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可梦：这个时代以我为名 第3l5章 八年往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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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警务司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车窗外的金陵城浸在昏黄的街灯里，晚高峰刚过，路面还留着湿冷的尾气。卿卿蜷在我怀里。
肩膀还在不受控地微微发颤，脸色白得透明，像片被风刮蔫的纸。斩媚坐在副驾。
背挺得很直，手一直按在腰侧的刀柄上，指节泛白，全程没说一句话。
车驶进冷家宅邸的车道时，我先觉出了不对。
往日这个时辰，门房早该亮着灯，守卫会迎出来开门。可今天。
大门漆黑一片，连门口的石狮子都隐在浓重的夜色里，像两尊沉默的墓碑。
司机按了两声喇叭，没人应。
我抱着卿卿下车，推了推厚重的院门。门没锁，吱呀一声荡开，带出满院的冷风。
院子里的景观灯全灭了，只有月光铺在青石板上，白得瘆人。风卷着梧桐叶打旋。
沙沙的响，偌大的宅院，听不到半点人声。就连冷家平日里总爱在院落各处游荡。
时不时出来捣乱的一众幽灵宝可梦，也尽数消失，不见一丝踪影。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我快步往里走，斩媚紧随其后，手已经搭上了刀柄。走廊的壁灯还亮着。
暖黄的光一条铺过去，空空荡荡，连个扫地的佣人都没有。书房的门半掩着，我一脚踹开。
书桌上，冷爷爷常用的那只紫砂茶杯还冒着一丝余温，茶杯旁摊着半本没看完的卷宗，笔架上的狼毫还滴着墨。
可人不见了。
我们把整座宅子翻了个底朝天。
花厅地面上，萧疏韵来不及整理的研究报告纸张四散飘落，凌乱铺了一地；后厨的炉子温着汤。
咕嘟咕嘟地冒泡，灶边摆着三副碗筷；甚至卿卿房间里，早上刚换的鲜花还开得正好。
所有的生活痕迹都完好无损，就像主人们只是临时走开，下一秒就会回来。
可整整一座冷家，上到长辈，下到杂役佣人，几十号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连一丝挣扎的痕迹都没有。
报警是后半夜的事。
警务司的人带着记录仪过来，手电光晃来晃去，走流程似的拍了照。
问了几句话，语气公式化得像在念稿子。为首的队长我认识，往年冷家宴会上见过好几次。
总是客客气气喊冷老。可今天，他连书房都没怎么进，站在门口敷衍地扫了两眼，就合上了记录本。
“上官先生，情况我们都了解了，会立案调查的。”他顿了顿，眼神往我怀里的卿卿身上飘了一下。”
“又飞快移开，“不过你也知道，现在外面风声紧，冷家这事……难办。”
难办。
两个字，轻飘飘的，就把几十条人命的失踪案，轻轻揭了过去。
联盟特派的专员第二天一早就到了。
更客气，也更疏离。官话套话说了一箩筐，又是重视又是督办。
末了只留下一句“有进展会第一时间通知”，便匆匆离去，连杯茶都没敢喝，生怕沾了半分干系。
我和斩媚站在空荡荡的大堂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谁都没说话。
答案早就心知肚明。
是桃歹郎。
这幻境是他造的，这里的所有人都是他笔下的虚影。他想让谁消失，不过是抬手擦去一笔的事。
连点尘埃都不会剩下。警务司查不出来，联盟也查不出来——或者说，他们根本就不能查出来。
可我们想不通。
最该被抹掉的，难道不是我们两个外来者吗？
我们是闯入这场幻境的变数，是他计划里的异物。他明明可以轻而易举地让我们也跟着一起消失，就像抹去冷家上下一样。可他没有。
不是不忍。
他那种东西，不会有半分心软。
只能是不能。
想到这一点时，我后背窜起一阵寒意。
我们是从现实来的，是活生生的灵魂，他能困住我们，能操控周遭的一切，却没法直接抹掉我们。
所以他要用这种方式，一点点剥掉我们身边的所有依仗，把我们逼进死角，看着我们一步步走向崩溃。
冷家没了。
我们在这幻境里唯一的靠山，唯一的庇护，就这么没了。
卿卿从进门起就没说过话。
