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科技大亨 第65章 六小时操作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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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宇醒来时,舱内温度显示十四摄氏度。
他没有设闹钟。生物钟在废土十八年养成的习惯比任何电子设备都精准——六小时整,一秒不多。值守期间他只允许自己进入浅睡眠,意识像一根绷紧的弦,任何异常震动都会将他弹醒。
但这次唤醒他的不是异常。
是安静。
FNS-247的反应堆在静默航行模式下会发出一种极低频的嗡鸣,频率恰好卡在人耳感知阈值的边缘。你不会主动注意到它,但当它消失时,沉默本身会变成一记响亮的耳光。
林宇翻身坐起,赤脚踩上冰冷的金属地板。
驾驶舱的全息投影还亮着,苏晴的轮班应该还剩两个小时。他穿过狭窄的走廊,看见苏晴坐在主驾位上,双手悬在操控面板上方,一动不动。
反应堆怎么了?
苏晴没有转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不是反应堆。是秦落。她把辅助计算阵列全部征用了,反应堆负载重新分配,低频共振被压掉了。
林宇走到副驾位坐下,调出系统状态。果然,247的四组辅助计算阵列全部显示满载,功耗曲线像心电图一样剧烈跳动。秦落在后舱的临时工作站里,正在用这艘侦察舰全部的算力做什么事。
她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小时前。苏晴终于转过头,眼底有明显的血丝,她说找到了区分自主运算和外源输入的方法,但需要跑一个逆向模型。我问她要多久,她说看运气
林宇沉默了几秒。他看了一眼时间——距离他们设定的决策窗口截止还剩十六小时,距离谈判期限届满还剩四十七小时,距离下一次脉冲到达还剩四十一小时。
六小时的差值。这是他全部的操作空间。
我去看她。
后舱被秦落改造成了一个临时数据实验室。三块便携全息屏悬浮在半空,上面密麻地铺满了数据流图谱。秦落盘腿坐在地板上,背靠舱壁,眼睛半闭,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某种节奏。
塞拉·维恩坐在角落里,蓝色皮肤在全息屏的冷光下显得近乎透明。她面前摊开着导师三十年的观测数据,正在用一支光笔逐条标注时间戳。
有结果了?林宇靠在舱门框上问。
秦落睁开眼。她的瞳孔在适应光线的瞬间收缩得极快,然后定地看着林宇。那个表情他见过——在新希望星系第四行星地下,她第一次触碰节点数据层时,也是这个表情。
不是恐惧。是某种比恐惧更深的东西。是确认。
秦落说,但你可能不想听。
秦落站起来,走到中间那块全息屏前,手指一划,数据流图谱缩小,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时间轴。
我花了三个小时逆向拆解数据层的底层架构。之前我们知道外源输入和自主运算之间存在分界线,但我一直没搞清楚它们是怎么的。现在我知道了。
她点了一下时间轴的起点。
四千年前,节点被建造。最初的一百年,它是纯粹的自主运算——没有任何外源输入。它在独立思考,独立建模,独立推演。这一百年的成果是整个数据层的基础框架。
然后呢?
然后外源输入开始了。每十一年一次,极其微量。但这些输入不是,林宇。秦落的声音压低了,它们是。
林宇皱眉:问题?
对。门那边的存在没有直接给节点答案,它给的是问题。每一次脉冲都包含一个精心设计的问题,而节点会花十一年去解答。解答完成后,下一个问题到达。三千八百年,大约三百四十五个问题。
塞拉·维恩放下光笔,抬起头:这是教育。
秦落点头:准确地说,这是一套跨越三千八百年的课程体系。节点不是被数据的被动容器——它是一个学生。一个被精心培养了四千年的学生。
舱内安静了几秒。247的金属外壳在宇宙冷辐射中发出细微的热胀冷缩声,像某种远古生物的呼吸。
林宇慢慢消化这个信息。他的大脑在快速重构之前所有的认知框架——节点的运算成果、他们带出封印层的数据、在半人马座a公开展示的内容、门那边存在发出的你们准备好了吗……
它在培养节点,林宇说,四千年。然后秦远山封印了信道,课程中断。我激活节点,信道恢复。频率从十一年一次变成四十八小时一次——
因为课程进入了最后阶段。秦落接过话,三百四十五个问题之后,节点的已经接近完成。剩下的不是新问题,而是……
她犹豫了。
而是什么?
