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带七个宝贝女儿狩猎兴安岭 第298章 踏进莽莽林海·初识林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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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山的第一天，天还没亮透，队伍就出发了。
晨雾在林间弥漫，像一层薄纱挂在树枝上。露水从松针上滴下来，打在腐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清冷湿润，吸一口进去，从鼻腔凉到肺里，整个人都精神了。
卢锦东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木杖，一边走一边打草惊蛇。他走得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走在自家院子里。身后的队伍拉成一条线——王铁柱牵着马，马背上驮着物资；李根跟在马后面，肩上扛着一杆猎枪；周振武背着相机和三脚架，边走边看地形；大赵和二猛走在最后面，各背着一个大背篓。
雪晴走在队伍中间，脚下踩着厚厚的松针，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她背着一个小背篓，里面装着干粮、水壶、急救包和子弹袋，肩上斜挎着那把爷爷留下的单管猎枪。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腿开始发酸，脚底板也磨得生疼，但她咬着牙没吭声。
穿过一片落叶松林，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针阔混交林，柞树、椴树、白桦、红松混杂生长，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洒下来，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林下的灌木丛中，偶尔能看到一丛丛的野花——紫色的是白头翁，黄色的是侧金盏，白色的是银莲花。雪晴蹲下看了看，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花瓣。
“别乱摸。”卢锦东头也没回，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有些花有毒。”
“我知道。”雪晴缩回手，“我就是看看。”
卢锦东停下脚步，转过身，用木杖指了指四周的林子：“看这里，这片林子，是什么林相？”
雪晴看了看，不太确定地说：“混交林？”
“对。柞树、椴树、白桦、红松混交。”卢锦东走到一棵柞树前，拍了拍树干，“柞树，结橡子。橡子是野猪和狍子的主粮。有柞树的地方，就有野猪和狍子。”
他又走到一棵椴树下，仰头看了看树冠：“椴树，花是蜜蜂采蜜的来源。椴树蜜是咱们这最好的蜜。有椴树的地方，就有黑瞎子——熊瞎子最喜欢吃蜂蜜，为了吃蜜它能爬上十几米高的树。”
雪晴抬头看那棵椴树，树冠遮天蔽日，树干上有一道道深深的爪痕。
“那是熊抓的？”她问。
“嗯。”卢锦东摸了摸那些爪痕，“去年秋天留下的。这头熊不小，爪子有这么大。”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比他的手掌还大，“咱们这次要是遇上，绕着走。”
雪晴咽了口唾沫，没说话。
队伍继续前行。
二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林相变了。
柞树和椴树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高大的红松林。红松高耸入云，树冠遮天蔽日，林下几乎没有什么灌木，只有厚厚的松针铺在地上，踩上去悄无声息。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的香味，浓郁得像是能拧出汁来。
“这是原始红松林。”卢锦东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树冠，“看这棵，树龄至少一百年了。”
