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阎罗先致富 第373章 名将救不了乱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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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谷县城外，黄河的浊浪卷着泥沙拍打着岸堤。
黄河上，戚继光立在船头，望着岸上的轮廓，眉头越拧越紧。
比情报里还要糟。
夯土城墙塌了小半段，豁口处长着齐腰的荒草，野狗蹲在城头的残砖上，叼着半截白骨，见了船队也不躲，绿莹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人。
官道上的白骨半埋在黄土里，被雨水泡得发白，有的还挂着破烂的麻衣，一路延伸到城门洞。
偌大一座县城，城外连个人影都瞧不见，只有风卷着黄沙打在空落落的城门上，呜呜地响。
四周的田野成了荒草地。
“大帅，年初的时候，鞑子撤的时候，把能走的百姓都掳走了，剩下的……要么饿死了，要么逃去南边了。”亲兵田小早低声解释。
戚继光无可奈何。
这些情报早都是知道了，所以他不愿意来陕北、延绥镇。
没有人的城，毫无意义。
不，反而耗费粮草，消灭军队士气。
田小早先前受命来探查过得情况，便说:“地方县志上写着，府谷盛时有三万多人。现在，城里头怕是连三百户都凑不齐。城外那些躲起来的，可能会多一些。”
戚继光抿着唇没说话。
他知道延绥残破，却没料到残破到这步田地。
吴时来催着要战功，就这么几座空城，占了也守不住，真要长期驻扎，粮食能把山西拖垮。
有什么意义呢？
船刚靠岸，早一步抵达的参将吴守仁便领着亲兵迎了上来。
“大帅！末将已在署衙备了接风宴，营里弟兄们的饭食也都下锅了，您先歇歇脚？”
“先去军营。” 戚继光摆了摆手，径直往城东的营地方向走，“弟兄们吃什么，我先看看。”
这是老作风。
不至于和士兵同甘共苦，因为没有意义，积攒的那点心情和感动很容易被消耗掉，但保障士兵们的口粮还是需要保障到位。
查看是必须的。
吴守仁一愣，随即苦笑跟上。
前往军营的路上，一个百姓也没有。
炎炎烈日下，府谷宁静地仿佛一座坟场。当初被倭寇蹂躏过城池，也不至于这般。
他能像两年多来，这座城里的百姓在经历饥荒、义军洗劫、鞑靼侵略的过程中，受了多少苦难。
他不敢多想。
想得太多除了为难自己外，毫无意义。这不是一个武将能解决的问题。
行至军营里，十二口大铁锅架在土灶上，咕嘟咕嘟煮着小米粥，米香混着柴火味飘出来。粥不算稠，却也是真小米，加了些绿油油的菜叶。旁边的筐里摞着麦饼，硬邦邦的，却是实打实的粮。
“这野野菜还是末将专门派人种的，昨天才能采摘，大帅一来便能吃上了。” 吴守仁说道。
戚继光觉得此话有些刻意，但也没有深究。
吴守仁也是世袭军职，和大多数武官一样，会写字，但没看过几本书，属于是毫无修养。正是因此，武将多被文官鄙夷。国朝之初时，还不是这样，不知道时候，武将们几乎都这样了。
所以吴守仁没由来地说了一句，倒也能理解。
戚继光伸手搅了搅粥勺，指尖沾了点尝了尝，才点头：“还行。新到的粮都点验过了？”
“点验过了。按您的吩咐，都存在城西的官仓里，专人看守。” 吴守仁躬身答，“满打满算，够咱们这一万人吃半月，省着点能撑三月。多一两也没有 —— 从偏头关运过来，路上耗损太大。”
“嗯。” 戚继光没再多说。
后续军粮还在运送途中，加起来怎么说，也够全军一万两千人吃两个月了。
戚继光跟着吴守仁往正堂去。
路上看到的一个个士兵们都萎靡不振的，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士兵们好像是收到了惊吓，但最近根本没有打仗呀。
难道是水土不服吗？
军营的正堂里，宴席已经摆上。
边地没什么精致菜肴，不过是一盆炖羊肉、一盘卤牛肉、几碟白菜、芹菜之类的。
“都是从山西运过来的，知道您吃腻了，但这里当真没有一点能吃的了。” 吴守仁强颜欢笑，主动为戚继光倒上一杯酒，“这是从坛子里是汾州带来的老白干，大帅尝尝，解解乏，莫要再想那么多了。”
“也好，浅吃两口也无妨。”戚继光道。
来时路上，便做好了既来之则安之的打算。
吴守仁给自己也满上一杯，敬酒道：“大帅一路辛苦，末将也没什么好招待的，这点东西，您凑合用些。等打了胜仗，末将再给您庆功。”