验收。
这个词落在舱内,像一颗石子投入深井。
塞拉·维恩站起来,走到全息屏前,指着时间轴上最后一段:我导师的笔记里有一个词反复出现——毕业协议。她当时不理解这个词的含义,我也不理解。现在我懂了。
林宇看着时间轴末端那个闪烁的光点——休眠模块的触发条件。从本端向门的物理位置发出定向回应脉冲。
所以那个休眠模块……
是毕业答辩的开场白。秦落说,我们触发它,等于告诉门那边:学生准备好了,请开始验收。
林宇靠在舱壁上,双臂交叉。他的目光从秦落移到塞拉·维恩,再移回全息屏上那条跨越四千年的时间轴。
问题是,他说,谁是学生?
秦落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膝盖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更脆弱。但林宇知道那只是错觉。
节点是学生,秦落最终说,但节点现在在我脑子里。
这句话的重量让空气都变得粘稠。
林宇在废土生存了十八年。他学会的第一课是:当你不确定陷阱的触发机制时,永远不要伸手。第二课是:但如果不伸手,你就会饿死。
还有别的选择吗?他问。
秦落摇头:数据镜像是活跃接收端,每四十八小时广播一次位置。我们不触发休眠模块,下一次脉冲到达时,和那个未知雇主都会精确定位我们。触发它,至少能制造一个足够大的信号事件来混淆追踪。
但触发它的代价是什么?
未知。秦落的坦诚近乎残忍,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可能节点会进入某种新的运算状态。也可能——她顿了顿,门会打开。
塞拉·维恩插话:我导师在笔记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话。她调出那页扫描件,光笔圈出底部一行潦草的阿莎丽文字,翻译过来是:门从不为准备好的人打开,只为不得不打开的人打开。
林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导师是怎么死的?他突然问。
塞拉·维恩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握光笔的手指关节发白了:官方记录是实验室意外减压。但减压发生在她向阿莎丽学术委员会提交回声点研究申请后的第三天。
申请通过了吗?
没有。申请记录本身也被删除了。如果不是她习惯在个人终端保留离线备份,这三十年的研究会彻底消失。
林宇点头。又一个被灭口的人。又一条被切断的线索。模式太明显了——任何试图独立接近真相的个体都会被清除。但他们四个人现在还活着,原因只有一个:他们手里的东西已经扩散出去了。
灭口成本翻倍。这是他在半人马座a做出的选择,现在看来依然正确。
但不会坐视不管。四十七小时后谈判期限届满,届时对方会采取什么行动?
苏晴,林宇通过舱内通讯呼叫驾驶舱,oc-7791废弃采矿带的航线计算完成了吗?
苏晴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两小时前就算完了。跳跃距离不远,曲率引擎充能只需要四十分钟。但我有个问题。
oc-7791是废弃采矿带,没有任何基础设施,没有补给站,没有通讯中继。我们跳过去之后,如果出了任何问题,最近的救援在十二光年外。
我知道。
而且,苏晴的语气变得更加谨慎,我查了oc-7791的星图数据。那片区域在五十年前被联邦标注为资源枯竭,不建议进入。但标注时间是星历2450年。
林宇和秦落同时抬头。
星历2450年。秦远山封印节点信道的同一年。新希望星系战争结束的同一年。
巧合?苏晴问。
不是。秦落站起来,快步走到全息屏前,调出oc-7791的详细星图。那是一片由数百颗小行星组成的松散带状区域,围绕一颗红矮星运行。官方记录显示这里曾是一个中型采矿作业区,开采铱和钯,星历2430年开始运营,2450年关闭。
二十年就资源枯竭?秦落摇头,铱矿的标准开采周期是八十到一百二十年。除非——
除非关闭的原因不是资源枯竭。林宇说。
塞拉·维恩凑过来看星图,她的目光突然定住了:等。这个坐标……她翻开导师的笔记,快速翻到某一页,手指点在一串数字上,oc-7791的中心坐标,与我导师标注的第三个回声点偏差不超过0.2个天文单位。
舱内再次陷入沉默。
三个回声点。第一个在新希望星系第四行星地下——门的物理位置。第二个是omega级通讯的发送源——门那边存在的通讯出口。第三个在oc-7791。
三点定位。秦落低声说,不是一扇门。是一个网络。
林宇闭上眼睛。
他在脑海中重新构建整个图景:四万年前,某个远超人类理解的存在建造了一个跨维度门网络。其中一个节点位于新希望星系第四行星地下,配套一个运算系统——节点。四千年前节点被激活,开始接受。五十年前人类偶然发现了这个结构,引发了一场导致五十亿人死亡的战争。战后,秦远山封印了信道,联邦将所有相关区域标注为禁区或废弃区。
