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炕上的余温 第236章 报告退了三回，河堤裂了三道口子
二楼走廊尽头右拐，第三间。
门开着，里头一张办公桌，桌面上玻璃板压着报纸，报纸上印着一层油渍。
赵副乡长坐在藤椅上，四十来岁，脸圆，脖子粗，下巴底下堆了一圈肉，中山装领子扣着，勒出一条横纹。
手里端着搪瓷杯，杯面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漆掉了一半。
“卫国啊，坐。”
陈卫国坐了。
条凳硬，木面上有个疤节，硌着屁股，他把报告从怀里掏出来，展平了，放在桌上推过去。
赵副乡长接了，翻了第一页，翻了第二页，第三页翻到一半，合上了。
报告搁在桌角上。
茶杯端起来，吹了吹。
“卫国啊，不是俺不批，是上头有规定，万元以上的工程得走县水利局的审批，俺这乡里没那个权。”
“报告已经递过县水利站了，被压了。”
“那你再往上递嘛。”
“俺递了三回了。”
赵副乡长把茶杯搁下来，杯底磕着玻璃板，闷了一声。
“卫国，你是好干部，群众都说你好，修路那个事干得漂亮，俺在乡里也替你讲过话。但有些事急不得，老井村那段河道，二十年没出过事——”
“十八年前出过一回，淹了三亩地。”
赵副乡长的手停在杯把上。
“那不是也没死人嘛。”
陈卫国的手撑在膝盖上，裤布给攥出了褶子。
没出声。
赵副乡长把报告从桌角上拿起来，又推回去。
“你这报告写得不错，数据也齐，但乡里确实没有审批权限，程序上的事不能乱来。要不这样——”
他拉开抽屉翻了翻，摸出一张便笺纸递过来。
“你先回去，等县水利局那边松了口，乡里随时配合你盖章。俺给你写个条子，证明乡里已经收到报告了，行不行？”
陈卫国看了看那张便笺纸。
巴掌大，空白的，连个抬头都没有。
他把报告拿回来，折了两折揣进怀里，站起来了。
“赵乡长，今年雨水偏多，气象站的通知您看过吧？”
“看了看了，每年都说偏多，哪年不偏多？”
赵副乡长端起茶杯又吹了一口，杯里的茶叶梗子转了个圈。
“你放心，真要出了事，乡里肯定管。”
陈卫国往外走的时候，在走廊上停了两步。
隔壁那间办公室门半掩着，桌上立着个木牌——“水利专干赵德厚”。
屋里没人，桌面收拾得干净，只有角上搁着一杯凉茶和一包拆了封的大前门。
他没进去。
转身下了楼。
---
出乡政府大门，自行车从墙根底下推出来，他没急着骑。
路边有棵歪脖子榆树，他把车撑在树底下，屁股搁在横梁上，掏出兜里那个铁皮哨子。
部队里带出来的，黄铜芯子，外头包了层铁皮，吹起来能传半里地。
退伍的时候班长塞给他的——“心烦了别找人吵架，攥着铁疙瘩想想。”
哨子在掌心里翻了两圈。
报告的审批链他早摸清了。
第一道关，乡政府。分管水利的赵副乡长——赵德贵的堂侄。
第二道关，县水利站。站里管审批的赵德厚——赵德贵的亲兄弟。
第三道关，县水利局。报告到了局里，先过赵德厚那一关，他不签字往上送，局里连报告面都见不着。
三道关，站着赵家三个人。
哨子被手心的汗捂热了。
十八年前那场大水的底细，他从大队档案室翻出来过。
七三年，东河上游连下了四天暴雨，洪水灌进河道弯口，漫过堤面，淹了三亩地。
那三亩地原来是村集体的。
水退了之后，赵德贵借口“涝地没人种”，找人在河道弯口堆了一道土坝，把水路往东边挤了一截。
东边是低洼地，住着最穷的几户——刘寡妇、王瞎子、徐寡妇。
那三亩地从此姓了赵。
二十年过去，土坝变成了石坝，石坝外头又接了一截土坎，赵德贵的院子在高处，水往东漫，淹不着他。
前两天翠兰在坡上看见的，他又使人往河道里填土，弯口又窄了一截。
陈卫国把哨子揣回兜里，蹬上车。
回村的路经过老井村东段那截河堤。
他刹了车，下来走。
堤面是土夯的，两人宽，上头长了半尺高的杂草，堤身靠水那面是条石护坡，条石缝里嵌着黄泥，年头久了，泥缝子风化得粉碎，手一碰就掉渣。
沿堤面走了二十来步，他蹲下来了。
三道裂纹。
不是新裂的，裂纹边沿已经长出了草芽子，根须扎进了裂缝里头。
他把右手小指头伸进最宽那道裂纹里。
进去了，整根小指头没到底。
