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阎罗先致富 第211章 北方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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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十二年，十一月十五日，朔州漫天大雪。
鹅毛大雪密密匝匝倾覆整片塞北荒原，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寒风卷着雪粒抽打大地，冻得山河死寂。
横穿朔州地界的灰河早已彻底封冻，厚达数寸的冰层坚硬如石，足以承载千军万马肆意践踏，往日阻隔骑兵的天险，此刻彻底化为通途。
蒙古铁骑踏冰而过，马蹄碾过积雪冰层，发出沉闷厚重的轰鸣。
顺义王的草原大军满载而归，马背上捆满粮食布匹，拖拽着各色劫掠物资，牛羊成群随行，黑压压铺满冰封河道与两岸原野。
灰河两岸，无数村落还在熊熊燃烧。
烈火撕扯着冬日的寒风，浓烟混着大雪翻涌升空，焦糊的草木与土石气味弥漫四野。
侥幸从火海中奔逃的村民，衣衫单薄、赤足踏雪，哭喊着四散奔逃，可漫天风雪遮蔽视线，双脚深陷积雪，根本逃不出骑兵的合围。
往来驰骋的蒙古骑兵面无表情，马刀起落寒光闪烁，一声声凄厉的惨叫接连湮灭在风雪之中。
皑皑白雪很快被猩红热血浸透、冻结，红白交错，触目惊心。
年轻的不他失礼头一次体会到蒙古铁骑的强大，每一次弯刀麾下都心潮澎涌，以身为成吉思汗的血脉、达延汗的血脉的而骄傲。
汉人，不过是蒙古的玩物。
远处荒原忽然传来一阵悠长沉郁的号角声，不他失礼不得不停止追击。
呜呜的号音穿透风雪，传遍整个灰河两岸。
那是顺义王的撤退命令，所有骑兵近乎本能地收起屠刀，勒紧马缰，调转马头，朝着号角响起的北岸方向急速回撤。
不他失礼心有不甘，追上一个逃跑的女人，一刀将其斩首后，才选择撤退。
灰河北岸，数名顺义王亲卫骑兵顶着风雪来回驰骋，高声传令，声音穿透呼啸寒风，清晰传入每一支部族耳中：
“顺义王有令！各部即刻停掠，放弃零散斩获，全军撤出长城！即刻出关，不得拖延！”
草原大军纷纷收拢队伍，大小头领各自约束部众，井然有序向北撤离。
最先整队归营的，是扯力克所部。
他麾下仅百余骑，人数寥寥，可马驮车拉的劫掠物资却最为丰厚，远超各部。更甚者，队伍末尾还押着数十名衣衫褴褛的被俘百姓，被皮鞭驱赶着徒步随行，替草原骑士背负沉重粮草辎重，风雪之中步履蹒跚，稍有迟缓便遭鞭挞。
扯力克途经不他失礼部之时，忽然勒马驻足。
扯力克只一扫他身后寥寥不足百车的微薄物资，眼底掠过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朗声大笑，声音大得仿佛在场的都是聋子：
“5000精锐勇士，南下劫掠一月，到头来就这点家当？回去之后，是让兄弟们跟着你喝西北风，还是把大成比姬那个贱人送出来，安抚勇士们狂热躁动的心？”
此言一出，周遭不少骑兵纷纷哄笑，戏谑的目光尽数落在不他失礼身上。
