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炕上的余温 第307章 老人走了，棺材里搁着半块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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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早上传到铺子门口的。
张老根家的儿媳妇，一路哭着从村东头过来，见人就说，“俺爹没了——早上叫他吃饭，人凉了——”
刘素梅正往灶里添柴，手停了一下。
张老根，七十三了，拴住他爹的堂叔。
当年家里不少事情都帮衬着。
虽然人没了，可这份情，刘素梅记着。
她解下围裙，从砖缝里数出两块钱，用手绢包好，揣进怀里。
“小月，看着火，娘去去就回。”
---
张老根家院里已经聚了人。
老头停在堂屋的门板上，盖着白布，儿媳妇跪在边上哭，哭一阵，跟来人说一阵。
“没遭罪，真没遭罪。”
她抹着眼睛，“昨儿夜里还好好的，喝了半碗糊糊，还问俺，明儿早上吃啥。俺说窝头。他就……他就把窝头搁枕头边上了。”
来人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炕头枕边，搁着半块窝头。
另外半块，大概是睡前就着热水吃了。
“他这辈子就这习惯。”
老头的大儿子蹲在门槛上，嗓子哑的，“困难年月落下的毛病，怕早上没吃的，头天夜里就把干粮搁手边上。搁了二十多年了，粮食够吃了也改不了。”
“手里还攥着呢。”儿媳妇说，“凉了都攥着，俺们掰了半天才掰开。”
院里静了静。
赵寡妇站在人堆里，拿袖子按眼角，按完了骂自己，“哭啥，七十三，喜丧，没遭罪，这是修来的。”
话是这么说，她袖子一直没放下来。
---
陈卫国是晌午到的。
他先进屋看了老人，出来把大儿子叫到一边。
“棺材咋打算？”
大儿子搓着手，半天没吭声。
家里啥情况，陈卫国心里有数。
去年洪灾，他家三亩洼地全泡了，眼下缸里的粮食都是掺着麸皮的。
“打谷场拆下来的旧木料还有，板子厚实，就是样子糙点。俺叫铁山他们给钉一副，木料算大队的，不要钱。”
“卫国，这——”
“就这么定了。”
陈卫国摆摆手，“老根叔在村里七十几年，修堤那阵子，七十多岁的人还往堤上送了两回水。这副棺材，村里该出。”
大儿子蹲在门槛上，头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
铁山和柱子是下午来的，木料用驴车拉过来，就在院里支开家伙。
铁山腰上还缠着布带，蹲不下去，就站着拉锯。
柱子劝他：“你歇着，俺来。”
“拉锯不使腰。”铁山把锯子拉得呼呼响。
柱子不吭声了，低头刨板子。
刨花一卷一卷落在脚边。
村里几个老人背着手过来看，看一会儿，叹口气，走了。
天黑透，棺材成了。六块板，没上漆，木头的本色，边边角角拿砂纸磨得光光的。
铁山围着棺材走了一圈，拿手敲了敲帮子，声是实的。
“老根叔，将就住。板子糙，可严实，漏不进风。”
---
下葬是第三天。
全村能动的都来了。
打谷场那边抬棺的八个，铁山、柱子、二愣子都在，陈卫国在前头领路。
春花站在送葬的人堆里，眼睛没离过前头那口棺。
铁山抬的是右前角，棺一上肩，他的脖子梗了一下，右边肩膀比左边矮下去半寸。
走到村西头那段上坡，他换了一口气，换气的工夫，右腿在冻土上拖了半步。
就半步，旁人看不出来。
春花把手里的纸钱攥成了一团。
队伍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的坟地，一路撒着纸钱。
刘素梅走在人群后头，翠兰在她旁边，赵寡妇扶着张老根的儿媳妇。
到了坟地，棺材落下去，开始填土。
陈卫国站在坟头边上，等土填平了，他往前走了两步。
“老少爷们儿。”
人群静下来。
“老根叔，逃过荒，要过饭，五几年回村，一住三十来年。修水库他去过，修堤他送过水，村里谁家有个红白事，他拄着棍子也得到场。”
风从坟地那头刮过来，纸钱的灰打着旋。
“俺没啥好说的。”陈卫国的声音不高，“俺就说一句——打今儿起，老井村，又少了一个人。”
又少了一个人。
人群里没人吭声，有几个老人互相看了一眼，又都把头低下去了。
刘素梅站在后头，想的却是另一头。
堂叔走了，随礼的两块钱已经塞给了大儿媳妇，可她总觉得还欠着点啥。
拴住没在家，连给堂叔磕个头都不能，这个头，得她替。
---
散了之后，刘素梅回了铺子。
小月趴在柜台上写大字，见她回来，举起来给她看：“娘，‘根’字！”
“嗯，写得好。”
她闩了门，把账本翻出来，翻到“往来”那页，拿铅笔在底下记了一笔——
“张老根，白事，随礼二元。”
写完，铅笔搁下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账本上这一页，记的都是人情往来，谁家娶媳妇随多少，谁家盖房帮几天工，一笔一笔，有来有往。
这一笔，没有往了。
人没了，账就销了，可情分销不了，当年的恩情她记一辈子。
刘素梅把账本合上，坐在柜台后头，发了一会儿呆。
外头有人喊卖豆腐，她没动。
灶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她才起身，把水灌进暖瓶，顺手给小月冲了碗红糖水。
