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科技大亨 第335章 三号泊位的347星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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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给站在天狼星系第四行星的赤道环带上,是一座嵌入小行星表面的旧式贸易港。林宇把拾荒船停进三号泊位时,左手的温度比正常体温低了整九度。他能感觉到指尖的血液在流动,但那种流动迟缓、黏稠,像是冬天管道里半凝固的润滑油。
沈星河从副驾驶座上站起来,动作比三天前慢了很多。她的右半身痉挛频率已经从每五十九秒一次变成每四十三秒一次——脊髓传导能力的永久损伤正在以可预测的速率恶化。她没提这件事,林宇也没问。
燃料棒,食物浓缩包,医疗凝胶。林宇扳着手指数,还有一根替换用的曲率场稳定杆。上次强化加速把原装的烧弯了。
沈星河点头,把隔热袋从货舱架子上取下来。袋子里是母亲的断手容器,自从球体坍缩后就再没发出过嗡鸣。她把袋子挂在腰间——这已经成了习惯,不让它离开视线范围。
林宇推开气密门,补给站的空气涌进来。金属锈味,回收油脂的酸臭,还有某种廉价消毒剂的刺鼻气息。他的右眼——那只完全变成金色的眼球——自动开始解析周围环境的层次结构。墙壁后面的管线、地板下的排水系统、三十米外一个焊接点的应力裂纹,全部以半透明的线框叠加在正常视觉上。
他闭上右眼。信息量太大了,在公共场合保持双眼同时睁开会让他在三分钟内开始干呕。
补给站的主通道很窄,两侧是自动售货柜和小型维修铺。林宇走向最近的燃料供应商,一个无人值守的终端机。他把星币卡插进去,屏幕亮了。
余额:347星币。
他需要的东西加起来至少要九百。
林宇把卡抽出来,站在终端机前没动。他的左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那根银灰色管状物——从球体核心地板缝隙里取出的那根,里面悬浮着指向猎户座旋臂外缘的芯片。管子表面的螺旋纹路在他掌心发出微弱的热量,像是某种回应。
我去找活干。他对身后的沈星河说。
你的眼睛。
我会戴护目镜。
沈星河没再说什么。她靠在墙上,右腿在第四十三秒准时抽搐了一下,膝盖撞上售货柜发出闷响。她面无表情地把腿挪开。
林宇从船上翻出一副旧护目镜,深色镜片刚好遮住右眼的异常。他沿着主通道往深处走,经过三家关门的店铺和一台冒烟的通风机,在通道尽头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一块电子公告板,上面滚动着雇佣信息。
大部分是矿石分拣、货物搬运、管道疏通。报酬在五十到一百五十星币之间。不够。
他往下翻。一条信息卡在列表底部,字体比其他的小一号:
「急需设备修复技师。对象:FNS-247级运输舰辅助动力系统。报酬:面议。泊位:七号。」
FNS-247。林宇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这个型号他认识。拾荒者圈子里流传着关于FNS系列的故事——二十年前批量退役的中型运输舰,大部分被拆解回收,少数流入私人市场。辅助动力系统是它的弱点,谐振腔容易老化开裂,修起来需要对量子场校准有直觉级的理解。
林宇接下了这条信息。
七号泊位在补给站的外环,比内环安静得多。林宇走过去的时候经过一段没有照明的通道,他的右眼在黑暗中自动激活,金色虹膜发出极微弱的光。他能看见通道墙壁内部的结构——三层合金夹着一层隔热泡沫,泡沫里有老鼠啃过的痕迹。
他重新闭上右眼,摸黑走完剩下的路。
七号泊位的气密门开着。一艘灰白色的运输舰停在里面,船体上的编号已经被磨掉了大半,但轮廓确实是FNS-247的标准构型——扁平的菱形主体,两侧各伸出一根粗短的引擎臂。船腹下方的检修口敞开着,有工具散落在地上。
一个人从检修口下面钻出来。
女性,大约四十岁,短发,脸上有一道从左眉延伸到颧骨的旧伤疤。她穿着油污斑的工装,手里拿着一把普通扳手——不是量子扳手,是那种纯机械的老式工具。
你是来应聘的?她打量林宇,目光在护目镜上停了一秒。
我能修谐振腔。
谐振腔已经换过了。问题在耦合器。她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三号耦合器的相位偏移了0.3度,我校不回来。你有量子扳手?
