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阎罗先致富 第402章 合法劫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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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牢里的霉味呛得人能干呕。
墙缝渗下来的冰水顺着青砖往下淌，把地上的稻草泡成黏糊糊的一团，混着墙角没打扫的屎尿味、人血风干的腥气，每吸一口都像吞了把碎冰。
隔壁的犯人已经咳了三天，咳到后来气若游丝，只剩喉咙里嗬嗬的声响，到第五天早上，终于没声了。
狱卒拖着尸体的脚踝往外走，血在地上拖出一道黑红的印子。
萧如薰趴在湿稻草上，后背的鞭伤已经和破囚服粘在了一起，稍微动一下，草屑嵌进伤口里，疼得他额角直冒冷汗。刚进来的时候他还梗着脖子报官职，说自己是延绥镇游击萧如薰，世代将门，你们敢动我就是得罪朝廷。
现在他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两个总旗出身的同袍，就因为熬不住刑，喊了句 “我们真不是奸细”，当场被狱卒用棍活活打死。
他为国守了十几年边，在延绥跟鞑子拼过刀，在蒲州战败被俘后挖了三年矿，手上的茧子比牢里任何一个死囚都厚。他以为自己受了那么多苦，总该还个清白；结果回了大明，连一句 “你是谁” 都没听完，先被夹了手指、抽了三十鞭。
曾经他以为他什么都不怕，但一整套刑罚还没尝遍，就已经撑不住了。
就在他意识发飘的时候，监牢那扇厚木门 “吱呀” 一声开了。
钥匙碰撞的脆响顺着阴冷的甬道飘过来，他下意识就把脑袋往稻草里缩了缩。那声音这五天他听了上百次，每一次都意味着又有人要被拖出去拷打。
“萧游击，受罪了，案子总算查清了。”
河南巡抚孟重跟着狱卒走进来，棉袍下摆没沾一点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那笑容落在萧如薰眼里，比狱卒手里的鞭子还让人发冷。
他没力气争辩，咬着牙撑着稻草站起来，伤口扯得他眼前一黑，扶着墙哑着嗓子问：“抚台，我…… 能出狱了吗？”
“自然是能。” 孟重捋了捋胡须，语气和蔼，“不过本抚这里，倒有个报效朝廷的机会给你。”
萧如薰低着头笑了笑，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抚台明鉴。我在矿上挖了三年，如今一身是伤，手连刀都握不住，哪里还有本事报效？这等机会，还是另寻他人吧。”
孟重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了，语气沉了下来：“我还没说是什么机会，你怎么就知道自己不行？莫非萧游击蹲了几天牢，就对朝廷、对官府心生怨怼了？”
“不敢。”
“你最好是真不敢。” 孟重冷哼一声，从袖袋里甩出一张纸，“啪” 地拍在牢里那张小破案上。
萧如薰抬眼扫了一下，心先沉了半截。
那纸上的字是简体写法，横平竖直，没有明朝公文那种弯弯绕绕的帖括气。这几年在陕州矿上，墙根贴的招工告示、放假通知全是这种字体，他闭着眼都认得。
他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低头细看，看着看着，瞳孔猛地缩了。
“呵，” 孟重在旁边摸着胡须笑，“本官刚拿到这榜文的时候，也以为是哪个刁民故意仿着秦人的风格写出来戏弄官府的。”
榜文上的字他一行行读下去，越看越离谱：凡自愿定居鄂尔多斯者，奖马一匹、羊十头，可随意圈地，不纳税、无徭役。半个月内圈多少算多少，围栏合围就算数，不许用木头，高度不能低于一尺三寸；土地登记费交十头羊，登记完奖马鞍、缰绳、马鞭，再给弓一张、箭一壶、线枪一把、马刀一柄，最后还要发一张盖着大印的《合法劫掠证》。