缝里头是酥的，捏出来一撮土搓了搓，干碎，没有黏性。
第二道窄些，能塞半截指头。
第三道最细，但最长，从堤面这头横到那头，弯弯曲曲拐了个弧，一直延到护坡条石的边沿。
上个月他来看过一回，那时候最宽那道裂纹只能塞根筷子。
一个月，宽了将近一倍。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下游望了一眼。
河道里水不深，脚脖子的量，浑黄色，流得不快。
弯口处赵德贵新填的土堆高出水面一尺多，把河道从原来的四丈宽逼成了不到三丈。
骑上车，往回蹬。
---
大队部院门没锁，院子里那棵枣树底下拴着一头牛，不是村里的，是隔壁刘庄借来犁地的，绳子系得松，牛在树底下甩尾巴。
他把车靠在墙根，进屋，闩了门。
桌上那盏煤油灯灯罩子裂了一条，灯芯拨了两下才亮。
拉开抽屉，从一沓纸底下翻出那个硬壳笔记本。
墨绿色封皮，部队时期发的，用了三年，只剩最后七八页空白。
翻到最新一页，上头记着日期，五天前的。
“赵德贵——本月12日再次在河道弯口堆土，约增加0.3亩。”
他拿铅笔头在下面写了一行。
“河堤东段裂纹宽度约1.5厘米，较上月扩大近一倍。”
顿了一下，又添了四个字。
“今年雨多。”
铅笔搁下了，他翻回前面几页。
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和数据——每次去河堤看的裂纹宽度，赵德贵每回往河道里填了多少土，哪天下了多大的雨，沟道水位涨到了什么位置。
从正月到现在，半年多，一笔没落。
合上本子，压在抽屉最底层。
报告递不上去，路堵死了。
日记本里的东西，他一个字也不会停。
灯灭了。
窗外头枣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响了一阵。
他在黑暗里坐着没动，耳朵竖着。
院门外头，远远地，河道那个方向，水流拍岸的声音顺着夜风送过来。
比上个月响。
桌上那份被退回来的第三稿报告还摊着，纸角被风翻了一页。
他伸手按住了。
第四稿的开头，已经在脑子里转了三遍。
门开着，里头一张办公桌，桌面上玻璃板压着报纸，报纸上印着一层油渍。
赵副乡长坐在藤椅上，四十来岁，脸圆，脖子粗，下巴底下堆了一圈肉，中山装领子扣着，勒出一条横纹。
手里端着搪瓷杯，杯面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漆掉了一半。
“卫国啊，坐。”
陈卫国坐了。
条凳硬，木面上有个疤节，硌着屁股，他把报告从怀里掏出来，展平了，放在桌上推过去。
赵副乡长接了，翻了第一页，翻了第二页，第三页翻到一半，合上了。
报告搁在桌角上。
茶杯端起来，吹了吹。
“卫国啊，不是俺不批，是上头有规定，万元以上的工程得走县水利局的审批，俺这乡里没那个权。”
“报告已经递过县水利站了，被压了。”
“那你再往上递嘛。”
“俺递了三回了。”
赵副乡长把茶杯搁下来，杯底磕着玻璃板，闷了一声。
“卫国，你是好干部，群众都说你好，修路那个事干得漂亮，俺在乡里也替你讲过话。但有些事急不得，老井村那段河道，二十年没出过事——”
“十八年前出过一回，淹了三亩地。”
赵副乡长的手停在杯把上。
“那不是也没死人嘛。”
陈卫国的手撑在膝盖上，裤布给攥出了褶子。
没出声。
赵副乡长把报告从桌角上拿起来，又推回去。
“你这报告写得不错，数据也齐，但乡里确实没有审批权限，程序上的事不能乱来。要不这样——”
他拉开抽屉翻了翻，摸出一张便笺纸递过来。
“你先回去，等县水利局那边松了口，乡里随时配合你盖章。俺给你写个条子，证明乡里已经收到报告了，行不行？”
陈卫国看了看那张便笺纸。
巴掌大，空白的，连个抬头都没有。
他把报告拿回来，折了两折揣进怀里，站起来了。
“赵乡长，今年雨水偏多，气象站的通知您看过吧？”
“看了看了，每年都说偏多，哪年不偏多？”
赵副乡长端起茶杯又吹了一口，杯里的茶叶梗子转了个圈。
“你放心，真要出了事，乡里肯定管。”
陈卫国往外走的时候，在走廊上停了两步。
隔壁那间办公室门半掩着，桌上立着个木牌——“水利专干赵德厚”。