戚继光端起酒盏，浅浅喝了一口。
打胜仗？
哪有什么大胜仗可打！
不过是带着人过来摆摆阵势，斩几个散兵游勇的首级，递份捷报上去，堵堵朝廷言官的嘴。
最好的情况，不外乎能亲眼看到秦军战阵和战场表现，做到知己知彼。
他正要开口说话 “稳扎稳打” 的话，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夹杂着哭喊声、呵斥声，乱糟糟的。
“怎么回事？” 戚继光放下酒盏。
“嗨，还能有什么事。” 吴守仁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都是些周边逃过来的刁民懒汉，听说官军来了，就围过来乞讨要饭。天天都有，不用理会。末将这就叫人把他们轰走。”
戚继光沉默了一瞬，也没起身。
从军几十年，这种场面他见得多了。
如果军粮多了，分一些给百姓，也不碍事。
但现在陕北灾荒年月，流民遍地，官军根本无法从本地获得补给，哪有多余的粮赈济？自身的粮饷都要掐着算。
他带来的粮只够军队吃两月，半分多余的都没有，给了百姓，士兵就得饿肚子。
明明是在本土作战，却有种出了塞外弹尽粮绝的悲怆。
他郁闷的有些生气了。
可刚重新端起酒盏，“砰 ——” 一声枪响骤然炸响，就在营门方向，尖锐得刺破了午后的沉闷。
戚继光 “啪” 地放下酒盏，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怎么回事！” 他猛地看向仍旧安然坐着的吴守仁，声音里压着怒气，“营门口鸣枪示警，你身为守将，不用去看看吗？”
吴守仁脸上的笑僵住了，支支吾吾：“大帅，就是……就是吓唬吓唬那些刁民，怕他们冲营。天天都这样，没什么大事……真的。”
“胡闹！” 戚继光一拍桌子，站起身就往外走，袍角带翻了酒盏，酒水洒了一桌，“营门重地，擅动火器，你这是失职！”
“大帅，别去……哎，这是为您好呀。”
戚继光已经离开。
“何必自找麻烦，去看那腌渍事，污了自己的眼睛呢？”吴守仁脸色发白。他端起酒杯，才送到嘴边，身体一颤，差点吐了出来。再看桌上的肉，腹中翻涌的更厉害，他见鬼了般逃走，跟了戚继光。
……
营门口，戚继光便倒吸一口凉气。
营墙下乌泱泱挤了一两千人，个个瘦得皮包骨头，头发结成绺，脸上身上沾满泥污。
扫了一大圈，根本瞅不见一个老人和孩子。
有的裹着破羊皮，有的干脆披着麻片，嘴里反反复复喊着 “军爷赏口吃的”“救救孩子”。
人群最前头，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眼睛都睁不开了，细得像芦柴棒的胳膊垂着。
更扎眼的是个中年汉子，腰间别着一根腿骨，骨头上还有着明显的咬痕，随着他的晃动晃来晃去。那分明就是人的腿骨。
戚继光顿觉不妙，心里大概明白了吴守仁不愿来的原因。
可来都来了，又不能直接离开。
不等他询问，营门哨官便汇报了开枪的原因。
刚才那一枪，是哨官见有人往营门上爬，朝天开的警告枪，并没有伤人。
“大帅，您看，这些人都饿疯了，不吓唬着点，真敢冲进来抢粮。” 吴守仁追来，在旁低声道。
戚继光胸口堵得厉害。
他打过倭寇，守过蓟州，见过尸山血海，可每次见这等人间惨状，还是心口发闷。
“府谷的灾情，你们没报给巡抚衙门？” 他声音发沉。
“报了，前前后后报了十几次。” 吴守仁苦笑一声，语气里全是无奈，“报了有什么用？巡抚大人也变不出粮食来。山西镇的军粮都是从外省运来的，哪有余粮赈济陕北？”
“那为何不让他们往南走？” 戚继光盯着人群，“过了延安，往关中去，秦国那里不是一直在赈济百姓，肯定有粮的。”
吴守仁嗤了一声，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那声音多少有点苦涩和无奈。
“大帅说笑了。这些都是天子的百姓，末将哪敢放他们去投逆贼？真要是成百上千地跑过去，朝廷追究下来，末将的脑袋先搬家。”
“那把他们迁回山西？”
“大帅，您别为难末将了。这分明是给巡抚、布政使出难题。他们从哪里找土地和粮食安置这些人，他们解决不了，朝廷就会为难他们。但他们一定会先为难给他们出难题的末将。大帅，求您啦。末将知道您菩萨心肠，但这事，您管不了的……您眼不见为净，随末将一起回去吧。”
戚继光站着没动。
只觉得荒谬。
