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炕上的余温 第243章 枕头底下瘪了一半，她没吭声
铁山真的忍了。
半个月，一天没落。
早上跟陈卫国去河滩搬石料，下午回来劈柴、喂驴、修院墙，天黑之前准到家。
灶台上的零钱一分不差地搁着，春花数过，每一回都对得上。
黄毛来找过两次。
头一回是第三天傍晚，黄毛扛着铁锹站在院门口，嘴刚张了个缝。
铁山从灶房抄了根劈柴的木棍出来。
“滚。”
“哥，那天是你运气好赢的，不是俺——”
木棍拍在院门框上，震下来一片土坯渣子。
黄毛缩着脖子走了，铁锹拖在地上，铁头刮着砖面嘎吱响了一路。
第二回是第八天，黄毛连院门都没敢靠，隔着两排院墙喊了一声“哥”。
铁山没理。
黄毛等了一阵，走了。
春花在灶房听着，碗照刷，菜照切，嘴没张。
日子平了。
铁山干活卖力气，陈卫国在河滩量地势的时候搬不动的条石，他一个人抱起来往旁边挪，抱完了蹲在河边洗手，洗得久，两只手在水里搓来搓去，搓到指缝里的泥都化了才收。
晚上回来跟大壮掰手腕，掰三回让三回，大壮赢了蹦高，铁山在那儿笑。
春花坐在灶房门口纳鞋底，针穿过去拉线，拉得匀。
她没提赌的事，铁山也没提，两口子把那个夜晚吞进了肚子里，谁都不往外翻。
半个月。
十五天。
够一个女人把心放回肚子里了。
---
第十六天。
铁山从河滩收工往回走，经过村口岔道。
黄毛没来找他。
黄毛在巷口蹲着，跟一个拉脚的汉子说话，两人中间搁着一辆独轮车，车上堆着半车沙土。
黄毛背靠着墙根，手里烟夹着，声音不高不低，不冲铁山，也没背着铁山。
“牛四那边出了个新局，三把定输赢，本钱一块，封顶十块。”
铁山从巷口走过。
“赢了翻五倍。”
左脚迈出去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右脚跟上去把那一下犹豫盖住了。
他走过去了。
黄毛始终没抬头看他，跟那个拉脚的还在聊，字字清楚。
一块本钱，赢了翻五倍。五块。
他搬一天石料，工分折钱，一块五。
五块。
回到家，铁山蹲在灶膛前添柴，火苗子蹿上来舔着锅底，油在锅里滋啦响，春花在案板上切土豆丝，刀落得脆。
铁山两只手撑着膝盖，搓，掌心压着粗布裤面，来回搓，搓出热了，换个方向接着搓。
灶膛里柴烧塌了，火矮了，他添了一根。
春花端着锅铲从灶台那边探了半个身子。
“火大了。”
铁山把灶膛口那根柴往里推了推，手又搁回膝盖上。
大壮在外间趴着写字，铅笔头秃了，刮着纸响，妮子抱着布娃娃在炕上翻滚。
春花回灶台炒菜去了。
铁山搓着膝盖，搓到春花喊吃饭才收手。
晚饭他吃了三碗，比平常多半碗，扒得快，嘴里嚼得实。
吃完了帮春花收桌子，碗摞起来端进灶房，水缸里舀水泡上。
跟平常没两样。
春花在里屋哄妮子，妮子闹觉，翻来覆去不肯闭眼，拍了半个时辰。
大壮先睡了，孩子鼻子有病灶，呼噜打的震天响。
铁山坐在外间凳子上。
黄毛走了好几天了，春花不让他住，他也没脸再赖，帆布包一卷，不知道去了哪儿。
外间空了，地铺撤了，凳子搁回了原来的位置。
铁山坐着没动。
灶房里水滴答滴答的。
里屋妮子不闹了，睡着了，春花也没了动静。
铁山站起来，走到炕沿前。
春花侧身躺着，面朝墙，被角搭在肩膀上，呼吸匀匀的，大壮仰面朝天打鼾，妮子缩在春花怀里，小拳头攥着春花的衣襟。
铁山蹲下来，手伸到枕头底下。
布包在。
方方正正的，春花叠得规矩，四角折进去，外头拿根细布条系着。
他把布条解了，手指头捏着里头那叠钱，没拿出来，就在布包里头捏。
三十七块四。
他交给春花的工钱，加上铺子里春花攒的，加上前两个月的底子，拢共这些。
他放回去了。
布条系好，塞回枕头底下，手从春花枕头边撤出来的时候蹭着了她的头发，几根碎发丝挂在他指节上，他搓了搓，搓掉了。
回外间，躺下，闭了眼。
嘎啦嘎啦。
碗底骰子的声音从脑子里拱出来，挡不住，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一块本钱，赢了五块。