屋里没人，桌面收拾得干净，只有角上搁着一杯凉茶和一包拆了封的大前门。
他没进去。
转身下了楼。
---
出乡政府大门，自行车从墙根底下推出来，他没急着骑。
路边有棵歪脖子榆树，他把车撑在树底下，屁股搁在横梁上，掏出兜里那个铁皮哨子。
部队里带出来的，黄铜芯子，外头包了层铁皮，吹起来能传半里地。
退伍的时候班长塞给他的——“心烦了别找人吵架，攥着铁疙瘩想想。”
哨子在掌心里翻了两圈。
报告的审批链他早摸清了。
第一道关，乡政府。分管水利的赵副乡长——赵德贵的堂侄。
第二道关，县水利站。站里管审批的赵德厚——赵德贵的亲兄弟。
第三道关，县水利局。报告到了局里，先过赵德厚那一关，他不签字往上送，局里连报告面都见不着。
三道关，站着赵家三个人。
哨子被手心的汗捂热了。
十八年前那场大水的底细，他从大队档案室翻出来过。
七三年，东河上游连下了四天暴雨，洪水灌进河道弯口，漫过堤面，淹了三亩地。
那三亩地原来是村集体的。
水退了之后，赵德贵借口“涝地没人种”，找人在河道弯口堆了一道土坝，把水路往东边挤了一截。
东边是低洼地，住着最穷的几户——刘寡妇、王瞎子、徐寡妇。
那三亩地从此姓了赵。
二十年过去，土坝变成了石坝，石坝外头又接了一截土坎，赵德贵的院子在高处，水往东漫，淹不着他。
前两天翠兰在坡上看见的，他又使人往河道里填土，弯口又窄了一截。
陈卫国把哨子揣回兜里，蹬上车。
回村的路经过老井村东段那截河堤。
他刹了车，下来走。
堤面是土夯的，两人宽，上头长了半尺高的杂草，堤身靠水那面是条石护坡，条石缝里嵌着黄泥，年头久了，泥缝子风化得粉碎，手一碰就掉渣。
沿堤面走了二十来步，他蹲下来了。
三道裂纹。
不是新裂的，裂纹边沿已经长出了草芽子，根须扎进了裂缝里头。
他把右手小指头伸进最宽那道裂纹里。
进去了，整根小指头没到底。
缝里头是酥的，捏出来一撮土搓了搓，干碎，没有黏性。
第二道窄些，能塞半截指头。
第三道最细，但最长，从堤面这头横到那头，弯弯曲曲拐了个弧，一直延到护坡条石的边沿。
上个月他来看过一回，那时候最宽那道裂纹只能塞根筷子。
一个月，宽了将近一倍。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下游望了一眼。
河道里水不深，脚脖子的量，浑黄色，流得不快。
弯口处赵德贵新填的土堆高出水面一尺多，把河道从原来的四丈宽逼成了不到三丈。
骑上车，往回蹬。
---
大队部院门没锁，院子里那棵枣树底下拴着一头牛，不是村里的，是隔壁刘庄借来犁地的，绳子系得松，牛在树底下甩尾巴。
他把车靠在墙根，进屋，闩了门。
桌上那盏煤油灯灯罩子裂了一条，灯芯拨了两下才亮。
拉开抽屉，从一沓纸底下翻出那个硬壳笔记本。
墨绿色封皮，部队时期发的，用了三年，只剩最后七八页空白。
翻到最新一页，上头记着日期，五天前的。
“赵德贵——本月12日再次在河道弯口堆土，约增加0.3亩。”
他拿铅笔头在下面写了一行。
“河堤东段裂纹宽度约1.5厘米，较上月扩大近一倍。”
顿了一下，又添了四个字。
“今年雨多。”
铅笔搁下了，他翻回前面几页。
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和数据——每次去河堤看的裂纹宽度，赵德贵每回往河道里填了多少土，哪天下了多大的雨，沟道水位涨到了什么位置。
从正月到现在，半年多，一笔没落。
合上本子，压在抽屉最底层。
报告递不上去，路堵死了。
日记本里的东西，他一个字也不会停。
灯灭了。
窗外头枣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响了一阵。
他在黑暗里坐着没动，耳朵竖着。
院门外头，远远地，河道那个方向，水流拍岸的声音顺着夜风送过来。
比上个月响。
桌上那份被退回来的第三稿报告还摊着，纸角被风翻了一页。
他伸手按住了。
第四稿的开头，已经在脑子里转了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