底下的备注更直白：不许放火烧荒，不许种庄稼，可以种草种树；土地能世袭，不收继承税；不许劫掠汉人和已经归附秦国的部落；必须是汉人、会说汉话，两年内学会识字读算，不然就把地没收。
这哪里是官府的招垦榜文？这分明是明着告诉揭榜的人：去草原上圈地，抢鞑子的牛羊，秦国给你撑腰。
正常人谁能写出这种离谱的东西？
萧如薰反倒信了。
这几年他在矿上见多了秦人的做派，本来就不正常。矿上到点上工到点吃饭，病了有医官免费看。要不是挖矿这活实在太苦、太累，就这待遇没有工钱，只怕都有不少人愿意干。
这榜文要是别人写的，他一定当是假的；可如果是秦人写的，那太正常了。
“此榜文本抚看了三天，也没看明白。” 孟重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回来，“照道理，秦人在鄂尔多斯刚打完仗，正是缺人守边的时候，怎么会给出这种近乎荒唐的条件？圈地随便占，抢人还给合法凭证，这不是明摆承认秦国就是盗匪之国吗？”
他顿了顿，盯着萧如薰的眼睛：“本抚已经把这榜文誊抄了一份，加急送往京师，交给内阁的大人们参详。但庙堂之上的老爷们远在京城，这火烧眉毛的事，总得有人先去探个虚实。萧游击你是延安将门出身，世代受国恩，现在朝廷给你这个尽忠的机会，你总不会推托吧？”
萧如薰苦笑一声：“抚台把话说到这份上，我要是拒绝，是不是就是秦人的探子了？”
孟重脸上一点尴尬都没有，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要是真拒绝，那本抚也没办法。谁让你从秦人那边回来，本来就说不清底细呢？秉公执法，替陛下清除祸患，本抚是分内的事。我这几天公务忙得很，没功夫等你慢慢想。”
萧如薰转过头，望着牢房里剩下的四十一个人。
他们刚被抓进来的时候是四十四个，两个已经被活活打死了。
他哪里还有别的路？
“我可以去。”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在阴冷的空气里，“只求抚台准我写一封信，寄给我三哥萧如芷，我记得三年前他在南京做都督佥事。”
“这有何难。” 孟重笑了，“只要你信里不写什么悖逆的话，本抚自然差人给你送到南京。要是你三哥已经不在南京了，那送不到，就怪不得本抚了。”
萧如薰闭了闭眼，说不出话。
狱卒拿来笔墨，他刚捏起笔，手上被拶子夹过的地方就钻心地疼，血顺着笔杆往下淌，洇湿了半张纸。旁边跟着孟重的书吏叹了口气，干脆替他把信写了。
无非是报个平安，说自己还活着，要去北边办事，让家里人别挂心。
他这边刚写完，孟重已经让狱卒拿着同样的话，挨个问牢房里的人。
没有谁真的硬气，在 “当探子去秦人那边” 和 “继续被关在牢里当奸细打死” 之间，所有人都选了前者。
孟重这算盘打得响：把这些烫手的军官打发去秦国，不管是真探到了消息，还是被秦人一刀杀了，他都不算亏，横竖是免了自己的麻烦。
三天后，他们的伤被草草上了点药，能下地走路了。孟重连面都没露，派河南参将陈显元来打发人走。
陈显元站在牢门口，看着一瘸一拐的四十二个人，笑得一脸刻薄：“你们记着点，身上这点伤别好太快。到了秦人那边，就说咱们大明朝容不下你们，你们是走投无路才去投的，这样秦人才能信你们。再说了，你们本来就是陕西山西的人，赶紧滚回你们老家去，不用谢老子。”
他一挥手，士兵们从旁边的筐里往外扔窝窝头，硬邦邦的窝头滚在泥地里，沾了半圈土。
“一人九个，跟秦人给的数一样。” 陈显元冷笑，“秦贼拿九个窝头买你们的命，咱们大明朝也给得起。上路吧。”
出了牢门走出去不到二里地，周文郁终于绷不住了，把手里的窝头往地上一摔，指着渑池的方向破口大骂，从孟重骂到陈显元，把这五天挨的打、受的冤全骂了出来。
其他人也跟着骂，唾沫星子混着眼泪往下掉。
萧如薰站在旁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他想起爷爷当年在蓟镇抵御鞑靼，想起父亲在延绥镇当都督同知时，家门口挂着的 “将门世家” 匾额。祖祖辈辈受皇恩，到头来，他连骂一句朝廷的资格，都没有。
夜里众人缩在山坳的背风处，可还是有寒风往脖子里钻，大家围着一堆快灭的火，低声议论。
