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炕上的余温 第294章 鼻血洇透枕巾，他说天干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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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素梅没回铺子。
她把门板上好，围裙都没解，顺着往村东头的那条土路走。
家里那二亩地在坡下，秋收完了，地里的棒子秸还没砍利索。
走到地头，她站住了。
地里有个小人影，弯着腰，一镐一镐刨着棒子茬。
书包扔在地埂上，麻线缝的带子在风里一荡一荡。
拴住。
这孩子从铺子跑出去，没去学校，没回家，跑地里干活来了。
裤脚卷着，鞋上全是土，手上那杆镐比他胳膊粗不了多少，抡起来，刨下去，一下是一下，闷着头，不歇。
刘素梅在地埂上站了半天。
她想起拴住六岁那年，他爹教他使镰刀，他割破了手，不哭，拿土一按接着割。
他爹回来跟她说，这小子随他，认死理，受了委屈不吭声，往肚子里咽。
现在他往地里咽呢。
刘素梅下了地埂，走过去，走到离他七八步远，拴住听见脚步了，手里的镐顿了一下，没抬头，接着刨。
“拴住。”
“嗯。”
“歇会儿。”
“不累。”
镐抡得更快了。
刘素梅看着他刨，刨断一根茬，踢到一边，再刨下一根。
地里就娘俩，风把棒子叶子刮得哗哗响。
她从地埂上把水罐子拎下来，走过去，搁在他脚边。
“喝口水。”
拴住停了镐，杵着镐把站着，胸口一起一伏，他没看那罐子，看着地。
“娘。”
“哎。”
“你回去吧，铺子还开着门呢。”
“春花婶子一会儿能过去。”
拴住不吭声了，半晌，他弯腰把镐放下，在地埂上坐下来，抱起罐子喝了一口，喝完，拿袖子抹了把嘴。
刘素梅在他旁边坐下，娘俩中间隔着一拃远。
她张了张嘴，那些话在肚子里滚了一路——
你孙叔喝多了，娘啥也没干，扣子七颗娘数了两遍，滚到嘴边，全碎了，一个字都拼不出来。
倒是拴住先开了口。
“娘，俺今早……俺不是故意撞见的。”
“娘知道。”
“俺就是想着回来帮你卸门板。”他低着头，手指头抠着地埂上的土，“搭的头班车，车上就俺一个人。”
“嗯。”
“俺跑出去，不是生你气。”
刘素梅扭头看他，这孩子侧脸瘦了一圈，下巴尖了，喉结那儿鼓起一小块，不知道啥时候长出来的。
“那你是啥？”
拴住抠土的手停了，憋了半天，“俺就是……俺就是怕。”
“怕啥？”
“怕你难。”
他声音低下去。
“俺坐车上想了一路，俺爹走后，就是你一个人拉扯俺和妹妹。“
“后来李叔进了门，对俺不薄，供俺吃供俺穿，俺管他叫叔，心里拿他当爹。”
“可他进去两年了，你一个人，盘铺子，供俺念书，养小月，你的难和苦俺都看在眼里。”
刘素梅的喉咙堵了一下。
“孙叔人咋样，俺看得出来，他捎俺放学，给俺买冰棍。”
“修灶那回，他趴灶膛前头掏了一晌午，一脸灰。俺问他图啥，他说图你家的面好吃。”
拴住顿了顿。
“娘，俺原先问过你，孙叔是不是想跟李叔换，你说不能换，俺信了，可俺今早瞅见……”
他没往下说。
“拴住，你听娘说——”
“娘。”拴住打断她，抬起头，眼睛红着，可没掉泪，“你是俺娘。”
刘素梅愣住了。
“你是俺娘，你想咋样，俺都支持。”
拴住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说得慢，跟背书似的，可每个字都砸得实。
“俺就想你夜里睡觉，不用支棱着耳朵听门，俺就想有人来砸摊的时候，有个男人能站你前头。”
“李叔回来，李叔还是李叔，这个变不了，可谁当你男人……”
他吸了下鼻子，“俺无所谓，俺就希望你过得好，你幸福了，俺就高兴。”
风刮过去，棒子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
刘素梅坐在地埂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准备了十一种解释，准备了认错，准备了发誓，准备了这个十几岁孩子能想到的所有质问。
她唯独没准备这个。
儿子坐在她旁边，鞋上全是泥，跟她说，娘，你幸福就行。
“你这孩子……”
她抬手，想摸摸他的头，手抬到半空，落在他肩膀上，攥了攥，“你才多大，轮得着你操这个心？”
“俺十三了。”拴住说，“俺亲爹十五的时候，都下窑背煤了。”
