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炕上的余温 第287章 面瓢掉案板上，全县第十七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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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头上，拴住六年级念完，要考县重点初中了。
头天晚上，铺子后屋的油灯点到后半夜。
拴住趴在炕桌上做题。
灯芯烧得只剩一截，火苗子黄豆大，他脸凑得近，脑门上的汗把头发打湿了。
刘素梅蹲在旁边，给他缝书包带子。
原先那根麻绳早磨断了。
这回她扯了纳鞋底的粗麻线，穿了两股，一针扎进去，拉出来，勒紧。
“娘。”
“嗯。”
“俺要是考上了，你高兴不？”
刘素梅把线咬断，拿手指头把线头捻平。
“考上了再说。”
“俺肯定能考上。”
“睡觉。”她把书包搁到炕头，“明儿考砸了，看俺咋收拾你。”
拴住钻进被窝，翻了个身，没两分钟，呼噜就起来了。
十三岁的半大小子，睡着了跟小时候一个样，一条腿非得搭在被子外头。
刘素梅坐在炕沿上没动。
灯芯最后那点火苗跳了两下，灭了，黑地里她坐着，听儿子打呼噜，听了半天。
第二天一早，她把拴住送到镇中学门口。
县重点初中在各乡设了考点。
镇中学门口拉着红布横幅，来的娃乌泱泱一片，十二三岁的居多，各村的都来了。
有的家长还背着干粮。
拴住往里走了两步，又跑回来。
“娘，俺一定考上。”
“进去吧，话真多。”
刘素梅挥挥手，看他钻进人堆。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新缝的带子勒在肩膀上，稳稳当当。
她没走。
从开考的铃响，一直站到日头爬上头顶，围裙兜里那张省城的名片，叫她手指头捏来捏去，边角又磨圆了一圈。
周秀兰来镇上进货，打门口过，看见了她。
“素梅？你搁这儿站着干啥？”
“没啥，看看。”
“看啥呀，考一天呢，你回去吧。”
“这就回。”
脚底下没动。周秀兰走了，她又站了一刻钟，才往回走。
卸门板，生火，和面。手上干着活，耳朵一直冲着学校那边支着。
考完那天，拴住进门就扒饭。
“咋样？”
“题不难。”拴住嘴里塞着馒头，“就是最后一道应用题，俺算了三遍。”
“算出几个答案？”
“……仨。”
刘素梅手里的筷子差点敲到他脑袋上。
“仨答案，你写哪个？”
“俺仨都写上了，叫先生自己挑。”
刘素梅气笑了，笑完，心里又悬起来。这孩子随他爹，认死理，可这死理认得，叫人心里没底。
等成绩那些天，刘素梅照常开门，照常烙饼，照常算账。
账老出错，三分钱的咸菜记成五分，五分钱的粥记成三分，账本上划得一道一道。
和面的时候一抬头，人又冲着学校那边了。
一天能瞅七八回。
春花来帮忙，看出来了。
“素梅，你这账记反了。”
“哪儿反了？”
“进账记到出账那栏了。”
刘素梅低头一看，可不是。她拿橡皮擦了，重新记。
“你说，拴住能考上不？”
“能。”春花想都没想，“那孩子的成绩单俺见过，回回头一名。”
“那是在镇上，这回是全县。”
“全县咋了，全县的娃也是俩肩膀扛一个脑袋。”
刘素梅没接话，话是这么说，可全县几千个娃挤这一回，县重点初中就招两个班，一百来号人。
七月中旬，那天晌午，日头毒得街面的土都烫脚。
刘素梅在案板上揉面，面瓢舀了半瓢水，正要往面盆里倒。
街上一阵自行车铃，叮铃铃，急得很，由远到近，到铺子门口，吱一声刹住了。
车都没支，铃铛还在响。
“刘素梅！刘素梅在不在！”
是张老师，拴住的班主任，人从车上跳下来，满头满脸的汗，的确良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
刘素梅手里的面瓢停在半空。
“张老师——”
“考上了！”张老师一把抓住门框，喘得话都说不囫囵，“拴住考上了！县重点初中，全县第十七名！红榜贴出来了，俺亲眼看的，第十七！”