她被我放在沙发上，就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垂着头，膝盖抵着胸口。
眼睛死死盯着地毯上的花纹。我蹲下来跟她说话，她也不抬头，像个没了魂的瓷娃娃。
当天夜里，她开始做噩梦。
凄厉的哭喊声从房间里传出来的时候，我和斩媚几乎是同时踹开了门。她缩在床角。”
“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头发黏在脸上，眼神涣散地看着前方，嘴里反反复复地念：“不是我……我没有杀人……对不起……”
我走过去想抱她，她却猛地往后缩，像只受惊的小动物，胳膊胡乱地挥着，指尖溢出淡淡的黑气。
那股黑气碰到我的手腕，冰凉刺骨。
她自己先反应过来，猛地把手缩回去，紧紧攥住衣角，嘴唇咬得快要出血，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被子上，没一点声音。
从那天起，她把自己锁在了房间里。
不肯吃饭，不肯出门，甚至不肯见我们。我和斩媚就守在她房门口。
一步都不敢离开。偶尔她开门拿水，也是飞快地闪身进去，门“砰”地关上，隔绝出两个世界。
她眼底的光，一天比一天暗。
身上的阴寒气，也一天比一天重。
而外面的世界，正在掀起一场滔天的狂欢。
不知道是谁把游乐园现场的视频传到了网上，一夜之间，炸穿了整个华夏联盟的网络。
视频里黑雾滔天，幽灵宝可梦四处乱窜，人群尖叫奔逃，画面最后定格在我抱着卿卿的背影上。
没有前因，没有后果，只有铺天盖地的“怪物”“妖孽”“杀人凶手”。
热搜爆了一个又一个。
#冷卿卿怪物# #金陵游乐园惨案# #冷家仗势欺人#
词条后面的“爆”字红得刺眼，点进去是刷不完的谩骂、诅咒、造谣。有人扒出了她从小到大的“劣迹”。
每一所待过的学校都有人跳出来“作证”，说她霸凌同学，说她操控宝可梦伤人，说她身上带着晦气，靠近她的人都会倒霉。
曾经教过她的老师，曾经的邻居，甚至受过冷家资助的学生，都纷纷站出来发声。
字里行间，全是事后诸葛亮的“我早就知道她不对劲”“当时就觉得她邪门”。
落井下石的模样，丑陋得刺眼。
冷家以前的公关团队试图澄清，可帖子刚发出去就被骂到删除，账号直接被冲得封禁。
服务器一崩再崩，漫天的恶意像决堤的洪水，顺着每一条网线蔓延，所到之处，只剩一片狼藉的宣泄。
他们不需要真相。
他们只需要一个可以肆意发泄恶意的靶子。
事态很快从线上蔓延到了线下。
最先只是零星几个人，举着白纸黑字的牌子，站在冷家大门外，喊着“交出怪物”“血债血偿”。
后来人越来越多，乌泱泱地堵在整条街。他们带着臭鸡蛋、烂菜叶、各种污秽的垃圾，往院墙里面扔。
“啪嗒。”
又一颗臭鸡蛋砸在院墙上，碎开的蛋液顺着白墙往下淌，黄的绿的混在一起，像一块丑陋的疤。
墙上的污渍越来越多，一块叠着一块，洗都洗不掉。
警务司的人来过几次。
一开始还会象征性地驱散一下，后来就干脆靠在警车边，抱着胳膊看热闹。有人指挥宝可梦对着院墙放暗影球。
炸得墙面簌簌掉灰，他们也只是慢悠悠地走过去，不痛不痒地警告两句，连人都不带扣的。
“上官先生，民众情绪激动，我们也不好硬来。”
带队的警察叼着烟，隔着铁门跟我说话，脸上没半点歉意。
“毕竟死了那么多人，大家有怨气，也正常。”
正常？
把无端的恶意宣泄在一个十二岁的女孩身上，这叫正常？
我攥紧了拳，指节咔咔作响。斩媚在我身边，刀柄都快被她捏碎了，眼神冷得像冰。
可我们不能动。
一旦我们出手，就坐实了“冷家仗势欺人”“怪物同伙”的罪名。
桃歹郎就在等着这一天，等着我们忍不住，等着把所有的矛盾都彻底引爆。
我们只能看着，听着。
听着墙外日夜不停的叫骂，听着那些不堪入耳的诅咒，听着人群激动的嘶吼。
听着房间里，卿卿压抑的、细碎的哭声。
事情愈演愈烈。
开始有人给冷家寄恐吓信，寄死老鼠，寄各种污秽的东西。
附近的商铺通通都跟冷家划清界限，连送菜的都不肯上门。
曾经和冷家交好的世交世家，一个个忙着发声明撇清关系，生怕沾染上半点晦气。
墙倒众人推。
从来都是这个道理。
卿卿的状态越来越差。
她已经不怎么做噩梦了，或者说，她已经连醒着的时候。
都开始分不清现实和幻觉。有时候我推门进去送吃的。
会看见她坐在窗边，对着空气小声说话，一会儿道歉，一会儿摇头，眼神空洞得像个木偶。
她甚至开始抗拒我们靠近。
只要我们一走近，她身上的鬼灵之力就会不受控地往外溢，漆黑的雾气在她指尖缭绕。”