雪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棵红松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干笔直，树皮呈灰褐色，裂成一块块的鳞片。树冠在几十米的高处展开，像一把巨大的绿伞。
“红松子。”卢锦东指了指树冠上挂着的松塔，“一棵成年红松，一年能结几十斤松子。一斤松子在省城能卖好几块钱。”
“这么多？”雪晴惊讶。
“多？”卢锦东笑了，“你上去打一个试试。二十多米高，站在那么细的枝杈上，用长杆子往下捅。一不小心就摔下来，不死也残。”
王铁柱在一旁插话：“我当年就摔过。从二十多米高的树上摔下来，断了两根肋骨，躺了三个月。”
雪晴看了看王铁柱壮得像熊一样的身板，想象他从那么高的树上摔下来的样子，不禁打了个寒颤。
“所以打松塔的活儿，一般是半大小子干。”卢锦东说，“身量轻，骨头软，摔下来也不容易摔死。”
雪晴想起小时候，屯子里有个小伙子就是从红松上摔下来，摔断了脊椎，一辈子瘫在床上。后来没多久就死了。她记得那人的坟在屯子后面的山坡上，一个小小的土包，连块碑都没有。
“走吧。”卢锦东迈步向前，“这片红松林，是咱们刘家屯的宝。你爷爷那辈就守着这片林子，宁可饿死也不乱砍。林子留着，子孙后代就有饭吃。”
雪晴跟在父亲后面，默默地记下了这句话。
三
队伍在一片溪水边停下来歇脚。
溪水从山上流下来，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卢锦东蹲下，用手捧起水喝了几口，又洗了把脸。
“可以喝。”他说，“山泉水，比城里的自来水干净。”
雪晴也蹲下，用手捧水喝。水冰凉冰凉的，带着一股甜味，确实比自来水好喝。
李根从背篓里拿出几块玉米饼和咸菜疙瘩，分给大家。王铁柱从马背上解下一口铁锅，架在几块石头上，烧了一锅水。水开了，他把玉米饼掰碎扔进去，加了几块腊肉，煮了一锅糊糊。
“凑合吃点。”王铁柱把碗递给雪晴，“中午不正式做饭，晚上扎营再好好吃。”
雪晴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糊糊有点糊味，腊肉咸得齁嗓子，但她实在太饿了，三口两口就喝完了。
“爹，咱们现在走到哪了？”雪晴问。
卢锦东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地图，展开，用手指在上面点了点：“这是北沟，这是二道梁子，咱们在这儿。再往前走，翻过那道山梁，就是一片岳桦林。过了岳桦林，就是鹿窖沟。”
“鹿窖沟？”雪晴好奇，“那地方有鹿？”
“有。梅花鹿、马鹿都有。”卢锦东把地图折好，塞回怀里，“那地方水草好，牲口多。往年咱们在那儿搭过鹿窖，蹲在里面守鹿。今年不去那儿，太远了，时间不够。”
雪晴有些失望。她听父亲讲过鹿窖的事——在鹿群常出没的地方搭一个伪装窝棚，人在里面蹲几天几夜，等鹿来喝水舔盐，然后一枪毙命。她一直想亲眼看看。
“别急。”卢锦东看出女儿的心思，“以后有的是机会。”
歇了半个时辰，队伍继续赶路。
四
下午，林相又变了。
红松林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桦林。白桦的树干银白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根根银柱撑起一片绿色的穹顶。林下的草丛里，开着各种颜色的野花，黄的、紫的、白的、红的，星星点点，像是谁把颜料洒了一地。
“好美。”雪晴忍不住赞叹。
“美是美，但不好走。”卢锦东指了指脚下的路，“白桦林的地面看着平整，其实底下全是树根和石头，一不小心就崴脚。”
话音刚落，大赵脚下一滑，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往前栽去。他手忙脚乱地抓住一根树枝，才没摔倒，但背篓里的东西哗啦啦掉了一地。
“让你小心点。”王铁柱骂了一声，弯腰帮他捡东西。
雪晴笑了，但马上捂住嘴——父亲说过，在山里不能笑摔倒的人，不吉利。
队伍继续前行，穿过白桦林，进入一片落叶松林。落叶松的树冠比红松稀疏，阳光能直接照到地面，林下长满了各种灌木和野草。卢锦东在一丛灌木前停下，蹲下看了看。
“这是什么？”雪晴凑过去。