他打了一辈子仗，保了一辈子国。到头来，一点用没有，连让百姓找条活路都做不到。就因为一句 “天子百姓”，就得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在营门外？
他想争辩几句，想问问什么叫 “管不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一个武将，管得了练兵打仗，管不了民政，更管不了朝廷的规矩。就像他明明知道这趟出兵就是做样子，也不得不来；明明知道百姓可怜，也半分粮都动不得。
和这大明朝无数的规矩比起来，他戚继光的那点恻隐之心，什么都不算。
“…… 回去吧。” 良久，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转身要往营里走。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人群里忽然冲出一个汉子，疯了似的撞开拦阻的士兵，直往营门扑，嘴里嘶吼着 “给口吃的”。
“找死！” 守门的哨官眼疾手快，腰刀一挥，寒光闪过。
那汉子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栽倒在营门口，血顺着石板缝往下流，很快渗进了黄土里。
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瞬。
戚继光也停住了脚步。
尸体被士兵们丢出大营外。
可下一秒，饥民们围了上去。
饿疯了的人忘了怕，争抢着扑到那具尸体上，撕扯、叫骂、踩踏，有人撕了衣服裹肉，有人抱着断腿就往嘴里塞，连野狗都挤了进去，叼着碎肉往外跑。
混乱引发了踩踏，产生了更多尸体。
于是，越来越多疯狂出现。
哭喊声、咒骂声、骨头碎裂声混在一起，营门前瞬间成了人间地狱。
吴守仁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戚继光浑身僵在原地，低下了头。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下令放箭。
可他张了张嘴，终究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渐渐散了，一起被带走的还有四十余具尸体。
风卷着血腥味扑过来，混着黄土的腥气。
呕……
士兵们实在忍不了，一个个弯腰呕吐。很多士兵们更是颤抖着呜咽起来，喊着要回家。
仗还没打，兵就被吓坏了。
黄河上，戚继光立在船头，望着岸上的轮廓，眉头越拧越紧。
比情报里还要糟。
夯土城墙塌了小半段，豁口处长着齐腰的荒草，野狗蹲在城头的残砖上，叼着半截白骨，见了船队也不躲，绿莹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人。
官道上的白骨半埋在黄土里，被雨水泡得发白，有的还挂着破烂的麻衣，一路延伸到城门洞。
偌大一座县城，城外连个人影都瞧不见，只有风卷着黄沙打在空落落的城门上，呜呜地响。
四周的田野成了荒草地。
“大帅，年初的时候，鞑子撤的时候，把能走的百姓都掳走了，剩下的……要么饿死了，要么逃去南边了。”亲兵田小早低声解释。
戚继光无可奈何。
这些情报早都是知道了，所以他不愿意来陕北、延绥镇。
没有人的城，毫无意义。
不，反而耗费粮草，消灭军队士气。
田小早先前受命来探查过得情况，便说:“地方县志上写着，府谷盛时有三万多人。现在，城里头怕是连三百户都凑不齐。城外那些躲起来的，可能会多一些。”
戚继光抿着唇没说话。
他知道延绥残破，却没料到残破到这步田地。
吴时来催着要战功，就这么几座空城，占了也守不住，真要长期驻扎，粮食能把山西拖垮。
有什么意义呢？
船刚靠岸，早一步抵达的参将吴守仁便领着亲兵迎了上来。
“大帅！末将已在署衙备了接风宴，营里弟兄们的饭食也都下锅了，您先歇歇脚？”
“先去军营。” 戚继光摆了摆手，径直往城东的营地方向走，“弟兄们吃什么，我先看看。”
这是老作风。
不至于和士兵同甘共苦，因为没有意义，积攒的那点心情和感动很容易被消耗掉，但保障士兵们的口粮还是需要保障到位。
查看是必须的。
吴守仁一愣，随即苦笑跟上。
前往军营的路上，一个百姓也没有。
炎炎烈日下，府谷宁静地仿佛一座坟场。当初被倭寇蹂躏过城池，也不至于这般。
他能像两年多来，这座城里的百姓在经历饥荒、义军洗劫、鞑靼侵略的过程中，受了多少苦难。
他不敢多想。
想得太多除了为难自己外，毫无意义。这不是一个武将能解决的问题。