“她自己会吓得哭，拼命把手往身后藏，一边哭一边说“别过来……我会伤到你们……”
她才十二岁。
她什么都没做错。
可全世界都在逼她退，逼她藏，逼她消失。
联盟的最终决定下来那天，是个阴天。
天阴沉沉的，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队身着黑色制服的联盟执法官站在大门外，为首的人展开公告，声音洪亮，隔着院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鉴于冷卿卿事件造成的恶劣影响，为保障公共安全，同时保护当事人人身安全。”
“经联盟议会决议，对冷家宅邸实施临时保护性隔离。隔离期间，禁止无关人员进出，由联盟执法队全程值守。”
话说得冠冕堂皇，字字句句都透着“公正”与“保护”。
可谁都听得懂。
什么保护性隔离。
说白了，就是圈禁。
把这个所有人眼中的“怪物”，永远地锁在这座空荡荡的宅子里，和整个世界隔离开。
执法队很快就布好了岗，冰冷的铁门被从外面锁上。
墙外的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像打赢了一场伟大的胜仗。
他们赢了。
他们用铺天盖地的恶意，用莫须有的罪名，用汹涌的民粹，把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彻底关进了牢笼。
我站在二楼的窗边，看着底下欢呼的人群，看着来回巡逻的执法官，看着这座被重重包围的、空荡荡的宅院。
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墙外的喧嚣和恶意，还有深秋刺骨的寒意。
身后的房间里，传来卿卿极轻极轻的啜泣声。
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
不疼。
只是密密麻麻的，堵得慌。
我忽然觉得很累。
像沉在很深很深的水里，四周都是冰冷的水压，压得胸腔发疼，喘不过气。
我们知道真相，我们知道这一切都是桃歹郎的阴谋，我们知道卿卿是无辜的。
可那又怎么样呢？
我们困在他编织的幻境里，困在这汹涌的人心里，困在这层层叠叠的绝望里。
动弹不得。
无处可逃。
天越来越暗了。
整座宅院都浸在浓得化不开的暮色里，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坟墓。
而我们，都被困在里面。
那段日子，我和斩媚是真的无从落脚，无所适从。
每天守在空荡荡的宅院里，听着墙外的喧嚣，看着房里沉默的卿卿，像困在一团化不开的浓雾里。
摸不到方向，也看不到出口。我们把所有发生的事拆碎了反复琢磨。
一遍遍地推演桃歹郎的目的、他的手段、他的边界，翻来覆去地想，到底还有没有破局的法子。
还真让我们摸到了一点头绪。
桃歹郎确实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手构筑这幻境，一手操控人心的恶。
把阴谋诡计玩得炉火纯青。可他有一样东西，永远看不懂，也猜不透。
是人心。
或者说，他最懂人心的阴暗，最会利用猜忌、恶意、嫉妒、盲从，他知道怎么挑动人群的情绪。
知道怎么把一个人拖进深渊。可他永远不懂人心的另一面——不懂羁绊，不懂亲情。
不懂毫无缘由的守护，不懂哪怕全世界都背弃你，也有人会站在你身边的笃定。
他知道无论他如何作祟，我与斩媚，还有冷家上下所有人，永远都不会背弃卿卿。
因为我们是真的在乎她，是把她放在心尖上护着的人。其他人他都好操控。
一句流言、一个暗示，就能让他们调转矛头。可冷家的人，他控制不了。
他不懂人，不懂血脉相连的重量，不懂七情六欲的温度，不懂爱。
而未知，永远最令人恐惧。这些他掌控不了的人和事，都是他的忌惮。所以冷家上下凭空消失了。
所以上官前辈也消失了——这些都是他计划里最大的变数，他抹不掉我们这些外来者，就先抹掉所有能帮到我们的依仗。
想通这一层的时候，我和斩媚站在空荡的大堂里，窗外的骂声还在隐隐约约地飘进来。
我们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点明悟，还有一点涩。
这幻境里发生的一切，纵然夸张了百倍，纵然添了无数的恶意与磨难，可根子上。