林宇从腰间取下扳手。扳手前端的圆环——那个空间折叠装置的残留结构——已经在球体坍缩后缩回了原始状态,看起来和普通量子扳手没什么区别。但他注意到女人的眼神变了。
她盯着扳手看了三秒,然后抬头看他的脸。
进来吧。
检修口下面是一个狭窄的技术舱。林宇侧身挤进去,头顶的管线距离他的头发不到五厘米。三号耦合器在左侧壁板后面,他用扳手拧开固定螺栓,把壁板取下来。
耦合器暴露在外。它是一个拳头大小的圆柱体,表面有六道精密的沟槽。林宇用左手触碰它的外壳——
冰凉。不是金属本身的冰凉,是他左手温度过低造成的温差感知错误。他的手指在耦合器表面留下了一层薄薄的霜。
你的手怎么了?女人蹲在检修口边缘往下看。
冻伤后遗症。林宇说。他启动量子扳手,扳手前端发出蓝色的校准光束。0.3度的相位偏移在光束扫描下清晰可见——耦合器内部的量子场分布不均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部干扰过。
他调整扳手频率,开始逐层修正。这是他做过无数次的工作,手指记得每一个步骤。但今天不一样。他的右眼在护目镜后面不受控制地激活了,金色视觉穿透耦合器外壳,让他看见内部的量子场如同一团缓慢旋转的金色雾气。
他看见了偏移的原因。
耦合器内壁有一道划痕。不是制造缺陷,是人为的。有人用极细的工具在内壁刻了一个符号——一个圆,中间一条竖线。
林宇的手停了。
那个符号他见过。在球体核心的墙壁上,在母亲断手的腕部截面上,在自己左手纹路的起始点。
他的心跳加速了。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像是在垃圾堆里翻了十年,突然翻到一张写着自己名字的纸条。他的呼吸变得不稳定,扳手的校准光束跟着抖动。
喂,你没事吧?女人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林宇咬住舌尖。疼痛让他重新集中注意力。他把右眼的信息压下去,只用左眼和扳手的标准读数完成修正。0.3度,0.2度,0.1度,归零。
他爬出检修口,把壁板装回去。
修好了。
女人走到船内的控制台前,启动辅助动力系统。引擎臂发出低沉的嗡鸣,所有指示灯变绿。她转过身,靠在控制台边缘,双臂交叉。
你叫什么?
林宇。
我叫方蕊。她说,六百星币,够不够?
这比他预期的多了一倍。林宇点头。
方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预付卡,递过来。林宇伸手去接,她没松手。
那个符号,她说,声音压低了,你认识。
林宇的手僵在半空。
耦合器内壁的划痕。你修的时候停了四秒。方蕊松开卡片,让它落进林宇掌心,我找了三年,找一个能认出那个符号的人。
林宇把卡片攥紧。他的左手在口袋里开始发热——不,是管状物在发热。银灰色管子的螺旋纹路像是被什么激活了,温度在上升。
你从哪里见过这个符号?林宇问。他的声音比他想要的更紧绷。
方蕊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到货舱角落,搬开两个固定箱,露出地板上的一块活动面板。她把面板掀起来,从下面的暗格里取出一个东西。
一只手套。
银灰色,金属纤维编织,五指完整。手套的掌心位置有一个凸起——圆形,直径大约十七毫米。
和林宇掌心的凹槽一模一样。
林宇的膝盖软了一下。他扶住旁边的舱壁,指甲刮过金属表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的右眼在护目镜后面疯狂运转,金色视觉自动解析手套的层次结构——七层金属纤维,中间夹着一层他无法识别的材料,那层材料以0.034赫兹的频率在振动。
和球体的频率一样。
这是从哪来的?他声音哑了。
十九年前,方蕊说,一个女人把它交给我父亲。她少了一只左手。
林宇的视野边缘开始发白。他用力眨眼,把涌上来的眩晕压回去。口袋里的管状物已经烫得像刚从炉子里取出来,他能感觉到热量穿透裤子的布料灼烧大腿皮肤。
她说什么了?