“刺五加。”卢锦东摘了一片叶子，放在鼻尖闻了闻，“根是药材，叶子能泡茶。咱们回头的时候来挖几棵。”
他又指着另一丛灌木：“那个是五味子。秋天结果，红彤彤的，一串一串的，像葡萄。咱们去年在这儿采了不少。”
雪晴看了看那丛五味子藤，藤蔓攀附在一棵落叶松上，缠得密密麻麻。
“五味子的果能卖多少钱？”她问。
“去年一斤两块多。”卢锦东说，“这一片，秋天能采个几十斤。不过得抢在鸟之前，鸟也爱吃这个，你晚来一天，它就给你吃光了。”
雪晴这才明白，为什么父亲说采药采果都要“赶时令”。
五
傍晚，队伍在一片山泉边扎营。
卢锦东亲自选的地方——背风、近水、地势高、远离兽道。他让王铁柱和李根去砍树枝搭窝棚，周振武和大赵去捡柴，二猛去拴马。雪晴被分配去拾干树枝，她跑了好几趟，抱了一捆又一捆，累得满头大汗。
窝棚搭好了，用木棍做骨架，外面盖着雨布和松枝。窝棚不大，刚好能挤下七个人，里面铺了乌拉草和睡袋，比在外面暖和不少。
篝火升起来了。
火焰在暮色中跳跃，把周围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铁锅架在篝火上，里面煮着苞米茬子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李根把切好的咸菜和腊肉放进锅里，又撒了一把盐。粥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雪晴的肚子咕咕叫。
“还有多久能吃？”她问。
“快了。”李根用木勺搅了搅锅，“再等一刻钟。”
雪晴蹲在篝火旁，盯着锅里的粥，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卢锦东蹲在一旁，用木棍拨弄着火堆。火光照着他的脸，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许多，像是回到了十几年前，还是那个在山上讨生活的小猎户。
“爹。”雪晴说。
“嗯。”
“您说，这片山，您走了几百回了，腻不腻？”
卢锦东拨火的手停了停，抬头看着远处的暮色。山影重重叠叠，像一道道墨色的屏风。
“腻？”他想了想，“不会。你看这座山，今天是这个样子，明天是那个样子。春天是这个颜色，秋天是那个颜色。早上是这个光，晚上是那个光。看多少遍都不腻。”
雪晴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去。暮色中的兴安岭，像一幅巨大的水墨画，山影层叠，云雾缭绕。她突然觉得，父亲说的对，这座山，确实看多少遍都不腻。
六
粥好了。
每人分了一碗，蹲在篝火旁吸溜吸溜地喝。粥很烫，但大家都等不及凉，一边吹一边喝，吃得满头大汗。
“爹。”雪晴喝了半碗粥，放下碗，“您再讲讲，这片山的林子都有什么讲究？”
卢锦东喝了一口粥，抹了抹嘴，指着远处的山影：“山里的林子，分几种。你看这边——”他指向东边，“那是落叶松林，长在阴坡，树长得慢，木质硬，是盖房子的好料。那边——”他指向西边，“那是红松林，长在阳坡，树长得快，木质软，但松子是宝。还有咱们今天走过的混交林，那是最有‘货’的林子——柞树结橡子喂野猪，椴树开花喂蜜蜂，白桦的树汁能喝能酿，红松松子是钱。那种林子，牲口多，药材也多，是咱们打猎采药的重点。”
雪晴听得入神。
“还有岳桦林。”卢锦东继续讲，“岳桦长在高海拔的地方，树形扭曲，像老头子的腰。那种林子，是狍子和马鹿爱待的地方，视野开阔，好跑路。但是——”他竖起一根手指，“那种林子也危险。视野开阔，你看得到牲口，牲口也看得到你。你得从下风向接近，不能让它闻到你的味儿，不能让它听到你的声儿。”
王铁柱插话：“我有一年在岳桦林里追一头马鹿，追了一整天，从这道梁追到那道梁，最后还是让它跑了。那马鹿精得很，你从这边绕，它就从那边跑，就是不让你靠近。”
“后来呢？”雪晴问。
“后来？”王铁柱哼了一声，“后来它跑进了禁区，我追不了，就算了。”
“禁区？”
“保护区。”卢锦东说，“前年划的，不准打猎。也好，让牲口有个喘气的地方。”
雪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七
夜深了。
篝火渐渐变小，李根起来添了几根柴。火焰重新旺起来，噼里啪啦地响。
远处的林子里，传来“噢——噢——”的叫声。
“什么声音？”雪晴竖起耳朵。
“狍子。”卢锦东说，“公的在叫。这个季节正是发情期，公狍子晚上叫得欢。它在吸引母狍子，也是在警告别的公狍子——这是我的地盘，别过来。”