行至军营里，十二口大铁锅架在土灶上，咕嘟咕嘟煮着小米粥，米香混着柴火味飘出来。粥不算稠，却也是真小米，加了些绿油油的菜叶。旁边的筐里摞着麦饼，硬邦邦的，却是实打实的粮。
“这野野菜还是末将专门派人种的，昨天才能采摘，大帅一来便能吃上了。” 吴守仁说道。
戚继光觉得此话有些刻意，但也没有深究。
吴守仁也是世袭军职，和大多数武官一样，会写字，但没看过几本书，属于是毫无修养。正是因此，武将多被文官鄙夷。国朝之初时，还不是这样，不知道时候，武将们几乎都这样了。
所以吴守仁没由来地说了一句，倒也能理解。
戚继光伸手搅了搅粥勺，指尖沾了点尝了尝，才点头：“还行。新到的粮都点验过了？”
“点验过了。按您的吩咐，都存在城西的官仓里，专人看守。” 吴守仁躬身答，“满打满算，够咱们这一万人吃半月，省着点能撑三月。多一两也没有 —— 从偏头关运过来，路上耗损太大。”
“嗯。” 戚继光没再多说。
后续军粮还在运送途中，加起来怎么说，也够全军一万两千人吃两个月了。
戚继光跟着吴守仁往正堂去。
路上看到的一个个士兵们都萎靡不振的，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士兵们好像是收到了惊吓，但最近根本没有打仗呀。
难道是水土不服吗？
军营的正堂里，宴席已经摆上。
边地没什么精致菜肴，不过是一盆炖羊肉、一盘卤牛肉、几碟白菜、芹菜之类的。
“都是从山西运过来的，知道您吃腻了，但这里当真没有一点能吃的了。” 吴守仁强颜欢笑，主动为戚继光倒上一杯酒，“这是从坛子里是汾州带来的老白干，大帅尝尝，解解乏，莫要再想那么多了。”
“也好，浅吃两口也无妨。”戚继光道。
来时路上，便做好了既来之则安之的打算。
吴守仁给自己也满上一杯，敬酒道：“大帅一路辛苦，末将也没什么好招待的，这点东西，您凑合用些。等打了胜仗，末将再给您庆功。”
戚继光端起酒盏，浅浅喝了一口。
打胜仗？
哪有什么大胜仗可打！
不过是带着人过来摆摆阵势，斩几个散兵游勇的首级，递份捷报上去，堵堵朝廷言官的嘴。
最好的情况，不外乎能亲眼看到秦军战阵和战场表现，做到知己知彼。
他正要开口说话 “稳扎稳打” 的话，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夹杂着哭喊声、呵斥声，乱糟糟的。
“怎么回事？” 戚继光放下酒盏。
“嗨，还能有什么事。” 吴守仁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都是些周边逃过来的刁民懒汉，听说官军来了，就围过来乞讨要饭。天天都有，不用理会。末将这就叫人把他们轰走。”
戚继光沉默了一瞬，也没起身。
从军几十年，这种场面他见得多了。
如果军粮多了，分一些给百姓，也不碍事。
但现在陕北灾荒年月，流民遍地，官军根本无法从本地获得补给，哪有多余的粮赈济？自身的粮饷都要掐着算。
他带来的粮只够军队吃两月，半分多余的都没有，给了百姓，士兵就得饿肚子。
明明是在本土作战，却有种出了塞外弹尽粮绝的悲怆。
他郁闷的有些生气了。
可刚重新端起酒盏，“砰 ——” 一声枪响骤然炸响，就在营门方向，尖锐得刺破了午后的沉闷。
戚继光 “啪” 地放下酒盏，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怎么回事！” 他猛地看向仍旧安然坐着的吴守仁，声音里压着怒气，“营门口鸣枪示警，你身为守将，不用去看看吗？”
吴守仁脸上的笑僵住了，支支吾吾：“大帅，就是……就是吓唬吓唬那些刁民，怕他们冲营。天天都这样，没什么大事……真的。”
“胡闹！” 戚继光一拍桌子，站起身就往外走，袍角带翻了酒盏，酒水洒了一桌，“营门重地，擅动火器，你这是失职！”
“大帅，别去……哎，这是为您好呀。”
戚继光已经离开。
“何必自找麻烦，去看那腌渍事，污了自己的眼睛呢？”吴守仁脸色发白。他端起酒杯，才送到嘴边，身体一颤，差点吐了出来。再看桌上的肉，腹中翻涌的更厉害，他见鬼了般逃走，跟了戚继光。
……
营门口，戚继光便倒吸一口凉气。
营墙下乌泱泱挤了一两千人，个个瘦得皮包骨头，头发结成绺，脸上身上沾满泥污。
扫了一大圈，根本瞅不见一个老人和孩子。
有的裹着破羊皮，有的干脆披着麻片，嘴里反反复复喊着 “军爷赏口吃的”“救救孩子”。