“娘，你咋不喝？”
“娘不渴。”
---
春花家，晚上。
铁山进门就喊累，往炕上一歪，说今儿抬棺走了十几里。
春花没接话，给他盛了饭，看他吃完，看他泡脚，看他上炕。
灯吹了。
她躺在他旁边，听着他的呼吸，等。
等到后半夜，身边的人翻了个身，没翻过去，哼了一声。接着，那只手摸到腰眼上，一下一下地揉。
春花睁着眼，在黑地里数。
揉到第七下，她开了口。
“铁山。”
那只手停了。
“俺啥也没问。俺就告诉你一声——素梅已经在打听县医院了。”
炕上静了很久。
“……你咋不跟俺商量。”
“你抬棺换气的样子，俺瞅见了。”
春花把被角掖紧，“商量了半年，你瞒了半年，这回不商量了。”
铁山没再吭声，那只手搁在腰上，没再揉。
---
大队部，晚上。
陈卫国把人口本翻出来了。
蓝布皮的册子，边角磨圆了，里头一页一页，记着全村的户口。
他打着手电，一页一页往后翻。
去年这个时候，一百四十七口。
他拿铅笔在纸上记。
小石头，八岁，水灾。
刘寡妇婆婆，六十一，水灾。
赵德贵，四十七，水灾。
张老根，七十三，今儿。
走了四个。
生的呢？
他把册子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新生那一栏，空的。
一个都没有，去年还添了两个娃，今年，一个都没有。
娶进来的媳妇，一个，嫁出去的闺女，三个。
陈卫国把铅笔搁下，靠在椅背上，看着房梁。
房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手电的光晃上去，红得发暗。
又少了一个人。
他在坟头上说这话的时候，底下那些老人的脸，一张一张，他都瞅见了。
老的越来越老，小的往外走，拴住那样念出来的，往后更不会回来。
这么下去，十年，二十年，老井村还剩啥？
地是好地，可光种地，一亩地刨到头也就那些。
今年修了堤，明年不淹了，顶多是饿不着。
饿不着，留不住人。
留不住人，村子就没了。
他坐了很久，手电的电池快没了，光一点点黄下去。
桌上摊着一张白纸，是他白天打算写修堤收尾报告的，一个字没写。
陈卫国把纸拽过来，拿铅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重开矿山。
张老根家的儿媳妇，一路哭着从村东头过来，见人就说，“俺爹没了——早上叫他吃饭，人凉了——”
刘素梅正往灶里添柴，手停了一下。
张老根，七十三了，拴住他爹的堂叔。
当年家里不少事情都帮衬着。
虽然人没了，可这份情，刘素梅记着。
她解下围裙，从砖缝里数出两块钱，用手绢包好，揣进怀里。
“小月，看着火，娘去去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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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老根家院里已经聚了人。
老头停在堂屋的门板上，盖着白布，儿媳妇跪在边上哭，哭一阵，跟来人说一阵。
“没遭罪，真没遭罪。”
她抹着眼睛，“昨儿夜里还好好的，喝了半碗糊糊，还问俺，明儿早上吃啥。俺说窝头。他就……他就把窝头搁枕头边上了。”
来人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炕头枕边，搁着半块窝头。
另外半块，大概是睡前就着热水吃了。
“他这辈子就这习惯。”
老头的大儿子蹲在门槛上，嗓子哑的，“困难年月落下的毛病，怕早上没吃的，头天夜里就把干粮搁手边上。搁了二十多年了，粮食够吃了也改不了。”
“手里还攥着呢。”儿媳妇说，“凉了都攥着，俺们掰了半天才掰开。”
院里静了静。
赵寡妇站在人堆里，拿袖子按眼角，按完了骂自己，“哭啥，七十三，喜丧，没遭罪，这是修来的。”
话是这么说，她袖子一直没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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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卫国是晌午到的。
他先进屋看了老人，出来把大儿子叫到一边。
“棺材咋打算？”
大儿子搓着手，半天没吭声。
家里啥情况，陈卫国心里有数。
去年洪灾，他家三亩洼地全泡了，眼下缸里的粮食都是掺着麸皮的。
“打谷场拆下来的旧木料还有，板子厚实，就是样子糙点。俺叫铁山他们给钉一副，木料算大队的，不要钱。”
“卫国，这——”
“就这么定了。”
陈卫国摆摆手，“老根叔在村里七十几年，修堤那阵子，七十多岁的人还往堤上送了两回水。这副棺材，村里该出。”
大儿子蹲在门槛上，头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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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山和柱子是下午来的，木料用驴车拉过来，就在院里支开家伙。
铁山腰上还缠着布带，蹲不下去，就站着拉锯。
柱子劝他：“你歇着，俺来。”