“你爹是你爹，你是你，你的事就一件，念书。”
拴住把罐子递还给她，“俺知，娘，俺没说不念。俺还得考大学呢，考上大学，挣钱，给你养老。”
“贫嘴。”
拴住咧了下嘴，笑了一半，又收回去了，“真的，娘，那……孙叔那儿，你咋打算的？”
“拴住，你听娘说。”
刘素梅把手上的土拍掉，转过身子，正对着他。
“娘今儿把话给你撂这儿，你记着。”
拴住抬起头。
“俺还是那句话，不会给你换爹。”
刘素梅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爹还有四年就出来了，他在里头一天，俺就等他一天。他出来那天，铺子是铺子，家还是家，一样不少，原样还他。”
拴住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娘跟你说句掏心窝的。”
刘素梅看着地里刨出来的那排茬子。
“那间铺子，是你爹掏了老本才开起来的。他进去之前，把家里能凑的全凑了，一分没留。“
“人不能忘本，忘了本，就没有良心了，娘这些年起早贪黑，不是为自己挣的，是替他守的。”
“你孙叔是个好人，娘不昧良心说话，可好人归好人，路归路。”
她把衣角在手指头上绕了一圈，又松开。
“今早你瞅见的，是娘喝多了，没站稳，他扶了一把，就这些，往后他走他的省城专线，娘开娘的铺子，井水不犯河水。”
拴住坐在那儿，眼圈一点一点红了。
这回他没憋着，抬手拿袖子抹了一把，抹得脸上一道土印子。
“娘……”他嗓子哑的，“俺不该跑。”
“跑了就跑了，还帮娘把地刨了半亩。”
刘素梅伸手，把他肩膀上沾的草叶子摘了，“娘不亏。”
拴住低着头，“娘，俺原先问过你那句换不换的话……俺不该问。”
“该问。你是这家的长子，你不问谁问？问完了，娘答了，这事就算翻篇了。“
“往后谁再在你耳朵跟前嚼舌根，你就把娘今儿这话甩他脸上。”
拴住使劲点头，点完了，又抹了把脸。
“行了，地里的话说到这儿。”刘素梅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回家。你瞅瞅你这手。”
刘素梅说，“他调地区车队了，下月一号走。往后跑省城，一个月打镇上过一两回。”
“哦。”
拴住半天没吭声，末了冒出一句：“孙叔这人，行。”
“行了，地里的话说到这儿。”
刘素梅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回家，你瞅瞅你这手。”
拴住低头一看，虎口那儿磨了个泡，泡破了，皮翻着。他满不在乎地搓了搓，“没事。”
“没事？”刘素梅一把拽过他手腕，“明儿还咋写字？走，回去娘给你挑了，拿头发丝儿穿过去，两天就好。”
---
晚上，铺子后屋。
小月叫赵寡妇送回来了，这些日子，她实在太忙了，出钱让赵寡妇的小姑子给带着。
吃了饭，趴在炕桌上写大字，写着写着脑袋一点一点的。
刘素梅把她抱炕上，脱了鞋，盖好被。
拴住坐在灶房门口的小马扎上，就着屋里透出来那点灯光，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刘素梅刷完碗出来，看见他划的东西。
一间房子，三间，带窗户，窗户上还划了格子。
房子旁边划了口猪圈，猪圈里头一个圆圈，大概是猪。
“画的啥？”
“房子。”
拴住头也不抬，树枝划得飞快，“俺寻思着，等俺挣了钱，先给咱家盖三间，砖的。娘你住东屋，小月住西屋，俺住中间。”
“西屋漏风。”
“那俺住西屋，叫小月住中间，她小，怕冷。”
刘素梅在他旁边蹲下，看着地上那三间房子。
窗户划得歪歪扭扭，房顶上的瓦一道一道，划得倒挺细。
“娘，你说盖三间砖房，得多少钱？”
“四百来块。”
“四百……”拴住拿树枝在地上写了个四，后头画俩圈，“俺一个月助学金三块，一年三十六，三年一百零八，还差三百。”
“你算这个干啥，有娘呢。”
“娘，俺算着玩呢。”
他拿树枝接着划，划着划着，手腕一歪，树枝头杵进土里，折了。
他盯着那三间房子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脚，把地上的画蹭了。
一脚，两脚，土一搅和，房子没了。
“咋蹭了？”
“画岔了。”拴住把断树枝一扔，站起来，“窗户划多了，砖房没那么多窗户，费玻璃。”
他打了个哈欠，“娘，俺睡了，明儿还得赶早班车。”
“去吧。”
拴住进屋了。
刘素梅蹲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团蹭乱的土，看了一会儿，拿脚把它抹平了。
