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炕上的余温 第209章 地让别人种
两个钟头了。
门开了。
年轻大夫出来的时候，白大褂前襟溅着血点子，口罩耷拉在下巴底下。
“人稳住了，血止住了。”
赵寡妇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回长凳上，手捂着胸口，嘴巴张着合不上。
刘素梅没动，手撑在墙面上，十根指头抠着墙皮裂缝。
“后头还得观察，人虚得很，这两天别动她，也别刺激她。”
大夫进去了。
翠兰被推出来的时候，躺在铁架子病床上，白被单盖到胸口。
脸比被单还白。
眼睛睁着，泪往两边淌，流进耳朵里，嘴闭着，一个字没有。
赵寡妇凑上去，嘴张了——
刘素梅从后头拽住她胳膊，摇了下头。
赵寡妇把话咽回去了。
翠兰脸偏着，朝墙，泪还在流，没声音。
---
赵寡妇走之前，把兜里三块两毛全掏出来，搁在床头柜上。
回了村，还没进家门，马寡妇在巷口等着，递过来五毛钱，手绢包着的。
“翠兰住院得花钱，俺没多少……”
老孙家婆娘拿了两个鸡蛋来，说没现钱，鸡蛋能换两毛。
零零碎碎，全村凑了七块三。
刘素梅把钱收拢了，布包好，揣怀里。
---
张巧云白天守，徐寡妇夜里守，赵寡妇隔天送一回饭——白粥，蒸蛋。
翠兰不吃。
勺子递到嘴边也不张嘴，灌进去几口米汤，大半顺着嘴角流出来，淌在枕巾上，洇开一团。
三天。
赵寡妇把蒸蛋端回来的时候，碗里那个蛋一口没动，凉透了，表面结了层水汽。
她蹲在卫生院院子里，背靠着墙，把那个凉蛋自己吃了。
嚼着嚼着，眼泪掉进碗里。
第五天，春花去了。
坐在床边，没说话，拿温毛巾给翠兰擦了脸，擦了手，擦到手心的时候，翠兰指头动了一下。
就那一下。
春花把毛巾叠好搁在枕边，坐了半个时辰，走了。
翠兰还是那样。
不哭，不闹，不问，人搁在那儿，睁眼就盯着天花板，不睁就闭着。
活的，可没有活着的样子。
---
第六天，下午。
赵寡妇端着粥碗坐床边，刘素梅靠窗台站着，春花蹲在地上搓翠兰换下来的褥单。
翠兰动了。
嘴唇干裂着，开合了两下，没出声。
第三下，嗓子底下挤出来了——干的，哑的，六天没开口的那种沙。
“俺为什么不死？”
赵寡妇手一抖，粥碗里的粥泼出来，烫在手背上，她没觉着。
春花攥着褥单的手僵了，水盆里的水溅出来洇了膝盖。
刘素梅转过身去，两手撑着窗台，后背绷着。
没人答。
翠兰脸朝着天花板，泪从眼角往下淌，无声的，流进耳廓里。
赵寡妇把碗搁下了，手伸过去，攥住翠兰搁在被单外头的那只手，攥得紧，指节泛酸。
嘴唇抖着，一个字组不成句。
春花站起来了，走到床另一头，手搭上翠兰的手腕。
病房里消毒水味冲鼻子，窗外有蝉在叫。
三个女人的眼泪落在水泥地上，不出声。
翠兰盯着天花板。
半晌，她嘴又动了。
“宋振江……回来了没有？”
三个女人对看了一眼。
没人答得上来。
那天夜里追出去的人——王铁山和陈卫国找了一整夜，村东头的玉米地里发现了一滩血迹，和一只踩烂的布鞋。
人，没找着。
刘素梅把这事琢磨了三天。
铺子一天忙到黑，腰疼得直不起来，春花帮着也只够应付灶台和前头端碗的活。
自家那三亩地，苞米苗子蹿起来了，该追肥了，该浇水了。
她白天守铺子，夜里回村倒头就睡，哪有功夫蹲地里？
隔壁东沟村老陈家的小儿子陈根生，二十出头，膀子粗，脑子不太灵光，但干活实在。
去年秋收替人打短工，一天能割八分地。
刘素梅托李把式带了话。
第三天傍晚，陈根生就找上门来了。
院门外头站着个黑塔，晒得跟块炭一样，手里攥着顶草帽搓来搓去。
“嫂子，俺爹说你找俺？”
刘素梅正蹲在灶膛前烧水，听见声音站起来，围裙上擦了把手。
“进来说。”
陈根生迈腿差点绊门槛，低头看了一眼，脚抬高了些。
刘素梅没绕弯子。
“俺家三亩地，苞米苗子起来了，后头追肥、浇水、锄草，到秋收，全交给你，一天五毛工钱，逢十结一回，秋收另算，中不中？”
