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炕上的余温 第370章 熬了一宿，生了个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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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头上，热得狗都趴在墙根底下不动弹。
作坊里的坛子沿上，水一晌午就晒干一层，翠兰隔一个时辰就得挨个添一回。
那天夜里，她添到第四十几口，扶着坛子沿蹲下去，没起来。
宋振江在条桌边上对账，听见后院“咣”一声，瓢掉地上了。
他提着油灯跑过去，翠兰蹲在坛子中间，两只手抠着坛沿。
“破了。”
“啥破了？坛子？”
“水！羊水！”
宋振江手里的油灯晃了一下，他把灯往坛子盖上一搁，弯腰去抱翠兰，抱了一下没抱起来。
“你别抱，你去叫人！”
---
常二喜的车还停在张巧云家门口。
宋振江拍车门拍了七八下，常二喜从驾驶楼里坐起来，脑袋撞在顶棚上。
“谁？”
“翠兰要生了！”
常二喜鞋都没穿，跳下来就摇车。
宋振江又跑去大队部，秀芬是叫陈卫国背到车跟前的，她自个儿肚子也挺着，手里拎着卫生箱。
“你这身子，你别去了。”
“俺不去，路上谁管她？”
车斗里铺了两床褥子，翠兰躺上去，秀芬坐在她脑袋边上。
要开车了，车斗后头扒上来一个人。
何素云，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袱。
没人问她包袱里装的啥。
---
石桥镇卫生院，后半夜就一盏灯亮着。
值班的是个接生的，姓周，五十来岁，头发拿发卡别在耳朵后头。
她摸了翠兰的肚子，又问了一圈。
“头胎？”
翠兰咬着牙，“二胎。”
周大姐没再问，把门帘一拉，冲外头摆手。
“男的都出去。”
宋振江叫推到了走廊上。
走廊不长，从产房门口到那头的窗户，他来回走了一趟，又走了一趟。
走到第五趟，他开口了。
“二十三步。”
常二喜蹲在门口，一愣。
“啥？”
“门口到窗户，二十三步。”
“宋会计，你数这干啥？”
宋振江没答，掉头又走。
何素云坐在长凳上，蓝布包袱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
产房里头，翠兰喊一声，她的手就往下压一压。
---
熬到后半夜两点多，周大姐掀帘子出来了。
“开得慢，三个钟头才两指。她有过那一回，俺这儿条件就这样，要不送县医院？”
宋振江一下子站到她跟前。
“县医院四十里。”
“车不是现成的？”
常二喜已经站起来了，“俺这就去摇车。”
“不去！”
帘子里头翠兰喊了一嗓子，嗓子都劈了。
“四十里土路，颠到半道，生在车斗里？俺不去！”
周大姐回头冲里头说。
“妹子，这不是你犟的时候。”
“俺没犟！”
秀芬从里头出来，手里攥着个木头听筒，脸上全是汗。
“周大姐，胎心一百四，俺听了三回，回回都是一百四，稳着呢。”
“稳也得防着。”
“俺晓得，俺守着她，天亮前要是还不开，俺头一个抬她上车。”
周大姐瞅了瞅秀芬的肚子，又瞅了瞅宋振江。
宋振江冲她点了一下头。
“听翠兰的。”
周大姐叹了口气，掀帘子进去了。
常二喜又蹲回门口，车钥匙攥在手里，攥了一宿没撒手。
---
走廊那头的长凳上，还坐着个老太太，是隔壁村的，她儿媳头天晌午就进去了，生了个丫头，这会儿正在病房里哭。
老太太一宿没睡，翠兰喊一声，她叹一声。
“这嗓门，是个小子。”
何素云没接话。
“俺那个儿媳，喊得跟猫叫似的，生出来果然是个丫头。白熬。”
何素云把包袱往怀里抱了抱，往凳子那头挪了挪。
---
天快亮的时候，产房里静了一阵。
静得宋振江站在门口，一步都迈不动。
然后，哭声出来了。
尖，细，一声比一声高。
常二喜从地上蹦起来，“生了！生了！”
周大姐抱着个小红包出来，拿手拍了拍。
“闺女，六斤二两。大人没事，脱力了，睡过去了。”
隔壁村那老太太从长凳上探出脑袋。
“哟，也是个丫头。嗓门那么大，白熬一宿。”
宋振江接过孩子，两只胳膊端得平平的，跟端算盘一个样。
“俺就要丫头。”
老太太把脑袋缩回去了。
常二喜在边上乐出了声，捂着嘴跑到院里去了。
---
何素云从长凳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
孩子在宋振江怀里蹬了一下腿，红包被角散开一截。