她说,有一天会有人来修我们的船。那个人会认出耦合器里的记号。方蕊把手套放在两人之间的工具台上,她说把这个给他,然后告诉他一句话。
林宇等着。
第三件不在猎户座。第三件在你身上。
林宇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黑色纹路在皮肤下缓慢蠕动,从指尖一直延伸到手腕。他把左手翻过来,掌心的圆形凹槽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
第三件。
球体核心密室里的人形雕塑,掌心有凸起。母亲的断手腕部,有凸起。他自己的掌心,有凹槽。三个接口,构成一套系统。他一直以为第三个接口是雕塑——但雕塑在球体坍缩时已经被压缩成了拳头大小的残骸。
不是雕塑。是手套。
手套的掌心凸起,对应他掌心的凹槽。
母亲在截断自己的手之后,把系统的第三部件交给了一个陌生人,藏在一艘普通运输舰里,等了十九年。
林宇的手在发抖。不是冷,不是纠缠度波动,是纯粹的、无法控制的颤抖。他咬住嘴唇内侧,血腥味在舌尖扩散。十八年的拾荒生涯教会他一件事:当你不知道一个东西是什么的时候,不要碰它。
但他已经碰过球体核心的黑色珠子了。他已经让纠缠度突破了50%。他已经把母亲的断手和自己的掌心对接了。每一次他都选择了前进。
每一次代价都在增加。
我不会现在碰它。林宇说。他把手从工具台边缘收回来,退后一步。
方蕊没有表现出意外。她把手套重新放回暗格,盖上面板,把固定箱推回原位。
那个女人还说了一件事。方蕊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她说如果那个人选择不碰,就让他带走。如果他选择碰,就让他在这里碰。不要在船上,不要在移动中。
为什么?
她没解释。
林宇站在FNS-247的货舱里,听着辅助动力系统平稳的嗡鸣。他的右眼透过护目镜看见方蕊的心跳频率——72次每分钟,稳定,没有说谎的生理迹象。他看见她伤疤下面的骨骼有旧时愈合的痕迹,看见她工装口袋里还有一张照片的边角。
他没有追问照片的事。
我带走。林宇说。
方蕊点头。她重新掀开面板,取出手套,用一块防静电布包好,递给他。
林宇接过来的时候,手套透过布料传来的振动让他的左手纹路瞬间亮了一下——金色的光从袖口闪过,又立刻熄灭。方蕊看见了,但她只是把手缩回去,没有评论。
林宇把手套塞进胸前的内袋,转身走向气密门。
林宇。方蕊在他身后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她走的时候在流血。不只是手腕——她的背上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长。金色的,像是骨头。她用布裹着,但我看见了。
林宇的脊背僵硬了一瞬。然后他迈步走出气密门,沿着黑暗的通道往回走。
他的右眼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金光,照亮前方两米的路。左手的温度又下降了半度。胸口的手套以0.034赫兹的频率轻振动,和他的心跳形成一种不协调的复合节奏。
回到三号泊位时,沈星河正坐在货舱门口,右腿伸直,左腿蜷起。她看见林宇的表情,没有问发生了什么。
林宇把六百星币的预付卡递给她。够了。去买补给。
沈星河接过卡,站起来。她的右半身在第四十三秒痉挛,她用左手撑住舱壁等它过去,然后走向主通道。
林宇独自进入驾驶舱,关上门。他从内袋里取出手套,放在操作台上。然后从口袋里取出银灰色管状物,放在手套旁边。
两样东西并排放着。管子的螺旋纹路和手套的金属纤维编织方向完全一致——都是逆时针,间距3.7毫米。
他打开导航屏幕,调出管子芯片里的坐标。猎户座旋臂外缘,距最远殖民地四十七光年。
然后他用右眼看向手套。
七层结构在金色视觉下展开:外层防护纤维,第二层导电网格,第三层未知材料（振动层）,第四层隔热,第五层又一层导电网格,第六层生物相容膜,第七层——
林宇的呼吸停了。
第七层不是材料。第七层是一组坐标。用和球体内壁相同的方式,刻在生物相容膜的内表面。坐标的数值和管子芯片里的不同。
不是猎户座旋臂外缘。
是猎户座旋臂外缘再往外十七光年的位置。
母亲给了两组坐标。一组在管子里,公开的,陈维序也知道的。一组藏在手套第七层,只有能看穿七层结构的眼睛才能读取。
林宇把额头抵在操作台的冰凉金属上。他的双手平摊在台面两侧,左手苍白如蜡,右手正常肤色。两只手之间是手套和管子,安静地躺着。