这孩子，心里有事。
画房子的时候，一笔一笔，树枝划得飞快，蹭的时候，一脚比一脚狠。
白天在地里那番话，他说得敞亮，可敞亮话底下压着的东西，当娘的听得出来。
他才十五，凭啥要懂这些？凭啥要替大人把话说圆？
刘素梅站起来，捶了捶蹲麻的腿。
灶膛里还有火星，她拿灰埋了，检查了一遍门板，吹了灯。
---
后半夜，刘素梅睡不踏实，翻了个身。
隔壁炕上，小月睡得沉，拴住睡在铺上，没动静。
没动静反倒不对，这孩子睡觉爱翻身，一宿能翻十几回。
刘素梅披衣起来，摸黑走到外间，借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往铺板上看了一眼。
拴住仰面躺着，睡是睡着了，眉头拧着。
她刚要转身回去，脚底下钉住了。
枕巾上，黑乎乎洇了一团。
她凑近了看，那团黑从拴住的鼻孔底下拉出来，一道，干在脸上，枕头那块洇透了，巴掌大一片。
鼻血。
刘素梅伸手探了探拴住的额头，不烫。又轻轻推了推他。
“拴住？拴住！”
拴住迷迷糊糊睁开眼，“……娘？”
“你流鼻血了！”
拴住抬手往鼻子底下一抹，抹了一手黑。
他愣了一下，坐起来，仰起头。
“没事，天干，上火，俺前儿在学校就流过一回，一会儿就好。”
拴住的脸在灯底下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头晕不？
不晕。
恶心不？
不恶心……娘，真没事，就是上火了，天干。
刘素梅没接话，她把两条血布巾拿到外屋，搁在盆里，舀了半瓢凉水泡上。
血一沾水就散开了，一盆水慢慢变成淡红色。
她蹲在盆边上，看着那盆水。
上火。
她跟自己说，天干，孩子念书熬灯，火大，流点鼻血正常。
村里小子哪个没流过，铁山家大壮上回还流了一炕。
再回头看，血止住了，拴住困的眼睛都挣不开。
她松了口气，让孩子先睡下了。
她把门板上好，围裙都没解，顺着往村东头的那条土路走。
家里那二亩地在坡下，秋收完了，地里的棒子秸还没砍利索。
走到地头，她站住了。
地里有个小人影，弯着腰，一镐一镐刨着棒子茬。
书包扔在地埂上，麻线缝的带子在风里一荡一荡。
拴住。
这孩子从铺子跑出去，没去学校，没回家，跑地里干活来了。
裤脚卷着，鞋上全是土，手上那杆镐比他胳膊粗不了多少，抡起来，刨下去，一下是一下，闷着头，不歇。
刘素梅在地埂上站了半天。
她想起拴住六岁那年，他爹教他使镰刀，他割破了手，不哭，拿土一按接着割。
他爹回来跟她说，这小子随他，认死理，受了委屈不吭声，往肚子里咽。
现在他往地里咽呢。
刘素梅下了地埂，走过去，走到离他七八步远，拴住听见脚步了，手里的镐顿了一下，没抬头，接着刨。
“拴住。”
“嗯。”
“歇会儿。”
“不累。”
镐抡得更快了。
刘素梅看着他刨，刨断一根茬，踢到一边，再刨下一根。
地里就娘俩，风把棒子叶子刮得哗哗响。
她从地埂上把水罐子拎下来，走过去，搁在他脚边。
“喝口水。”
拴住停了镐，杵着镐把站着，胸口一起一伏，他没看那罐子，看着地。
“娘。”
“哎。”
“你回去吧，铺子还开着门呢。”
“春花婶子一会儿能过去。”
拴住不吭声了，半晌，他弯腰把镐放下，在地埂上坐下来，抱起罐子喝了一口，喝完，拿袖子抹了把嘴。
刘素梅在他旁边坐下，娘俩中间隔着一拃远。
她张了张嘴，那些话在肚子里滚了一路——
你孙叔喝多了，娘啥也没干，扣子七颗娘数了两遍，滚到嘴边，全碎了，一个字都拼不出来。
倒是拴住先开了口。
“娘，俺今早……俺不是故意撞见的。”
“娘知道。”
“俺就是想着回来帮你卸门板。”他低着头，手指头抠着地埂上的土，“搭的头班车，车上就俺一个人。”
“嗯。”
“俺跑出去，不是生你气。”
刘素梅扭头看他，这孩子侧脸瘦了一圈，下巴尖了，喉结那儿鼓起一小块，不知道啥时候长出来的。
“那你是啥？”
拴住抠土的手停了，憋了半天，“俺就是……俺就是怕。”
“怕啥？”
“怕你难。”
他声音低下去。
“俺坐车上想了一路，俺爹走后，就是你一个人拉扯俺和妹妹。“
“后来李叔进了门，对俺不薄，供俺吃供俺穿，俺管他叫叔，心里拿他当爹。”
“可他进去两年了，你一个人，盘铺子，供俺念书，养小月，你的难和苦俺都看在眼里。”
刘素梅的喉咙堵了一下。
“孙叔人咋样，俺看得出来，他捎俺放学，给俺买冰棍。”
“修灶那回，他趴灶膛前头掏了一晌午，一脸灰。俺问他图啥，他说图你家的面好吃。”
拴住顿了顿。
“娘，俺原先问过你，孙叔是不是想跟李叔换，你说不能换，俺信了，可俺今早瞅见……”
