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炕上的余温 第375章 年底只结一半，她把两年的账改成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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侦探小姐，你到底是什么人？
信是在大队部门口看的头一遍。
第二遍在作坊条桌上，油灯底下，宋振江挨着她看。
他把信纸摊平，拿算盘压住一个角。
“百货大楼拖东方，东方拖咱。”
“合同上写的是压三个月。”
“这回压到年底，再砍一半。”
宋振江没拨算盘，拿手指头在桌面上划了两道。
“年底能见着的，少一半。”
刘素梅把信收起来，揣进怀里，回了家。
第三遍是半夜。
拴住睡在炕那头，一只胳膊搭在被子外头。胳膊弯里那个抽血的青印子，铜钱大。
她把胳膊塞回被窝，挪到炕桌跟前，把信又展开。
“只能先结一半”，她拿指甲在底下压了一道。
---
账本最后一页，是开春宋振江写的，一行一行，字方方正正。
老李谅解金。
春花贷款，三百，秋后还。
翠兰那份分红，盖房用。
拴住的药，一年四五百。
最底下一行：约两年。后头拿铅笔添了个括号——省城款按月回。
那天写完，他问她括号留不留。她说留着。
刘素梅拿起笔，把“约两年”划了。
边上写：三年。
笔尖压得重，“三”字最底下那一横，把纸划破了。
她拿指头按住那道口子，按了半天，扭头瞅了瞅炕那头。
拴住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没醒。
---
第二天晌午，作坊来了个骑车的。
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个人造革提包，进门先打听：“哪个是刘素梅？”
赵寡妇正在淘坛子，直起腰。
“你哪个？”
“俺叔是叫李长顺打伤的那个，俺来捎个话。”
赵寡妇把丝瓜瓤子往盆里一扔，往门口一站。
刘素梅从窑里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进来说。”
那人没进，推着车站在门口，往窑里瞅，瞅那半边水泥地。
“嫂子，那伤落下病根了，阴天下雨就疼。原先说的那个数，得往上加二百。”
赵寡妇先炸了。
“上回加，上上回也加！你叔那胳膊是金打的？阴天疼，俺这腿阴天也疼，俺上哪儿要去？”
“婶子，俺就是捎个话。”
“捎话？拿俺们当钱柜了，伸手就来掏？”
刘素梅没跟着嚷。她回屋拿出一封信，是老李上个月从里头寄出来的，纸都摸软了。
她没给他看，自个儿念。
“再加一分，俺不要谅解了，蹲满。”
念完，把信叠起来。
“这是老李的原话，你原样捎回去，原先那个数，俺认，年底先给一半，开春给齐，再往上加，就照老李说的办。”
那人愣了半天。
“嫂子，蹲满还得两年多。”
“他蹲得起。”
那人推着车走了，到巷口回头瞅了一眼，蹬上车没影了。
赵寡妇回过头，刘素梅还在门口站着，手里那封信攥出了一道折印。
“素梅……”
“淘你的坛子。”
赵寡妇张了张嘴，没再言语，蹲回井台边上，丝瓜瓤子捡起来，搓得比平常狠。
---
后晌，春花从老宅那头跑过来，围裙还系着，手上一股中药味。
“素梅，俺听振江说了，省城那钱……”
“年底一半。”
“那贷款不急，信用社那头俺去说……”
“急。”
刘素梅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指给她看。
“秋后头一笔进账，先还你那三百，别的往后排。”
“素梅，房还在呢，铁山还没回来，谁也没撵俺。”
“房契锁在信用社柜子里，它就不算在。”
春花不吭声了，拿围裙擦手，擦了两遍，把围裙角塞回腰里。
“那俺这个月工钱不要了。”
“要。”
“素梅！”
“你不要，马家的、巧云的，她们是要还是不要？”
春花站了一会儿，回老宅去了。走到院门口，扭头说了一句：“那俺多干半天。”
刘素梅没应，在“春花贷款”那一行底下，拿铅笔描了一道。
---
傍晚，她去了翠兰屋。
翠兰靠在被垛上喂孩子，何素云在灶屋熬鲫鱼汤，满院子都是腥味。
“娘，汤别搁那么些盐，奶咸。”
“俺就捏了一小撮！”
“那就别再捏了。”
刘素梅在炕沿上坐下，没提信的事。
翠兰先开的口。
“振江都跟俺说了。省城那家，咱伺候了大半年，八百斤一斤不少，人家一张纸就砍一半。”
“人家也叫百货大楼拖着。”
“那是人家的事。”
翠兰把孩子换到另一边，孩子哼了一声，接着吃。
“红星的辣白菜，叫县供销社原车退了，郝永福自个儿说的？”
“嗯。”
“县里人不吃咸菜？”
“吃，冲的是咱这口。”
“那他退的是红星，不是咸菜。”
刘素梅坐在炕沿上，半天没动。
何素云端着汤进来，瞅瞅这个，瞅瞅那个，把碗往炕桌上一搁，又退出去了。
翠兰把孩子递给刘素梅，端起碗吹了吹。
“素梅，省城那条路，咱走得通，可它不是就这一条。”
孩子在刘素梅怀里蹬了一下腿，攥住了她一根指头。
牌子是人家的，味儿是自个儿的，这句她记住了。
---
夜里，刘素梅把账本又翻开。
“三年”那俩字底下，宋振江留的那个括号还在。
省城款按月回。
她拿着笔，在括号上停了好一会儿，一笔划过去，从左划到右，括号连字一块儿划没了。
翻过一页，她写：县百货，副食柜，管事的是谁。
写完，想了想，在底下又添了三个字。
郝永福。
第二遍在作坊条桌上，油灯底下，宋振江挨着她看。
他把信纸摊平，拿算盘压住一个角。
“百货大楼拖东方，东方拖咱。”
“合同上写的是压三个月。”
“这回压到年底，再砍一半。”
宋振江没拨算盘，拿手指头在桌面上划了两道。
“年底能见着的，少一半。”
刘素梅把信收起来，揣进怀里，回了家。