何素云伸出手，伸到半道，手停在那儿。
她又把手缩回去，拿围裙擦了擦，擦完了，也没再伸。
宋振江抱着孩子站着，瞅了瞅她膝盖上那个蓝布包袱。
“包袱里那尿布，拿出来使。”
何素云愣了半天，才蹲下去解包袱。
包袱里码着一摞尿布，旧棉布拆的，一块一块锁了边，底下还压着两件小褂，针脚细得很。
秀芬扶着墙出来，瞅见那摞尿布，冲宋振江说。
“婶子缝了得有俩月了。”
宋振江没吭声，把孩子往何素云那边侧了侧，又侧回来，交给了周大姐。
---
翠兰醒过来，太阳都照到床脚了。
她头一句话问的是孩子，周大姐把孩子搁到她胳膊弯里，她瞅了半天，伸出一根指头，碰了碰孩子的手。
孩子攥住了。
“劲还不小。”
宋振江坐在床边的小凳上，胡子拉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不晓得往哪儿放。
“你饿不？娘熬了小米粥，二喜回村去端了。”
翠兰没应粥的事。
“振江。”
“嗯。”
“俺那件旧棉袄，柜子最底下压着的。”
“大热天，你要棉袄干啥？”
“左边襟子里头，俺缝了颗萝卜籽。”
翠兰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你回去拆开，给俺拿来。”
作坊里的坛子沿上，水一晌午就晒干一层，翠兰隔一个时辰就得挨个添一回。
那天夜里，她添到第四十几口，扶着坛子沿蹲下去，没起来。
宋振江在条桌边上对账，听见后院“咣”一声，瓢掉地上了。
他提着油灯跑过去，翠兰蹲在坛子中间，两只手抠着坛沿。
“破了。”
“啥破了？坛子？”
“水！羊水！”
宋振江手里的油灯晃了一下，他把灯往坛子盖上一搁，弯腰去抱翠兰，抱了一下没抱起来。
“你别抱，你去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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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二喜的车还停在张巧云家门口。
宋振江拍车门拍了七八下，常二喜从驾驶楼里坐起来，脑袋撞在顶棚上。
“谁？”
“翠兰要生了！”
常二喜鞋都没穿，跳下来就摇车。
宋振江又跑去大队部，秀芬是叫陈卫国背到车跟前的，她自个儿肚子也挺着，手里拎着卫生箱。
“你这身子，你别去了。”
“俺不去，路上谁管她？”
车斗里铺了两床褥子，翠兰躺上去，秀芬坐在她脑袋边上。
要开车了，车斗后头扒上来一个人。
何素云，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袱。
没人问她包袱里装的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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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桥镇卫生院，后半夜就一盏灯亮着。
值班的是个接生的，姓周，五十来岁，头发拿发卡别在耳朵后头。
她摸了翠兰的肚子，又问了一圈。
“头胎？”
翠兰咬着牙，“二胎。”
周大姐没再问，把门帘一拉，冲外头摆手。
“男的都出去。”
宋振江叫推到了走廊上。
走廊不长，从产房门口到那头的窗户，他来回走了一趟，又走了一趟。
走到第五趟，他开口了。
“二十三步。”
常二喜蹲在门口，一愣。
“啥？”
“门口到窗户，二十三步。”
“宋会计，你数这干啥？”
宋振江没答，掉头又走。
何素云坐在长凳上，蓝布包袱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
产房里头，翠兰喊一声，她的手就往下压一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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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到后半夜两点多，周大姐掀帘子出来了。
“开得慢，三个钟头才两指。她有过那一回，俺这儿条件就这样，要不送县医院？”
宋振江一下子站到她跟前。
“县医院四十里。”
“车不是现成的？”
常二喜已经站起来了，“俺这就去摇车。”
“不去！”