啪嗒。
面瓢掉在案板上，水泼了一片。面粉扬起来，落了半张案子。
刘素梅站在那儿，手还保持着舀水的姿势。
“第……第几？”
“十七！全县第十七！”张老师抹了把汗，“俺教了十几年小学，往县重点初中送过娃，没送过这么靠前的！前头那十几个，一多半是县城干部家的孩子！”
刘素梅一把攥住他的胳膊。
张老师哎哟一声。
她没听见，攥了好几息才松开。张老师胳膊上留下五个指头印。
“张老师，你……你喝口水。”
“不喝了不喝了，俺还得去别家送信！”
自行车铃又叮铃铃响起来，由近到远。
铺子里静下来。
刘素梅站在案板前，看着那摊水和面粉，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后屋，把门帘放了下来。
春花端着一盆洗好的菜从后院过来，正好看见张老师的车屁股，又看见案板上那摊面。
她走到门帘跟前，掀开一个角。
刘素梅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绷得紧紧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砖地上，一滴，又一滴。
从盘下这间铺子那天起，从老李进去那天起，从宋记砸摊那天起，这个女人没在人前掉过一滴泪。
春花把门帘轻轻放下了。
她把盆搁到案板边，拿抹布把那摊面粉擦了，面瓢捡起来挂好。然后坐到灶膛前，添了根柴，烧上水。
水开了，门帘动了。
刘素梅出来了。脸上干干净净，就是眼皮有点红。
“水开了？”
跟平常一个声调。
“开了。俺给你沏了碗红糖水。”
“大白天的，喝啥红糖水。”
“今儿不是平常日子。”
刘素梅端起碗喝了一口。烫，甜，甜得发齁。
她一口气喝干，碗往案板上一搁。
“春花。”
“嗯。”
“晚上别走了，俺擀面条，把翠兰和赵婶子都叫来。”
“行。”
“再割半斤肉。”
“哟，舍得割半斤肉了？”
“俺儿子考了全县第十七。”刘素梅把围裙带子勒紧，“割一斤都值。”
春花笑了，解下围裙就往肉案那头去。走到门口，她又回头。
“素梅。”
“嗯。”
“老李要知道了，得在里头乐疯了。”
刘素梅擀面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
“俺明儿就给他写信。一个字一个字写，写大点，叫他隔着铁栏杆都能瞅见。”
当晚，人散了，孩子睡了。
刘素梅点上煤油灯，把账本摊开，翻到最后一页。
那页上头就写着一个数：1200。
这个数她算了俩月了。
办作坊的本钱，加上拴住往后念书的嚼用，一笔一笔摞起来的。
原先只是个念想，今儿，这个数实打实压到她跟前了。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拿铅笔在底下添了一行。
“拴住，县重点初中。”
写完，她从围裙兜最里头把那张省城名片掏出来，边角磨起了毛，她拿手指头捋平，夹进“1200”那一页。
笔尖顿了顿，又写了四个字。
“该动了。”
账本合上前，她的手在纸面上停住了。
县重点初中在县城，要住校。
一学期书杂费、住宿，再加上伙食，她白天跟张老师打听过，二十块上下。
一年四十，三年一百二，这还没算往后念高中。
铺子顺的时候，一天能挣十块，满镇打听，没几个女人有这本事。
可好光景不是天天有，一个月满打满算，落到手里二百来块。
春花的工钱、俩孩子的嚼用和书本一扣，面粉油盐的本钱还得在铺子里滚着，能攒下的，三四十块。
三四十块，搁村里是叫人眼红的进项。
可一千二在前头摆着。照这个攒法，得攒到拴住初中念完。
等不起。
她把铅笔搁下，吹了灯，躺到炕上，睁着眼看房梁。
房梁上挂着的蒜辫子，在月光底下轻轻晃。
半夜里她坐起来，摸黑把账本又翻开，借着窗外那点月光，在“该动了”底下，一笔一划添了一行小字。
“不等开春了。”
写完，她趿拉着鞋去给拴住掖被角。
那条腿果然又搭在外头，她把腿塞回去，手往枕头边一带，摸着枕巾上一块硬邦邦的地方。
