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炕上的余温 第254章 水里捞出来三个人，两个没气了
水头过去的时候天蒙蒙亮。
雨停了。
铁山站在坡顶上，往村东望。
整个低洼地泡在水里，浊黄色的水面漂着碎木板、麦秸、破门框，还有半截油毡纸顶，卷着浮在水面上，慢慢往下游漂。
赵德贵家的三间瓦房只剩了半截屋脊，青砖院墙一面都看不见了。
刘寡妇家的土坯房塌了一半，另一半墙还立着，窗框歪在墙面上，玻璃碎了，黑洞洞的。
水位比昨夜退了，但还有齐腰深。
陈卫国从坡下趟水过来，军用雨衣湿透了贴在身上，裤腿卷到大腿根，小腿上全是泥。
“铁山，下去找人。”
铁山抄起铁叉，跟着陈卫国下了坡。
脚踩进水里，凉透了，浊水裹着腿，每迈一步都从泥里往外拔。
柱子和大强也下来了，一人拿根木棍探着水底。
四个人分头找。
---
刘寡妇家的灶房塌了。
土坯墙倒了大半，灶台还立着，锅掉地上了，搪瓷面磕掉了一块。
铁山趟水过去，手扒着墙根的烂砖头，一块一块往外挪。
刘寡妇在坡上喊：“俺婆婆！俺婆婆她昨天夜里说回来拿东西——”
铁山没回话，继续扒。
扒到第三块砖的时候，摸到了。
一只手，从砖堆底下伸出来，手心朝上，五根手指头微微弯着。
凉的。
铁山的手停了，喉结滚了两下。
“卫国。”
陈卫国趟水过来，看了一眼，蹲下来帮着扒砖。
老太太躺在灶台底下，身上压着半堵墙，脸埋在泥水里。
两个人把人挖出来的时候，刘寡妇从坡上跑下来了，趟着水冲过来。
“娘——娘——”
她扑过去，两只手搂着老太太的肩膀，把人从泥水里拖出来，脸贴着老太太的脸，嘴里叫着，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哑的。
陈卫国站在旁边，没说话。
铁山把铁叉杵在水里，转身走了。
---
王瞎子家是柱子找到的。
小石头泡在屋角的水里，脸朝下，后脑勺露在水面上。
老黄狗趴在炕顶上，浑身湿透了，看见人来，尾巴摇了两下，叫不出声。
小石头手里还攥着那根草绳，绳子另一头拴在狗脖子上。
孩子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回来的。
柱子把小石头从水里捞出来，放在炕上，拿袖子擦了擦他脸上的泥。
哑巴的嘴微微张着，眼睛没闭。
柱子伸手给他把眼皮拉下来，拉了两回才合上。
老黄狗从炕顶上跳下来，趴在小石头身边，鼻子拱着他的手。
拱了半天，手不动。
狗蹲在那儿，喉咙里呜呜地叫，尾巴夹在腿间，不摇了。
---
赵德贵没找到。
陈卫国和铁山在决口附近找了两圈，水底下摸了，碎砖堆里扒了，什么都没有。
只捞上来一只布鞋，左脚的，鞋帮子塌了。
陈卫国把鞋拎在手里，站在齐腰的水里，看着远处的河道。
“冲走了。”
铁山没吭声。
两个人趟水回了高地。
---
晌午的时候，翠兰出现了。
赵寡妇正在坡上给大伙煮粥，稀粥，一锅水里撒了半碗高粱米，稀得能照出人影。
翠兰从坡顶上站起来了。
她昨晚跟着春花和孩子们挤在赵寡妇家，一夜没合眼，脸色白得吓人。
赵寡妇端着粥碗，看见翠兰往坡下走。
“翠兰！你去哪儿！”
翠兰没回头。
她下了坡，脚踩进水里，水没过了脚踝，没过了小腿，没过了膝盖。
她继续往前走。
赵寡妇在坡上喊破了嗓子。
“翠兰！你疯了！回来！”
翠兰没理。
水到了她的腰。
她淌到了徐寡妇家门口。
徐寡妇一家都在西头高地上，安全的，但她家的二十多坛咸菜全泡在水里。
那些坛子是翠兰和春花前天刚封好的，按周秀兰那单子的量，五十斤辣白菜，三十斤萝卜干，拢共七坛。
另外十五坛是给镇上铺子备的货。
全在徐寡妇家灶房。
翠兰趟到灶房门口，水到了她胸口。
门框还在，门板冲走了。
她弯下腰，手在水底下摸。
摸到了坛沿。
大瓦坛，四十来斤，泡了水更重。
她两只手抱着坛子，往外推。
水流顶着她，坛子在水底下挪得慢，她弓着腰，整个人半泡在水里，脚底下踩着碎砖头打滑。
推了三步，坛子推出了门槛。
她松了手，喘了两口气，转身回去摸第二个。
第二个推出来了。
第三个。
第四个推到一半的时候，她听见水声变了。
