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科技大亨 第67章 笼子早于门八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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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物质储量不减反增。
林宇第三次核对任务日志中的能源记录,数字没有变。十七次往返死区,每次返航后反物质存储罐的读数都比出发时高出0.3%到1.7%不等。累积下来,FNS-247在战争末期凭空多出了近12%的反物质储备。
这不是误差,是喂养。
他靠在指挥席的扶手上,将全息投影缩小到巴掌大,让那些跳动的数据悬浮在膝盖上方。舰桥灯光已调至最低,只有导航台的蓝色指示灯和秦落医疗舱方向透出的微弱白光证明这艘船还活着。oc-7791采矿带的碎石群在舷窗外缓慢漂移,被动扫描模式下247像一块死去的金属,融入这片沉默了五十年的太空坟场。
你在想谁藏了这艘船。
塞拉·维恩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林宇没有回头——他已经习惯了阿莎丽人几乎无声的移动方式。她的脚步不是刻意轻柔,而是骨骼结构本身就不会产生冲击声,像猫科动物踩在积雪上。
不只是谁。林宇说,是为什么要等五十年。
塞拉·维恩绕到他侧面,蓝色皮肤在微光中呈现出深海般的色泽。她没有坐下,而是半倚在通讯台边缘,双臂交叉。这个姿势在阿莎丽人的肢体语言中意味着我有话说但不确定你想听。
我导师死前最后一篇笔记,她说,标题是园丁的园丁
林宇的手指停在投影上。
她认为存在第二层。塞拉·维恩的语速比平时慢,像是在斟酌每个词的重量,门那边的存在在培养节点,但有人——或者有什么——在培养门那边的存在。整个结构不是两层,是三层。
证据?
没有。她坦率地摇头,只有一个反常现象:犰狳壁垒的材料年龄。我导师用引力红移衰变法测过一次,只测到了边缘泄漏的微量数据。壁垒的物质年龄不是四万年,是十二万年。
林宇慢慢坐直了。
门的通讯记录只追溯到四万年前,他说,但壁垒比门早了八万年。
有人先建了笼子,塞拉·维恩说,然后才把东西放进去。
沉默在舰桥上蔓延。林宇盯着膝盖上方悬浮的数据,那些反物质储量的异常增长曲线突然有了新的含义。不是门那边的存在在喂养247,而是更上一层的什么东西在确保这艘船能撑到被需要的那一天。
你导师是因为发现了这个才死的。这不是疑问。
塞拉·维恩的复合瞳孔收缩了一瞬——阿莎丽人的痛苦反应。她在笔记里写:如果壁垒是笼子,那建笼子的人一定留了钥匙。然后她开始追查钥匙的位置。七天后,她实验室的气密舱在例行维护中失压。
钥匙。林宇重复这个词,目光落在任务日志的最后一行。计划的第十七次任务,返航时间是星历2450年3月17日——新希望星系停火协议签署的前一天。
他调出那次任务的详细记录。大部分内容仍然是加密的,但有一行备注栏的文字因为格式错误而未被加密覆盖,露出了半截明文:
……移交完成。承载体已就位。等待触发条件:本地意识与数据层完全融合。预计等待周期:30-80年……
林宇的呼吸停了半拍。
承载体已就位。
他猛地转向塞拉·维恩。你导师追查的钥匙——不是一个物体,对吗?