话音刚落，又传来“咕咕——咕咕——”的鸟叫。
“长尾林鸮。”卢锦东说，“咱们叫它‘夜猫子’，抓老鼠的。它这么叫，说明这附近没大牲口。大牲口来了，它就不叫了。”
雪晴这才明白，原来山林里每一声鸟叫、每一阵兽鸣，都藏着信息。只是她不懂。
“爹，您能听懂多少种鸟叫？”雪晴问。
“不多。”卢锦东说，“几十种吧。你爷爷能听懂上百种。他光是听叫声，就知道来的是什么东西，有多大，走得多快，离多远。”
雪晴想象着爷爷当年坐在篝火旁，闭着眼睛听鸟叫的样子。那该是多么厉害的猎人。
“以后我也要学。”她说。
卢锦东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慢慢学。一辈子都学不完。”
八
夜里，轮流守夜。
王铁柱守上半夜，李根守下半夜。卢锦东让雪晴先睡，明天还要赶路。
雪晴钻进睡袋，窝棚里很挤，她几乎是贴着父亲睡的。睡袋里塞了乌拉草，比单纯睡在外面暖和多了。她闭上眼睛，听着外面的风声、鸟叫声、篝火的噼啪声，还有父亲均匀的呼吸声。
“爹。”她小声说。
“嗯。”
“您说，咱们在山里，是猎人。那城里的人，把我们当什么？”
卢锦东沉默了一会儿，说：“城里的人，把咱们当山里人。有时候是看不起，觉得咱们土；有时候是羡慕，觉得咱们自在。但不管别人怎么看，咱们自己知道，咱们是干什么的。”
“我们是干什么的？”
“我们是守着这片山的人。”卢锦东说，“山在，我们在。山没了，我们也没了。”
雪晴闭着眼睛，在心里反复琢磨父亲的话。
窝棚外，夜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首古老的歌谣。
雪晴在歌声中，渐渐沉入了梦乡。梦里，她变成了一只梅花鹿，在林间奔跑，跑过高高的红松林，跑过银白的白桦林，跑过开满野花的草甸，一直跑向远方的山峦。
天亮的时候，她醒了。
窝棚外，晨光透过树冠洒下来，照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
她坐起来，看到父亲已经在收拾东西了。
“醒了？”卢锦东头也没抬。
“嗯。”雪晴揉了揉眼睛，“几点了？”
“五点。起来，吃点东西，六点出发。”
雪晴爬起来，叠好睡袋，走出窝棚。晨雾在林间弥漫，空气清冷湿润，吸一口进去，整个人都清醒了。
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淡墨的画。
雪晴看着那片山，心里默念：山在，我们在。
晨雾在林间弥漫，像一层薄纱挂在树枝上。露水从松针上滴下来，打在腐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清冷湿润，吸一口进去，从鼻腔凉到肺里，整个人都精神了。
卢锦东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木杖，一边走一边打草惊蛇。他走得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走在自家院子里。身后的队伍拉成一条线——王铁柱牵着马，马背上驮着物资；李根跟在马后面，肩上扛着一杆猎枪；周振武背着相机和三脚架，边走边看地形；大赵和二猛走在最后面，各背着一个大背篓。
雪晴走在队伍中间，脚下踩着厚厚的松针，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她背着一个小背篓，里面装着干粮、水壶、急救包和子弹袋，肩上斜挎着那把爷爷留下的单管猎枪。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腿开始发酸，脚底板也磨得生疼，但她咬着牙没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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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乱摸。”卢锦东头也没回，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有些花有毒。”
“我知道。”雪晴缩回手，“我就是看看。”
卢锦东停下脚步，转过身，用木杖指了指四周的林子：“看这里，这片林子，是什么林相？”