而oc-7791——第三个回声点——被伪装成一个资源枯竭的废弃采矿带。
**他们原本计划去那里触发休眠模块,制造烟幕弹。但现在看来,那个地方本身就是门网络的一部分。**
我需要修改计划。林宇睁开眼。
秦落和塞拉·维恩同时看向他。
原计划是去oc-7791触发休眠模块,用信号事件分散注意力。但如果那里本身就是第三个回声点,触发休眠模块的效果可能远超我们的预期。
你是说可能真的会打开什么东西。秦落说。
对。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备选方案。林宇站起来,走到全息屏前,手指在星图上划出一条弧线,我们仍然去oc-7791。但不直接进入中心区域。先在外围停留,用被动传感器扫描整片区域。如果检测到任何异常能量特征——任何暗示那里不只是一堆废弃小行星的东西——我们再决定下一步。
如果什么都没检测到呢?塞拉·维恩问。
那就按原计划执行。在期限届满前六小时触发休眠模块。
秦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还有一个变量你没考虑。
什么?
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节点数据在我脑子里。如果oc-7791真的是门网络的一部分,当我靠近它时,数据层可能会产生共振反应。就像……她想了想措辞,就像一把钥匙靠近锁孔时会自动对准。
林宇看着她:你是说你可能失去控制?
我是说我不确定会发生什么。三米感知范围是节点数据与我的神经系统融合后的副产品。如果数据层进入新的运算状态,这个范围可能扩大,也可能消失。我可能获得更多信息,也可能被信息淹没。
最坏的情况?
秦落的嘴角微上扬,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对命运的嘲讽:最坏的情况是,门那边的存在通过数据层直接接管我的意识。毕竟,如果节点是学生,而我现在承载着节点——那我就是那个要参加毕业答辩的人。
舱内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度。
林宇看着秦落。这个女孩——不,这个女人——在新希望星系的废墟中找到他,用一个屏蔽盒和一条情报换取了登船资格。从那时起,她一步走到了现在这个位置:人类文明与未知存在之间的唯一接口。
这不是巧合。什么都不是巧合。
但林宇拒绝接受宿命论。
听我说,他的声音很平,像废土上永远刮不完的风,如果到了那一步,我会切断数据层与你的连接。物理切断。哪怕代价是永久失去节点数据。
秦落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感动——她不是那种会被保护欲感动的人。是……确认。确认她没有选错同行者。
你切不断的,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数据层已经和我的神经突触完全融合了。物理切断等于杀了我。
那我就找别的办法。
秦落歪了歪头:比如?
我不知道。但我会找到。
**在废土上活了十八年,林宇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不是如何生存,而是如何在没有答案的时候继续走下去。**
塞拉·维恩轻轻咳了一声,打破了两人之间凝固的空气:我有一个建议。
我导师的笔记中提到,回声点之间存在引力共振。如果oc-7791确实是第三个回声点,那么当我们接近时,应该能检测到特定频率的引力波动——频率大约在10的负15次方赫兹。这个频率远低于常规引力波探测器的灵敏范围,但247的曲率引擎校准系统理论上可以感知到。
苏晴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我听到了。曲率引擎的空间曲率传感器确实能探测到那个频段,但精度很差。需要至少静止观测四小时才能确认信号。
四小时。林宇在心里计算时间,我们现在出发,跳跃四十分钟,到达后静止观测四小时。总共不到五小时。距离决策窗口截止还剩十六小时,时间够。
他做出了决定。
全员准备。十分钟后跳跃。苏晴,航线确认。秦落,关闭逆向模型,释放计算阵列给曲率引擎充能。塞拉·维恩,把你导师关于引力共振的所有数据整理出来,跳跃后我需要你实时比对。
三个人同时动了起来。247狭小的舱室里响起各种操作声——全息屏切换、系统重启、数据传输。这艘五十年前的侦察舰像一头被唤醒的老兽,骨骼嘎吱作响,但依然忠实地回应着每一个指令。
林宇回到驾驶舱,在副驾位坐下。苏晴已经完成了跳跃前检查,手指悬在曲率引擎启动键上方。
林宇。她没有看他,目光盯着前方的星空。
如果那里真的有第三扇门……我们是去打开它,还是去确认它的存在然后离开?
