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炕上的余温 第251章 盐罐子冒汗，三天之内见大水
两个人动起来了。
七坛辣白菜最沉，大瓦坛子一个三四十斤，后屋靠墙立着一排三层木架子，最高那层快够着房梁，是盘铺子的时候跟木匠赊了两毛钱打的。
春花搂着第一坛往后屋挪，弯腰往架子上抬，坛子重，架子高，她个子矮，坛底磕着架子沿滑了一下。
刘素梅从后头伸手托着坛底，两人合力往上推。
“往最上头搁。”
“最上头？得踩凳子。”
“踩。”
春花搬了条矮凳垫脚，刘素梅在底下托着坛底往上递。
四十来斤举过头顶，胳膊酸得打颤，坛沿磕着架子横档，春花咬着牙把坛子推进了最高层。
十一坛。
两个人搬了一个时辰。
搬到最后两坛的时候，春花胳膊上的筋都在跳，手指头掐着坛沿打滑，指甲劈了一截。
刘素梅腰弯得直不起来，蹲在后屋地上拿围裙角擦额头上的汗。
面粉和大米好办，扛上肩往第二层一塞，油灯和火柴裹了两层油纸，扎紧，塞在坛子缝隙里。
然后是账本。
草纸钉的账本，记着每天流水、进货和欠条，她裹了三层旧布，拿细麻绳捆结实了，踩着凳子挂到房梁上的铁钩子上。
搬完了，她在铺子里转了一圈。
地面上只剩板凳和那口搬不走的大铁锅。
最后她拉开灶台底下那块活动砖。
布包在。
没打开，直接揣进了贴身褂子的里层口袋。
四十八块钱跟着人走，不跟着铺子。
---
春花站在后屋门口，看着满满当当的架子和梁上吊着的布包。
“素梅，你是不是知道啥？”
刘素梅从凳子上下来，蹲到灶膛前。
从柴堆里挑了根没劈开的湿柴塞进去，湿柴烧得慢，火苗子矮，烟倒冒了不少，呛得春花咳了两声。
“烧湿柴干啥？干柴不是还有吗？”
“省着点，万一明后天出不了门呢。”
春花的脊背冷了一下。
“你到底想说啥？”
刘素梅拿火钳子捅了捅灶膛里的柴，火星子蹦出来几颗，落在砖面上灭了。
“俺娘在世的时候，老家发过一回大水，民国三十六年的事了，头七天跟现在一样，稀里哗啦下个没完，第八天水退了——退了半天，夜里头翻回来的，连人带屋子冲了半个庄。”
春花蹲到灶膛旁边。
“你觉得老井村会发水？”
“俺不知道，俺又不是老天爷。”刘素梅把火钳子搁在灶台沿上。
“可铺子里的东西俺花了多少本钱你清楚，四十八块家底，一半压在这些坛子里，水灌不进来，顶多白搬一趟。水要灌进来了，坛子泡了，面粉化了，俺三个月的命全完了。”
春花不吭声了。
外头雨声又密了一层。
刘素梅站起来，走到铺子前头，门板一块挨一块卡进地槽，横木杠落了锁。
蹲下来，在最下头那块挡板上拿粉笔写了一行字，笔画用力，刻进了木纹里。
“明日停业一天。”
春花从她肩后探头看。
“明天不开了？”
“开个屁，明天得回村。”
“翠兰那边六口大坛搁在灶房地上，她那个腰弯不了，赵寡妇一个人搬不动，还有刘寡妇家，门槛比河面就高两尺——”
她顿了一下，没往下说。
刘素梅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折搭在胳膊上。
“走，先回去。”
两个人锁了铺子，顶着雨往村里走。
三里地，雨浇得人睁不开眼，春花一只手捂着额头挡雨，另一只手拽着刘素梅的袖子。
布鞋底踩下去咕叽咕叽响，泥浆灌进鞋里。
走到村口岔道的时候，刘素梅停了。
往东望了一眼。
河道方向，雨幕里看不清水面，但水拍堤岸的声音传过来了，闷沉沉的，一下接一下。
比昨天重。
“春花。”
“嗯。”
“你回去跟铁山说一声，让他今晚别睡死了，把大壮和妮子的衣裳收拾一个包袱，搁在门口。”
春花的脚钉在泥地里。
“素梅……你是说——”
“俺说了俺啥也不知道。”
刘素梅拽着她的袖子往前走，声音压在雨声底下。
“你家离河堤多远，你自个儿量。”
--
第六天，雨还在下。
铁山扛着铁叉冲进大队部的时候，草鞋底子带了一地泥水。
布鞋湿透了穿不成，他套了双草鞋，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的泥浆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糊成一层壳。
陈卫国正往身上套军用雨衣。