他把被角攥在手里，攥到手指头发麻，松了，翻回来，面朝天。
第二天。
照旧跟着陈卫国去河滩，照旧搬石料，照旧回来，灶台上搁钱。
手伸到枕头底下。
布包拿出来了，解了布条，钱翻了一遍。
放回去了。
第三天。
放回去了。
白天搬石料的时候，铁镐抡偏了，镐头磕在条石棱上弹回来，铁山没躲及，镐把砸在手背上，皮破了一道口子，渗了血。
他拿河水冲了冲，攥着铁镐接着干，手背那道口子裂在那儿，干活的时候一伸一攥，血珠子被汗冲成一条细线，顺着手腕淌进袖口。
回家春花看见了，拿碘酒擦了，撕了块旧布缠上。
“咋弄的？”
“镐把弹的。”
春花把那只手翻了个面，缠了两圈布条，系了个死扣。
手背上的口子疼了一晚上。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另一只手又伸到了枕头底下。
布包攥在手里，攥了好一阵。
放回去了。
第四天夜里，铁山等了很久。
等大壮的呼噜声从外间传进来，等妮子翻了两个身不动了，等春花的呼吸一下比一下长、一下比一下细。
他从炕上起来。
脚落地没穿鞋，光脚踩在砖面上。
他蹲到炕沿前头，手从春花的枕头底下摸进去——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三夜，轻车熟路。
布包抽出来，布条解了，钱摸出来。
一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攥在手心里，指头箍着。
剩下的塞回去，布条系好，布包推回枕头底下。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了炕沿，闷响了一声，整个人定住了，脊背绷着，耳朵竖起来。
春花动了，翻了半个身，呼吸断了一拍，续上了，又匀了。
铁山等了二十来息，脚底板上的汗把砖面浸出了两个印子。
他没走院门。
院门有门闩，拔门闩的声音春花分辨得出来。
他走到灶房，搬开灶台边上靠着墙根的那块旧门板，后窗露出来了，窗框矮，他弓着身子钻出去，肩膀刮着窗沿的土坯，掉了几块碎土。
脚落到院墙外头的菜地里，踩着一棵葱苗，折了。
月亮被云遮了半边，巷子里黑。
他沿着墙根走，布鞋是在窗台上摸的，穿反了，左脚穿了右脚的，他没管，脚趾头顶着鞋帮子往巷口去。
裤兜里那十五块钱硌着大腿。
---
春花没睡着。
从铁山第一天夜里伸手摸布包开始，她就没睡着过。
她背对着他躺着，呼吸压得匀，他的手指头碰到布包的时候，布条和棉布摩擦的声音，细得跟蚂蚁爬似的，可她听见了。
布包被塞回来了。
瘪的。
她枕头底下垫着的那个布包，比前一息矮了一截，棉布塌下去，贴着枕头面。
铁山的膝盖磕了炕沿，她身子抖了一下，翻了半个身。
呼吸断了。
她咬着舌尖把那口气咽下去，续上了，装匀了。
他在炕沿前站了很久，久到她后背上的汗浸透了里头那件旧褂子。
灶房那边传来门板挪动的声音，然后是窗框刮着衣裳的声音，然后是脚落在院外菜地里的声音——葱苗折断的细响。
然后什么都没了。
春花翻过身来。
手伸到枕头底下，布包在，瘪了一大半，她解了布条，手指头在黑暗里一张一张捻过去，点了两遍。
少了十五块。
三十七块四的家底，拿走了十五。
她攥着布包，攥了很久，攥到手心发烫。
妮子在旁边翻了个身，小拳头蹭着她的胳膊，嘴里含含糊糊叫了声“娘”，没醒。
春花把布包松开了，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的，掰得慢。
她把布包放回枕头底下，原样压好。
躺下了。
面朝天，两条胳膊搁在被子外头。
窗户纸上没有月光，云把天捂严实了。
灶房后窗那块门板没归位，风从那个豁口灌进来，穿过灶房，穿过堂屋，吹到炕上，凉飕飕的。
脚边大壮的呼噜断了一截，又续上了。
春花咬着下嘴唇里头的肉，咬了一夜没松口。
天亮的时候，嘴里尝见了铁腥味。
灶房后窗的豁口透进来一线天光，照在灶台沿上，照在那块没归位的旧门板上。
春花坐起来，手搁在小腹上，摁了一息。
空的。
她把脚探下炕，踩到砖面上。