有人说：“等进了秦国地界，就找个村子当老百姓，种地带娃，再也不碰刀了。鄂尔多斯是鞑子的地盘，指不定哪天夜里就被骑马的部落抢了，命都保不住，要那么多土地有什么用。”
马上有人反驳：“你真能甘心当老百姓？咱们这些人，秦人能让咱们从军吗？到时候把我们当普通民户，一辈子拿着锄头刨地，那还不如在牢里被打死算了。萧游击这样的豪杰，让他扶犁，他会扶吗？”
所有人都不甘心。
他们当了半辈子兵，学的是弓马刀枪，哪里会种地？真让他们扛着锄头在田里弯腰，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周文郁凑到萧如薰旁边，压着声音问：“游击，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萧如薰盯着火堆里噼啪响的木柴，沉默了半天：“去鄂尔多斯。那地方离延安近。我就算找不到家里人，就凭着这把刀，在草原上杀出名堂，等我的名字传到延安，说不定我家里人听见了，就会出来找我。”
周文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他之前听押送的兵偷偷说，延安三年前旱灾，之后又是兵灾，饿殍遍野，萧如薰家留在老家的妻儿老小可别……这话太残忍了，他说不出口。
一行人在寒风里缩了一夜，谁都没再说话。
走了半天，终于到了硖石关。
关城的墙根底下，丁铁锁早就靠在墙根上等他们了，手里拎着个装水葫芦，看见他们一瘸一拐走过来，一点也不惊讶。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秦将打的什么主意。
萧如薰叹了口气：“河南巡抚要做戏，换做我们坐在他那个位置，也会这么做。甚至心狠点的，直接把我们全杀在牢里，一了百了。丁将军算准了我们会回来，是吧？”
这事换位思考一下，换谁当河南的地方官，碰见从敌营回来的军官，都得往死里提防。
他们挨个被吊篮吊上关城，丁铁锁没给他们上绑，就是一个一个问姓名、问这几天的经历，问完了凑在一起对了对口径，连孟重要他们当探子的事都问得仔仔细细。
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丁铁锁把手下招过来，当着四十二个人的面说：“不管你们是真心来投，还是奉命来当探子，都是你们自己的事。如今秦国境内的探子多得是，多你们几个不多，少你们几个不少，没人把你们当宝贝。”
这话讲得太实在了，萧如薰悬了半天的心，反而一下子落了地。
他忍不住开口问：“丁将军就真不怕我们把这里的虚实说出去，怕大明打过来？”
“打过来就打过来呗。” 丁铁锁把酒葫芦往地上一墩，一脸无所谓，“你们要是真有本事说动大明发兵，把陕北收回去，我给你们一人一千头羊当奖励，说到做到。”
就算是玩笑话，这话也够惊世骇俗的。
周文郁眼睛一下就亮了：“真的假的？”
“别傻了。” 萧如薰苦笑着摇头，“他是说，陕北现在残破成什么样，你们心里没数？就算大明真打过来，接管的是个烂摊子，赈灾都能把他们的财政拖垮。他巴不得大明来接盘呢。”
丁铁锁哈哈一笑，拍了拍萧如薰的肩膀：“还是萧游击通透。说实话，我们这地方现在缺人。算上延安府、庆阳府、平凉府，加上原来的延绥镇，拢共不到十万人口。要是大明好心，往这边移民十万，然后我们再打回来，那是皆大欢喜的好事，省得我们自己慢慢招人了。”
“不到十万？” 旁边的参将倒吸一口凉气，“这才三年啊……”
萧如薰站在旁边，鼻头猛地一酸，眼泪顺着满是冻疮的脸颊往下掉。
丁铁锁看他红着眼圈，愣了半天，才从旁边兵手里拿了个水壶递给他：“我知道你是延安人。别太伤心，那几年旱灾，好多人都逃难去汉中、四川了，说不定你家人也在。”
萧如薰一下子抬起头：“那我不去鄂尔多斯了，我要去南京找我家人。”
“嗨，这有啥。” 丁铁锁摆摆手，“不想去就不去呗，我又不拿刀架你脖子上。” 他转头对着剩下的人喊，“你们也是一样！不想去草原上闯的，就留下来，找个村子种地做工，只要守我们秦国的规矩，没人逼你们。就是愿意去鄂尔多斯的，我跟你们说，那才是真男人该去的地方。自己圈地，自己骑马杀鞑子，打下来的草场就是你们子孙后代的家业。我本来都想去，可惜大王不让我离开关口。我听我家老二在草原上杀鞑子的事，我都热血沸腾。”