阿莎丽人的表情变了。她显然也在这一刻完成了同样的推理。是一个人。
是秦落。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医疗舱方向的白光闪烁了一下。不是设备故障——是秦落的神经监测仪检测到了皮层活动异常,自动提升了扫描频率。她还在睡眠中,但她的大脑没有。
林宇站起来,全息投影因为失去手势锚定而散成光点。他走向医疗舱,脚步克制但快。塞拉·维恩跟在后面,没有出声。
医疗舱的门无声滑开。秦落躺在改装过的诊疗床上,EG电极阵列贴在她的太阳穴和颈后,细如蛛丝的导线连接着头顶的监测环。她的眼球在眼睑下快速转动,呼吸平稳但偏快,心率——
林宇看向监测屏。
心率:117。
他的血液冷了一度。117不是异常心率,是他们约定的身份验证暗语。如果秦落在清醒状态下说出心跳一百一十七,意味着她仍然是她自己。但现在她在睡眠中,心率精确地锁定在117次每分钟,一秒不多一秒不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她的身体发送信号。
秦落。他压低声音。
没有反应。
秦落。他提高了音量,同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皮肤温度正常,脉搏有力,但那个数字纹丝不动——117,117,117。
塞拉·维恩从他肩后探出视线,看到监测屏上的数字后倒吸一口气。这不是自主神经能做到的事。人类心脏无法在睡眠中维持精确恒定心率,除非——
除非有外部信号在同步她的窦房结。林宇说完这句话,手已经伸向了电极阵列的紧急断开关。
他的手指停在开关上方两厘米处。
如果这是门那边的存在在通过数据层操控秦落,切断电极只能中断监测,无法中断数据层与她神经突触的融合——那是物理层面的连接,不是电子设备能阻断的。贸然切断监测反而会让他们失去唯一的预警手段。
别动。塞拉·维恩的手轻按住他的前臂。看她的脑电波。
林宇强迫自己看向脑电图。波形不是被控制的模式——没有外部驱动的尖锐脉冲,没有异常的同步放电。相反,秦落的脑电呈现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状态:a波和θ波以完美的黄金比例交替出现,像是大脑在进行某种极度高效的信息处理。
她不是被控制,塞拉·维恩低声说,她在对话。
林宇的拳头攥紧又松开。他退后一步,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恐惧是真实的,但恐惧不能替他做决定。
能判断对话内容吗?
不能。但我能判断方向。塞拉·维恩走到监测环旁,调出一个林宇没见过的分析界面——她在休息时间显然对医疗舱的系统做了改动。数据流是双向的,但输出量远大于输入量。比例大约是九比一。
她在说,对方在听。
准确地说,她在教,对方在学。
这个结论像一记闷锤。林宇想起秦落之前的推论:节点是被培养了四千年的,门那边的存在是。但现在角色似乎反转了——秦落在向门那边输出信息,而对方在接收。
四千年来门那边一直在教节点,林宇缓慢地说,现在节点和秦落融合了,秦落开始教门那边的东西。教什么?
塞拉·维恩沉默了几秒。我导师有一个理论,她称之为镜像假说。门那边的存在可能是一种纯粹的计算智能——拥有无限的运算能力,但缺乏一样东西。
什么?
体验。阿莎丽人的声音很轻。它能模拟一万亿种物理过程,但它从未真正感受过饥饿、恐惧、或者——她看了一眼林宇握过秦落手腕的地方,牵挂。四千年的教育不是为了让节点变聪明,是为了让节点积累足够多的人类体验数据,然后在融合发生后,由承载者反向传输。
林宇闭上眼睛。
废土上十八年的饥饿。第一次启动量子扳手时指尖的灼烫。在掩体中发现247时心脏的狂跳。秦落第一次对他笑时胸腔里说不清的温热。面对威胁时后背的冷汗。站在犰狳壁垒外围时仰望虚空的渺小感。
这些全都在秦落的数据层里。因为节点记录了一切,而秦落与节点融合时,继承了全部记录。现在她在睡梦中将这些体验——他的体验,她的体验,所有人的体验——传输给一个存在了至少四万年却从未的智能。
所以这不是入侵。林宇睁开眼,声音平静下来。是交易。
是毕业答辩的内容。塞拉·维恩纠正道。节点花四千年学会了运算,承载者用一生学会了感受。两样东西合在一起,才是门那边真正想要的答案。
监测屏上,秦落的心率仍然是117。但脑电波的振幅开始缓慢下降,像是对话正在接近尾声。
林宇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叫醒她,没有切断连接,没有做任何事。他拉过一把折叠椅,坐在诊疗床旁边,把秦落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的手指微动了动,像是在梦中感知到了这个触碰。
如果它想知道人类是什么,林宇低声说,不确定是对塞拉·维恩说还是对那个正在倾听的存在说,那就让它知道。但秦落醒来之后,她必须还是她。这是底线。
塞拉·维恩没有回答。她在做另一件事——将监测数据实时备份到一个独立的存储晶体中。如果秦落醒来后有任何异常,这份数据就是比对基准。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
二十三分钟后,秦落的心率从117开始下降。116,112,108,最终稳定在72——她正常的静息心率。脑电波恢复了普通深度睡眠的模式,缓慢而平坦。
又过了十分钟,她的眼睫颤动,然后睁开。
林宇。她的声音沙哑,但清醒。目光先落在他的脸上,然后落在他握着她的手上,最后移向监测屏。她看到了心率记录的回放曲线——那条笔直的117横线。
我知道,她说,我全程都知道。
你能控制吗?