不是平缓的流动——是一股急的，带着劲头的，从上游冲过来的那种。
她回头。
一根椽子从上游漂过来，半截没在水里，半截露在水面上，直直地冲着她这个方向。
翠兰松了坛子，想躲。
来不及了。
椽子撞在她腰上，整个人被推出了门框，呛了一口浊水。
水灌进嘴里，鼻子，浑黄的，带着泥腥气，她咳了两声，手在水里乱抓。
抓到了门框。
五根手指头扣着门框棱角，木头的，湿滑的，她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把自己稳住。
水流推着她，她整个人挂在门框上，脚底下踩不到地。
手腕上那截旧麻绳——宋振江留下的那根——磕着门框棱角，磨，勒，绷得死紧。
她感觉到了。
绳子在断。
一根一根的麻丝在崩，从手腕上的皮肤传过来，细微的，一下一下的，她听得见。
然后——
啪。
断了。
麻绳从手腕上滑下去，落进水里，被水流裹着，漂走了。
翠兰的手还扣着门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
光了。
那截缠了大半年的麻绳，没了。
手腕上勒出来的红印子还在，皮肤凹进去一道浅沟，麻绳的痕迹一圈一圈，清清楚楚。
她盯着那道印子，嘴张着，喉咙里发不出声。
水从她身边流过去，哗啦哗啦响。
她手腕上什么都没有了。
“翠兰！”
铁山从远处趟水过来，水溅得老高。
他冲到门口，一把捞住翠兰的胳膊，把她从门框上拽下来，扛到肩上。
翠兰挂在他肩膀上，两只手垂着，手腕上那截光了的地方对着天。
铁山趟着水往高地走，每一步都从泥里拔，喘得粗。
翠兰的手在他肩膀上晃着，她看着水面。
水面上漂着碎坛盖，烂菜叶子，还有一截断了的麻绳，黄褐色的，湿透了，打着旋，慢慢往下游去了。
雨停了。
铁山站在坡顶上，往村东望。
整个低洼地泡在水里，浊黄色的水面漂着碎木板、麦秸、破门框，还有半截油毡纸顶，卷着浮在水面上，慢慢往下游漂。
赵德贵家的三间瓦房只剩了半截屋脊，青砖院墙一面都看不见了。
刘寡妇家的土坯房塌了一半，另一半墙还立着，窗框歪在墙面上，玻璃碎了，黑洞洞的。
水位比昨夜退了，但还有齐腰深。
陈卫国从坡下趟水过来，军用雨衣湿透了贴在身上，裤腿卷到大腿根，小腿上全是泥。
“铁山，下去找人。”
铁山抄起铁叉，跟着陈卫国下了坡。
脚踩进水里，凉透了，浊水裹着腿，每迈一步都从泥里往外拔。
柱子和大强也下来了，一人拿根木棍探着水底。
四个人分头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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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寡妇家的灶房塌了。
土坯墙倒了大半，灶台还立着，锅掉地上了，搪瓷面磕掉了一块。
铁山趟水过去，手扒着墙根的烂砖头，一块一块往外挪。
刘寡妇在坡上喊：“俺婆婆！俺婆婆她昨天夜里说回来拿东西——”
铁山没回话，继续扒。
扒到第三块砖的时候，摸到了。
一只手，从砖堆底下伸出来，手心朝上，五根手指头微微弯着。
凉的。
铁山的手停了，喉结滚了两下。
“卫国。”
陈卫国趟水过来，看了一眼，蹲下来帮着扒砖。
老太太躺在灶台底下，身上压着半堵墙，脸埋在泥水里。
两个人把人挖出来的时候，刘寡妇从坡上跑下来了，趟着水冲过来。
“娘——娘——”
她扑过去，两只手搂着老太太的肩膀，把人从泥水里拖出来，脸贴着老太太的脸，嘴里叫着，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哑的。
陈卫国站在旁边，没说话。
铁山把铁叉杵在水里，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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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瞎子家是柱子找到的。