他这一番粗话讲完，还真有十九个人站了出来，说要去鄂尔多斯闯闯。
萧如薰刚要跟着站起来说要去南京，就被周文郁一把拉住了。
“游击你糊涂啊！” 周文郁压着声音，“你现在去南京，万一被陈显元那个王八蛋发现，参一本，说你私通秦人，你三哥一个武官，在南京被文官拿捏得死死的，他保不住你，也保不住你家里人。再说你信都已经寄出去了，孟重那老贼本来就想利用你，你没按他说的做，他转头就会给你哥泼脏水。你现在去，不是把全家往火坑里推吗？”
萧如薰站在风里，看着关城外一望无际的荒山坡，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他没得选。
他慢慢转过身，对着丁铁锁哑着嗓子说：“我去鄂尔多斯。”
风从关城的垛口吹过来，把他身上破旧的囚服吹得鼓鼓的。从他说出这句话开始，他那个守了半辈子的大明朝，就真的和他没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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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他以为他什么都不怕，但一整套刑罚还没尝遍，就已经撑不住了。
就在他意识发飘的时候，监牢那扇厚木门 “吱呀” 一声开了。
钥匙碰撞的脆响顺着阴冷的甬道飘过来，他下意识就把脑袋往稻草里缩了缩。那声音这五天他听了上百次，每一次都意味着又有人要被拖出去拷打。
“萧游击，受罪了，案子总算查清了。”
河南巡抚孟重跟着狱卒走进来，棉袍下摆没沾一点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那笑容落在萧如薰眼里，比狱卒手里的鞭子还让人发冷。
他没力气争辩，咬着牙撑着稻草站起来，伤口扯得他眼前一黑，扶着墙哑着嗓子问：“抚台，我…… 能出狱了吗？”
“自然是能。” 孟重捋了捋胡须，语气和蔼，“不过本抚这里，倒有个报效朝廷的机会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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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重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了，语气沉了下来：“我还没说是什么机会，你怎么就知道自己不行？莫非萧游击蹲了几天牢，就对朝廷、对官府心生怨怼了？”
“不敢。”
“你最好是真不敢。” 孟重冷哼一声，从袖袋里甩出一张纸，“啪” 地拍在牢里那张小破案上。
萧如薰抬眼扫了一下，心先沉了半截。
那纸上的字是简体写法，横平竖直，没有明朝公文那种弯弯绕绕的帖括气。这几年在陕州矿上，墙根贴的招工告示、放假通知全是这种字体，他闭着眼都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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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人谁能写出这种离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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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如薰苦笑一声：“抚台把话说到这份上，我要是拒绝，是不是就是秦人的探子了？”