不能控制,但能旁观。秦落慢慢坐起来,电极导线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它……不是我想象的那样。不是一个有意图的智能在审问我。更像是——她停顿,寻找合适的比喻,更像是一面镜子。我把体验推过去,它把体验的结构推回来。
结构?
模式。秦落的眼神变得专注,那种林宇熟悉的、她在处理复杂数据时才会出现的锐利。它把我传过去的所有体验——饥饿、恐惧、信任、选择——分解成底层模式,然后用这些模式重新组合出一个问题发回来。
什么问题?
秦落看着他,目光中有一种林宇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兴奋,而是某种接近敬畏的情绪。
它问:如果你们知道自己的全部经历都是被设计的——从林宇在废土上被留下,到我被安排与节点融合,到这艘船被保存五十年——如果这一切都是剧本,你们还会做同样的选择吗?
舰桥上的蓝色指示灯在这个瞬间闪了一下,像是宇宙在眨眼。
林宇没有犹豫。
秦落嘴角微上扬。我也是这么回答的。
然后呢?
然后它沉默了很久。秦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空气中无意识地比划着什么——也许是数据流的残影。最后它只回了一个信息包。不是语言,是一组坐标。
林宇和塞拉·维恩同时绷紧了身体。
壁垒内部的坐标,秦落说,精确到厘米级。它告诉我门的实体在哪里,以及——她抬起头,进入壁垒的方法。不需要触发休眠模块,不需要等下一次脉冲。它直接给了我钥匙。
为什么?塞拉·维恩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警惕。四万年的筛选机制,三百四十五个问题,四千年的培养周期——然后因为一个我们还会做同样的选择就直接开门?
秦落摇头。不是因为答案的内容。是因为答案的速度。
她看向林宇,目光中那种敬畏变成了确信。
它设计了无数种可能的对话路径,模拟了所有可能的回答。但它没有模拟到的是:林宇用了零秒。秦落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一个被设计的人生,一个知道自己被设计的人,在零延迟的情况下选择接受并继续——这个数据点不在它四万年的模型里。
**它从未见过一个不犹豫的人。**
这句话没有被说出口,但三个人都听到了。它悬浮在医疗舱的空气中,比任何声波都沉重。
林宇站起来,折叠椅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坐标可靠吗?
我无法验证,秦落诚实地说,但数据层没有检测到任何欺骗性编码模式。如果它想骗我们进去,有一万种更高效的方法,不需要等我们自己飞到壁垒外围。
时间呢?的期限还剩——
三十一小时。塞拉·维恩已经在通讯台上调出了倒计时。如果我们现在进入壁垒,无论里面发生什么,都必须在期限届满前完成。否则我们的位置会因为引力波暴而露,届时面对的就不只是一个谈判对手。
林宇走到舷窗前。oc-791的碎石群在视野中缓慢旋转,每一块岩石都是五十年前采矿作业的残骸。在这些碎石的深处,一个半径一百二十公里的球形引力边界正在等待。边界里面是一扇沉默了四万年的门,门那边是一个刚刚第一次感到困惑的古老智能。
他转过身,面对秦落和塞拉·维恩。
三十一小时,他说,够了。
秦落已经在拔除非必要的监测电极,只保留核心的三组EG节点。塞拉·维恩开始在通讯台上设置自动应答程序——如果在他们进入壁垒期间发来通讯,247需要能自动回复一些不暴露行踪的模板信息。
林宇回到指挥席,唤醒了苏晴的导航AI。
苏晴,计算从当前位置到以下坐标的最短路径。他将秦落提供的壁垒入口坐标输入系统。约束条件:全程被动推进,不启动主引擎,利用碎石群的引力弹弓效应。