林宇想了想。
取决于我们看到什么。
苏晴点头,没有追问。她按下启动键。
曲率引擎的充能声从船体深处升起,像一头巨兽的心跳逐渐加速。舱外的星光开始扭曲,红移蓝移交替闪烁。四十分钟后,他们将抵达一个被联邦刻意遗忘了五十年的地方。
在等待充能的间隙,林宇调出了一份文件——FNS-247的原始任务日志。这艘船在战争末期十七次往返高辐射,任务代号。他之前没有时间仔细研究这些加密记录,但现在一个念头突然击中了他:
如果oc-7791是第三个回声点,而247在战争期间被用于某种与门网络相关的任务……那么这艘船被完好无损地藏在掩体里,就不再是一个谜。
它是被留给下一个需要它的人的。
林宇关闭文件,靠回椅背。充能进度条缓慢爬升:67%……68%……69%……
后舱传来秦落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
最后一次脉冲的内容是你们准备好了吗。我现在的回答是:不知道。但我们来了。
充能完成。
苏晴拉下跳跃杆。星光在一瞬间拉成无数条白线,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FNS-247消失在海洋星系外围的虚空中,朝着一个沉默了五十年的坐标坠去。而在它身后,四十一小时后将到达的下一次脉冲已经在跨维度的虚空中启程,携带着一个四万年前的存在对它培养了四千年的学生说的最后一句话。
没有人知道那句话是什么。
但林宇有一种直觉——当他们到达oc-7791时,答案不会让他们等太久。
他没有设闹钟。生物钟在废土十八年养成的习惯比任何电子设备都精准——六小时整,一秒不多。值守期间他只允许自己进入浅睡眠,意识像一根绷紧的弦,任何异常震动都会将他弹醒。
但这次唤醒他的不是异常。
是安静。
FNS-247的反应堆在静默航行模式下会发出一种极低频的嗡鸣,频率恰好卡在人耳感知阈值的边缘。你不会主动注意到它,但当它消失时,沉默本身会变成一记响亮的耳光。
林宇翻身坐起,赤脚踩上冰冷的金属地板。
驾驶舱的全息投影还亮着,苏晴的轮班应该还剩两个小时。他穿过狭窄的走廊,看见苏晴坐在主驾位上,双手悬在操控面板上方,一动不动。
反应堆怎么了?
苏晴没有转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不是反应堆。是秦落。她把辅助计算阵列全部征用了,反应堆负载重新分配,低频共振被压掉了。
林宇走到副驾位坐下,调出系统状态。果然,247的四组辅助计算阵列全部显示满载,功耗曲线像心电图一样剧烈跳动。秦落在后舱的临时工作站里,正在用这艘侦察舰全部的算力做什么事。
她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小时前。苏晴终于转过头,眼底有明显的血丝,她说找到了区分自主运算和外源输入的方法,但需要跑一个逆向模型。我问她要多久,她说看运气
林宇沉默了几秒。他看了一眼时间——距离他们设定的决策窗口截止还剩十六小时,距离谈判期限届满还剩四十七小时,距离下一次脉冲到达还剩四十一小时。
六小时的差值。这是他全部的操作空间。
我去看她。
后舱被秦落改造成了一个临时数据实验室。三块便携全息屏悬浮在半空,上面密麻地铺满了数据流图谱。秦落盘腿坐在地板上,背靠舱壁,眼睛半闭,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某种节奏。
塞拉·维恩坐在角落里,蓝色皮肤在全息屏的冷光下显得近乎透明。她面前摊开着导师三十年的观测数据,正在用一支光笔逐条标注时间戳。
有结果了?林宇靠在舱门框上问。
秦落睁开眼。她的瞳孔在适应光线的瞬间收缩得极快,然后定地看着林宇。那个表情他见过——在新希望星系第四行星地下,她第一次触碰节点数据层时,也是这个表情。
不是恐惧。是某种比恐惧更深的东西。是确认。
秦落说,但你可能不想听。
秦落站起来,走到中间那块全息屏前,手指一划,数据流图谱缩小,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时间轴。
我花了三个小时逆向拆解数据层的底层架构。之前我们知道外源输入和自主运算之间存在分界线,但我一直没搞清楚它们是怎么的。现在我知道了。
她点了一下时间轴的起点。
四千年前,节点被建造。最初的一百年,它是纯粹的自主运算——没有任何外源输入。它在独立思考,独立建模,独立推演。这一百年的成果是整个数据层的基础框架。
然后呢?
