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炕上的余温 第246章 他说不打你，黄毛腿软了
黄毛消停了五天。
铁山跟换了个人似的，天不亮出门，天黑透才歇。
第三天夜里大壮光脚跑到外间，拽着他的手指头往里屋拖。
“爹你睡这边，地上凉。”
铁山看了看帘子后头。
春花背对着，没吭声。
他上了炕，挨着炕沿边，隔着两个孩子，一夜没翻身。
---
第五天下午，春花从铺子回来得早。
刘素梅说今天客少，让她先走。
她挎着竹篮子拐进巷口，院门虚掩着。
手刚搭上门板，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一前一后。
前头那个步子拖着，碎的。
黄毛。
春花的手从门板上收回来了。
黄毛比上回又瘦了一圈，褂子前襟少了颗扣子，敞着，锁骨凸出两道棱。
他身后跟着个矮个子，灰布褂，手里拎着个黑皮包，皮包带子缠在手腕上，缠了两圈。
矮个子右手虎口一块圆疤，旧的，烟头烫的。
这人站的位置不近不远，正好卡在巷口退路上，不像跟班，像堵门的。
黄毛看见春花，脚步顿了一下，脸上堆出笑来。
“嫂子，铁山哥在不在？”
春花没应。手插在围裙兜里，站在院门前头，篮子搁在脚边。
黄毛搓了搓手，往前凑了两步。
“嫂子，俺就找哥说两句话，说完就走。”
院门从里头拉开了。
铁山站在门口，褂子袖口挽到肘弯，左前臂上缠了截新布条，白的，系了死扣。
他看见黄毛。
看见黄毛后头那个矮个子。
黄毛把笑又堆厚了一层。
“哥，你听俺说……”
铁山左手揪住黄毛后领子。
黄毛没防着，整个人踉跄了一步，嘴里那句话卡在嗓子眼。
右手攥住他手腕，胳膊反剪到背后，推着他往外走。
黄毛两条腿蹬着地面，鞋底刮着砖缝，歪歪扭扭被推出了院门。
后头那个矮个子退了两步，黑皮包往身后藏了藏，但脚没挪开巷口，还站着。
春花侧身让到墙根底下。
铁山推着黄毛走了半条巷子。
巷口那棵歪脖子榆树底下，铁山一只手压着他肩膀，把人按在土坯墙面上，墙皮掉了两块。
黄毛喘了两口，脖子往后缩。
“哥，你听俺说完，安徽那边的账追过来了，来了两个人，给俺十天——”
“跟俺没关系。”
“哥，就五十块，月底俺准还。”
“俺跟你说最后一回。”
铁山的声音不大。
巷子里没几个人，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墙根底下碎草茬子吹得贴着地皮跑。
黄毛不动了。
他太熟这个声音。在矿上的时候，铁山跟人急了，嗓门越拔越高，拳头抡上去，那不算事儿。
怕的是这种，声音矮下去，字一个一个往外推，每个字落在地上都带响。
“你要是再来找俺赌钱、借钱，或者在俺家门口晃。”
铁山松了他肩膀上的手。
“俺不打你。”
黄毛肩膀反倒绷得更紧了。
“俺把你拎到集管所去，让全镇的人知道你欠了多少赌债，在安徽输了多少，在河南坑了谁的钱，一笔一笔，俺给你掰开了讲。”
黄毛的嘴合上了。
铁山退了半步，手插回裤兜里。
“你的脸俺不要了，俺自己的脸也不要了，俺就要你以后在这个镇上一天也待不下去。”
黄毛靠在墙根，后脑勺蹭着土坯，脖子上的筋抽着，喉结滚了两趟，嘴翻了几下，没蹦出字。
他怕打。
但他更怕这个。
赌徒丢了钱还能借，丢了命还能赖，丢了脸——整条街都知道他是个赖账的烂赌鬼，借不到、骗不了、混不下去。
“走。”
“哥——”
“走！”
铁山往前迈了一步。
黄毛从墙根底下弹起来了，肩膀蹭着墙面，碎灰皮沾了半边褂子，弓着腰往巷口窜。
矮个子比他反应快，转身就跑，黑皮包磕在墙角上，咚地闷响了一声，人影拐出巷口就没了。
黄毛布鞋底在砖缝里卡了一下，踉踉跄跄追着矮个子跑了。
巷子里剩铁山一个人。
他站在歪脖子榆树底下，手还插在裤兜里，攥着兜布，攥了好一阵，十根指头一根一根松开来。
---
春花站在院门口，竹篮子还搁在脚边。
铁山转身往回走。
经过她面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不会来了。”
春花“嗯”了一声。
铁山往院门里迈。
“铁山。”
他脚停在门槛上，半个身子在院里，半个身子在院外。
春花弯腰拎起篮子，从他胳膊底下走进院门。
肩膀擦过他的前臂，隔着褂子袖面，碰了一下。
碰完了，她径直进了灶房，篮子搁灶台上，韭菜摆出来，馒头扣上碗。
铁山站在门槛上。
胳膊上那截被她碰过的地方，袖布皱了一小块。
他没拽。
进了院子，去墙根底下搬柴。
---
灶房里春花点了灶，锅里水响了。