苏晴的回复在三秒后出现在屏幕上:路径已计算,预计到达时间四小时十七分钟,燃料消耗为零。
四个小时。然后他们就会站在一扇四万年前被建造、被锁住、被等待的门前面。
林宇最后看了一眼任务日志中那行未加密的备注:
……等待触发条件:本地意识与数据层完全融合。预计等待周期:30-80年……
五十年。正好在预计范围的中间值。
无论是谁写下这行字,无论是谁在五十年前将247藏入掩体、为它补充燃料、等待一个废土孤儿在正确的时间找到它——那个人或那个存在,此刻大概正在某个林宇无法感知的维度里,看着这艘鹰隼级侦察舰缓滑入碎石群的阴影中,朝着一个等待了比人类文明还要漫长的答案驶去。
247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只是在黑暗中滑行,像一枚被投出的骰子,沉默地坠向命运的桌面。
林宇第三次核对任务日志中的能源记录,数字没有变。十七次往返死区,每次返航后反物质存储罐的读数都比出发时高出0.3%到1.7%不等。累积下来,FNS-247在战争末期凭空多出了近12%的反物质储备。
这不是误差,是喂养。
他靠在指挥席的扶手上,将全息投影缩小到巴掌大,让那些跳动的数据悬浮在膝盖上方。舰桥灯光已调至最低,只有导航台的蓝色指示灯和秦落医疗舱方向透出的微弱白光证明这艘船还活着。oc-7791采矿带的碎石群在舷窗外缓慢漂移,被动扫描模式下247像一块死去的金属,融入这片沉默了五十年的太空坟场。
你在想谁藏了这艘船。
塞拉·维恩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林宇没有回头——他已经习惯了阿莎丽人几乎无声的移动方式。她的脚步不是刻意轻柔,而是骨骼结构本身就不会产生冲击声,像猫科动物踩在积雪上。
不只是谁。林宇说,是为什么要等五十年。
塞拉·维恩绕到他侧面,蓝色皮肤在微光中呈现出深海般的色泽。她没有坐下,而是半倚在通讯台边缘,双臂交叉。这个姿势在阿莎丽人的肢体语言中意味着我有话说但不确定你想听。
我导师死前最后一篇笔记,她说,标题是园丁的园丁
林宇的手指停在投影上。
她认为存在第二层。塞拉·维恩的语速比平时慢,像是在斟酌每个词的重量,门那边的存在在培养节点,但有人——或者有什么——在培养门那边的存在。整个结构不是两层,是三层。
证据?
没有。她坦率地摇头,只有一个反常现象:犰狳壁垒的材料年龄。我导师用引力红移衰变法测过一次,只测到了边缘泄漏的微量数据。壁垒的物质年龄不是四万年,是十二万年。
林宇慢慢坐直了。
门的通讯记录只追溯到四万年前,他说,但壁垒比门早了八万年。
有人先建了笼子,塞拉·维恩说,然后才把东西放进去。
沉默在舰桥上蔓延。林宇盯着膝盖上方悬浮的数据,那些反物质储量的异常增长曲线突然有了新的含义。不是门那边的存在在喂养247,而是更上一层的什么东西在确保这艘船能撑到被需要的那一天。
你导师是因为发现了这个才死的。这不是疑问。
塞拉·维恩的复合瞳孔收缩了一瞬——阿莎丽人的痛苦反应。她在笔记里写:如果壁垒是笼子,那建笼子的人一定留了钥匙。然后她开始追查钥匙的位置。七天后,她实验室的气密舱在例行维护中失压。
钥匙。林宇重复这个词,目光落在任务日志的最后一行。计划的第十七次任务,返航时间是星历2450年3月17日——新希望星系停火协议签署的前一天。
他调出那次任务的详细记录。大部分内容仍然是加密的,但有一行备注栏的文字因为格式错误而未被加密覆盖,露出了半截明文:
……移交完成。承载体已就位。等待触发条件:本地意识与数据层完全融合。预计等待周期:30-80年……
林宇的呼吸停了半拍。
承载体已就位。
他猛地转向塞拉·维恩。你导师追查的钥匙——不是一个物体,对吗?