孟重脸上一点尴尬都没有，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要是真拒绝，那本抚也没办法。谁让你从秦人那边回来，本来就说不清底细呢？秉公执法，替陛下清除祸患，本抚是分内的事。我这几天公务忙得很，没功夫等你慢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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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有何难。” 孟重笑了，“只要你信里不写什么悖逆的话，本抚自然差人给你送到南京。要是你三哥已经不在南京了，那送不到，就怪不得本抚了。”
萧如薰闭了闭眼，说不出话。
狱卒拿来笔墨，他刚捏起笔，手上被拶子夹过的地方就钻心地疼，血顺着笔杆往下淌，洇湿了半张纸。旁边跟着孟重的书吏叹了口气，干脆替他把信写了。
无非是报个平安，说自己还活着，要去北边办事，让家里人别挂心。
他这边刚写完，孟重已经让狱卒拿着同样的话，挨个问牢房里的人。
没有谁真的硬气，在 “当探子去秦人那边” 和 “继续被关在牢里当奸细打死” 之间，所有人都选了前者。
孟重这算盘打得响：把这些烫手的军官打发去秦国，不管是真探到了消息，还是被秦人一刀杀了，他都不算亏，横竖是免了自己的麻烦。
三天后，他们的伤被草草上了点药，能下地走路了。孟重连面都没露，派河南参将陈显元来打发人走。
陈显元站在牢门口，看着一瘸一拐的四十二个人，笑得一脸刻薄：“你们记着点，身上这点伤别好太快。到了秦人那边，就说咱们大明朝容不下你们，你们是走投无路才去投的，这样秦人才能信你们。再说了，你们本来就是陕西山西的人，赶紧滚回你们老家去，不用谢老子。”
他一挥手，士兵们从旁边的筐里往外扔窝窝头，硬邦邦的窝头滚在泥地里，沾了半圈土。
“一人九个，跟秦人给的数一样。” 陈显元冷笑，“秦贼拿九个窝头买你们的命，咱们大明朝也给得起。上路吧。”
出了牢门走出去不到二里地，周文郁终于绷不住了，把手里的窝头往地上一摔，指着渑池的方向破口大骂，从孟重骂到陈显元，把这五天挨的打、受的冤全骂了出来。
其他人也跟着骂，唾沫星子混着眼泪往下掉。
萧如薰站在旁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他想起爷爷当年在蓟镇抵御鞑靼，想起父亲在延绥镇当都督同知时，家门口挂着的 “将门世家” 匾额。祖祖辈辈受皇恩，到头来，他连骂一句朝廷的资格，都没有。
夜里众人缩在山坳的背风处，可还是有寒风往脖子里钻，大家围着一堆快灭的火，低声议论。
有人说：“等进了秦国地界，就找个村子当老百姓，种地带娃，再也不碰刀了。鄂尔多斯是鞑子的地盘，指不定哪天夜里就被骑马的部落抢了，命都保不住，要那么多土地有什么用。”
马上有人反驳：“你真能甘心当老百姓？咱们这些人，秦人能让咱们从军吗？到时候把我们当普通民户，一辈子拿着锄头刨地，那还不如在牢里被打死算了。萧游击这样的豪杰，让他扶犁，他会扶吗？”
所有人都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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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郁凑到萧如薰旁边，压着声音问：“游击，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萧如薰盯着火堆里噼啪响的木柴，沉默了半天：“去鄂尔多斯。那地方离延安近。我就算找不到家里人，就凭着这把刀，在草原上杀出名堂，等我的名字传到延安，说不定我家里人听见了，就会出来找我。”
周文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他之前听押送的兵偷偷说，延安三年前旱灾，之后又是兵灾，饿殍遍野，萧如薰家留在老家的妻儿老小可别……这话太残忍了，他说不出口。