年仅十六岁的不他失礼自尊心极强，闻言瞬间怒发冲冠，眼底杀意翻涌，反手便拔出腰间弯刀，刀锋寒光凛冽，直指扯力克。
可他终究太过年轻，不懂得先下手。
扯力克身后数十名亲卫瞬间动作一致，纷纷弯弓搭箭，锋利箭头死死锁定不他失礼周身要害，只要他敢动分毫，便会万箭穿心。
两军对峙，剑拔弩张，风雪骤然死寂。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之际，顺义王的第二批亲卫策马疾驰而至，厉声喝止，居中调停。
迫于军令，扯力克缓缓收弓冷笑。
不他失礼也只能咬牙压下滔天怒火，狠狠收刀归鞘。
众人各自退让，可那漫天戏谑的目光、无声的嘲讽，却死死钉在不他失礼身上。
不他失礼嘴上叫嚣：“最无能是你们父子，区区戚继光罢了，竟然将你们吓得要仓惶撤退，不然……不然，我肯定能获得更多战利品。”
“哼……不知者无畏！”扯力克冷哼一声离去。
不他失礼转头扫过周遭各部满满当当的辎重、成群的牛羊，再看看自己麾下寥寥无几的斩获，强烈的落差瞬间砸得他颜面尽失，羞愧、屈辱混杂着浓浓的不甘死死攥住心神。他下意识避开旁人戏谑的目光，心底拼命给自己找补，不肯承认自己无能。
他反复宽慰自己，他年纪尚轻，今年不过十六，初次独领一军南下，来日方长，往后有的是建功立业、碾压众人的机会。
他在心底细数自己的功绩，一个月来浴血厮杀，连屠大明十一座边塞村落，三把战刀尽数砍断，绝非碌碌无为之辈。
此番收获微薄，不过是不懂劫掠门道，绝非本事不如人。
“我才十六岁，有的是机会证明自己！”
不他失礼低声自语，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躁动，收敛周身戾气，沉声下令部众整队北撤，只是眉宇间的郁色始终散不去。
大军行至朔州城下之时，紧闭多日的城门忽然缓缓开启。
朔州守将不知是一时热血上头，还是想趁乱博取军功，竟亲率城中守军，列队出城，试图拦截蒙古大军后路。
望见出城列阵的明军，不他失礼沉寂的战意瞬间被点燃，眼底亮起一丝急切的光亮。
一路受辱憋屈，此刻终于有了洗刷颜面、斩获战功的机会，他心里早已急不可耐。
战功！
这是弥补颜面、洗刷屈辱的绝佳机会！
他几乎瞬间就要策马冲锋，可胯下战马尚未提速，同父异母的兄长们已然如猛虎扑食般冲杀而出。
马蹄奔腾，刀光漫天，蒙古骑兵悍勇至极，转瞬便冲入明军阵列。
朔州守军本就畏敌如虎、战力孱弱，猝不及防之下瞬间溃散，丢盔弃甲、仓皇奔逃，尸横遍野。
一场厮杀转瞬落幕。
不他失礼死死攥紧马刀，眼睁睁看着近在眼前的战功被兄长们尽数夺走，胸中憋屈与不甘再次翻涌上来。就连老迈的大哥顺义王辛爱黄台吉，都杀了一人。
不多时，扯力克手提一颗血淋淋的明军首级，策马缓步而来，将首级高高举起，故意在他眼前晃荡，眼底嘲讽更甚。
不他失礼脸色涨得铁青，自尊心被碾得粉碎，只能硬着头皮强辩，试图挽回最后一丝颜面，心底却愈发焦躁难堪。
扯力克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随手将那颗人头如同丢弃垃圾一般，扔在路边积雪之中。
这无声的漠视与轻蔑，比恶语相向更伤人，像一根细刺，死死扎在他心头，反复搅动着他的自卑与愤恨。
可扯力克并未就此罢休。