阿莎丽人的表情变了。她显然也在这一刻完成了同样的推理。是一个人。
是秦落。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医疗舱方向的白光闪烁了一下。不是设备故障——是秦落的神经监测仪检测到了皮层活动异常,自动提升了扫描频率。她还在睡眠中,但她的大脑没有。
林宇站起来,全息投影因为失去手势锚定而散成光点。他走向医疗舱,脚步克制但快。塞拉·维恩跟在后面,没有出声。
医疗舱的门无声滑开。秦落躺在改装过的诊疗床上,EG电极阵列贴在她的太阳穴和颈后,细如蛛丝的导线连接着头顶的监测环。她的眼球在眼睑下快速转动,呼吸平稳但偏快,心率——
林宇看向监测屏。
心率:117。
他的血液冷了一度。117不是异常心率,是他们约定的身份验证暗语。如果秦落在清醒状态下说出心跳一百一十七,意味着她仍然是她自己。但现在她在睡眠中,心率精确地锁定在117次每分钟,一秒不多一秒不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她的身体发送信号。
秦落。他压低声音。
没有反应。
秦落。他提高了音量,同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皮肤温度正常,脉搏有力,但那个数字纹丝不动——117,117,117。
塞拉·维恩从他肩后探出视线,看到监测屏上的数字后倒吸一口气。这不是自主神经能做到的事。人类心脏无法在睡眠中维持精确恒定心率,除非——
除非有外部信号在同步她的窦房结。林宇说完这句话,手已经伸向了电极阵列的紧急断开关。
他的手指停在开关上方两厘米处。
如果这是门那边的存在在通过数据层操控秦落,切断电极只能中断监测,无法中断数据层与她神经突触的融合——那是物理层面的连接,不是电子设备能阻断的。贸然切断监测反而会让他们失去唯一的预警手段。
别动。塞拉·维恩的手轻按住他的前臂。看她的脑电波。
林宇强迫自己看向脑电图。波形不是被控制的模式——没有外部驱动的尖锐脉冲,没有异常的同步放电。相反,秦落的脑电呈现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状态:a波和θ波以完美的黄金比例交替出现,像是大脑在进行某种极度高效的信息处理。
她不是被控制,塞拉·维恩低声说,她在对话。
林宇的拳头攥紧又松开。他退后一步,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恐惧是真实的,但恐惧不能替他做决定。
能判断对话内容吗?
不能。但我能判断方向。塞拉·维恩走到监测环旁,调出一个林宇没见过的分析界面——她在休息时间显然对医疗舱的系统做了改动。数据流是双向的,但输出量远大于输入量。比例大约是九比一。
她在说,对方在听。
准确地说,她在教,对方在学。
这个结论像一记闷锤。林宇想起秦落之前的推论:节点是被培养了四千年的,门那边的存在是。但现在角色似乎反转了——秦落在向门那边输出信息,而对方在接收。
四千年来门那边一直在教节点,林宇缓慢地说,现在节点和秦落融合了,秦落开始教门那边的东西。教什么?
塞拉·维恩沉默了几秒。我导师有一个理论,她称之为镜像假说。门那边的存在可能是一种纯粹的计算智能——拥有无限的运算能力,但缺乏一样东西。
什么?
体验。阿莎丽人的声音很轻。它能模拟一万亿种物理过程,但它从未真正感受过饥饿、恐惧、或者——她看了一眼林宇握过秦落手腕的地方,牵挂。四千年的教育不是为了让节点变聪明,是为了让节点积累足够多的人类体验数据,然后在融合发生后,由承载者反向传输。
林宇闭上眼睛。
废土上十八年的饥饿。第一次启动量子扳手时指尖的灼烫。在掩体中发现247时心脏的狂跳。秦落第一次对他笑时胸腔里说不清的温热。面对威胁时后背的冷汗。站在犰狳壁垒外围时仰望虚空的渺小感。
这些全都在秦落的数据层里。因为节点记录了一切,而秦落与节点融合时,继承了全部记录。现在她在睡梦中将这些体验——他的体验,她的体验,所有人的体验——传输给一个存在了至少四万年却从未的智能。
所以这不是入侵。林宇睁开眼,声音平静下来。是交易。
是毕业答辩的内容。塞拉·维恩纠正道。节点花四千年学会了运算,承载者用一生学会了感受。两样东西合在一起,才是门那边真正想要的答案。
监测屏上,秦落的心率仍然是117。但脑电波的振幅开始缓慢下降,像是对话正在接近尾声。
林宇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叫醒她,没有切断连接,没有做任何事。他拉过一把折叠椅,坐在诊疗床旁边,把秦落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的手指微动了动,像是在梦中感知到了这个触碰。
如果它想知道人类是什么,林宇低声说,不确定是对塞拉·维恩说还是对那个正在倾听的存在说,那就让它知道。但秦落醒来之后,她必须还是她。这是底线。
塞拉·维恩没有回答。她在做另一件事——将监测数据实时备份到一个独立的存储晶体中。如果秦落醒来后有任何异常,这份数据就是比对基准。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
二十三分钟后,秦落的心率从117开始下降。116,112,108,最终稳定在72——她正常的静息心率。脑电波恢复了普通深度睡眠的模式,缓慢而平坦。
又过了十分钟,她的眼睫颤动,然后睁开。
林宇。她的声音沙哑,但清醒。目光先落在他的脸上,然后落在他握着她的手上,最后移向监测屏。她看到了心率记录的回放曲线——那条笔直的117横线。
我知道,她说,我全程都知道。
你能控制吗?