他没往下说。
“拴住，你听娘说——”
“娘。”拴住打断她，抬起头，眼睛红着，可没掉泪，“你是俺娘。”
刘素梅愣住了。
“你是俺娘，你想咋样，俺都支持。”
拴住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说得慢，跟背书似的，可每个字都砸得实。
“俺就想你夜里睡觉，不用支棱着耳朵听门，俺就想有人来砸摊的时候，有个男人能站你前头。”
“李叔回来，李叔还是李叔，这个变不了，可谁当你男人……”
他吸了下鼻子，“俺无所谓，俺就希望你过得好，你幸福了，俺就高兴。”
风刮过去，棒子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
刘素梅坐在地埂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准备了十一种解释，准备了认错，准备了发誓，准备了这个十几岁孩子能想到的所有质问。
她唯独没准备这个。
儿子坐在她旁边，鞋上全是泥，跟她说，娘，你幸福就行。
“你这孩子……”
她抬手，想摸摸他的头，手抬到半空，落在他肩膀上，攥了攥，“你才多大，轮得着你操这个心？”
“俺十三了。”拴住说，“俺亲爹十五的时候，都下窑背煤了。”
“你爹是你爹，你是你，你的事就一件，念书。”
拴住把罐子递还给她，“俺知，娘，俺没说不念。俺还得考大学呢，考上大学，挣钱，给你养老。”
“贫嘴。”
拴住咧了下嘴，笑了一半，又收回去了，“真的，娘，那……孙叔那儿，你咋打算的？”
“拴住，你听娘说。”
刘素梅把手上的土拍掉，转过身子，正对着他。
“娘今儿把话给你撂这儿，你记着。”
拴住抬起头。
“俺还是那句话，不会给你换爹。”
刘素梅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爹还有四年就出来了，他在里头一天，俺就等他一天。他出来那天，铺子是铺子，家还是家，一样不少，原样还他。”
拴住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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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能忘本，忘了本，就没有良心了，娘这些年起早贪黑，不是为自己挣的，是替他守的。”
“你孙叔是个好人，娘不昧良心说话，可好人归好人，路归路。”
她把衣角在手指头上绕了一圈，又松开。
“今早你瞅见的，是娘喝多了，没站稳，他扶了一把，就这些，往后他走他的省城专线，娘开娘的铺子，井水不犯河水。”
拴住坐在那儿，眼圈一点一点红了。
这回他没憋着，抬手拿袖子抹了一把，抹得脸上一道土印子。
“娘……”他嗓子哑的，“俺不该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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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素梅伸手，把他肩膀上沾的草叶子摘了，“娘不亏。”
拴住低着头，“娘，俺原先问过你那句换不换的话……俺不该问。”
“该问。你是这家的长子，你不问谁问？问完了，娘答了，这事就算翻篇了。“
“往后谁再在你耳朵跟前嚼舌根，你就把娘今儿这话甩他脸上。”
拴住使劲点头，点完了，又抹了把脸。
“行了，地里的话说到这儿。”刘素梅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回家。你瞅瞅你这手。”
刘素梅说，“他调地区车队了，下月一号走。往后跑省城，一个月打镇上过一两回。”
“哦。”
拴住半天没吭声，末了冒出一句：“孙叔这人，行。”
“行了，地里的话说到这儿。”
刘素梅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回家，你瞅瞅你这手。”
拴住低头一看，虎口那儿磨了个泡，泡破了，皮翻着。他满不在乎地搓了搓，“没事。”