他本被安排带队前往周边侦查警戒，归来之后却次次特意绕到不他失礼身侧，句句挖苦、字字讥讽，拿他微薄的战利品、空无寸功的战绩反复取笑。
周遭此起彼伏的哄笑层层叠叠压来，每一声笑闹都像在当众揭穿他的窘迫，让他颜面扫地，心底的偏执与猜忌愈发疯狂滋生。
猜忌与自卑悄然生根发芽。
他忍不住胡思乱想，笃定所有人都在背后议论他、轻视他，觉得他年少无能、担不起台吉之位，配不上手握的部众与身边的人。
一个让他近乎崩溃的念头，死死缠绕心头：
自己此番空手而归、毫无建树，大成比姬会如何看待他？
会不会也觉得他懦弱无能，连把汉那吉的仇都报不了？
会不会像当初抛弃扯力克那般，彻底抛弃他？
层层焦虑与恐慌缠得他喘不过气，往日的沉稳尽数崩塌，少年人最执拗的自尊心彻底占据理智。
他太怕被人看轻，太怕被枕边人否定，太怕自己真的沦为众人口中的废物。
一个大胆又疯狂的念头骤然生根：脱离大军，沿途再行劫掠，用翻倍的战功和辎重，狠狠打烂所有人的嘲讽，挽回所有颜面！
可戚继光的赫赫威名始终悬在心头，如同利刃压顶，死死克制住他的躁动。他先前不过是大言不惭，一时嘴快罢了。他只能强行按捺住执念，随队北撤，可心底的不甘从未消散。
蒙古大军一路向北，选取的并非入关旧路。
大明长城绵延千里，看似固若金汤，却终究堵不住所有出关隘口。尤其是塞北无数河道险隘，明人无法跨水筑墙，每逢寒冬冰封，河道便成坦途，任由草原骑兵纵横来去、进退自如。
只是此番大军裹挟海量辎重、牛羊、俘虏，行军速度大打折扣，远远不及轻骑奔袭迅捷，一路走走停停，进度缓慢。
撤退第五日，风雪稍歇，大军行至半途，顺义王忽然传出紧急军令：全军即刻改道，放弃原定出关隘口，转向两日路程之外的迎恩堡，从该处长城隘口撤出边塞！
军令骤然更改，彻底掐断了他暗中期盼的念想，不他失礼心头一紧，瞬间慌了神。
最后的翻盘机会，难道就要这般白白溜走？
偏偏此时，扯力克又一次凑上前来，嗤笑挖苦：
“小杂毛，没机会了。等回到草原，所有人都会看清谁是真正的废物。大成比姬也会知晓，她当初究竟是何等瞎了眼，选了你这么个无能之辈！”
“你闭嘴！”不他失礼目眦欲裂，气血上涌，死死咬着牙嘴硬逞强，不肯认栽，“尚未出关，一切未定，我还有机会证明自己！”
扯力克闻言，仰头放声大笑，笑声张狂肆意。
他身后的一众兄弟、亲卫也随之哄堂大笑，笑声连绵不绝，仿佛整片雪原、整个天地，都在肆无忌惮地嘲笑他的无能与窘迫。
多日积压的嘲讽、屈辱、自我怀疑在此刻彻底爆发，十六岁的少年心性最是受不得激，自尊心彻底冲垮了仅剩的理智，他再也无法隐忍。
不他失礼不再迟疑，当即下令麾下亲卫外出侦查敌情。
不多时，侦查骑兵回报，情报与顺义王侦查的结果分毫不差：周遭仅有小股明军游骑警戒，不成气候；戚继光的主力车营、步兵方阵刚刚抵达朔州城，立足未稳，麾下骑兵仅有两千余人，且分散布防、尚未合围。
绝佳机会！
不他失礼眼底精光暴涨，再无半分犹豫，悍然下令：麾下各部脱离主力大军，沿途劫掠途经村落，尽夺粮草物资、牛羊人口！
他全然无视顺义王改道速撤的军令，一意孤行。
周遭其他部族头领得知他的举动，纷纷侧目，如同看一个自寻死路的傻子。
可在不他失礼眼里，这些人只是纯粹的嫉妒。嫉妒他出身高贵、生母势大，嫉妒他年少掌权，嫉妒他拥有旁人难及的资本，所以才盼着他一事无成。