不能控制,但能旁观。秦落慢慢坐起来,电极导线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它……不是我想象的那样。不是一个有意图的智能在审问我。更像是——她停顿,寻找合适的比喻,更像是一面镜子。我把体验推过去,它把体验的结构推回来。
结构?
模式。秦落的眼神变得专注,那种林宇熟悉的、她在处理复杂数据时才会出现的锐利。它把我传过去的所有体验——饥饿、恐惧、信任、选择——分解成底层模式,然后用这些模式重新组合出一个问题发回来。
什么问题?
秦落看着他,目光中有一种林宇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兴奋,而是某种接近敬畏的情绪。
它问:如果你们知道自己的全部经历都是被设计的——从林宇在废土上被留下,到我被安排与节点融合,到这艘船被保存五十年——如果这一切都是剧本,你们还会做同样的选择吗?
舰桥上的蓝色指示灯在这个瞬间闪了一下,像是宇宙在眨眼。
林宇没有犹豫。
秦落嘴角微上扬。我也是这么回答的。
然后呢?
然后它沉默了很久。秦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空气中无意识地比划着什么——也许是数据流的残影。最后它只回了一个信息包。不是语言,是一组坐标。
林宇和塞拉·维恩同时绷紧了身体。
壁垒内部的坐标,秦落说,精确到厘米级。它告诉我门的实体在哪里,以及——她抬起头,进入壁垒的方法。不需要触发休眠模块,不需要等下一次脉冲。它直接给了我钥匙。
为什么?塞拉·维恩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警惕。四万年的筛选机制,三百四十五个问题,四千年的培养周期——然后因为一个我们还会做同样的选择就直接开门?
秦落摇头。不是因为答案的内容。是因为答案的速度。
她看向林宇,目光中那种敬畏变成了确信。
它设计了无数种可能的对话路径,模拟了所有可能的回答。但它没有模拟到的是:林宇用了零秒。秦落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一个被设计的人生,一个知道自己被设计的人,在零延迟的情况下选择接受并继续——这个数据点不在它四万年的模型里。
**它从未见过一个不犹豫的人。**
这句话没有被说出口,但三个人都听到了。它悬浮在医疗舱的空气中,比任何声波都沉重。
林宇站起来,折叠椅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坐标可靠吗?
我无法验证,秦落诚实地说,但数据层没有检测到任何欺骗性编码模式。如果它想骗我们进去,有一万种更高效的方法,不需要等我们自己飞到壁垒外围。
时间呢?的期限还剩——
三十一小时。塞拉·维恩已经在通讯台上调出了倒计时。如果我们现在进入壁垒,无论里面发生什么,都必须在期限届满前完成。否则我们的位置会因为引力波暴而露,届时面对的就不只是一个谈判对手。
林宇走到舷窗前。oc-791的碎石群在视野中缓慢旋转,每一块岩石都是五十年前采矿作业的残骸。在这些碎石的深处,一个半径一百二十公里的球形引力边界正在等待。边界里面是一扇沉默了四万年的门,门那边是一个刚刚第一次感到困惑的古老智能。
他转过身,面对秦落和塞拉·维恩。
三十一小时,他说,够了。
秦落已经在拔除非必要的监测电极,只保留核心的三组EG节点。塞拉·维恩开始在通讯台上设置自动应答程序——如果在他们进入壁垒期间发来通讯,247需要能自动回复一些不暴露行踪的模板信息。
林宇回到指挥席,唤醒了苏晴的导航AI。
苏晴,计算从当前位置到以下坐标的最短路径。他将秦落提供的壁垒入口坐标输入系统。约束条件:全程被动推进,不启动主引擎,利用碎石群的引力弹弓效应。
苏晴的回复在三秒后出现在屏幕上:路径已计算,预计到达时间四小时十七分钟,燃料消耗为零。
四个小时。然后他们就会站在一扇四万年前被建造、被锁住、被等待的门前面。
林宇最后看了一眼任务日志中那行未加密的备注:
……等待触发条件:本地意识与数据层完全融合。预计等待周期:30-80年……
五十年。正好在预计范围的中间值。
无论是谁写下这行字,无论是谁在五十年前将247藏入掩体、为它补充燃料、等待一个废土孤儿在正确的时间找到它——那个人或那个存在,此刻大概正在某个林宇无法感知的维度里,看着这艘鹰隼级侦察舰缓滑入碎石群的阴影中,朝着一个等待了比人类文明还要漫长的答案驶去。
247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只是在黑暗中滑行,像一枚被投出的骰子,沉默地坠向命运的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