帘子里头翠兰喊了一嗓子，嗓子都劈了。
“四十里土路，颠到半道，生在车斗里？俺不去！”
周大姐回头冲里头说。
“妹子，这不是你犟的时候。”
“俺没犟！”
秀芬从里头出来，手里攥着个木头听筒，脸上全是汗。
“周大姐，胎心一百四，俺听了三回，回回都是一百四，稳着呢。”
“稳也得防着。”
“俺晓得，俺守着她，天亮前要是还不开，俺头一个抬她上车。”
周大姐瞅了瞅秀芬的肚子，又瞅了瞅宋振江。
宋振江冲她点了一下头。
“听翠兰的。”
周大姐叹了口气，掀帘子进去了。
常二喜又蹲回门口，车钥匙攥在手里，攥了一宿没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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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那头的长凳上，还坐着个老太太，是隔壁村的，她儿媳头天晌午就进去了，生了个丫头，这会儿正在病房里哭。
老太太一宿没睡，翠兰喊一声，她叹一声。
“这嗓门，是个小子。”
何素云没接话。
“俺那个儿媳，喊得跟猫叫似的，生出来果然是个丫头。白熬。”
何素云把包袱往怀里抱了抱，往凳子那头挪了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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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产房里静了一阵。
静得宋振江站在门口，一步都迈不动。
然后，哭声出来了。
尖，细，一声比一声高。
常二喜从地上蹦起来，“生了！生了！”
周大姐抱着个小红包出来，拿手拍了拍。
“闺女，六斤二两。大人没事，脱力了，睡过去了。”
隔壁村那老太太从长凳上探出脑袋。
“哟，也是个丫头。嗓门那么大，白熬一宿。”
宋振江接过孩子，两只胳膊端得平平的，跟端算盘一个样。
“俺就要丫头。”
老太太把脑袋缩回去了。
常二喜在边上乐出了声，捂着嘴跑到院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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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素云从长凳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
孩子在宋振江怀里蹬了一下腿，红包被角散开一截。
何素云伸出手，伸到半道，手停在那儿。
她又把手缩回去，拿围裙擦了擦，擦完了，也没再伸。
宋振江抱着孩子站着，瞅了瞅她膝盖上那个蓝布包袱。
“包袱里那尿布，拿出来使。”
何素云愣了半天，才蹲下去解包袱。
包袱里码着一摞尿布，旧棉布拆的，一块一块锁了边，底下还压着两件小褂，针脚细得很。
秀芬扶着墙出来，瞅见那摞尿布，冲宋振江说。
“婶子缝了得有俩月了。”
宋振江没吭声，把孩子往何素云那边侧了侧，又侧回来，交给了周大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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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兰醒过来，太阳都照到床脚了。
她头一句话问的是孩子，周大姐把孩子搁到她胳膊弯里，她瞅了半天，伸出一根指头，碰了碰孩子的手。
孩子攥住了。
“劲还不小。”
宋振江坐在床边的小凳上，胡子拉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不晓得往哪儿放。
“你饿不？娘熬了小米粥，二喜回村去端了。”
翠兰没应粥的事。
“振江。”
“嗯。”
“俺那件旧棉袄，柜子最底下压着的。”
“大热天，你要棉袄干啥？”
“左边襟子里头，俺缝了颗萝卜籽。”
翠兰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你回去拆开，给俺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