雪晴看了看，不太确定地说：“混交林？”
“对。柞树、椴树、白桦、红松混交。”卢锦东走到一棵柞树前，拍了拍树干，“柞树，结橡子。橡子是野猪和狍子的主粮。有柞树的地方，就有野猪和狍子。”
他又走到一棵椴树下，仰头看了看树冠：“椴树，花是蜜蜂采蜜的来源。椴树蜜是咱们这最好的蜜。有椴树的地方，就有黑瞎子——熊瞎子最喜欢吃蜂蜜，为了吃蜜它能爬上十几米高的树。”
雪晴抬头看那棵椴树，树冠遮天蔽日，树干上有一道道深深的爪痕。
“那是熊抓的？”她问。
“嗯。”卢锦东摸了摸那些爪痕，“去年秋天留下的。这头熊不小，爪子有这么大。”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比他的手掌还大，“咱们这次要是遇上，绕着走。”
雪晴咽了口唾沫，没说话。
队伍继续前行。
二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林相变了。
柞树和椴树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高大的红松林。红松高耸入云，树冠遮天蔽日，林下几乎没有什么灌木，只有厚厚的松针铺在地上，踩上去悄无声息。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的香味，浓郁得像是能拧出汁来。
“这是原始红松林。”卢锦东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树冠，“看这棵，树龄至少一百年了。”
雪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棵红松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干笔直，树皮呈灰褐色，裂成一块块的鳞片。树冠在几十米的高处展开，像一把巨大的绿伞。
“红松子。”卢锦东指了指树冠上挂着的松塔，“一棵成年红松，一年能结几十斤松子。一斤松子在省城能卖好几块钱。”
“这么多？”雪晴惊讶。
“多？”卢锦东笑了，“你上去打一个试试。二十多米高，站在那么细的枝杈上，用长杆子往下捅。一不小心就摔下来，不死也残。”
王铁柱在一旁插话：“我当年就摔过。从二十多米高的树上摔下来，断了两根肋骨，躺了三个月。”
雪晴看了看王铁柱壮得像熊一样的身板，想象他从那么高的树上摔下来的样子，不禁打了个寒颤。
“所以打松塔的活儿，一般是半大小子干。”卢锦东说，“身量轻，骨头软，摔下来也不容易摔死。”
雪晴想起小时候，屯子里有个小伙子就是从红松上摔下来，摔断了脊椎，一辈子瘫在床上。后来没多久就死了。她记得那人的坟在屯子后面的山坡上，一个小小的土包，连块碑都没有。
“走吧。”卢锦东迈步向前，“这片红松林，是咱们刘家屯的宝。你爷爷那辈就守着这片林子，宁可饿死也不乱砍。林子留着，子孙后代就有饭吃。”
雪晴跟在父亲后面，默默地记下了这句话。
三
队伍在一片溪水边停下来歇脚。
溪水从山上流下来，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卢锦东蹲下，用手捧起水喝了几口，又洗了把脸。
“可以喝。”他说，“山泉水，比城里的自来水干净。”
雪晴也蹲下，用手捧水喝。水冰凉冰凉的，带着一股甜味，确实比自来水好喝。
李根从背篓里拿出几块玉米饼和咸菜疙瘩，分给大家。王铁柱从马背上解下一口铁锅，架在几块石头上，烧了一锅水。水开了，他把玉米饼掰碎扔进去，加了几块腊肉，煮了一锅糊糊。
“凑合吃点。”王铁柱把碗递给雪晴，“中午不正式做饭，晚上扎营再好好吃。”
雪晴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糊糊有点糊味，腊肉咸得齁嗓子，但她实在太饿了，三口两口就喝完了。
“爹，咱们现在走到哪了？”雪晴问。
卢锦东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地图，展开，用手指在上面点了点：“这是北沟，这是二道梁子，咱们在这儿。再往前走，翻过那道山梁，就是一片岳桦林。过了岳桦林，就是鹿窖沟。”
“鹿窖沟？”雪晴好奇，“那地方有鹿？”
“有。梅花鹿、马鹿都有。”卢锦东把地图折好，塞回怀里，“那地方水草好，牲口多。往年咱们在那儿搭过鹿窖，蹲在里面守鹿。今年不去那儿，太远了，时间不够。”