确确实实映射着卿卿整整十六年的童年，是她从小到大，一步一步硬生生踏过来的路。
现实里的卿卿，也确实是这么扛过来的。
不是因为世人有多慈悲，有多善良。
是因为她自己。
她内心足够强大，也足够温柔。她会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会包容所有的恶意与伤害。
不怨天，不尤人。她怕自己的力量伤到别人，也怕自己的存在连累别人。
所以最后她把自己封禁在冷家深宅里，断绝社交，隔绝一切，安安静静地待在那个房间里。
这也印证了我们和她的初次见面。
我是，斩媚也是。
我们第一次见到她，都是在那间安静的、拉着窗帘的房间里。
她就坐在那里，像一幅安静的画，带着一身的清冷与孤寂。
原来从一开始，就已经是这样了。
那天夜里，我和斩媚在卿卿房门外站了很久。
最后我们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我们要和卿卿摊牌。
把幻境的事，把桃歹郎的阴谋，把所有的真相，原原本本，全都告诉她。
我们原本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本就摇摇欲坠的她，得知这一切，怕是会彻底崩溃。哪怕往轻了说，也必定更加难以接受，会把自己缩得更紧。
可恰恰相反。
我们坐在她床边，把所有事情缓缓讲完的时候，卿卿安安静静地听着，全程没有打断。
也没有反应。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浅影，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反常。
我们没说话，陪着她，知道她在消化。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很久很久。
她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噗的一声。
她笑了。
很轻很淡的一个笑，像风吹过水面漾开的一点涟漪，稍纵即逝。
我和斩媚都微微发怔，没料到会是这个反应。
我们当时不知道的是。
就在这个时间点，在无人知晓的粉红空间深处，骤然滋生出一场莫名的异变。
无形的能量暗流悄然翻涌，穿透幻境壁垒，无声干预了既定的轨迹。
也正是这场突如其来的异动，让桃歹郎精密排布、步步锁紧的阴谋棋局，第一次出现了无可挽回的计划偏差。
车窗外的金陵城浸在昏黄的街灯里，晚高峰刚过，路面还留着湿冷的尾气。卿卿蜷在我怀里。
肩膀还在不受控地微微发颤，脸色白得透明，像片被风刮蔫的纸。斩媚坐在副驾。
背挺得很直，手一直按在腰侧的刀柄上，指节泛白，全程没说一句话。
车驶进冷家宅邸的车道时，我先觉出了不对。
往日这个时辰，门房早该亮着灯，守卫会迎出来开门。可今天。
大门漆黑一片，连门口的石狮子都隐在浓重的夜色里，像两尊沉默的墓碑。
司机按了两声喇叭，没人应。
我抱着卿卿下车，推了推厚重的院门。门没锁，吱呀一声荡开，带出满院的冷风。
院子里的景观灯全灭了，只有月光铺在青石板上，白得瘆人。风卷着梧桐叶打旋。
沙沙的响，偌大的宅院，听不到半点人声。就连冷家平日里总爱在院落各处游荡。
时不时出来捣乱的一众幽灵宝可梦，也尽数消失，不见一丝踪影。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我快步往里走，斩媚紧随其后，手已经搭上了刀柄。走廊的壁灯还亮着。
暖黄的光一条铺过去，空空荡荡，连个扫地的佣人都没有。书房的门半掩着，我一脚踹开。
书桌上，冷爷爷常用的那只紫砂茶杯还冒着一丝余温，茶杯旁摊着半本没看完的卷宗，笔架上的狼毫还滴着墨。
可人不见了。
我们把整座宅子翻了个底朝天。
花厅地面上，萧疏韵来不及整理的研究报告纸张四散飘落，凌乱铺了一地；后厨的炉子温着汤。
咕嘟咕嘟地冒泡，灶边摆着三副碗筷；甚至卿卿房间里，早上刚换的鲜花还开得正好。
所有的生活痕迹都完好无损，就像主人们只是临时走开，下一秒就会回来。
可整整一座冷家，上到长辈，下到杂役佣人，几十号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连一丝挣扎的痕迹都没有。
报警是后半夜的事。
警务司的人带着记录仪过来，手电光晃来晃去，走流程似的拍了照。