凉的，上头还有两个干了的汗脚印。
半个月，一天没落。
早上跟陈卫国去河滩搬石料，下午回来劈柴、喂驴、修院墙，天黑之前准到家。
灶台上的零钱一分不差地搁着，春花数过，每一回都对得上。
黄毛来找过两次。
头一回是第三天傍晚，黄毛扛着铁锹站在院门口，嘴刚张了个缝。
铁山从灶房抄了根劈柴的木棍出来。
“滚。”
“哥，那天是你运气好赢的，不是俺——”
木棍拍在院门框上，震下来一片土坯渣子。
黄毛缩着脖子走了，铁锹拖在地上，铁头刮着砖面嘎吱响了一路。
第二回是第八天，黄毛连院门都没敢靠，隔着两排院墙喊了一声“哥”。
铁山没理。
黄毛等了一阵，走了。
春花在灶房听着，碗照刷，菜照切，嘴没张。
日子平了。
铁山干活卖力气，陈卫国在河滩量地势的时候搬不动的条石，他一个人抱起来往旁边挪，抱完了蹲在河边洗手，洗得久，两只手在水里搓来搓去，搓到指缝里的泥都化了才收。
晚上回来跟大壮掰手腕，掰三回让三回，大壮赢了蹦高，铁山在那儿笑。
春花坐在灶房门口纳鞋底，针穿过去拉线，拉得匀。
她没提赌的事，铁山也没提，两口子把那个夜晚吞进了肚子里，谁都不往外翻。
半个月。
十五天。
够一个女人把心放回肚子里了。
---
第十六天。
铁山从河滩收工往回走，经过村口岔道。
黄毛没来找他。
黄毛在巷口蹲着，跟一个拉脚的汉子说话，两人中间搁着一辆独轮车，车上堆着半车沙土。
黄毛背靠着墙根，手里烟夹着，声音不高不低，不冲铁山，也没背着铁山。
“牛四那边出了个新局，三把定输赢，本钱一块，封顶十块。”
铁山从巷口走过。
“赢了翻五倍。”
左脚迈出去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右脚跟上去把那一下犹豫盖住了。
他走过去了。
黄毛始终没抬头看他，跟那个拉脚的还在聊，字字清楚。
一块本钱，赢了翻五倍。五块。
他搬一天石料，工分折钱，一块五。
五块。
回到家，铁山蹲在灶膛前添柴，火苗子蹿上来舔着锅底，油在锅里滋啦响，春花在案板上切土豆丝，刀落得脆。
铁山两只手撑着膝盖，搓，掌心压着粗布裤面，来回搓，搓出热了，换个方向接着搓。
灶膛里柴烧塌了，火矮了，他添了一根。
春花端着锅铲从灶台那边探了半个身子。
“火大了。”
铁山把灶膛口那根柴往里推了推，手又搁回膝盖上。
大壮在外间趴着写字，铅笔头秃了，刮着纸响，妮子抱着布娃娃在炕上翻滚。
春花回灶台炒菜去了。
铁山搓着膝盖，搓到春花喊吃饭才收手。
晚饭他吃了三碗，比平常多半碗，扒得快，嘴里嚼得实。
吃完了帮春花收桌子，碗摞起来端进灶房，水缸里舀水泡上。
跟平常没两样。
春花在里屋哄妮子，妮子闹觉，翻来覆去不肯闭眼，拍了半个时辰。
大壮先睡了，孩子鼻子有病灶，呼噜打的震天响。
铁山坐在外间凳子上。
黄毛走了好几天了，春花不让他住，他也没脸再赖，帆布包一卷，不知道去了哪儿。
外间空了，地铺撤了，凳子搁回了原来的位置。
铁山坐着没动。
灶房里水滴答滴答的。
里屋妮子不闹了，睡着了，春花也没了动静。
铁山站起来，走到炕沿前。
春花侧身躺着，面朝墙，被角搭在肩膀上，呼吸匀匀的，大壮仰面朝天打鼾，妮子缩在春花怀里，小拳头攥着春花的衣襟。
铁山蹲下来，手伸到枕头底下。
布包在。
方方正正的，春花叠得规矩，四角折进去，外头拿根细布条系着。
他把布条解了，手指头捏着里头那叠钱，没拿出来，就在布包里头捏。
三十七块四。
他交给春花的工钱，加上铺子里春花攒的，加上前两个月的底子，拢共这些。
他放回去了。
布条系好，塞回枕头底下，手从春花枕头边撤出来的时候蹭着了她的头发，几根碎发丝挂在他指节上，他搓了搓，搓掉了。
回外间，躺下，闭了眼。
嘎啦嘎啦。
碗底骰子的声音从脑子里拱出来，挡不住，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一块本钱，赢了五块。
他把被角攥在手里，攥到手指头发麻，松了，翻回来，面朝天。
第二天。
照旧跟着陈卫国去河滩，照旧搬石料，照旧回来，灶台上搁钱。
手伸到枕头底下。