雪晴有些失望。她听父亲讲过鹿窖的事——在鹿群常出没的地方搭一个伪装窝棚，人在里面蹲几天几夜，等鹿来喝水舔盐，然后一枪毙命。她一直想亲眼看看。
“别急。”卢锦东看出女儿的心思，“以后有的是机会。”
歇了半个时辰，队伍继续赶路。
四
下午，林相又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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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美。”雪晴忍不住赞叹。
“美是美，但不好走。”卢锦东指了指脚下的路，“白桦林的地面看着平整，其实底下全是树根和石头，一不小心就崴脚。”
话音刚落，大赵脚下一滑，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往前栽去。他手忙脚乱地抓住一根树枝，才没摔倒，但背篓里的东西哗啦啦掉了一地。
“让你小心点。”王铁柱骂了一声，弯腰帮他捡东西。
雪晴笑了，但马上捂住嘴——父亲说过，在山里不能笑摔倒的人，不吉利。
队伍继续前行，穿过白桦林，进入一片落叶松林。落叶松的树冠比红松稀疏，阳光能直接照到地面，林下长满了各种灌木和野草。卢锦东在一丛灌木前停下，蹲下看了看。
“这是什么？”雪晴凑过去。
“刺五加。”卢锦东摘了一片叶子，放在鼻尖闻了闻，“根是药材，叶子能泡茶。咱们回头的时候来挖几棵。”
他又指着另一丛灌木：“那个是五味子。秋天结果，红彤彤的，一串一串的，像葡萄。咱们去年在这儿采了不少。”
雪晴看了看那丛五味子藤，藤蔓攀附在一棵落叶松上，缠得密密麻麻。
“五味子的果能卖多少钱？”她问。
“去年一斤两块多。”卢锦东说，“这一片，秋天能采个几十斤。不过得抢在鸟之前，鸟也爱吃这个，你晚来一天，它就给你吃光了。”
雪晴这才明白，为什么父亲说采药采果都要“赶时令”。
五
傍晚，队伍在一片山泉边扎营。
卢锦东亲自选的地方——背风、近水、地势高、远离兽道。他让王铁柱和李根去砍树枝搭窝棚，周振武和大赵去捡柴，二猛去拴马。雪晴被分配去拾干树枝，她跑了好几趟，抱了一捆又一捆，累得满头大汗。
窝棚搭好了，用木棍做骨架，外面盖着雨布和松枝。窝棚不大，刚好能挤下七个人，里面铺了乌拉草和睡袋，比在外面暖和不少。
篝火升起来了。
火焰在暮色中跳跃，把周围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铁锅架在篝火上，里面煮着苞米茬子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李根把切好的咸菜和腊肉放进锅里，又撒了一把盐。粥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雪晴的肚子咕咕叫。
“还有多久能吃？”她问。
“快了。”李根用木勺搅了搅锅，“再等一刻钟。”
雪晴蹲在篝火旁，盯着锅里的粥，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卢锦东蹲在一旁，用木棍拨弄着火堆。火光照着他的脸，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许多，像是回到了十几年前，还是那个在山上讨生活的小猎户。
“爹。”雪晴说。
“嗯。”
“您说，这片山，您走了几百回了，腻不腻？”
卢锦东拨火的手停了停，抬头看着远处的暮色。山影重重叠叠，像一道道墨色的屏风。
“腻？”他想了想，“不会。你看这座山，今天是这个样子，明天是那个样子。春天是这个颜色，秋天是那个颜色。早上是这个光，晚上是那个光。看多少遍都不腻。”
雪晴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去。暮色中的兴安岭，像一幅巨大的水墨画，山影层叠，云雾缭绕。她突然觉得，父亲说的对，这座山，确实看多少遍都不腻。
六
粥好了。
每人分了一碗，蹲在篝火旁吸溜吸溜地喝。粥很烫，但大家都等不及凉，一边吹一边喝，吃得满头大汗。
“爹。”雪晴喝了半碗粥，放下碗，“您再讲讲，这片山的林子都有什么讲究？”