“拉锯不使腰。”铁山把锯子拉得呼呼响。
柱子不吭声了，低头刨板子。
刨花一卷一卷落在脚边。
村里几个老人背着手过来看，看一会儿，叹口气，走了。
天黑透，棺材成了。六块板，没上漆，木头的本色，边边角角拿砂纸磨得光光的。
铁山围着棺材走了一圈，拿手敲了敲帮子，声是实的。
“老根叔，将就住。板子糙，可严实，漏不进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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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葬是第三天。
全村能动的都来了。
打谷场那边抬棺的八个，铁山、柱子、二愣子都在，陈卫国在前头领路。
春花站在送葬的人堆里，眼睛没离过前头那口棺。
铁山抬的是右前角，棺一上肩，他的脖子梗了一下，右边肩膀比左边矮下去半寸。
走到村西头那段上坡，他换了一口气，换气的工夫，右腿在冻土上拖了半步。
就半步，旁人看不出来。
春花把手里的纸钱攥成了一团。
队伍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的坟地，一路撒着纸钱。
刘素梅走在人群后头，翠兰在她旁边，赵寡妇扶着张老根的儿媳妇。
到了坟地，棺材落下去，开始填土。
陈卫国站在坟头边上，等土填平了，他往前走了两步。
“老少爷们儿。”
人群静下来。
“老根叔，逃过荒，要过饭，五几年回村，一住三十来年。修水库他去过，修堤他送过水，村里谁家有个红白事，他拄着棍子也得到场。”
风从坟地那头刮过来，纸钱的灰打着旋。
“俺没啥好说的。”陈卫国的声音不高，“俺就说一句——打今儿起，老井村，又少了一个人。”
又少了一个人。
人群里没人吭声，有几个老人互相看了一眼，又都把头低下去了。
刘素梅站在后头，想的却是另一头。
堂叔走了，随礼的两块钱已经塞给了大儿媳妇，可她总觉得还欠着点啥。
拴住没在家，连给堂叔磕个头都不能，这个头，得她替。
---
散了之后，刘素梅回了铺子。
小月趴在柜台上写大字，见她回来，举起来给她看：“娘，‘根’字！”
“嗯，写得好。”
她闩了门，把账本翻出来，翻到“往来”那页，拿铅笔在底下记了一笔——
“张老根，白事，随礼二元。”
写完，铅笔搁下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账本上这一页，记的都是人情往来，谁家娶媳妇随多少，谁家盖房帮几天工，一笔一笔，有来有往。
这一笔，没有往了。
人没了，账就销了，可情分销不了，当年的恩情她记一辈子。
刘素梅把账本合上，坐在柜台后头，发了一会儿呆。
外头有人喊卖豆腐，她没动。
灶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她才起身，把水灌进暖瓶，顺手给小月冲了碗红糖水。
“娘，你咋不喝？”
“娘不渴。”
---
春花家，晚上。
铁山进门就喊累，往炕上一歪，说今儿抬棺走了十几里。
春花没接话，给他盛了饭，看他吃完，看他泡脚，看他上炕。
灯吹了。
她躺在他旁边，听着他的呼吸，等。
等到后半夜，身边的人翻了个身，没翻过去，哼了一声。接着，那只手摸到腰眼上，一下一下地揉。
春花睁着眼，在黑地里数。
揉到第七下，她开了口。
“铁山。”
那只手停了。
“俺啥也没问。俺就告诉你一声——素梅已经在打听县医院了。”
炕上静了很久。
“……你咋不跟俺商量。”
“你抬棺换气的样子，俺瞅见了。”
春花把被角掖紧，“商量了半年，你瞒了半年，这回不商量了。”
铁山没再吭声，那只手搁在腰上，没再揉。
---
大队部，晚上。
陈卫国把人口本翻出来了。
蓝布皮的册子，边角磨圆了，里头一页一页，记着全村的户口。
他打着手电，一页一页往后翻。
去年这个时候，一百四十七口。
他拿铅笔在纸上记。
小石头，八岁，水灾。
刘寡妇婆婆，六十一，水灾。
赵德贵，四十七，水灾。
张老根，七十三，今儿。
走了四个。
生的呢？
他把册子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新生那一栏，空的。
一个都没有，去年还添了两个娃，今年，一个都没有。
娶进来的媳妇，一个，嫁出去的闺女，三个。
陈卫国把铅笔搁下，靠在椅背上，看着房梁。
房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手电的光晃上去，红得发暗。
又少了一个人。
他在坟头上说这话的时候，底下那些老人的脸，一张一张，他都瞅见了。
老的越来越老，小的往外走，拴住那样念出来的，往后更不会回来。
这么下去，十年，二十年，老井村还剩啥？
地是好地，可光种地，一亩地刨到头也就那些。
今年修了堤，明年不淹了，顶多是饿不着。
饿不着，留不住人。
留不住人，村子就没了。
他坐了很久，手电的电池快没了，光一点点黄下去。
桌上摊着一张白纸，是他白天打算写修堤收尾报告的，一个字没写。
陈卫国把纸拽过来，拿铅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重开矿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