然后外源输入开始了。每十一年一次,极其微量。但这些输入不是,林宇。秦落的声音压低了,它们是。
林宇皱眉:问题?
对。门那边的存在没有直接给节点答案,它给的是问题。每一次脉冲都包含一个精心设计的问题,而节点会花十一年去解答。解答完成后,下一个问题到达。三千八百年,大约三百四十五个问题。
塞拉·维恩放下光笔,抬起头:这是教育。
秦落点头:准确地说,这是一套跨越三千八百年的课程体系。节点不是被数据的被动容器——它是一个学生。一个被精心培养了四千年的学生。
舱内安静了几秒。247的金属外壳在宇宙冷辐射中发出细微的热胀冷缩声,像某种远古生物的呼吸。
林宇慢慢消化这个信息。他的大脑在快速重构之前所有的认知框架——节点的运算成果、他们带出封印层的数据、在半人马座a公开展示的内容、门那边存在发出的你们准备好了吗……
它在培养节点,林宇说,四千年。然后秦远山封印了信道,课程中断。我激活节点,信道恢复。频率从十一年一次变成四十八小时一次——
因为课程进入了最后阶段。秦落接过话,三百四十五个问题之后,节点的已经接近完成。剩下的不是新问题,而是……
她犹豫了。
而是什么?
验收。
这个词落在舱内,像一颗石子投入深井。
塞拉·维恩站起来,走到全息屏前,指着时间轴上最后一段:我导师的笔记里有一个词反复出现——毕业协议。她当时不理解这个词的含义,我也不理解。现在我懂了。
林宇看着时间轴末端那个闪烁的光点——休眠模块的触发条件。从本端向门的物理位置发出定向回应脉冲。
所以那个休眠模块……
是毕业答辩的开场白。秦落说,我们触发它,等于告诉门那边:学生准备好了,请开始验收。
林宇靠在舱壁上,双臂交叉。他的目光从秦落移到塞拉·维恩,再移回全息屏上那条跨越四千年的时间轴。
问题是,他说,谁是学生?
秦落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膝盖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更脆弱。但林宇知道那只是错觉。
节点是学生,秦落最终说,但节点现在在我脑子里。
这句话的重量让空气都变得粘稠。
林宇在废土生存了十八年。他学会的第一课是:当你不确定陷阱的触发机制时,永远不要伸手。第二课是:但如果不伸手,你就会饿死。
还有别的选择吗?他问。
秦落摇头:数据镜像是活跃接收端,每四十八小时广播一次位置。我们不触发休眠模块,下一次脉冲到达时,和那个未知雇主都会精确定位我们。触发它,至少能制造一个足够大的信号事件来混淆追踪。
但触发它的代价是什么?
未知。秦落的坦诚近乎残忍,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可能节点会进入某种新的运算状态。也可能——她顿了顿,门会打开。
塞拉·维恩插话:我导师在笔记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话。她调出那页扫描件,光笔圈出底部一行潦草的阿莎丽文字,翻译过来是:门从不为准备好的人打开,只为不得不打开的人打开。
林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导师是怎么死的?他突然问。
塞拉·维恩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握光笔的手指关节发白了:官方记录是实验室意外减压。但减压发生在她向阿莎丽学术委员会提交回声点研究申请后的第三天。
申请通过了吗?