一日之间，他率军四处劫掠，收获颇丰，辎重物资瞬间翻倍，缴获总量赫然反超扯力克，终于扬眉吐气。
连日压在心头的羞愧与屈辱一扫而空，扯力克再也无从挖苦嘲讽。
扬眉吐气的狂喜席卷全身，这般彻底碾压旁人的畅快，甚至远超当初与大成比姬成婚之时的喜悦。他沉溺在这份虚荣与得意里，彻底放松了警惕，脑子只剩翻盘的满足感。
他浑然没有察觉，翻倍的辎重、繁杂的俘虏彻底拖慢了行军节奏，队伍拖沓散乱，速度不及往日一半，早已渐渐脱离主力，孤零零落在大军后方，陷入孤军悬隔的致命险境。满心的得意，让他彻底无视了暗藏的危机。
主力大军全速奔赴迎恩堡，日渐远去，他的部众却负重累累，步步滞后，前后脱节，破绽毕露。
遥遥望去，迎恩堡的青砖城墙已然清晰可见，只需一日路程，便可抵达长城隘口，顺利出关。
可就在此时，周遭局势骤然生变。
原本零星游走、稍触即退的明军游骑，忽然变得异常凶悍，轮番上前骚扰、截杀、拉扯，一波退去一波又至，死死黏住不他失礼的队伍，绝不给他全速赶路、收拢阵型的机会。
漫天风雪再次飘落，气氛肃杀刺骨。
远方主力大军方向，传来急促的传令号角，顺义王最后一道军令火速传来：
“尽数丢弃多余辎重、粮草、俘虏！轻装疾行，全速冲出长城隘口！切勿被明军缠上，落入戚继光合围！”
不他失礼心头轰然一震，极致的狂喜瞬间被刺骨的恐慌取代，他终于后知后觉察觉到致命危机，浑身瞬间被冷汗浸透，手脚冰凉。
可一切，都已经晚了。
前方迎恩堡城下，寒风猎猎。
一支明军竟然从长城外抵达迎恩堡下，军队中那面巨大的旗帜迎风狂舞，旗面雪白，墨色大字凌厉醒目，在漫天风雪中猎猎作响。
一通晓汉文的骑兵死死盯着大旗，声音颤抖，骇然禀报：
“台吉！旗上是——戚字！是戚继光的大旗！”
漫天风雪之中，那位威震塞北的大明名将，已然亲率主力，堵死了最后的出关生路。
尽管只有千人，却像一座山一样挡在了那里。
可他们为什么会从关外来？
鹅毛大雪密密匝匝倾覆整片塞北荒原，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寒风卷着雪粒抽打大地，冻得山河死寂。
横穿朔州地界的灰河早已彻底封冻，厚达数寸的冰层坚硬如石，足以承载千军万马肆意践踏，往日阻隔骑兵的天险，此刻彻底化为通途。
蒙古铁骑踏冰而过，马蹄碾过积雪冰层，发出沉闷厚重的轰鸣。
顺义王的草原大军满载而归，马背上捆满粮食布匹，拖拽着各色劫掠物资，牛羊成群随行，黑压压铺满冰封河道与两岸原野。
灰河两岸，无数村落还在熊熊燃烧。
烈火撕扯着冬日的寒风，浓烟混着大雪翻涌升空，焦糊的草木与土石气味弥漫四野。
侥幸从火海中奔逃的村民，衣衫单薄、赤足踏雪，哭喊着四散奔逃，可漫天风雪遮蔽视线，双脚深陷积雪，根本逃不出骑兵的合围。
往来驰骋的蒙古骑兵面无表情，马刀起落寒光闪烁，一声声凄厉的惨叫接连湮灭在风雪之中。
皑皑白雪很快被猩红热血浸透、冻结，红白交错，触目惊心。
年轻的不他失礼头一次体会到蒙古铁骑的强大，每一次弯刀麾下都心潮澎涌，以身为成吉思汗的血脉、达延汗的血脉的而骄傲。
汉人，不过是蒙古的玩物。
远处荒原忽然传来一阵悠长沉郁的号角声，不他失礼不得不停止追击。
呜呜的号音穿透风雪，传遍整个灰河两岸。
那是顺义王的撤退命令，所有骑兵近乎本能地收起屠刀，勒紧马缰，调转马头，朝着号角响起的北岸方向急速回撤。