“卫国，堤上俺刚去看了。”
“咋样？”
铁山把铁叉杵在地上，水从叉把上往下淌，淌在砖面上汇成一小洼。
“你下午压的那排条石，冲歪了两块。最宽那道缝——”
他伸出右手，三根手指头并在一起。
“塞得进去。”
陈卫国系雨衣的手停了。
下午才两厘米，压了石头，夜里就裂成三根指头宽。
“水还在往外涌？”
“涌，温的。”
堤坝内部的蓄水撑不住了，往外找出路。
陈卫国把领口的麻绳攥了个死扣。
“叫上大强、柱子、老孙头，带铁叉，从村东头开始挨家挨户敲门。”
铁山没问敲门干啥，扛着铁叉冲进了雨里。
---
老周家最痛快。
陈卫国话说到一半，老周光着膀子跑出来，二话没说，扯了条麻袋把炕上的铺盖卷了，半袋高粱米扛肩上，媳妇抱着搪瓷盆和碗，一家子趟着水往村西头走了。
徐寡妇家门没关，风吹着门板咣当撞门框。
听完三句话，她从炕角扯出个包袱皮，两件孩子的棉袄、一盒火柴裹了，一手拽一个孩子，跟着大强往西头去了。
穷人家搬家快，没多少东西。
刘寡妇家费了工夫。
铁山拍门的时候里头半天没动静，拍了三遍，刘寡妇才来开。
门一开，铁山往里扫了一眼。
屋里头黑，油灯没点，炕上坐着刘寡妇的婆婆，七十多了，膝盖肿得比拳头还大，下不来炕。
“嫂子，收拾东西，人往村西头转。”
刘寡妇端着半碗稀饭，碗沿磕着门框。
“俺婆婆走不了路。”
铁山把铁叉靠在门边，蹲到炕沿前，背冲着老太太。
“大娘，俺背您。”
老太太哆嗦着两只手扒上他的肩膀，轻得没份量，铁山一弓腰就起来了。
雨浇下来，刘寡妇把自己身上那块塑料布扯下来盖在婆婆头上，自己淋着，一手拎布包袱，一手拽着铁山后腰的褂子角。
水已经没过了小腿肚。
铁山背着老太太趟过半个村子，到赵寡妇家院门口的时候腿肚子抽了一下筋，他咬着后槽牙蹬了两步，把人送进了屋。
赵寡妇灶里烧着火，炕是热的。
老太太攥着铁山的手不松，嘴里嘟嘟囔囔，牙掉了大半颗，含混得听不清。
“大娘，没事，歇着。”
他把手抽出来，转身出了门。
七坛辣白菜最沉，大瓦坛子一个三四十斤，后屋靠墙立着一排三层木架子，最高那层快够着房梁，是盘铺子的时候跟木匠赊了两毛钱打的。
春花搂着第一坛往后屋挪，弯腰往架子上抬，坛子重，架子高，她个子矮，坛底磕着架子沿滑了一下。
刘素梅从后头伸手托着坛底，两人合力往上推。
“往最上头搁。”
“最上头？得踩凳子。”
“踩。”
春花搬了条矮凳垫脚，刘素梅在底下托着坛底往上递。
四十来斤举过头顶，胳膊酸得打颤，坛沿磕着架子横档，春花咬着牙把坛子推进了最高层。
十一坛。
两个人搬了一个时辰。
搬到最后两坛的时候，春花胳膊上的筋都在跳，手指头掐着坛沿打滑，指甲劈了一截。
刘素梅腰弯得直不起来，蹲在后屋地上拿围裙角擦额头上的汗。
面粉和大米好办，扛上肩往第二层一塞，油灯和火柴裹了两层油纸，扎紧，塞在坛子缝隙里。
然后是账本。
草纸钉的账本，记着每天流水、进货和欠条，她裹了三层旧布，拿细麻绳捆结实了，踩着凳子挂到房梁上的铁钩子上。
搬完了，她在铺子里转了一圈。
地面上只剩板凳和那口搬不走的大铁锅。
最后她拉开灶台底下那块活动砖。
布包在。
没打开，直接揣进了贴身褂子的里层口袋。
四十八块钱跟着人走，不跟着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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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花站在后屋门口，看着满满当当的架子和梁上吊着的布包。
“素梅，你是不是知道啥？”
刘素梅从凳子上下来，蹲到灶膛前。
从柴堆里挑了根没劈开的湿柴塞进去，湿柴烧得慢，火苗子矮，烟倒冒了不少，呛得春花咳了两声。
“烧湿柴干啥？干柴不是还有吗？”
“省着点，万一明后天出不了门呢。”
春花的脊背冷了一下。
“你到底想说啥？”
刘素梅拿火钳子捅了捅灶膛里的柴，火星子蹦出来几颗，落在砖面上灭了。
“俺娘在世的时候，老家发过一回大水，民国三十六年的事了，头七天跟现在一样，稀里哗啦下个没完，第八天水退了——退了半天，夜里头翻回来的，连人带屋子冲了半个庄。”