陈根生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嘴唇翕动着，数没算明白，但五毛一天他听懂了。
“中！”
“规矩说清楚——地里的活你自己安排，俺不盯着，但苗子死了、草长过膝盖了，工钱扣。”
陈根生连连点头，“嫂子放心，俺别的不行，这把子力气还使得。”
刘素梅从灶台边摸出五毛钱递给他。
“先给你一天的，明天上工。”
陈根生接了钱揣兜里，站起来凳子腿刮着地皮响了一声。
“嫂子，那俺走了。”
“去吧。”
人走了，刘素梅蹲回灶膛前，往锅里添了瓢水。
三亩地，五毛一天——一个月十五块。
心口抽了一下。
十五块，够拴住半个月伙食费。
可要是自己种，人劈成两半也不够使。
铺子一天进账八九块，抛去本钱、柴火、油盐，能剩三四块。
花十五块买回来的，是她自己的命。
值。
---
拴住放假回来那天是个周六。
书包往炕上一扔，鞋没换，满院子找他娘，灶房没人，堂屋没人，后院鸡窝也没人。
隔壁赵寡妇探出脑袋。
“你娘去镇上了，铺子忙着呢，晚上才回来。”
拴住“哦”了一声，进屋自己热了个馒头啃着。
晚上刘素梅回来，天擦黑了。
拴住蹲在灶膛前往锅底添柴，锅里水咕嘟嘟冒着泡。
“娘，今天俺去地头看了。”
刘素梅把围裙解下来搭在门后头。
“看啥了？”
“有个人在咱地里干活，锄草呢，俺不认识。”
“隔壁村的陈根生，俺雇的。”
拴住手里柴火棍停在半空。
“咱家地让别人种了？”
“对。”
刘素梅弯腰从水缸里舀水洗手，搓着指缝里的面渍。
拴住张了张嘴，打他记事起，家里那三亩地是他娘的命根子。
以前他爹活着的时候两口子一块下地，后来他爹没了，他娘一个人扛，天不亮就走，中午顶着日头也不回来。
“你娘现在做生意了，地里顾不上。”
刘素梅从铁罐子里抠出一小块猪油丢进锅里，手脚没停。
拴住把柴火棍搁在灶膛口。
“娘。”
“嗯？”
“那俺明天帮你去铺子干活吧。”
“不行。”刘素梅头都没回，“给俺老老实实念书，铺子的事不用你管。”
拴住没再吭声。
他把地上散的劈柴码齐了，一根一根摆得整齐，跟他爹活着的时候那个样子。
门开了。
年轻大夫出来的时候，白大褂前襟溅着血点子，口罩耷拉在下巴底下。
“人稳住了，血止住了。”
赵寡妇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回长凳上，手捂着胸口，嘴巴张着合不上。
刘素梅没动，手撑在墙面上，十根指头抠着墙皮裂缝。
“后头还得观察，人虚得很，这两天别动她，也别刺激她。”
大夫进去了。
翠兰被推出来的时候，躺在铁架子病床上，白被单盖到胸口。
脸比被单还白。
眼睛睁着，泪往两边淌，流进耳朵里，嘴闭着，一个字没有。
赵寡妇凑上去，嘴张了——
刘素梅从后头拽住她胳膊，摇了下头。
赵寡妇把话咽回去了。
翠兰脸偏着，朝墙，泪还在流，没声音。
---
赵寡妇走之前，把兜里三块两毛全掏出来，搁在床头柜上。
回了村，还没进家门，马寡妇在巷口等着，递过来五毛钱，手绢包着的。
“翠兰住院得花钱，俺没多少……”
老孙家婆娘拿了两个鸡蛋来，说没现钱，鸡蛋能换两毛。
零零碎碎，全村凑了七块三。
刘素梅把钱收拢了，布包好，揣怀里。
---
张巧云白天守，徐寡妇夜里守，赵寡妇隔天送一回饭——白粥，蒸蛋。
翠兰不吃。
勺子递到嘴边也不张嘴，灌进去几口米汤，大半顺着嘴角流出来，淌在枕巾上，洇开一团。
三天。
赵寡妇把蒸蛋端回来的时候，碗里那个蛋一口没动，凉透了，表面结了层水汽。
她蹲在卫生院院子里，背靠着墙，把那个凉蛋自己吃了。
嚼着嚼着，眼泪掉进碗里。
第五天，春花去了。
坐在床边，没说话，拿温毛巾给翠兰擦了脸，擦了手，擦到手心的时候，翠兰指头动了一下。
就那一下。
春花把毛巾叠好搁在枕边，坐了半个时辰，走了。
翠兰还是那样。
不哭，不闹，不问，人搁在那儿，睁眼就盯着天花板，不睁就闭着。
活的，可没有活着的样子。
---
第六天，下午。
赵寡妇端着粥碗坐床边，刘素梅靠窗台站着，春花蹲在地上搓翠兰换下来的褥单。
翠兰动了。
嘴唇干裂着，开合了两下，没出声。