问了几句话，语气公式化得像在念稿子。为首的队长我认识，往年冷家宴会上见过好几次。
总是客客气气喊冷老。可今天，他连书房都没怎么进，站在门口敷衍地扫了两眼，就合上了记录本。
“上官先生，情况我们都了解了，会立案调查的。”他顿了顿，眼神往我怀里的卿卿身上飘了一下。”
“又飞快移开，“不过你也知道，现在外面风声紧，冷家这事……难办。”
难办。
两个字，轻飘飘的，就把几十条人命的失踪案，轻轻揭了过去。
联盟特派的专员第二天一早就到了。
更客气，也更疏离。官话套话说了一箩筐，又是重视又是督办。
末了只留下一句“有进展会第一时间通知”，便匆匆离去，连杯茶都没敢喝，生怕沾了半分干系。
我和斩媚站在空荡荡的大堂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谁都没说话。
答案早就心知肚明。
是桃歹郎。
这幻境是他造的，这里的所有人都是他笔下的虚影。他想让谁消失，不过是抬手擦去一笔的事。
连点尘埃都不会剩下。警务司查不出来，联盟也查不出来——或者说，他们根本就不能查出来。
可我们想不通。
最该被抹掉的，难道不是我们两个外来者吗？
我们是闯入这场幻境的变数，是他计划里的异物。他明明可以轻而易举地让我们也跟着一起消失，就像抹去冷家上下一样。可他没有。
不是不忍。
他那种东西，不会有半分心软。
只能是不能。
想到这一点时，我后背窜起一阵寒意。
我们是从现实来的，是活生生的灵魂，他能困住我们，能操控周遭的一切，却没法直接抹掉我们。
所以他要用这种方式，一点点剥掉我们身边的所有依仗，把我们逼进死角，看着我们一步步走向崩溃。
冷家没了。
我们在这幻境里唯一的靠山，唯一的庇护，就这么没了。
卿卿从进门起就没说过话。
她被我放在沙发上，就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垂着头，膝盖抵着胸口。
眼睛死死盯着地毯上的花纹。我蹲下来跟她说话，她也不抬头，像个没了魂的瓷娃娃。
当天夜里，她开始做噩梦。
凄厉的哭喊声从房间里传出来的时候，我和斩媚几乎是同时踹开了门。她缩在床角。”
“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头发黏在脸上，眼神涣散地看着前方，嘴里反反复复地念：“不是我……我没有杀人……对不起……”
我走过去想抱她，她却猛地往后缩，像只受惊的小动物，胳膊胡乱地挥着，指尖溢出淡淡的黑气。
那股黑气碰到我的手腕，冰凉刺骨。
她自己先反应过来，猛地把手缩回去，紧紧攥住衣角，嘴唇咬得快要出血，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被子上，没一点声音。
从那天起，她把自己锁在了房间里。
不肯吃饭，不肯出门，甚至不肯见我们。我和斩媚就守在她房门口。
一步都不敢离开。偶尔她开门拿水，也是飞快地闪身进去，门“砰”地关上，隔绝出两个世界。
她眼底的光，一天比一天暗。
身上的阴寒气，也一天比一天重。
而外面的世界，正在掀起一场滔天的狂欢。
不知道是谁把游乐园现场的视频传到了网上，一夜之间，炸穿了整个华夏联盟的网络。
视频里黑雾滔天，幽灵宝可梦四处乱窜，人群尖叫奔逃，画面最后定格在我抱着卿卿的背影上。
没有前因，没有后果，只有铺天盖地的“怪物”“妖孽”“杀人凶手”。
热搜爆了一个又一个。
#冷卿卿怪物# #金陵游乐园惨案# #冷家仗势欺人#
词条后面的“爆”字红得刺眼，点进去是刷不完的谩骂、诅咒、造谣。有人扒出了她从小到大的“劣迹”。
每一所待过的学校都有人跳出来“作证”，说她霸凌同学，说她操控宝可梦伤人，说她身上带着晦气，靠近她的人都会倒霉。
曾经教过她的老师，曾经的邻居，甚至受过冷家资助的学生，都纷纷站出来发声。
字里行间，全是事后诸葛亮的“我早就知道她不对劲”“当时就觉得她邪门”。
落井下石的模样，丑陋得刺眼。
冷家以前的公关团队试图澄清，可帖子刚发出去就被骂到删除，账号直接被冲得封禁。
服务器一崩再崩，漫天的恶意像决堤的洪水，顺着每一条网线蔓延，所到之处，只剩一片狼藉的宣泄。
他们不需要真相。
他们只需要一个可以肆意发泄恶意的靶子。
事态很快从线上蔓延到了线下。
最先只是零星几个人，举着白纸黑字的牌子，站在冷家大门外，喊着“交出怪物”“血债血偿”。