她凑到窗口借着月光看，是一小片褐色，已经干透了，边上还洇着一圈。
血。
她拿指甲抠了抠，抠不下来。
这些天热，这孩子光顾着看书，上火了吧。
刘素梅把枕巾翻了个面，重新给他垫好。
拴住在梦里咂了咂嘴，没醒。
头天晚上，铺子后屋的油灯点到后半夜。
拴住趴在炕桌上做题。
灯芯烧得只剩一截，火苗子黄豆大，他脸凑得近，脑门上的汗把头发打湿了。
刘素梅蹲在旁边，给他缝书包带子。
原先那根麻绳早磨断了。
这回她扯了纳鞋底的粗麻线，穿了两股，一针扎进去，拉出来，勒紧。
“娘。”
“嗯。”
“俺要是考上了，你高兴不？”
刘素梅把线咬断，拿手指头把线头捻平。
“考上了再说。”
“俺肯定能考上。”
“睡觉。”她把书包搁到炕头，“明儿考砸了，看俺咋收拾你。”
拴住钻进被窝，翻了个身，没两分钟，呼噜就起来了。
十三岁的半大小子，睡着了跟小时候一个样，一条腿非得搭在被子外头。
刘素梅坐在炕沿上没动。
灯芯最后那点火苗跳了两下，灭了，黑地里她坐着，听儿子打呼噜，听了半天。
第二天一早，她把拴住送到镇中学门口。
县重点初中在各乡设了考点。
镇中学门口拉着红布横幅，来的娃乌泱泱一片，十二三岁的居多，各村的都来了。
有的家长还背着干粮。
拴住往里走了两步，又跑回来。
“娘，俺一定考上。”
“进去吧，话真多。”
刘素梅挥挥手，看他钻进人堆。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新缝的带子勒在肩膀上，稳稳当当。
她没走。
从开考的铃响，一直站到日头爬上头顶，围裙兜里那张省城的名片，叫她手指头捏来捏去，边角又磨圆了一圈。
周秀兰来镇上进货，打门口过，看见了她。
“素梅？你搁这儿站着干啥？”
“没啥，看看。”
“看啥呀，考一天呢，你回去吧。”
“这就回。”
脚底下没动。周秀兰走了，她又站了一刻钟，才往回走。
卸门板，生火，和面。手上干着活，耳朵一直冲着学校那边支着。
考完那天，拴住进门就扒饭。
“咋样？”
“题不难。”拴住嘴里塞着馒头，“就是最后一道应用题，俺算了三遍。”
“算出几个答案？”
“……仨。”
刘素梅手里的筷子差点敲到他脑袋上。
“仨答案，你写哪个？”
“俺仨都写上了，叫先生自己挑。”
刘素梅气笑了，笑完，心里又悬起来。这孩子随他爹，认死理，可这死理认得，叫人心里没底。
等成绩那些天，刘素梅照常开门，照常烙饼，照常算账。
账老出错，三分钱的咸菜记成五分，五分钱的粥记成三分，账本上划得一道一道。
和面的时候一抬头，人又冲着学校那边了。
一天能瞅七八回。
春花来帮忙，看出来了。
“素梅，你这账记反了。”
“哪儿反了？”
“进账记到出账那栏了。”
刘素梅低头一看，可不是。她拿橡皮擦了，重新记。
“你说，拴住能考上不？”
“能。”春花想都没想，“那孩子的成绩单俺见过，回回头一名。”
“那是在镇上，这回是全县。”
“全县咋了，全县的娃也是俩肩膀扛一个脑袋。”
刘素梅没接话，话是这么说，可全县几千个娃挤这一回，县重点初中就招两个班，一百来号人。
七月中旬，那天晌午，日头毒得街面的土都烫脚。
刘素梅在案板上揉面，面瓢舀了半瓢水，正要往面盆里倒。
街上一阵自行车铃，叮铃铃，急得很，由远到近，到铺子门口，吱一声刹住了。
车都没支，铃铛还在响。
“刘素梅！刘素梅在不在！”
是张老师，拴住的班主任，人从车上跳下来，满头满脸的汗，的确良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
刘素梅手里的面瓢停在半空。
“张老师——”
“考上了！”张老师一把抓住门框，喘得话都说不囫囵，“拴住考上了！县重点初中，全县第十七名！红榜贴出来了，俺亲眼看的，第十七！”
啪嗒。
面瓢掉在案板上，水泼了一片。面粉扬起来，落了半张案子。
刘素梅站在那儿，手还保持着舀水的姿势。
“第……第几？”
“十七！全县第十七！”张老师抹了把汗，“俺教了十几年小学，往县重点初中送过娃，没送过这么靠前的！前头那十几个，一多半是县城干部家的孩子！”
