得笔直。
兜里那三块七毛钱硌着腰，一步一步，硬生生顶出一条活路来。
铺子开了三天。
第三天晌午，最后一个客人走了，刘素梅蹲在灶台边上洗碗，蹲着蹲着，腿软了。
手撑着灶台想站起来，腰那块疼得厉害，撑了两回都没起来。
第三回，咬着后槽牙硬撑，总算站起来了，可腰弯着，直不了。
从天不亮到现在，蒸了六锅馒头，炒了八个菜，洗了三十多个碗。
案板上的肉剁了一上午，胳膊抬不起来。
账本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好看，可这身子骨也一天比一天不行了。
刘素梅扶着墙往后头小屋挪，每迈一步腰都扯着疼。
躺下的时候，整个人摊在炕上，两条胳膊沉得要命。
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明天的面得和多少、柴火够不够、咸菜还剩几坛……
转着转着，迷糊过去了。
天黑透了才醒。
肚子饿得咕咕叫，她爬起来，灶房里还剩两个冷馒头，就着凉水啃了。
---
第四天一早，刘素梅回了趟村里。
拎着空竹篮，走到春花家巷口的时候，脚步停了。
院门开着，里头传出春花哄孩子的声音。
刘素梅站在巷口，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又张了一下，还是没开口。
她把话咽回去，转身要走。
“素梅？”
春花抱着妮子从院里出来了，看见她站在巷口，“你咋在这儿？”
刘素梅回过头，“没事，路过。”
春花把妮子搁在院门口的小凳上，走过来，盯着她看了两秒，“你脸色不对。”
“没事。”
“腰疼吧。”春花不是问，是肯定的语气。
刘素梅没吭声。
“铺子一个人忙不过来了。”春花转身回院里，“你等着。”
不一会儿，她拎了个布包出来，“俺跟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