后来人越来越多，乌泱泱地堵在整条街。他们带着臭鸡蛋、烂菜叶、各种污秽的垃圾，往院墙里面扔。
“啪嗒。”
又一颗臭鸡蛋砸在院墙上，碎开的蛋液顺着白墙往下淌，黄的绿的混在一起，像一块丑陋的疤。
墙上的污渍越来越多，一块叠着一块，洗都洗不掉。
警务司的人来过几次。
一开始还会象征性地驱散一下，后来就干脆靠在警车边，抱着胳膊看热闹。有人指挥宝可梦对着院墙放暗影球。
炸得墙面簌簌掉灰，他们也只是慢悠悠地走过去，不痛不痒地警告两句，连人都不带扣的。
“上官先生，民众情绪激动，我们也不好硬来。”
带队的警察叼着烟，隔着铁门跟我说话，脸上没半点歉意。
“毕竟死了那么多人，大家有怨气，也正常。”
正常？
把无端的恶意宣泄在一个十二岁的女孩身上，这叫正常？
我攥紧了拳，指节咔咔作响。斩媚在我身边，刀柄都快被她捏碎了，眼神冷得像冰。
可我们不能动。
一旦我们出手，就坐实了“冷家仗势欺人”“怪物同伙”的罪名。
桃歹郎就在等着这一天，等着我们忍不住，等着把所有的矛盾都彻底引爆。
我们只能看着，听着。
听着墙外日夜不停的叫骂，听着那些不堪入耳的诅咒，听着人群激动的嘶吼。
听着房间里，卿卿压抑的、细碎的哭声。
事情愈演愈烈。
开始有人给冷家寄恐吓信，寄死老鼠，寄各种污秽的东西。
附近的商铺通通都跟冷家划清界限，连送菜的都不肯上门。
曾经和冷家交好的世交世家，一个个忙着发声明撇清关系，生怕沾染上半点晦气。
墙倒众人推。
从来都是这个道理。
卿卿的状态越来越差。
她已经不怎么做噩梦了，或者说，她已经连醒着的时候。
都开始分不清现实和幻觉。有时候我推门进去送吃的。
会看见她坐在窗边，对着空气小声说话，一会儿道歉，一会儿摇头，眼神空洞得像个木偶。
她甚至开始抗拒我们靠近。
只要我们一走近，她身上的鬼灵之力就会不受控地往外溢，漆黑的雾气在她指尖缭绕。”
“她自己会吓得哭，拼命把手往身后藏，一边哭一边说“别过来……我会伤到你们……”
她才十二岁。
她什么都没做错。
可全世界都在逼她退，逼她藏，逼她消失。
联盟的最终决定下来那天，是个阴天。
天阴沉沉的，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队身着黑色制服的联盟执法官站在大门外，为首的人展开公告，声音洪亮，隔着院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鉴于冷卿卿事件造成的恶劣影响，为保障公共安全，同时保护当事人人身安全。”
“经联盟议会决议，对冷家宅邸实施临时保护性隔离。隔离期间，禁止无关人员进出，由联盟执法队全程值守。”
话说得冠冕堂皇，字字句句都透着“公正”与“保护”。
可谁都听得懂。
什么保护性隔离。
说白了，就是圈禁。
把这个所有人眼中的“怪物”，永远地锁在这座空荡荡的宅子里，和整个世界隔离开。
执法队很快就布好了岗，冰冷的铁门被从外面锁上。
墙外的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像打赢了一场伟大的胜仗。
他们赢了。
他们用铺天盖地的恶意，用莫须有的罪名，用汹涌的民粹，把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彻底关进了牢笼。
我站在二楼的窗边，看着底下欢呼的人群，看着来回巡逻的执法官，看着这座被重重包围的、空荡荡的宅院。
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墙外的喧嚣和恶意，还有深秋刺骨的寒意。
身后的房间里，传来卿卿极轻极轻的啜泣声。
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
不疼。
只是密密麻麻的，堵得慌。
我忽然觉得很累。
像沉在很深很深的水里，四周都是冰冷的水压，压得胸腔发疼，喘不过气。
我们知道真相，我们知道这一切都是桃歹郎的阴谋，我们知道卿卿是无辜的。
可那又怎么样呢？
我们困在他编织的幻境里，困在这汹涌的人心里，困在这层层叠叠的绝望里。
动弹不得。
无处可逃。
天越来越暗了。
整座宅院都浸在浓得化不开的暮色里，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坟墓。
而我们，都被困在里面。
那段日子，我和斩媚是真的无从落脚，无所适从。