她往灶膛里添了根粗柴，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
灶台底下松砖后头那个布包，早上换了地方藏的。
三块钱。还得过日子。
锅里水开了，馒头搁篦子上馏着，韭菜清水冲了两遍，案板上切碎。
笃。笃。笃。
院子里劈柴声跟着响起来了。斧头落在木头上，啪，裂开。
春花切完韭菜，舀了面粉加水和面，面团揉到手光盆光面光的时候，外头劈柴声停了。
铁山扛着劈好的柴进灶房，摞在墙根，粗的在底下，细的在上头，码得整整齐齐。
码完了，他没走，站在灶房门口。
春花头没抬。
“站着干啥，洗手切葱。”
铁山应了一声，蹲到水缸前舀水洗手，洗了三遍，从案板那头拿起一棵葱，一刀一刀切。
葱花落在案板上，细碎的，匀的。
一里一外的声音搅到一口锅里去了。
春花把面团擀开，韭菜和葱花拌了馅，搁了一撮盐。
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
院门外头，远处传来铁锹翻土的闷响。
一下接一下，闷沉沉的。
赵德贵的人又在河道弯口干了。
铁山端着切好的葱花送到案板上，侧头往院门外听了一下。
“又在填？”
“填了好几天了。”
春花把韭菜饼贴在锅沿上，油星子滋啦响。
铁山没再接话，走到院门口往东望了一眼。暮色里头，河道弯口新堆的土坎又高了一截，黄泥发着干白。
河道比上个月又窄了。
他把院门闩了，转身往回走。
村口那条土路上，自行车链条嘎啦嘎啦响过来了。
陈卫国骑着那辆掉了漆的二八杠从岔道过来，后座夹着一沓牛皮纸扎好的文件，车轮碾过碎石路面颠了两下。
铁山在院门里喊了一声。
“卫国。”
陈卫国捏了闸，一只脚撑地上。
“河道那边赵德贵又使人填土了，你知道不？”
陈卫国没答。
拍了拍后座上那沓牛皮纸，纸角被风掀开一个角，露出第一页右上角手写的几行字——
“老井村东段河堤修缮申请（第四稿）”。
“知道。”
脚一蹬，车轮碾上了去乡里的土路，嘎啦嘎啦响了一串。
铁山站在院门口，望着那个背影拐过了坡。
天边那条红线缩到山梁子底下去了。
灶房里春花翻饼的声音响起来，铁锅上油烟蹿了半尺高。
河道那边，铁锹翻土的闷响还在继续。
铁山跟换了个人似的，天不亮出门，天黑透才歇。
第三天夜里大壮光脚跑到外间，拽着他的手指头往里屋拖。
“爹你睡这边，地上凉。”
铁山看了看帘子后头。
春花背对着，没吭声。
他上了炕，挨着炕沿边，隔着两个孩子，一夜没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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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下午，春花从铺子回来得早。
刘素梅说今天客少，让她先走。
她挎着竹篮子拐进巷口，院门虚掩着。
手刚搭上门板，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一前一后。
前头那个步子拖着，碎的。
黄毛。
春花的手从门板上收回来了。
黄毛比上回又瘦了一圈，褂子前襟少了颗扣子，敞着，锁骨凸出两道棱。
他身后跟着个矮个子，灰布褂，手里拎着个黑皮包，皮包带子缠在手腕上，缠了两圈。
矮个子右手虎口一块圆疤，旧的，烟头烫的。
这人站的位置不近不远，正好卡在巷口退路上，不像跟班，像堵门的。
黄毛看见春花，脚步顿了一下，脸上堆出笑来。
“嫂子，铁山哥在不在？”
春花没应。手插在围裙兜里，站在院门前头，篮子搁在脚边。
黄毛搓了搓手，往前凑了两步。
“嫂子，俺就找哥说两句话，说完就走。”
院门从里头拉开了。
铁山站在门口，褂子袖口挽到肘弯，左前臂上缠了截新布条，白的，系了死扣。
他看见黄毛。
看见黄毛后头那个矮个子。
黄毛把笑又堆厚了一层。
“哥，你听俺说……”
铁山左手揪住黄毛后领子。
黄毛没防着，整个人踉跄了一步，嘴里那句话卡在嗓子眼。
右手攥住他手腕，胳膊反剪到背后，推着他往外走。
黄毛两条腿蹬着地面，鞋底刮着砖缝，歪歪扭扭被推出了院门。
后头那个矮个子退了两步，黑皮包往身后藏了藏，但脚没挪开巷口，还站着。
春花侧身让到墙根底下。
铁山推着黄毛走了半条巷子。
巷口那棵歪脖子榆树底下，铁山一只手压着他肩膀，把人按在土坯墙面上，墙皮掉了两块。
黄毛喘了两口，脖子往后缩。
“哥，你听俺说完，安徽那边的账追过来了，来了两个人，给俺十天——”
“跟俺没关系。”
“哥，就五十块，月底俺准还。”
“俺跟你说最后一回。”