导航屏幕上,那行不明来源的字符还在:她在那里等了十九年。
林宇抬起头,删掉了那行字。然后他输入新坐标——不是管子里的,是手套第七层的那组。
屏幕显示:距离64光年。以当前曲率引擎最大功率,需要连续航行十一天。燃料消耗将超出储备量的170%。
不可能直达。需要中途补给至少两次。
林宇把手套重新包好,塞回内袋。他关掉导航屏幕,走出驾驶舱。
沈星河还没回来。货舱里只有隔热袋发出的极微弱的嗡鸣——0.017赫兹,母亲断手容器的频率。它又开始响了。
林宇走到隔热袋前,把拉链拉开一条缝。容器的透明壁面上,母亲断手的腕部截面正在发光。金色的光,一明一灭,频率不再是0.017赫兹。
他数了三次。
0.034赫兹。
和手套的振动频率同步了。
林宇拉上拉链,把隔热袋挂回架子上。他站在货舱中央,闭上双眼。黑暗中,他能感觉到三样东西在他周围形成一个三角形:胸口的手套,架子上的断手,口袋里的管子。三个顶点,三种频率,正在趋向统一。
他睁开眼,走回驾驶舱,在导航系统里设定了第一个中途补给点:猎户座方向最近的自由贸易站,距此九光年。
然后他坐在驾驶座上,等沈星河回来。
他的左手摊开放在膝盖上。掌心的凹槽里,有一滴凝结的水珠——不是汗,是他体温过低导致空气中的水汽在掌心液化。水珠在凹槽里缓慢滚动,折射出驾驶舱的灯光。
气密门响了。沈星河拎着两个补给箱走进来,把箱子放在地上。她看了一眼林宇摊开的左手,看了一眼他胸口微鼓起的内袋,然后坐进副驾驶座。
目的地变了?她问。
远了十七光年。
沈星河把安全带扣上。她的右手在扣带子的时候抽搐了一下,金属扣撞击扶手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就走。
林宇按下启动键。拾荒船的引擎从低鸣转为咆哮,泊位的固定臂松开,船体缓滑出补给站的外壳。
星空在舷窗外展开。猎户座的方向,三颗亮星排成一条斜线。林宇盯着那个方向,右眼的金色虹膜在黑暗中反射着星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操作台上的温度读数。左手:28.7c。比上一次测量又低了0.4度。
按照这个速率,十一天后到达目的地时,他的左手温度将降到22度以下。届时组织会开始不可逆坏死。
林宇把左手插进制服口袋,握住那根滚烫的银灰色管子。管子的热量从掌心传入,暂时止住了温度下滑。但他知道这不是解决办法——管子的热量来自某种他还不理解的能量源,而那个能量源和手套、断手属于同一套系统。
他在用系统的一部分给自己续命,同时带着系统的另外两部分飞向它们的汇合点。
这像是一个陷阱。
但母亲说过:让它自己选择。
林宇松开管子,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掌心的凹槽里,那滴水珠已经结成了一粒微小的冰晶,在驾驶舱的灯光下闪烁着针尖大小的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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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宇接下了这条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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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闭上右眼,摸黑走完剩下的路。
七号泊位的气密门开着。一艘灰白色的运输舰停在里面,船体上的编号已经被磨掉了大半,但轮廓确实是FNS-247的标准构型——扁平的菱形主体,两侧各伸出一根粗短的引擎臂。船腹下方的检修口敞开着,有工具散落在地上。
一个人从检修口下面钻出来。
女性,大约四十岁,短发,脸上有一道从左眉延伸到颧骨的旧伤疤。她穿着油污斑的工装,手里拿着一把普通扳手——不是量子扳手,是那种纯机械的老式工具。
你是来应聘的?她打量林宇,目光在护目镜上停了一秒。
我能修谐振腔。
谐振腔已经换过了。问题在耦合器。她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三号耦合器的相位偏移了0.3度,我校不回来。你有量子扳手?