一行人在寒风里缩了一夜，谁都没再说话。
走了半天，终于到了硖石关。
关城的墙根底下，丁铁锁早就靠在墙根上等他们了，手里拎着个装水葫芦，看见他们一瘸一拐走过来，一点也不惊讶。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秦将打的什么主意。
萧如薰叹了口气：“河南巡抚要做戏，换做我们坐在他那个位置，也会这么做。甚至心狠点的，直接把我们全杀在牢里，一了百了。丁将军算准了我们会回来，是吧？”
这事换位思考一下，换谁当河南的地方官，碰见从敌营回来的军官，都得往死里提防。
他们挨个被吊篮吊上关城，丁铁锁没给他们上绑，就是一个一个问姓名、问这几天的经历，问完了凑在一起对了对口径，连孟重要他们当探子的事都问得仔仔细细。
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丁铁锁把手下招过来，当着四十二个人的面说：“不管你们是真心来投，还是奉命来当探子，都是你们自己的事。如今秦国境内的探子多得是，多你们几个不多，少你们几个不少，没人把你们当宝贝。”
这话讲得太实在了，萧如薰悬了半天的心，反而一下子落了地。
他忍不住开口问：“丁将军就真不怕我们把这里的虚实说出去，怕大明打过来？”
“打过来就打过来呗。” 丁铁锁把酒葫芦往地上一墩，一脸无所谓，“你们要是真有本事说动大明发兵，把陕北收回去，我给你们一人一千头羊当奖励，说到做到。”
就算是玩笑话，这话也够惊世骇俗的。
周文郁眼睛一下就亮了：“真的假的？”
“别傻了。” 萧如薰苦笑着摇头，“他是说，陕北现在残破成什么样，你们心里没数？就算大明真打过来，接管的是个烂摊子，赈灾都能把他们的财政拖垮。他巴不得大明来接盘呢。”
丁铁锁哈哈一笑，拍了拍萧如薰的肩膀：“还是萧游击通透。说实话，我们这地方现在缺人。算上延安府、庆阳府、平凉府，加上原来的延绥镇，拢共不到十万人口。要是大明好心，往这边移民十万，然后我们再打回来，那是皆大欢喜的好事，省得我们自己慢慢招人了。”
“不到十万？” 旁边的参将倒吸一口凉气，“这才三年啊……”
萧如薰站在旁边，鼻头猛地一酸，眼泪顺着满是冻疮的脸颊往下掉。
丁铁锁看他红着眼圈，愣了半天，才从旁边兵手里拿了个水壶递给他：“我知道你是延安人。别太伤心，那几年旱灾，好多人都逃难去汉中、四川了，说不定你家人也在。”
萧如薰一下子抬起头：“那我不去鄂尔多斯了，我要去南京找我家人。”
“嗨，这有啥。” 丁铁锁摆摆手，“不想去就不去呗，我又不拿刀架你脖子上。” 他转头对着剩下的人喊，“你们也是一样！不想去草原上闯的，就留下来，找个村子种地做工，只要守我们秦国的规矩，没人逼你们。就是愿意去鄂尔多斯的，我跟你们说，那才是真男人该去的地方。自己圈地，自己骑马杀鞑子，打下来的草场就是你们子孙后代的家业。我本来都想去，可惜大王不让我离开关口。我听我家老二在草原上杀鞑子的事，我都热血沸腾。”
他这一番粗话讲完，还真有十九个人站了出来，说要去鄂尔多斯闯闯。
萧如薰刚要跟着站起来说要去南京，就被周文郁一把拉住了。
“游击你糊涂啊！” 周文郁压着声音，“你现在去南京，万一被陈显元那个王八蛋发现，参一本，说你私通秦人，你三哥一个武官，在南京被文官拿捏得死死的，他保不住你，也保不住你家里人。再说你信都已经寄出去了，孟重那老贼本来就想利用你，你没按他说的做，他转头就会给你哥泼脏水。你现在去，不是把全家往火坑里推吗？”
萧如薰站在风里，看着关城外一望无际的荒山坡，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他没得选。
他慢慢转过身，对着丁铁锁哑着嗓子说：“我去鄂尔多斯。”
风从关城的垛口吹过来，把他身上破旧的囚服吹得鼓鼓的。从他说出这句话开始，他那个守了半辈子的大明朝，就真的和他没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