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炕上的余温 第248章 赵家兄弟堵了三道关，河堤裂到能伸俩指头
陈卫国天没亮就出了门。
二八杠前天刚换了条链子，跟隔壁刘庄铁匠铺赊的，八毛钱，赊账本上记着。后座夹了一沓牛皮纸，草绳扎了两道，第四稿，十二页，每一页的数据他默背得出来。
从老井村到县城，五十里。
土路颠，前二十里沙土路面，车轱辘碾着碎石子嘎啦嘎啦响，过了柳树沟岔口换成黄泥路，前两天落了雨，泥糊在轮子上，蹬一圈顶三圈。
他没歇脚。军用水壶挂在车把上，渴了单手拧盖灌一口，水从嘴角漏下来钻进领口。
到县水利局的时候，日头已经爬上了办公楼屋脊。
三楼，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门关着。他敲了三下。
“进。”
里头坐着个戴眼镜的年轻干事，桌上摊着报纸，报纸上搁着半个啃了三口的馒头，搪瓷缸里茶水颜色深得发黑。
“赵副站长在不在？”
“开会去了。你哪单位的？”
“老井村，大队支书。”
年轻干事把报纸翻了一页。
“啥事？”
陈卫国把牛皮纸从后座上解下来，搁在桌面上，草绳打开，报告摊平。
“河堤修缮申请，第四稿。”
干事拿起来翻了翻，翻到第三页停住了，手指头点着右上角那行红笔批注——“赵德厚”三个字底下画了个叉，旁边四个字：暂不列入。
“这个啊。赵副站长上月就批过了，老井村河段不属于重点防汛区域，不列入年度计划。”
“上月的数据跟这月不一样。”
陈卫国翻出附页，指头戳在上头。
“裂纹上月一厘米，这月两厘米，扩了一倍。气象站的预报你们也收到了——”
“收到了收到了。”
干事摆手，拉开抽屉，里头塞着厚厚一摞文件，纸角参差不齐，有的发黄了。
“全县一百三十七个村，报上来的河堤修缮申请攒了半抽屉，你排第几号自个儿看。程序上的事俺做不了主，你找赵副站长签字，签了字往上走，局里才能排预算。”
“赵副站长的意思，就是不签。”
干事把抽屉推回去，馒头拿起来又啃了一口，嚼着含混说了句：
“那你去信访办反映呗。”
---
信访办在县政府大院东侧平房里，两间，前一间摆了四张桌子，后头堆着档案柜和暖水瓶。
接待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女，短发，袖套戴着，手边搁着铁皮文件夹，夹子上贴着“来访登记”的红纸条。
陈卫国把报告摊开，从头讲了一遍。河堤东段裂纹、赵德贵侵占河道、泄洪口被堵、低洼地住户。
妇女拿钢笔在登记本上记了半页，抬头。
“陈同志，你说的情况俺都登记了，但修堤归水利局管，你得让赵副站长那边先出意见——”
“出了。他的意见就是不修。”
“那你跟他沟通沟通嘛，看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沟通？”
陈卫国十根手指头扣着桌面。
“赵德厚是赵德贵的亲弟弟。赵德贵在老井村霸了三十年河道，堵了泄洪口占了五亩集体的地，赵德厚心知肚明。你让俺跟他沟通啥？”
妇女的钢笔停了，笔尖蘸的蓝墨水洇了一个圆点。
屋里安静了几息。
她把登记本合上了，从抽屉里摸出两包茶叶，绿皮纸包的，搁在桌角。
“陈同志，不是俺不想帮忙，是上头有程序。这报告递了四回了，每回被打回来，你也别光跟赵副站长较劲，想想别的路子——”
陈卫国站起来了。
茶叶没碰。报告从桌上拿回来，折了两折揣进怀里。
出了信访办大门，太阳正当头，晒得院子里那棵苦楝树叶子都卷了边。水壶里的水早喝光了，拧上盖子挂回车把。
五十里，原路回。
---
到老井村天已经偏西了。
他没回大队部，先拐到河堤东段。
车撑在堤脚下歪柳底下，人踩着护坡条石爬上堤面。
他蹲下来，手指头往最宽那道裂纹里探。
上月塞一根小指头，这回并了两根伸进去，没到底。缝里捏出来一撮土搓了搓，散了，没一点黏性。
不是三道了。
第四道裂在老缝之间，短，细，但裂口是新鲜的土茬子，没有风化，没有草芽——最近才开的。
他站起来，往下游望了一眼。
河道弯口，赵德贵的土堆又高了一截，上头插着两根树枝，挂着半截烂草绳。
四丈宽的水道，逼成了不到两丈半。水打着旋从窄口挤过去，拍着东侧堤脚，哗啦哗啦响。
他掏出那个墨绿色笔记本，铅笔头在纸上划了两行：
“六月十七日。第四次被退。裂纹最宽处约2厘米。新增第四道。河道弯口不足2.5丈。”
顿了一下，又添了一行。
“入夏后若连降暴雨超三日，此段必溃。”
合上本子揣回兜里。
往回骑，经过低洼地那排房子。
刘寡妇家的门槛比河面高两尺，油毡纸顶的矮房，墙根底下晾着两件孩子的小褂，风吹着一只袖子打着旋。
两尺。
他蹬车走了，没回头。
---
大队部的灯没点。
他坐在桌前，把报告收进抽屉，压在日记本上头。
第五稿的开头，在脑子里打了两遍转了。
窗外枣树叶子让晚风刮着，哗啦响的间隙里，远处闷雷滚了一声。
低沉的，从西北方向传过来，拖着长尾巴。
他推开窗户探了半个身子。
天边那截，云层正从山梁子后头翻上来，一层压一层，底下那片颜色发青发灰。
风向变了。
枣树底下拴着的那头牛扯了两下绳子，蹄子在地上刨了一道。
二八杠前天刚换了条链子，跟隔壁刘庄铁匠铺赊的，八毛钱，赊账本上记着。后座夹了一沓牛皮纸，草绳扎了两道，第四稿，十二页，每一页的数据他默背得出来。
从老井村到县城，五十里。
土路颠，前二十里沙土路面，车轱辘碾着碎石子嘎啦嘎啦响，过了柳树沟岔口换成黄泥路，前两天落了雨，泥糊在轮子上，蹬一圈顶三圈。