刘素梅一把攥住他的胳膊。
张老师哎哟一声。
她没听见，攥了好几息才松开。张老师胳膊上留下五个指头印。
“张老师，你……你喝口水。”
“不喝了不喝了，俺还得去别家送信！”
自行车铃又叮铃铃响起来，由近到远。
铺子里静下来。
刘素梅站在案板前，看着那摊水和面粉，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后屋，把门帘放了下来。
春花端着一盆洗好的菜从后院过来，正好看见张老师的车屁股，又看见案板上那摊面。
她走到门帘跟前，掀开一个角。
刘素梅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绷得紧紧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砖地上，一滴，又一滴。
从盘下这间铺子那天起，从老李进去那天起，从宋记砸摊那天起，这个女人没在人前掉过一滴泪。
春花把门帘轻轻放下了。
她把盆搁到案板边，拿抹布把那摊面粉擦了，面瓢捡起来挂好。然后坐到灶膛前，添了根柴，烧上水。
水开了，门帘动了。
刘素梅出来了。脸上干干净净，就是眼皮有点红。
“水开了？”
跟平常一个声调。
“开了。俺给你沏了碗红糖水。”
“大白天的，喝啥红糖水。”
“今儿不是平常日子。”
刘素梅端起碗喝了一口。烫，甜，甜得发齁。
她一口气喝干，碗往案板上一搁。
“春花。”
“嗯。”
“晚上别走了，俺擀面条，把翠兰和赵婶子都叫来。”
“行。”
“再割半斤肉。”
“哟，舍得割半斤肉了？”
“俺儿子考了全县第十七。”刘素梅把围裙带子勒紧，“割一斤都值。”
春花笑了，解下围裙就往肉案那头去。走到门口，她又回头。
“素梅。”
“嗯。”
“老李要知道了，得在里头乐疯了。”
刘素梅擀面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
“俺明儿就给他写信。一个字一个字写，写大点，叫他隔着铁栏杆都能瞅见。”
当晚，人散了，孩子睡了。
刘素梅点上煤油灯，把账本摊开，翻到最后一页。
那页上头就写着一个数：1200。
这个数她算了俩月了。
办作坊的本钱，加上拴住往后念书的嚼用，一笔一笔摞起来的。
原先只是个念想，今儿，这个数实打实压到她跟前了。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拿铅笔在底下添了一行。
“拴住，县重点初中。”
写完，她从围裙兜最里头把那张省城名片掏出来，边角磨起了毛，她拿手指头捋平，夹进“1200”那一页。
笔尖顿了顿，又写了四个字。
“该动了。”
账本合上前，她的手在纸面上停住了。
县重点初中在县城，要住校。
一学期书杂费、住宿，再加上伙食，她白天跟张老师打听过，二十块上下。
一年四十，三年一百二，这还没算往后念高中。
铺子顺的时候，一天能挣十块，满镇打听，没几个女人有这本事。
可好光景不是天天有，一个月满打满算，落到手里二百来块。
春花的工钱、俩孩子的嚼用和书本一扣，面粉油盐的本钱还得在铺子里滚着，能攒下的，三四十块。
三四十块，搁村里是叫人眼红的进项。
可一千二在前头摆着。照这个攒法，得攒到拴住初中念完。
等不起。
她把铅笔搁下，吹了灯，躺到炕上，睁着眼看房梁。
房梁上挂着的蒜辫子，在月光底下轻轻晃。
半夜里她坐起来，摸黑把账本又翻开，借着窗外那点月光，在“该动了”底下，一笔一划添了一行小字。
“不等开春了。”
写完，她趿拉着鞋去给拴住掖被角。
那条腿果然又搭在外头，她把腿塞回去，手往枕头边一带，摸着枕巾上一块硬邦邦的地方。
她凑到窗口借着月光看，是一小片褐色，已经干透了，边上还洇着一圈。
血。
她拿指甲抠了抠，抠不下来。
这些天热，这孩子光顾着看书，上火了吧。
刘素梅把枕巾翻了个面，重新给他垫好。
拴住在梦里咂了咂嘴，没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