第三遍是半夜。
拴住睡在炕那头，一只胳膊搭在被子外头。胳膊弯里那个抽血的青印子，铜钱大。
她把胳膊塞回被窝，挪到炕桌跟前，把信又展开。
“只能先结一半”，她拿指甲在底下压了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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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本最后一页，是开春宋振江写的，一行一行，字方方正正。
老李谅解金。
春花贷款，三百，秋后还。
翠兰那份分红，盖房用。
拴住的药，一年四五百。
最底下一行：约两年。后头拿铅笔添了个括号——省城款按月回。
那天写完，他问她括号留不留。她说留着。
刘素梅拿起笔，把“约两年”划了。
边上写：三年。
笔尖压得重，“三”字最底下那一横，把纸划破了。
她拿指头按住那道口子，按了半天，扭头瞅了瞅炕那头。
拴住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没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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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晌午，作坊来了个骑车的。
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个人造革提包，进门先打听：“哪个是刘素梅？”
赵寡妇正在淘坛子，直起腰。
“你哪个？”
“俺叔是叫李长顺打伤的那个，俺来捎个话。”
赵寡妇把丝瓜瓤子往盆里一扔，往门口一站。
刘素梅从窑里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进来说。”
那人没进，推着车站在门口，往窑里瞅，瞅那半边水泥地。
“嫂子，那伤落下病根了，阴天下雨就疼。原先说的那个数，得往上加二百。”
赵寡妇先炸了。
“上回加，上上回也加！你叔那胳膊是金打的？阴天疼，俺这腿阴天也疼，俺上哪儿要去？”
“婶子，俺就是捎个话。”
“捎话？拿俺们当钱柜了，伸手就来掏？”
刘素梅没跟着嚷。她回屋拿出一封信，是老李上个月从里头寄出来的，纸都摸软了。
她没给他看，自个儿念。
“再加一分，俺不要谅解了，蹲满。”
念完，把信叠起来。
“这是老李的原话，你原样捎回去，原先那个数，俺认，年底先给一半，开春给齐，再往上加，就照老李说的办。”
那人愣了半天。
“嫂子，蹲满还得两年多。”
“他蹲得起。”
那人推着车走了，到巷口回头瞅了一眼，蹬上车没影了。
赵寡妇回过头，刘素梅还在门口站着，手里那封信攥出了一道折印。
“素梅……”
“淘你的坛子。”
赵寡妇张了张嘴，没再言语，蹲回井台边上，丝瓜瓤子捡起来，搓得比平常狠。
---
后晌，春花从老宅那头跑过来，围裙还系着，手上一股中药味。
“素梅，俺听振江说了，省城那钱……”
“年底一半。”
“那贷款不急，信用社那头俺去说……”
“急。”
刘素梅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指给她看。
“秋后头一笔进账，先还你那三百，别的往后排。”
“素梅，房还在呢，铁山还没回来，谁也没撵俺。”
“房契锁在信用社柜子里，它就不算在。”
春花不吭声了，拿围裙擦手，擦了两遍，把围裙角塞回腰里。
“那俺这个月工钱不要了。”
“要。”
“素梅！”
“你不要，马家的、巧云的，她们是要还是不要？”
春花站了一会儿，回老宅去了。走到院门口，扭头说了一句：“那俺多干半天。”
刘素梅没应，在“春花贷款”那一行底下，拿铅笔描了一道。
---
傍晚，她去了翠兰屋。
翠兰靠在被垛上喂孩子，何素云在灶屋熬鲫鱼汤，满院子都是腥味。
“娘，汤别搁那么些盐，奶咸。”
“俺就捏了一小撮！”
“那就别再捏了。”
刘素梅在炕沿上坐下，没提信的事。
翠兰先开的口。
“振江都跟俺说了。省城那家，咱伺候了大半年，八百斤一斤不少，人家一张纸就砍一半。”
“人家也叫百货大楼拖着。”
“那是人家的事。”
翠兰把孩子换到另一边，孩子哼了一声，接着吃。
“红星的辣白菜，叫县供销社原车退了，郝永福自个儿说的？”
“嗯。”
“县里人不吃咸菜？”
“吃，冲的是咱这口。”
“那他退的是红星，不是咸菜。”
刘素梅坐在炕沿上，半天没动。
何素云端着汤进来，瞅瞅这个，瞅瞅那个，把碗往炕桌上一搁，又退出去了。
翠兰把孩子递给刘素梅，端起碗吹了吹。
“素梅，省城那条路，咱走得通，可它不是就这一条。”
孩子在刘素梅怀里蹬了一下腿，攥住了她一根指头。
牌子是人家的，味儿是自个儿的，这句她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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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刘素梅把账本又翻开。
“三年”那俩字底下，宋振江留的那个括号还在。
省城款按月回。
她拿着笔，在括号上停了好一会儿，一笔划过去，从左划到右，括号连字一块儿划没了。
翻过一页，她写：县百货，副食柜，管事的是谁。
写完，想了想，在底下又添了三个字。
郝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