春花蹲到灶膛旁边。
“你觉得老井村会发水？”
“俺不知道，俺又不是老天爷。”刘素梅把火钳子搁在灶台沿上。
“可铺子里的东西俺花了多少本钱你清楚，四十八块家底，一半压在这些坛子里，水灌不进来，顶多白搬一趟。水要灌进来了，坛子泡了，面粉化了，俺三个月的命全完了。”
春花不吭声了。
外头雨声又密了一层。
刘素梅站起来，走到铺子前头，门板一块挨一块卡进地槽，横木杠落了锁。
蹲下来，在最下头那块挡板上拿粉笔写了一行字，笔画用力，刻进了木纹里。
“明日停业一天。”
春花从她肩后探头看。
“明天不开了？”
“开个屁，明天得回村。”
“翠兰那边六口大坛搁在灶房地上，她那个腰弯不了，赵寡妇一个人搬不动，还有刘寡妇家，门槛比河面就高两尺——”
她顿了一下，没往下说。
刘素梅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折搭在胳膊上。
“走，先回去。”
两个人锁了铺子，顶着雨往村里走。
三里地，雨浇得人睁不开眼，春花一只手捂着额头挡雨，另一只手拽着刘素梅的袖子。
布鞋底踩下去咕叽咕叽响，泥浆灌进鞋里。
走到村口岔道的时候，刘素梅停了。
往东望了一眼。
河道方向，雨幕里看不清水面，但水拍堤岸的声音传过来了，闷沉沉的，一下接一下。
比昨天重。
“春花。”
“嗯。”
“你回去跟铁山说一声，让他今晚别睡死了，把大壮和妮子的衣裳收拾一个包袱，搁在门口。”
春花的脚钉在泥地里。
“素梅……你是说——”
“俺说了俺啥也不知道。”
刘素梅拽着她的袖子往前走，声音压在雨声底下。
“你家离河堤多远，你自个儿量。”
--
第六天，雨还在下。
铁山扛着铁叉冲进大队部的时候，草鞋底子带了一地泥水。
布鞋湿透了穿不成，他套了双草鞋，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的泥浆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糊成一层壳。
陈卫国正往身上套军用雨衣。
“卫国，堤上俺刚去看了。”
“咋样？”
铁山把铁叉杵在地上，水从叉把上往下淌，淌在砖面上汇成一小洼。
“你下午压的那排条石，冲歪了两块。最宽那道缝——”
他伸出右手，三根手指头并在一起。
“塞得进去。”
陈卫国系雨衣的手停了。
下午才两厘米，压了石头，夜里就裂成三根指头宽。
“水还在往外涌？”
“涌，温的。”
堤坝内部的蓄水撑不住了，往外找出路。
陈卫国把领口的麻绳攥了个死扣。
“叫上大强、柱子、老孙头，带铁叉，从村东头开始挨家挨户敲门。”
铁山没问敲门干啥，扛着铁叉冲进了雨里。
---
老周家最痛快。
陈卫国话说到一半，老周光着膀子跑出来，二话没说，扯了条麻袋把炕上的铺盖卷了，半袋高粱米扛肩上，媳妇抱着搪瓷盆和碗，一家子趟着水往村西头走了。
徐寡妇家门没关，风吹着门板咣当撞门框。
听完三句话，她从炕角扯出个包袱皮，两件孩子的棉袄、一盒火柴裹了，一手拽一个孩子，跟着大强往西头去了。
穷人家搬家快，没多少东西。
刘寡妇家费了工夫。
铁山拍门的时候里头半天没动静，拍了三遍，刘寡妇才来开。
门一开，铁山往里扫了一眼。
屋里头黑，油灯没点，炕上坐着刘寡妇的婆婆，七十多了，膝盖肿得比拳头还大，下不来炕。
“嫂子，收拾东西，人往村西头转。”
刘寡妇端着半碗稀饭，碗沿磕着门框。
“俺婆婆走不了路。”
铁山把铁叉靠在门边，蹲到炕沿前，背冲着老太太。
“大娘，俺背您。”
老太太哆嗦着两只手扒上他的肩膀，轻得没份量，铁山一弓腰就起来了。
雨浇下来，刘寡妇把自己身上那块塑料布扯下来盖在婆婆头上，自己淋着，一手拎布包袱，一手拽着铁山后腰的褂子角。
水已经没过了小腿肚。
铁山背着老太太趟过半个村子，到赵寡妇家院门口的时候腿肚子抽了一下筋，他咬着后槽牙蹬了两步，把人送进了屋。
赵寡妇灶里烧着火，炕是热的。
老太太攥着铁山的手不松，嘴里嘟嘟囔囔，牙掉了大半颗，含混得听不清。
“大娘，没事，歇着。”
他把手抽出来，转身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