第三下，嗓子底下挤出来了——干的，哑的，六天没开口的那种沙。
“俺为什么不死？”
赵寡妇手一抖，粥碗里的粥泼出来，烫在手背上，她没觉着。
春花攥着褥单的手僵了，水盆里的水溅出来洇了膝盖。
刘素梅转过身去，两手撑着窗台，后背绷着。
没人答。
翠兰脸朝着天花板，泪从眼角往下淌，无声的，流进耳廓里。
赵寡妇把碗搁下了，手伸过去，攥住翠兰搁在被单外头的那只手，攥得紧，指节泛酸。
嘴唇抖着，一个字组不成句。
春花站起来了，走到床另一头，手搭上翠兰的手腕。
病房里消毒水味冲鼻子，窗外有蝉在叫。
三个女人的眼泪落在水泥地上，不出声。
翠兰盯着天花板。
半晌，她嘴又动了。
“宋振江……回来了没有？”
三个女人对看了一眼。
没人答得上来。
那天夜里追出去的人——王铁山和陈卫国找了一整夜，村东头的玉米地里发现了一滩血迹，和一只踩烂的布鞋。
人，没找着。
刘素梅把这事琢磨了三天。
铺子一天忙到黑，腰疼得直不起来，春花帮着也只够应付灶台和前头端碗的活。
自家那三亩地，苞米苗子蹿起来了，该追肥了，该浇水了。
她白天守铺子，夜里回村倒头就睡，哪有功夫蹲地里？
隔壁东沟村老陈家的小儿子陈根生，二十出头，膀子粗，脑子不太灵光，但干活实在。
去年秋收替人打短工，一天能割八分地。
刘素梅托李把式带了话。
第三天傍晚，陈根生就找上门来了。
院门外头站着个黑塔，晒得跟块炭一样，手里攥着顶草帽搓来搓去。
“嫂子，俺爹说你找俺？”
刘素梅正蹲在灶膛前烧水，听见声音站起来，围裙上擦了把手。
“进来说。”
陈根生迈腿差点绊门槛，低头看了一眼，脚抬高了些。
刘素梅没绕弯子。
“俺家三亩地，苞米苗子起来了，后头追肥、浇水、锄草，到秋收，全交给你，一天五毛工钱，逢十结一回，秋收另算，中不中？”
陈根生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嘴唇翕动着，数没算明白，但五毛一天他听懂了。
“中！”
“规矩说清楚——地里的活你自己安排，俺不盯着，但苗子死了、草长过膝盖了，工钱扣。”
陈根生连连点头，“嫂子放心，俺别的不行，这把子力气还使得。”
刘素梅从灶台边摸出五毛钱递给他。
“先给你一天的，明天上工。”
陈根生接了钱揣兜里，站起来凳子腿刮着地皮响了一声。
“嫂子，那俺走了。”
“去吧。”
人走了，刘素梅蹲回灶膛前，往锅里添了瓢水。
三亩地，五毛一天——一个月十五块。
心口抽了一下。
十五块，够拴住半个月伙食费。
可要是自己种，人劈成两半也不够使。
铺子一天进账八九块，抛去本钱、柴火、油盐，能剩三四块。
花十五块买回来的，是她自己的命。
值。
---
拴住放假回来那天是个周六。
书包往炕上一扔，鞋没换，满院子找他娘，灶房没人，堂屋没人，后院鸡窝也没人。
隔壁赵寡妇探出脑袋。
“你娘去镇上了，铺子忙着呢，晚上才回来。”
拴住“哦”了一声，进屋自己热了个馒头啃着。
晚上刘素梅回来，天擦黑了。
拴住蹲在灶膛前往锅底添柴，锅里水咕嘟嘟冒着泡。
“娘，今天俺去地头看了。”
刘素梅把围裙解下来搭在门后头。
“看啥了？”
“有个人在咱地里干活，锄草呢，俺不认识。”
“隔壁村的陈根生，俺雇的。”
拴住手里柴火棍停在半空。
“咱家地让别人种了？”
“对。”
刘素梅弯腰从水缸里舀水洗手，搓着指缝里的面渍。
拴住张了张嘴，打他记事起，家里那三亩地是他娘的命根子。
以前他爹活着的时候两口子一块下地，后来他爹没了，他娘一个人扛，天不亮就走，中午顶着日头也不回来。
“你娘现在做生意了，地里顾不上。”
刘素梅从铁罐子里抠出一小块猪油丢进锅里，手脚没停。
拴住把柴火棍搁在灶膛口。
“娘。”
“嗯？”
“那俺明天帮你去铺子干活吧。”
“不行。”刘素梅头都没回，“给俺老老实实念书，铺子的事不用你管。”
拴住没再吭声。
他把地上散的劈柴码齐了，一根一根摆得整齐，跟他爹活着的时候那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