卢锦东喝了一口粥，抹了抹嘴，指着远处的山影：“山里的林子，分几种。你看这边——”他指向东边，“那是落叶松林，长在阴坡，树长得慢，木质硬，是盖房子的好料。那边——”他指向西边，“那是红松林，长在阳坡，树长得快，木质软，但松子是宝。还有咱们今天走过的混交林，那是最有‘货’的林子——柞树结橡子喂野猪，椴树开花喂蜜蜂，白桦的树汁能喝能酿，红松松子是钱。那种林子，牲口多，药材也多，是咱们打猎采药的重点。”
雪晴听得入神。
“还有岳桦林。”卢锦东继续讲，“岳桦长在高海拔的地方，树形扭曲，像老头子的腰。那种林子，是狍子和马鹿爱待的地方，视野开阔，好跑路。但是——”他竖起一根手指，“那种林子也危险。视野开阔，你看得到牲口，牲口也看得到你。你得从下风向接近，不能让它闻到你的味儿，不能让它听到你的声儿。”
王铁柱插话：“我有一年在岳桦林里追一头马鹿，追了一整天，从这道梁追到那道梁，最后还是让它跑了。那马鹿精得很，你从这边绕，它就从那边跑，就是不让你靠近。”
“后来呢？”雪晴问。
“后来？”王铁柱哼了一声，“后来它跑进了禁区，我追不了，就算了。”
“禁区？”
“保护区。”卢锦东说，“前年划的，不准打猎。也好，让牲口有个喘气的地方。”
雪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七
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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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林子里，传来“噢——噢——”的叫声。
“什么声音？”雪晴竖起耳朵。
“狍子。”卢锦东说，“公的在叫。这个季节正是发情期，公狍子晚上叫得欢。它在吸引母狍子，也是在警告别的公狍子——这是我的地盘，别过来。”
话音刚落，又传来“咕咕——咕咕——”的鸟叫。
“长尾林鸮。”卢锦东说，“咱们叫它‘夜猫子’，抓老鼠的。它这么叫，说明这附近没大牲口。大牲口来了，它就不叫了。”
雪晴这才明白，原来山林里每一声鸟叫、每一阵兽鸣，都藏着信息。只是她不懂。
“爹，您能听懂多少种鸟叫？”雪晴问。
“不多。”卢锦东说，“几十种吧。你爷爷能听懂上百种。他光是听叫声，就知道来的是什么东西，有多大，走得多快，离多远。”
雪晴想象着爷爷当年坐在篝火旁，闭着眼睛听鸟叫的样子。那该是多么厉害的猎人。
“以后我也要学。”她说。
卢锦东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慢慢学。一辈子都学不完。”
八
夜里，轮流守夜。
王铁柱守上半夜，李根守下半夜。卢锦东让雪晴先睡，明天还要赶路。
雪晴钻进睡袋，窝棚里很挤，她几乎是贴着父亲睡的。睡袋里塞了乌拉草，比单纯睡在外面暖和多了。她闭上眼睛，听着外面的风声、鸟叫声、篝火的噼啪声，还有父亲均匀的呼吸声。
“爹。”她小声说。
“嗯。”
“您说，咱们在山里，是猎人。那城里的人，把我们当什么？”
卢锦东沉默了一会儿，说：“城里的人，把咱们当山里人。有时候是看不起，觉得咱们土；有时候是羡慕，觉得咱们自在。但不管别人怎么看，咱们自己知道，咱们是干什么的。”
“我们是干什么的？”
“我们是守着这片山的人。”卢锦东说，“山在，我们在。山没了，我们也没了。”
雪晴闭着眼睛，在心里反复琢磨父亲的话。
窝棚外，夜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首古老的歌谣。
雪晴在歌声中，渐渐沉入了梦乡。梦里，她变成了一只梅花鹿，在林间奔跑，跑过高高的红松林，跑过银白的白桦林，跑过开满野花的草甸，一直跑向远方的山峦。
天亮的时候，她醒了。
窝棚外，晨光透过树冠洒下来，照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
她坐起来，看到父亲已经在收拾东西了。
“醒了？”卢锦东头也没抬。
“嗯。”雪晴揉了揉眼睛，“几点了？”
“五点。起来，吃点东西，六点出发。”
雪晴爬起来，叠好睡袋，走出窝棚。晨雾在林间弥漫，空气清冷湿润，吸一口进去，整个人都清醒了。
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淡墨的画。
雪晴看着那片山，心里默念：山在，我们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