林宇从腰间取下扳手。扳手前端的圆环——那个空间折叠装置的残留结构——已经在球体坍缩后缩回了原始状态,看起来和普通量子扳手没什么区别。但他注意到女人的眼神变了。
她盯着扳手看了三秒,然后抬头看他的脸。
进来吧。
检修口下面是一个狭窄的技术舱。林宇侧身挤进去,头顶的管线距离他的头发不到五厘米。三号耦合器在左侧壁板后面,他用扳手拧开固定螺栓,把壁板取下来。
耦合器暴露在外。它是一个拳头大小的圆柱体,表面有六道精密的沟槽。林宇用左手触碰它的外壳——
冰凉。不是金属本身的冰凉,是他左手温度过低造成的温差感知错误。他的手指在耦合器表面留下了一层薄薄的霜。
你的手怎么了?女人蹲在检修口边缘往下看。
冻伤后遗症。林宇说。他启动量子扳手,扳手前端发出蓝色的校准光束。0.3度的相位偏移在光束扫描下清晰可见——耦合器内部的量子场分布不均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部干扰过。
他调整扳手频率,开始逐层修正。这是他做过无数次的工作,手指记得每一个步骤。但今天不一样。他的右眼在护目镜后面不受控制地激活了,金色视觉穿透耦合器外壳,让他看见内部的量子场如同一团缓慢旋转的金色雾气。
他看见了偏移的原因。
耦合器内壁有一道划痕。不是制造缺陷,是人为的。有人用极细的工具在内壁刻了一个符号——一个圆,中间一条竖线。
林宇的手停了。
那个符号他见过。在球体核心的墙壁上,在母亲断手的腕部截面上,在自己左手纹路的起始点。
他的心跳加速了。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像是在垃圾堆里翻了十年,突然翻到一张写着自己名字的纸条。他的呼吸变得不稳定,扳手的校准光束跟着抖动。
喂,你没事吧?女人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林宇咬住舌尖。疼痛让他重新集中注意力。他把右眼的信息压下去,只用左眼和扳手的标准读数完成修正。0.3度,0.2度,0.1度,归零。
他爬出检修口,把壁板装回去。
修好了。
女人走到船内的控制台前,启动辅助动力系统。引擎臂发出低沉的嗡鸣,所有指示灯变绿。她转过身,靠在控制台边缘,双臂交叉。
你叫什么?
林宇。
我叫方蕊。她说,六百星币,够不够?
这比他预期的多了一倍。林宇点头。
方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预付卡,递过来。林宇伸手去接,她没松手。
那个符号,她说,声音压低了,你认识。
林宇的手僵在半空。
耦合器内壁的划痕。你修的时候停了四秒。方蕊松开卡片,让它落进林宇掌心,我找了三年,找一个能认出那个符号的人。
林宇把卡片攥紧。他的左手在口袋里开始发热——不,是管状物在发热。银灰色管子的螺旋纹路像是被什么激活了,温度在上升。
你从哪里见过这个符号?林宇问。他的声音比他想要的更紧绷。
方蕊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到货舱角落,搬开两个固定箱,露出地板上的一块活动面板。她把面板掀起来,从下面的暗格里取出一个东西。
一只手套。
银灰色,金属纤维编织,五指完整。手套的掌心位置有一个凸起——圆形,直径大约十七毫米。
和林宇掌心的凹槽一模一样。
林宇的膝盖软了一下。他扶住旁边的舱壁,指甲刮过金属表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的右眼在护目镜后面疯狂运转,金色视觉自动解析手套的层次结构——七层金属纤维,中间夹着一层他无法识别的材料,那层材料以0.034赫兹的频率在振动。
和球体的频率一样。
这是从哪来的?他声音哑了。
十九年前,方蕊说,一个女人把它交给我父亲。她少了一只左手。
林宇的视野边缘开始发白。他用力眨眼,把涌上来的眩晕压回去。口袋里的管状物已经烫得像刚从炉子里取出来,他能感觉到热量穿透裤子的布料灼烧大腿皮肤。
她说什么了?