每天守在空荡荡的宅院里，听着墙外的喧嚣，看着房里沉默的卿卿，像困在一团化不开的浓雾里。
摸不到方向，也看不到出口。我们把所有发生的事拆碎了反复琢磨。
一遍遍地推演桃歹郎的目的、他的手段、他的边界，翻来覆去地想，到底还有没有破局的法子。
还真让我们摸到了一点头绪。
桃歹郎确实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手构筑这幻境，一手操控人心的恶。
把阴谋诡计玩得炉火纯青。可他有一样东西，永远看不懂，也猜不透。
是人心。
或者说，他最懂人心的阴暗，最会利用猜忌、恶意、嫉妒、盲从，他知道怎么挑动人群的情绪。
知道怎么把一个人拖进深渊。可他永远不懂人心的另一面——不懂羁绊，不懂亲情。
不懂毫无缘由的守护，不懂哪怕全世界都背弃你，也有人会站在你身边的笃定。
他知道无论他如何作祟，我与斩媚，还有冷家上下所有人，永远都不会背弃卿卿。
因为我们是真的在乎她，是把她放在心尖上护着的人。其他人他都好操控。
一句流言、一个暗示，就能让他们调转矛头。可冷家的人，他控制不了。
他不懂人，不懂血脉相连的重量，不懂七情六欲的温度，不懂爱。
而未知，永远最令人恐惧。这些他掌控不了的人和事，都是他的忌惮。所以冷家上下凭空消失了。
所以上官前辈也消失了——这些都是他计划里最大的变数，他抹不掉我们这些外来者，就先抹掉所有能帮到我们的依仗。
想通这一层的时候，我和斩媚站在空荡的大堂里，窗外的骂声还在隐隐约约地飘进来。
我们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点明悟，还有一点涩。
这幻境里发生的一切，纵然夸张了百倍，纵然添了无数的恶意与磨难，可根子上。
确确实实映射着卿卿整整十六年的童年，是她从小到大，一步一步硬生生踏过来的路。
现实里的卿卿，也确实是这么扛过来的。
不是因为世人有多慈悲，有多善良。
是因为她自己。
她内心足够强大，也足够温柔。她会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会包容所有的恶意与伤害。
不怨天，不尤人。她怕自己的力量伤到别人，也怕自己的存在连累别人。
所以最后她把自己封禁在冷家深宅里，断绝社交，隔绝一切，安安静静地待在那个房间里。
这也印证了我们和她的初次见面。
我是，斩媚也是。
我们第一次见到她，都是在那间安静的、拉着窗帘的房间里。
她就坐在那里，像一幅安静的画，带着一身的清冷与孤寂。
原来从一开始，就已经是这样了。
那天夜里，我和斩媚在卿卿房门外站了很久。
最后我们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我们要和卿卿摊牌。
把幻境的事，把桃歹郎的阴谋，把所有的真相，原原本本，全都告诉她。
我们原本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本就摇摇欲坠的她，得知这一切，怕是会彻底崩溃。哪怕往轻了说，也必定更加难以接受，会把自己缩得更紧。
可恰恰相反。
我们坐在她床边，把所有事情缓缓讲完的时候，卿卿安安静静地听着，全程没有打断。
也没有反应。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浅影，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反常。
我们没说话，陪着她，知道她在消化。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很久很久。
她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噗的一声。
她笑了。
很轻很淡的一个笑，像风吹过水面漾开的一点涟漪，稍纵即逝。
我和斩媚都微微发怔，没料到会是这个反应。
我们当时不知道的是。
就在这个时间点，在无人知晓的粉红空间深处，骤然滋生出一场莫名的异变。
无形的能量暗流悄然翻涌，穿透幻境壁垒，无声干预了既定的轨迹。
也正是这场突如其来的异动，让桃歹郎精密排布、步步锁紧的阴谋棋局，第一次出现了无可挽回的计划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