小石头泡在屋角的水里，脸朝下，后脑勺露在水面上。
老黄狗趴在炕顶上，浑身湿透了，看见人来，尾巴摇了两下，叫不出声。
小石头手里还攥着那根草绳，绳子另一头拴在狗脖子上。
孩子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回来的。
柱子把小石头从水里捞出来，放在炕上，拿袖子擦了擦他脸上的泥。
哑巴的嘴微微张着，眼睛没闭。
柱子伸手给他把眼皮拉下来，拉了两回才合上。
老黄狗从炕顶上跳下来，趴在小石头身边，鼻子拱着他的手。
拱了半天，手不动。
狗蹲在那儿，喉咙里呜呜地叫，尾巴夹在腿间，不摇了。
---
赵德贵没找到。
陈卫国和铁山在决口附近找了两圈，水底下摸了，碎砖堆里扒了，什么都没有。
只捞上来一只布鞋，左脚的，鞋帮子塌了。
陈卫国把鞋拎在手里，站在齐腰的水里，看着远处的河道。
“冲走了。”
铁山没吭声。
两个人趟水回了高地。
---
晌午的时候，翠兰出现了。
赵寡妇正在坡上给大伙煮粥，稀粥，一锅水里撒了半碗高粱米，稀得能照出人影。
翠兰从坡顶上站起来了。
她昨晚跟着春花和孩子们挤在赵寡妇家，一夜没合眼，脸色白得吓人。
赵寡妇端着粥碗，看见翠兰往坡下走。
“翠兰！你去哪儿！”
翠兰没回头。
她下了坡，脚踩进水里，水没过了脚踝，没过了小腿，没过了膝盖。
她继续往前走。
赵寡妇在坡上喊破了嗓子。
“翠兰！你疯了！回来！”
翠兰没理。
水到了她的腰。
她淌到了徐寡妇家门口。
徐寡妇一家都在西头高地上，安全的，但她家的二十多坛咸菜全泡在水里。
那些坛子是翠兰和春花前天刚封好的，按周秀兰那单子的量，五十斤辣白菜，三十斤萝卜干，拢共七坛。
另外十五坛是给镇上铺子备的货。
全在徐寡妇家灶房。
翠兰趟到灶房门口，水到了她胸口。
门框还在，门板冲走了。
她弯下腰，手在水底下摸。
摸到了坛沿。
大瓦坛，四十来斤，泡了水更重。
她两只手抱着坛子，往外推。
水流顶着她，坛子在水底下挪得慢，她弓着腰，整个人半泡在水里，脚底下踩着碎砖头打滑。
推了三步，坛子推出了门槛。
她松了手，喘了两口气，转身回去摸第二个。
第二个推出来了。
第三个。
第四个推到一半的时候，她听见水声变了。
不是平缓的流动——是一股急的，带着劲头的，从上游冲过来的那种。
她回头。
一根椽子从上游漂过来，半截没在水里，半截露在水面上，直直地冲着她这个方向。
翠兰松了坛子，想躲。
来不及了。
椽子撞在她腰上，整个人被推出了门框，呛了一口浊水。
水灌进嘴里，鼻子，浑黄的，带着泥腥气，她咳了两声，手在水里乱抓。
抓到了门框。
五根手指头扣着门框棱角，木头的，湿滑的，她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把自己稳住。
水流推着她，她整个人挂在门框上，脚底下踩不到地。
手腕上那截旧麻绳——宋振江留下的那根——磕着门框棱角，磨，勒，绷得死紧。
她感觉到了。
绳子在断。
一根一根的麻丝在崩，从手腕上的皮肤传过来，细微的，一下一下的，她听得见。
然后——
啪。
断了。
麻绳从手腕上滑下去，落进水里，被水流裹着，漂走了。
翠兰的手还扣着门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
光了。
那截缠了大半年的麻绳，没了。
手腕上勒出来的红印子还在，皮肤凹进去一道浅沟，麻绳的痕迹一圈一圈，清清楚楚。
她盯着那道印子，嘴张着，喉咙里发不出声。
水从她身边流过去，哗啦哗啦响。
她手腕上什么都没有了。
“翠兰！”
铁山从远处趟水过来，水溅得老高。
他冲到门口，一把捞住翠兰的胳膊，把她从门框上拽下来，扛到肩上。
翠兰挂在他肩膀上，两只手垂着，手腕上那截光了的地方对着天。
铁山趟着水往高地走，每一步都从泥里拔，喘得粗。
翠兰的手在他肩膀上晃着，她看着水面。
水面上漂着碎坛盖，烂菜叶子，还有一截断了的麻绳，黄褐色的，湿透了，打着旋，慢慢往下游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