不他失礼心有不甘，追上一个逃跑的女人，一刀将其斩首后，才选择撤退。
灰河北岸，数名顺义王亲卫骑兵顶着风雪来回驰骋，高声传令，声音穿透呼啸寒风，清晰传入每一支部族耳中：
“顺义王有令！各部即刻停掠，放弃零散斩获，全军撤出长城！即刻出关，不得拖延！”
草原大军纷纷收拢队伍，大小头领各自约束部众，井然有序向北撤离。
最先整队归营的，是扯力克所部。
他麾下仅百余骑，人数寥寥，可马驮车拉的劫掠物资却最为丰厚，远超各部。更甚者，队伍末尾还押着数十名衣衫褴褛的被俘百姓，被皮鞭驱赶着徒步随行，替草原骑士背负沉重粮草辎重，风雪之中步履蹒跚，稍有迟缓便遭鞭挞。
扯力克途经不他失礼部之时，忽然勒马驻足。
扯力克只一扫他身后寥寥不足百车的微薄物资，眼底掠过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朗声大笑，声音大得仿佛在场的都是聋子：
“5000精锐勇士，南下劫掠一月，到头来就这点家当？回去之后，是让兄弟们跟着你喝西北风，还是把大成比姬那个贱人送出来，安抚勇士们狂热躁动的心？”
此言一出，周遭不少骑兵纷纷哄笑，戏谑的目光尽数落在不他失礼身上。
年仅十六岁的不他失礼自尊心极强，闻言瞬间怒发冲冠，眼底杀意翻涌，反手便拔出腰间弯刀，刀锋寒光凛冽，直指扯力克。
可他终究太过年轻，不懂得先下手。
扯力克身后数十名亲卫瞬间动作一致，纷纷弯弓搭箭，锋利箭头死死锁定不他失礼周身要害，只要他敢动分毫，便会万箭穿心。
两军对峙，剑拔弩张，风雪骤然死寂。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之际，顺义王的第二批亲卫策马疾驰而至，厉声喝止，居中调停。
迫于军令，扯力克缓缓收弓冷笑。
不他失礼也只能咬牙压下滔天怒火，狠狠收刀归鞘。
众人各自退让，可那漫天戏谑的目光、无声的嘲讽，却死死钉在不他失礼身上。
不他失礼嘴上叫嚣：“最无能是你们父子，区区戚继光罢了，竟然将你们吓得要仓惶撤退，不然……不然，我肯定能获得更多战利品。”
“哼……不知者无畏！”扯力克冷哼一声离去。
不他失礼转头扫过周遭各部满满当当的辎重、成群的牛羊，再看看自己麾下寥寥无几的斩获，强烈的落差瞬间砸得他颜面尽失，羞愧、屈辱混杂着浓浓的不甘死死攥住心神。他下意识避开旁人戏谑的目光，心底拼命给自己找补，不肯承认自己无能。
他反复宽慰自己，他年纪尚轻，今年不过十六，初次独领一军南下，来日方长，往后有的是建功立业、碾压众人的机会。
他在心底细数自己的功绩，一个月来浴血厮杀，连屠大明十一座边塞村落，三把战刀尽数砍断，绝非碌碌无为之辈。
此番收获微薄，不过是不懂劫掠门道，绝非本事不如人。
“我才十六岁，有的是机会证明自己！”
不他失礼低声自语，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躁动，收敛周身戾气，沉声下令部众整队北撤，只是眉宇间的郁色始终散不去。
大军行至朔州城下之时，紧闭多日的城门忽然缓缓开启。
朔州守将不知是一时热血上头，还是想趁乱博取军功，竟亲率城中守军，列队出城，试图拦截蒙古大军后路。
望见出城列阵的明军，不他失礼沉寂的战意瞬间被点燃，眼底亮起一丝急切的光亮。