他没歇脚。军用水壶挂在车把上，渴了单手拧盖灌一口，水从嘴角漏下来钻进领口。
到县水利局的时候，日头已经爬上了办公楼屋脊。
三楼，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门关着。他敲了三下。
“进。”
里头坐着个戴眼镜的年轻干事，桌上摊着报纸，报纸上搁着半个啃了三口的馒头，搪瓷缸里茶水颜色深得发黑。
“赵副站长在不在？”
“开会去了。你哪单位的？”
“老井村，大队支书。”
年轻干事把报纸翻了一页。
“啥事？”
陈卫国把牛皮纸从后座上解下来，搁在桌面上，草绳打开，报告摊平。
“河堤修缮申请，第四稿。”
干事拿起来翻了翻，翻到第三页停住了，手指头点着右上角那行红笔批注——“赵德厚”三个字底下画了个叉，旁边四个字：暂不列入。
“这个啊。赵副站长上月就批过了，老井村河段不属于重点防汛区域，不列入年度计划。”
“上月的数据跟这月不一样。”
陈卫国翻出附页，指头戳在上头。
“裂纹上月一厘米，这月两厘米，扩了一倍。气象站的预报你们也收到了——”
“收到了收到了。”
干事摆手，拉开抽屉，里头塞着厚厚一摞文件，纸角参差不齐，有的发黄了。
“全县一百三十七个村，报上来的河堤修缮申请攒了半抽屉，你排第几号自个儿看。程序上的事俺做不了主，你找赵副站长签字，签了字往上走，局里才能排预算。”
“赵副站长的意思，就是不签。”
干事把抽屉推回去，馒头拿起来又啃了一口，嚼着含混说了句：
“那你去信访办反映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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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访办在县政府大院东侧平房里，两间，前一间摆了四张桌子，后头堆着档案柜和暖水瓶。
接待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女，短发，袖套戴着，手边搁着铁皮文件夹，夹子上贴着“来访登记”的红纸条。
陈卫国把报告摊开，从头讲了一遍。河堤东段裂纹、赵德贵侵占河道、泄洪口被堵、低洼地住户。
妇女拿钢笔在登记本上记了半页，抬头。
“陈同志，你说的情况俺都登记了，但修堤归水利局管，你得让赵副站长那边先出意见——”
“出了。他的意见就是不修。”
“那你跟他沟通沟通嘛，看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沟通？”
陈卫国十根手指头扣着桌面。
“赵德厚是赵德贵的亲弟弟。赵德贵在老井村霸了三十年河道，堵了泄洪口占了五亩集体的地，赵德厚心知肚明。你让俺跟他沟通啥？”
妇女的钢笔停了，笔尖蘸的蓝墨水洇了一个圆点。
屋里安静了几息。
她把登记本合上了，从抽屉里摸出两包茶叶，绿皮纸包的，搁在桌角。
“陈同志，不是俺不想帮忙，是上头有程序。这报告递了四回了，每回被打回来，你也别光跟赵副站长较劲，想想别的路子——”
陈卫国站起来了。
茶叶没碰。报告从桌上拿回来，折了两折揣进怀里。
出了信访办大门，太阳正当头，晒得院子里那棵苦楝树叶子都卷了边。水壶里的水早喝光了，拧上盖子挂回车把。
五十里，原路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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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老井村天已经偏西了。
他没回大队部，先拐到河堤东段。
车撑在堤脚下歪柳底下，人踩着护坡条石爬上堤面。
他蹲下来，手指头往最宽那道裂纹里探。
上月塞一根小指头，这回并了两根伸进去，没到底。缝里捏出来一撮土搓了搓，散了，没一点黏性。
不是三道了。
第四道裂在老缝之间，短，细，但裂口是新鲜的土茬子，没有风化，没有草芽——最近才开的。
他站起来，往下游望了一眼。
河道弯口，赵德贵的土堆又高了一截，上头插着两根树枝，挂着半截烂草绳。
四丈宽的水道，逼成了不到两丈半。水打着旋从窄口挤过去，拍着东侧堤脚，哗啦哗啦响。
他掏出那个墨绿色笔记本，铅笔头在纸上划了两行：
“六月十七日。第四次被退。裂纹最宽处约2厘米。新增第四道。河道弯口不足2.5丈。”
顿了一下，又添了一行。
“入夏后若连降暴雨超三日，此段必溃。”
合上本子揣回兜里。
往回骑，经过低洼地那排房子。
刘寡妇家的门槛比河面高两尺，油毡纸顶的矮房，墙根底下晾着两件孩子的小褂，风吹着一只袖子打着旋。
两尺。
他蹬车走了，没回头。
---
大队部的灯没点。
他坐在桌前，把报告收进抽屉，压在日记本上头。
第五稿的开头，在脑子里打了两遍转了。
窗外枣树叶子让晚风刮着，哗啦响的间隙里，远处闷雷滚了一声。
低沉的，从西北方向传过来，拖着长尾巴。
他推开窗户探了半个身子。
天边那截，云层正从山梁子后头翻上来，一层压一层，底下那片颜色发青发灰。
风向变了。
枣树底下拴着的那头牛扯了两下绳子，蹄子在地上刨了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