没有。申请记录本身也被删除了。如果不是她习惯在个人终端保留离线备份,这三十年的研究会彻底消失。
林宇点头。又一个被灭口的人。又一条被切断的线索。模式太明显了——任何试图独立接近真相的个体都会被清除。但他们四个人现在还活着,原因只有一个:他们手里的东西已经扩散出去了。
灭口成本翻倍。这是他在半人马座a做出的选择,现在看来依然正确。
但不会坐视不管。四十七小时后谈判期限届满,届时对方会采取什么行动?
苏晴,林宇通过舱内通讯呼叫驾驶舱,oc-7791废弃采矿带的航线计算完成了吗?
苏晴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两小时前就算完了。跳跃距离不远,曲率引擎充能只需要四十分钟。但我有个问题。
oc-7791是废弃采矿带,没有任何基础设施,没有补给站,没有通讯中继。我们跳过去之后,如果出了任何问题,最近的救援在十二光年外。
我知道。
而且,苏晴的语气变得更加谨慎,我查了oc-7791的星图数据。那片区域在五十年前被联邦标注为资源枯竭,不建议进入。但标注时间是星历2450年。
林宇和秦落同时抬头。
星历2450年。秦远山封印节点信道的同一年。新希望星系战争结束的同一年。
巧合?苏晴问。
不是。秦落站起来,快步走到全息屏前,调出oc-7791的详细星图。那是一片由数百颗小行星组成的松散带状区域,围绕一颗红矮星运行。官方记录显示这里曾是一个中型采矿作业区,开采铱和钯,星历2430年开始运营,2450年关闭。
二十年就资源枯竭?秦落摇头,铱矿的标准开采周期是八十到一百二十年。除非——
除非关闭的原因不是资源枯竭。林宇说。
塞拉·维恩凑过来看星图,她的目光突然定住了:等。这个坐标……她翻开导师的笔记,快速翻到某一页,手指点在一串数字上,oc-7791的中心坐标,与我导师标注的第三个回声点偏差不超过0.2个天文单位。
舱内再次陷入沉默。
三个回声点。第一个在新希望星系第四行星地下——门的物理位置。第二个是omega级通讯的发送源——门那边存在的通讯出口。第三个在oc-7791。
三点定位。秦落低声说,不是一扇门。是一个网络。
林宇闭上眼睛。
他在脑海中重新构建整个图景:四万年前,某个远超人类理解的存在建造了一个跨维度门网络。其中一个节点位于新希望星系第四行星地下,配套一个运算系统——节点。四千年前节点被激活,开始接受。五十年前人类偶然发现了这个结构,引发了一场导致五十亿人死亡的战争。战后,秦远山封印了信道,联邦将所有相关区域标注为禁区或废弃区。
而oc-7791——第三个回声点——被伪装成一个资源枯竭的废弃采矿带。
**他们原本计划去那里触发休眠模块,制造烟幕弹。但现在看来,那个地方本身就是门网络的一部分。**
我需要修改计划。林宇睁开眼。
秦落和塞拉·维恩同时看向他。
原计划是去oc-7791触发休眠模块,用信号事件分散注意力。但如果那里本身就是第三个回声点,触发休眠模块的效果可能远超我们的预期。
你是说可能真的会打开什么东西。秦落说。
对。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备选方案。林宇站起来,走到全息屏前,手指在星图上划出一条弧线,我们仍然去oc-7791。但不直接进入中心区域。先在外围停留,用被动传感器扫描整片区域。如果检测到任何异常能量特征——任何暗示那里不只是一堆废弃小行星的东西——我们再决定下一步。
如果什么都没检测到呢?塞拉·维恩问。
那就按原计划执行。在期限届满前六小时触发休眠模块。
秦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还有一个变量你没考虑。
什么?
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节点数据在我脑子里。如果oc-7791真的是门网络的一部分,当我靠近它时,数据层可能会产生共振反应。就像……她想了想措辞,就像一把钥匙靠近锁孔时会自动对准。
林宇看着她:你是说你可能失去控制?
我是说我不确定会发生什么。三米感知范围是节点数据与我的神经系统融合后的副产品。如果数据层进入新的运算状态,这个范围可能扩大,也可能消失。我可能获得更多信息,也可能被信息淹没。
最坏的情况?