一路受辱憋屈，此刻终于有了洗刷颜面、斩获战功的机会，他心里早已急不可耐。
战功！
这是弥补颜面、洗刷屈辱的绝佳机会！
他几乎瞬间就要策马冲锋，可胯下战马尚未提速，同父异母的兄长们已然如猛虎扑食般冲杀而出。
马蹄奔腾，刀光漫天，蒙古骑兵悍勇至极，转瞬便冲入明军阵列。
朔州守军本就畏敌如虎、战力孱弱，猝不及防之下瞬间溃散，丢盔弃甲、仓皇奔逃，尸横遍野。
一场厮杀转瞬落幕。
不他失礼死死攥紧马刀，眼睁睁看着近在眼前的战功被兄长们尽数夺走，胸中憋屈与不甘再次翻涌上来。就连老迈的大哥顺义王辛爱黄台吉，都杀了一人。
不多时，扯力克手提一颗血淋淋的明军首级，策马缓步而来，将首级高高举起，故意在他眼前晃荡，眼底嘲讽更甚。
不他失礼脸色涨得铁青，自尊心被碾得粉碎，只能硬着头皮强辩，试图挽回最后一丝颜面，心底却愈发焦躁难堪。
扯力克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随手将那颗人头如同丢弃垃圾一般，扔在路边积雪之中。
这无声的漠视与轻蔑，比恶语相向更伤人，像一根细刺，死死扎在他心头，反复搅动着他的自卑与愤恨。
可扯力克并未就此罢休。
他本被安排带队前往周边侦查警戒，归来之后却次次特意绕到不他失礼身侧，句句挖苦、字字讥讽，拿他微薄的战利品、空无寸功的战绩反复取笑。
周遭此起彼伏的哄笑层层叠叠压来，每一声笑闹都像在当众揭穿他的窘迫，让他颜面扫地，心底的偏执与猜忌愈发疯狂滋生。
猜忌与自卑悄然生根发芽。
他忍不住胡思乱想，笃定所有人都在背后议论他、轻视他，觉得他年少无能、担不起台吉之位，配不上手握的部众与身边的人。
一个让他近乎崩溃的念头，死死缠绕心头：
自己此番空手而归、毫无建树，大成比姬会如何看待他？
会不会也觉得他懦弱无能，连把汉那吉的仇都报不了？
会不会像当初抛弃扯力克那般，彻底抛弃他？
层层焦虑与恐慌缠得他喘不过气，往日的沉稳尽数崩塌，少年人最执拗的自尊心彻底占据理智。
他太怕被人看轻，太怕被枕边人否定，太怕自己真的沦为众人口中的废物。
一个大胆又疯狂的念头骤然生根：脱离大军，沿途再行劫掠，用翻倍的战功和辎重，狠狠打烂所有人的嘲讽，挽回所有颜面！
可戚继光的赫赫威名始终悬在心头，如同利刃压顶，死死克制住他的躁动。他先前不过是大言不惭，一时嘴快罢了。他只能强行按捺住执念，随队北撤，可心底的不甘从未消散。
蒙古大军一路向北，选取的并非入关旧路。
大明长城绵延千里，看似固若金汤，却终究堵不住所有出关隘口。尤其是塞北无数河道险隘，明人无法跨水筑墙，每逢寒冬冰封，河道便成坦途，任由草原骑兵纵横来去、进退自如。
只是此番大军裹挟海量辎重、牛羊、俘虏，行军速度大打折扣，远远不及轻骑奔袭迅捷，一路走走停停，进度缓慢。
撤退第五日，风雪稍歇，大军行至半途，顺义王忽然传出紧急军令：全军即刻改道，放弃原定出关隘口，转向两日路程之外的迎恩堡，从该处长城隘口撤出边塞！
军令骤然更改，彻底掐断了他暗中期盼的念想，不他失礼心头一紧，瞬间慌了神。
最后的翻盘机会，难道就要这般白白溜走？
偏偏此时，扯力克又一次凑上前来，嗤笑挖苦：
“小杂毛，没机会了。等回到草原，所有人都会看清谁是真正的废物。大成比姬也会知晓，她当初究竟是何等瞎了眼，选了你这么个无能之辈！”