人群最前头，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眼睛都睁不开了，细得像芦柴棒的胳膊垂着。
更扎眼的是个中年汉子，腰间别着一根腿骨，骨头上还有着明显的咬痕，随着他的晃动晃来晃去。那分明就是人的腿骨。
戚继光顿觉不妙，心里大概明白了吴守仁不愿来的原因。
可来都来了，又不能直接离开。
不等他询问，营门哨官便汇报了开枪的原因。
刚才那一枪，是哨官见有人往营门上爬，朝天开的警告枪，并没有伤人。
“大帅，您看，这些人都饿疯了，不吓唬着点，真敢冲进来抢粮。” 吴守仁追来，在旁低声道。
戚继光胸口堵得厉害。
他打过倭寇，守过蓟州，见过尸山血海，可每次见这等人间惨状，还是心口发闷。
“府谷的灾情，你们没报给巡抚衙门？” 他声音发沉。
“报了，前前后后报了十几次。” 吴守仁苦笑一声，语气里全是无奈，“报了有什么用？巡抚大人也变不出粮食来。山西镇的军粮都是从外省运来的，哪有余粮赈济陕北？”
“那为何不让他们往南走？” 戚继光盯着人群，“过了延安，往关中去，秦国那里不是一直在赈济百姓，肯定有粮的。”
吴守仁嗤了一声，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那声音多少有点苦涩和无奈。
“大帅说笑了。这些都是天子的百姓，末将哪敢放他们去投逆贼？真要是成百上千地跑过去，朝廷追究下来，末将的脑袋先搬家。”
“那把他们迁回山西？”
“大帅，您别为难末将了。这分明是给巡抚、布政使出难题。他们从哪里找土地和粮食安置这些人，他们解决不了，朝廷就会为难他们。但他们一定会先为难给他们出难题的末将。大帅，求您啦。末将知道您菩萨心肠，但这事，您管不了的……您眼不见为净，随末将一起回去吧。”
戚继光站着没动。
只觉得荒谬。
他打了一辈子仗，保了一辈子国。到头来，一点用没有，连让百姓找条活路都做不到。就因为一句 “天子百姓”，就得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在营门外？
他想争辩几句，想问问什么叫 “管不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一个武将，管得了练兵打仗，管不了民政，更管不了朝廷的规矩。就像他明明知道这趟出兵就是做样子，也不得不来；明明知道百姓可怜，也半分粮都动不得。
和这大明朝无数的规矩比起来，他戚继光的那点恻隐之心，什么都不算。
“…… 回去吧。” 良久，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转身要往营里走。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人群里忽然冲出一个汉子，疯了似的撞开拦阻的士兵，直往营门扑，嘴里嘶吼着 “给口吃的”。
“找死！” 守门的哨官眼疾手快，腰刀一挥，寒光闪过。
那汉子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栽倒在营门口，血顺着石板缝往下流，很快渗进了黄土里。
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瞬。
戚继光也停住了脚步。
尸体被士兵们丢出大营外。
可下一秒，饥民们围了上去。
饿疯了的人忘了怕，争抢着扑到那具尸体上，撕扯、叫骂、踩踏，有人撕了衣服裹肉，有人抱着断腿就往嘴里塞，连野狗都挤了进去，叼着碎肉往外跑。
混乱引发了踩踏，产生了更多尸体。
于是，越来越多疯狂出现。
哭喊声、咒骂声、骨头碎裂声混在一起，营门前瞬间成了人间地狱。
吴守仁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戚继光浑身僵在原地，低下了头。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下令放箭。
可他张了张嘴，终究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渐渐散了，一起被带走的还有四十余具尸体。
风卷着血腥味扑过来，混着黄土的腥气。
呕……
士兵们实在忍不了，一个个弯腰呕吐。很多士兵们更是颤抖着呜咽起来，喊着要回家。
仗还没打，兵就被吓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