铁山的声音不大。
巷子里没几个人，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墙根底下碎草茬子吹得贴着地皮跑。
黄毛不动了。
他太熟这个声音。在矿上的时候，铁山跟人急了，嗓门越拔越高，拳头抡上去，那不算事儿。
怕的是这种，声音矮下去，字一个一个往外推，每个字落在地上都带响。
“你要是再来找俺赌钱、借钱，或者在俺家门口晃。”
铁山松了他肩膀上的手。
“俺不打你。”
黄毛肩膀反倒绷得更紧了。
“俺把你拎到集管所去，让全镇的人知道你欠了多少赌债，在安徽输了多少，在河南坑了谁的钱，一笔一笔，俺给你掰开了讲。”
黄毛的嘴合上了。
铁山退了半步，手插回裤兜里。
“你的脸俺不要了，俺自己的脸也不要了，俺就要你以后在这个镇上一天也待不下去。”
黄毛靠在墙根，后脑勺蹭着土坯，脖子上的筋抽着，喉结滚了两趟，嘴翻了几下，没蹦出字。
他怕打。
但他更怕这个。
赌徒丢了钱还能借，丢了命还能赖，丢了脸——整条街都知道他是个赖账的烂赌鬼，借不到、骗不了、混不下去。
“走。”
“哥——”
“走！”
铁山往前迈了一步。
黄毛从墙根底下弹起来了，肩膀蹭着墙面，碎灰皮沾了半边褂子，弓着腰往巷口窜。
矮个子比他反应快，转身就跑，黑皮包磕在墙角上，咚地闷响了一声，人影拐出巷口就没了。
黄毛布鞋底在砖缝里卡了一下，踉踉跄跄追着矮个子跑了。
巷子里剩铁山一个人。
他站在歪脖子榆树底下，手还插在裤兜里，攥着兜布，攥了好一阵，十根指头一根一根松开来。
---
春花站在院门口，竹篮子还搁在脚边。
铁山转身往回走。
经过她面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不会来了。”
春花“嗯”了一声。
铁山往院门里迈。
“铁山。”
他脚停在门槛上，半个身子在院里，半个身子在院外。
春花弯腰拎起篮子，从他胳膊底下走进院门。
肩膀擦过他的前臂，隔着褂子袖面，碰了一下。
碰完了，她径直进了灶房，篮子搁灶台上，韭菜摆出来，馒头扣上碗。
铁山站在门槛上。
胳膊上那截被她碰过的地方，袖布皱了一小块。
他没拽。
进了院子，去墙根底下搬柴。
---
灶房里春花点了灶，锅里水响了。
她往灶膛里添了根粗柴，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
灶台底下松砖后头那个布包，早上换了地方藏的。
三块钱。还得过日子。
锅里水开了，馒头搁篦子上馏着，韭菜清水冲了两遍，案板上切碎。
笃。笃。笃。
院子里劈柴声跟着响起来了。斧头落在木头上，啪，裂开。
春花切完韭菜，舀了面粉加水和面，面团揉到手光盆光面光的时候，外头劈柴声停了。
铁山扛着劈好的柴进灶房，摞在墙根，粗的在底下，细的在上头，码得整整齐齐。
码完了，他没走，站在灶房门口。
春花头没抬。
“站着干啥，洗手切葱。”
铁山应了一声，蹲到水缸前舀水洗手，洗了三遍，从案板那头拿起一棵葱，一刀一刀切。
葱花落在案板上，细碎的，匀的。
一里一外的声音搅到一口锅里去了。
春花把面团擀开，韭菜和葱花拌了馅，搁了一撮盐。
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
院门外头，远处传来铁锹翻土的闷响。
一下接一下，闷沉沉的。
赵德贵的人又在河道弯口干了。
铁山端着切好的葱花送到案板上，侧头往院门外听了一下。
“又在填？”
“填了好几天了。”
春花把韭菜饼贴在锅沿上，油星子滋啦响。
铁山没再接话，走到院门口往东望了一眼。暮色里头，河道弯口新堆的土坎又高了一截，黄泥发着干白。
河道比上个月又窄了。
他把院门闩了，转身往回走。
村口那条土路上，自行车链条嘎啦嘎啦响过来了。
陈卫国骑着那辆掉了漆的二八杠从岔道过来，后座夹着一沓牛皮纸扎好的文件，车轮碾过碎石路面颠了两下。
铁山在院门里喊了一声。
“卫国。”
陈卫国捏了闸，一只脚撑地上。
“河道那边赵德贵又使人填土了，你知道不？”
陈卫国没答。
拍了拍后座上那沓牛皮纸，纸角被风掀开一个角，露出第一页右上角手写的几行字——
“老井村东段河堤修缮申请（第四稿）”。
“知道。”
脚一蹬，车轮碾上了去乡里的土路，嘎啦嘎啦响了一串。
铁山站在院门口，望着那个背影拐过了坡。
天边那条红线缩到山梁子底下去了。
灶房里春花翻饼的声音响起来，铁锅上油烟蹿了半尺高。
河道那边，铁锹翻土的闷响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