“你闭嘴！”不他失礼目眦欲裂，气血上涌，死死咬着牙嘴硬逞强，不肯认栽，“尚未出关，一切未定，我还有机会证明自己！”
扯力克闻言，仰头放声大笑，笑声张狂肆意。
他身后的一众兄弟、亲卫也随之哄堂大笑，笑声连绵不绝，仿佛整片雪原、整个天地，都在肆无忌惮地嘲笑他的无能与窘迫。
多日积压的嘲讽、屈辱、自我怀疑在此刻彻底爆发，十六岁的少年心性最是受不得激，自尊心彻底冲垮了仅剩的理智，他再也无法隐忍。
不他失礼不再迟疑，当即下令麾下亲卫外出侦查敌情。
不多时，侦查骑兵回报，情报与顺义王侦查的结果分毫不差：周遭仅有小股明军游骑警戒，不成气候；戚继光的主力车营、步兵方阵刚刚抵达朔州城，立足未稳，麾下骑兵仅有两千余人，且分散布防、尚未合围。
绝佳机会！
不他失礼眼底精光暴涨，再无半分犹豫，悍然下令：麾下各部脱离主力大军，沿途劫掠途经村落，尽夺粮草物资、牛羊人口！
他全然无视顺义王改道速撤的军令，一意孤行。
周遭其他部族头领得知他的举动，纷纷侧目，如同看一个自寻死路的傻子。
可在不他失礼眼里，这些人只是纯粹的嫉妒。嫉妒他出身高贵、生母势大，嫉妒他年少掌权，嫉妒他拥有旁人难及的资本，所以才盼着他一事无成。
一日之间，他率军四处劫掠，收获颇丰，辎重物资瞬间翻倍，缴获总量赫然反超扯力克，终于扬眉吐气。
连日压在心头的羞愧与屈辱一扫而空，扯力克再也无从挖苦嘲讽。
扬眉吐气的狂喜席卷全身，这般彻底碾压旁人的畅快，甚至远超当初与大成比姬成婚之时的喜悦。他沉溺在这份虚荣与得意里，彻底放松了警惕，脑子只剩翻盘的满足感。
他浑然没有察觉，翻倍的辎重、繁杂的俘虏彻底拖慢了行军节奏，队伍拖沓散乱，速度不及往日一半，早已渐渐脱离主力，孤零零落在大军后方，陷入孤军悬隔的致命险境。满心的得意，让他彻底无视了暗藏的危机。
主力大军全速奔赴迎恩堡，日渐远去，他的部众却负重累累，步步滞后，前后脱节，破绽毕露。
遥遥望去，迎恩堡的青砖城墙已然清晰可见，只需一日路程，便可抵达长城隘口，顺利出关。
可就在此时，周遭局势骤然生变。
原本零星游走、稍触即退的明军游骑，忽然变得异常凶悍，轮番上前骚扰、截杀、拉扯，一波退去一波又至，死死黏住不他失礼的队伍，绝不给他全速赶路、收拢阵型的机会。
漫天风雪再次飘落，气氛肃杀刺骨。
远方主力大军方向，传来急促的传令号角，顺义王最后一道军令火速传来：
“尽数丢弃多余辎重、粮草、俘虏！轻装疾行，全速冲出长城隘口！切勿被明军缠上，落入戚继光合围！”
不他失礼心头轰然一震，极致的狂喜瞬间被刺骨的恐慌取代，他终于后知后觉察觉到致命危机，浑身瞬间被冷汗浸透，手脚冰凉。
可一切，都已经晚了。
前方迎恩堡城下，寒风猎猎。
一支明军竟然从长城外抵达迎恩堡下，军队中那面巨大的旗帜迎风狂舞，旗面雪白，墨色大字凌厉醒目，在漫天风雪中猎猎作响。
一通晓汉文的骑兵死死盯着大旗，声音颤抖，骇然禀报：
“台吉！旗上是——戚字！是戚继光的大旗！”
漫天风雪之中，那位威震塞北的大明名将，已然亲率主力，堵死了最后的出关生路。
尽管只有千人，却像一座山一样挡在了那里。
可他们为什么会从关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