布包拿出来了，解了布条，钱翻了一遍。
放回去了。
第三天。
放回去了。
白天搬石料的时候，铁镐抡偏了，镐头磕在条石棱上弹回来，铁山没躲及，镐把砸在手背上，皮破了一道口子，渗了血。
他拿河水冲了冲，攥着铁镐接着干，手背那道口子裂在那儿，干活的时候一伸一攥，血珠子被汗冲成一条细线，顺着手腕淌进袖口。
回家春花看见了，拿碘酒擦了，撕了块旧布缠上。
“咋弄的？”
“镐把弹的。”
春花把那只手翻了个面，缠了两圈布条，系了个死扣。
手背上的口子疼了一晚上。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另一只手又伸到了枕头底下。
布包攥在手里，攥了好一阵。
放回去了。
第四天夜里，铁山等了很久。
等大壮的呼噜声从外间传进来，等妮子翻了两个身不动了，等春花的呼吸一下比一下长、一下比一下细。
他从炕上起来。
脚落地没穿鞋，光脚踩在砖面上。
他蹲到炕沿前头，手从春花的枕头底下摸进去——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三夜，轻车熟路。
布包抽出来，布条解了，钱摸出来。
一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攥在手心里，指头箍着。
剩下的塞回去，布条系好，布包推回枕头底下。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了炕沿，闷响了一声，整个人定住了，脊背绷着，耳朵竖起来。
春花动了，翻了半个身，呼吸断了一拍，续上了，又匀了。
铁山等了二十来息，脚底板上的汗把砖面浸出了两个印子。
他没走院门。
院门有门闩，拔门闩的声音春花分辨得出来。
他走到灶房，搬开灶台边上靠着墙根的那块旧门板，后窗露出来了，窗框矮，他弓着身子钻出去，肩膀刮着窗沿的土坯，掉了几块碎土。
脚落到院墙外头的菜地里，踩着一棵葱苗，折了。
月亮被云遮了半边，巷子里黑。
他沿着墙根走，布鞋是在窗台上摸的，穿反了，左脚穿了右脚的，他没管，脚趾头顶着鞋帮子往巷口去。
裤兜里那十五块钱硌着大腿。
---
春花没睡着。
从铁山第一天夜里伸手摸布包开始，她就没睡着过。
她背对着他躺着，呼吸压得匀，他的手指头碰到布包的时候，布条和棉布摩擦的声音，细得跟蚂蚁爬似的，可她听见了。
布包被塞回来了。
瘪的。
她枕头底下垫着的那个布包，比前一息矮了一截，棉布塌下去，贴着枕头面。
铁山的膝盖磕了炕沿，她身子抖了一下，翻了半个身。
呼吸断了。
她咬着舌尖把那口气咽下去，续上了，装匀了。
他在炕沿前站了很久，久到她后背上的汗浸透了里头那件旧褂子。
灶房那边传来门板挪动的声音，然后是窗框刮着衣裳的声音，然后是脚落在院外菜地里的声音——葱苗折断的细响。
然后什么都没了。
春花翻过身来。
手伸到枕头底下，布包在，瘪了一大半，她解了布条，手指头在黑暗里一张一张捻过去，点了两遍。
少了十五块。
三十七块四的家底，拿走了十五。
她攥着布包，攥了很久，攥到手心发烫。
妮子在旁边翻了个身，小拳头蹭着她的胳膊，嘴里含含糊糊叫了声“娘”，没醒。
春花把布包松开了，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的，掰得慢。
她把布包放回枕头底下，原样压好。
躺下了。
面朝天，两条胳膊搁在被子外头。
窗户纸上没有月光，云把天捂严实了。
灶房后窗那块门板没归位，风从那个豁口灌进来，穿过灶房，穿过堂屋，吹到炕上，凉飕飕的。
脚边大壮的呼噜断了一截，又续上了。
春花咬着下嘴唇里头的肉，咬了一夜没松口。
天亮的时候，嘴里尝见了铁腥味。
灶房后窗的豁口透进来一线天光，照在灶台沿上，照在那块没归位的旧门板上。
春花坐起来，手搁在小腹上，摁了一息。
空的。
她把脚探下炕，踩到砖面上。
凉的，上头还有两个干了的汗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