“没事？”刘素梅一把拽过他手腕，“明儿还咋写字？走，回去娘给你挑了，拿头发丝儿穿过去，两天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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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月叫赵寡妇送回来了，这些日子，她实在太忙了，出钱让赵寡妇的小姑子给带着。
吃了饭，趴在炕桌上写大字，写着写着脑袋一点一点的。
刘素梅把她抱炕上，脱了鞋，盖好被。
拴住坐在灶房门口的小马扎上，就着屋里透出来那点灯光，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刘素梅刷完碗出来，看见他划的东西。
一间房子，三间，带窗户，窗户上还划了格子。
房子旁边划了口猪圈，猪圈里头一个圆圈，大概是猪。
“画的啥？”
“房子。”
拴住头也不抬，树枝划得飞快，“俺寻思着，等俺挣了钱，先给咱家盖三间，砖的。娘你住东屋，小月住西屋，俺住中间。”
“西屋漏风。”
“那俺住西屋，叫小月住中间，她小，怕冷。”
刘素梅在他旁边蹲下，看着地上那三间房子。
窗户划得歪歪扭扭，房顶上的瓦一道一道，划得倒挺细。
“娘，你说盖三间砖房，得多少钱？”
“四百来块。”
“四百……”拴住拿树枝在地上写了个四，后头画俩圈，“俺一个月助学金三块，一年三十六，三年一百零八，还差三百。”
“你算这个干啥，有娘呢。”
“娘，俺算着玩呢。”
他拿树枝接着划，划着划着，手腕一歪，树枝头杵进土里，折了。
他盯着那三间房子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脚，把地上的画蹭了。
一脚，两脚，土一搅和，房子没了。
“咋蹭了？”
“画岔了。”拴住把断树枝一扔，站起来，“窗户划多了，砖房没那么多窗户，费玻璃。”
他打了个哈欠，“娘，俺睡了，明儿还得赶早班车。”
“去吧。”
拴住进屋了。
刘素梅蹲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团蹭乱的土，看了一会儿，拿脚把它抹平了。
这孩子，心里有事。
画房子的时候，一笔一笔，树枝划得飞快，蹭的时候，一脚比一脚狠。
白天在地里那番话，他说得敞亮，可敞亮话底下压着的东西，当娘的听得出来。
他才十五，凭啥要懂这些？凭啥要替大人把话说圆？
刘素梅站起来，捶了捶蹲麻的腿。
灶膛里还有火星，她拿灰埋了，检查了一遍门板，吹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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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刘素梅睡不踏实，翻了个身。
隔壁炕上，小月睡得沉，拴住睡在铺上，没动静。
没动静反倒不对，这孩子睡觉爱翻身，一宿能翻十几回。
刘素梅披衣起来，摸黑走到外间，借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往铺板上看了一眼。
拴住仰面躺着，睡是睡着了，眉头拧着。
她刚要转身回去，脚底下钉住了。
枕巾上，黑乎乎洇了一团。
她凑近了看，那团黑从拴住的鼻孔底下拉出来，一道，干在脸上，枕头那块洇透了，巴掌大一片。
鼻血。
刘素梅伸手探了探拴住的额头，不烫。又轻轻推了推他。
“拴住？拴住！”
拴住迷迷糊糊睁开眼，“……娘？”
“你流鼻血了！”
拴住抬手往鼻子底下一抹，抹了一手黑。
他愣了一下，坐起来，仰起头。
“没事，天干，上火，俺前儿在学校就流过一回，一会儿就好。”
拴住的脸在灯底下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头晕不？
不晕。
恶心不？
不恶心……娘，真没事，就是上火了，天干。
刘素梅没接话，她把两条血布巾拿到外屋，搁在盆里，舀了半瓢凉水泡上。
血一沾水就散开了，一盆水慢慢变成淡红色。
她蹲在盆边上，看着那盆水。
上火。
她跟自己说，天干，孩子念书熬灯，火大，流点鼻血正常。
村里小子哪个没流过，铁山家大壮上回还流了一炕。
再回头看，血止住了，拴住困的眼睛都挣不开。
她松了口气，让孩子先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