秦落的嘴角微上扬,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对命运的嘲讽:最坏的情况是,门那边的存在通过数据层直接接管我的意识。毕竟,如果节点是学生,而我现在承载着节点——那我就是那个要参加毕业答辩的人。
舱内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度。
林宇看着秦落。这个女孩——不,这个女人——在新希望星系的废墟中找到他,用一个屏蔽盒和一条情报换取了登船资格。从那时起,她一步走到了现在这个位置:人类文明与未知存在之间的唯一接口。
这不是巧合。什么都不是巧合。
但林宇拒绝接受宿命论。
听我说,他的声音很平,像废土上永远刮不完的风,如果到了那一步,我会切断数据层与你的连接。物理切断。哪怕代价是永久失去节点数据。
秦落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感动——她不是那种会被保护欲感动的人。是……确认。确认她没有选错同行者。
你切不断的,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数据层已经和我的神经突触完全融合了。物理切断等于杀了我。
那我就找别的办法。
秦落歪了歪头:比如?
我不知道。但我会找到。
**在废土上活了十八年,林宇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不是如何生存,而是如何在没有答案的时候继续走下去。**
塞拉·维恩轻轻咳了一声,打破了两人之间凝固的空气:我有一个建议。
我导师的笔记中提到,回声点之间存在引力共振。如果oc-7791确实是第三个回声点,那么当我们接近时,应该能检测到特定频率的引力波动——频率大约在10的负15次方赫兹。这个频率远低于常规引力波探测器的灵敏范围,但247的曲率引擎校准系统理论上可以感知到。
苏晴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我听到了。曲率引擎的空间曲率传感器确实能探测到那个频段,但精度很差。需要至少静止观测四小时才能确认信号。
四小时。林宇在心里计算时间,我们现在出发,跳跃四十分钟,到达后静止观测四小时。总共不到五小时。距离决策窗口截止还剩十六小时,时间够。
他做出了决定。
全员准备。十分钟后跳跃。苏晴,航线确认。秦落,关闭逆向模型,释放计算阵列给曲率引擎充能。塞拉·维恩,把你导师关于引力共振的所有数据整理出来,跳跃后我需要你实时比对。
三个人同时动了起来。247狭小的舱室里响起各种操作声——全息屏切换、系统重启、数据传输。这艘五十年前的侦察舰像一头被唤醒的老兽,骨骼嘎吱作响,但依然忠实地回应着每一个指令。
林宇回到驾驶舱,在副驾位坐下。苏晴已经完成了跳跃前检查,手指悬在曲率引擎启动键上方。
林宇。她没有看他,目光盯着前方的星空。
如果那里真的有第三扇门……我们是去打开它,还是去确认它的存在然后离开?
林宇想了想。
取决于我们看到什么。
苏晴点头,没有追问。她按下启动键。
曲率引擎的充能声从船体深处升起,像一头巨兽的心跳逐渐加速。舱外的星光开始扭曲,红移蓝移交替闪烁。四十分钟后,他们将抵达一个被联邦刻意遗忘了五十年的地方。
在等待充能的间隙,林宇调出了一份文件——FNS-247的原始任务日志。这艘船在战争末期十七次往返高辐射,任务代号。他之前没有时间仔细研究这些加密记录,但现在一个念头突然击中了他:
如果oc-7791是第三个回声点,而247在战争期间被用于某种与门网络相关的任务……那么这艘船被完好无损地藏在掩体里,就不再是一个谜。
它是被留给下一个需要它的人的。
林宇关闭文件,靠回椅背。充能进度条缓慢爬升:67%……68%……69%……
后舱传来秦落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
最后一次脉冲的内容是你们准备好了吗。我现在的回答是:不知道。但我们来了。
充能完成。
苏晴拉下跳跃杆。星光在一瞬间拉成无数条白线,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FNS-247消失在海洋星系外围的虚空中,朝着一个沉默了五十年的坐标坠去。而在它身后,四十一小时后将到达的下一次脉冲已经在跨维度的虚空中启程,携带着一个四万年前的存在对它培养了四千年的学生说的最后一句话。
没有人知道那句话是什么。
但林宇有一种直觉——当他们到达oc-7791时,答案不会让他们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