她说,有一天会有人来修我们的船。那个人会认出耦合器里的记号。方蕊把手套放在两人之间的工具台上,她说把这个给他,然后告诉他一句话。
林宇等着。
第三件不在猎户座。第三件在你身上。
林宇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黑色纹路在皮肤下缓慢蠕动,从指尖一直延伸到手腕。他把左手翻过来,掌心的圆形凹槽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
第三件。
球体核心密室里的人形雕塑,掌心有凸起。母亲的断手腕部,有凸起。他自己的掌心,有凹槽。三个接口,构成一套系统。他一直以为第三个接口是雕塑——但雕塑在球体坍缩时已经被压缩成了拳头大小的残骸。
不是雕塑。是手套。
手套的掌心凸起,对应他掌心的凹槽。
母亲在截断自己的手之后,把系统的第三部件交给了一个陌生人,藏在一艘普通运输舰里,等了十九年。
林宇的手在发抖。不是冷,不是纠缠度波动,是纯粹的、无法控制的颤抖。他咬住嘴唇内侧,血腥味在舌尖扩散。十八年的拾荒生涯教会他一件事:当你不知道一个东西是什么的时候,不要碰它。
但他已经碰过球体核心的黑色珠子了。他已经让纠缠度突破了50%。他已经把母亲的断手和自己的掌心对接了。每一次他都选择了前进。
每一次代价都在增加。
我不会现在碰它。林宇说。他把手从工具台边缘收回来,退后一步。
方蕊没有表现出意外。她把手套重新放回暗格,盖上面板,把固定箱推回原位。
那个女人还说了一件事。方蕊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她说如果那个人选择不碰,就让他带走。如果他选择碰,就让他在这里碰。不要在船上,不要在移动中。
为什么?
她没解释。
林宇站在FNS-247的货舱里,听着辅助动力系统平稳的嗡鸣。他的右眼透过护目镜看见方蕊的心跳频率——72次每分钟,稳定,没有说谎的生理迹象。他看见她伤疤下面的骨骼有旧时愈合的痕迹,看见她工装口袋里还有一张照片的边角。
他没有追问照片的事。
我带走。林宇说。
方蕊点头。她重新掀开面板,取出手套,用一块防静电布包好,递给他。
林宇接过来的时候,手套透过布料传来的振动让他的左手纹路瞬间亮了一下——金色的光从袖口闪过,又立刻熄灭。方蕊看见了,但她只是把手缩回去,没有评论。
林宇把手套塞进胸前的内袋,转身走向气密门。
林宇。方蕊在他身后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她走的时候在流血。不只是手腕——她的背上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长。金色的,像是骨头。她用布裹着,但我看见了。
林宇的脊背僵硬了一瞬。然后他迈步走出气密门,沿着黑暗的通道往回走。
他的右眼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金光,照亮前方两米的路。左手的温度又下降了半度。胸口的手套以0.034赫兹的频率轻振动,和他的心跳形成一种不协调的复合节奏。
回到三号泊位时,沈星河正坐在货舱门口,右腿伸直,左腿蜷起。她看见林宇的表情,没有问发生了什么。
林宇把六百星币的预付卡递给她。够了。去买补给。
沈星河接过卡,站起来。她的右半身在第四十三秒痉挛,她用左手撑住舱壁等它过去,然后走向主通道。
林宇独自进入驾驶舱,关上门。他从内袋里取出手套,放在操作台上。然后从口袋里取出银灰色管状物,放在手套旁边。
两样东西并排放着。管子的螺旋纹路和手套的金属纤维编织方向完全一致——都是逆时针,间距3.7毫米。
他打开导航屏幕,调出管子芯片里的坐标。猎户座旋臂外缘,距最远殖民地四十七光年。
然后他用右眼看向手套。
七层结构在金色视觉下展开:外层防护纤维,第二层导电网格,第三层未知材料（振动层）,第四层隔热,第五层又一层导电网格,第六层生物相容膜,第七层——
林宇的呼吸停了。
第七层不是材料。第七层是一组坐标。用和球体内壁相同的方式,刻在生物相容膜的内表面。坐标的数值和管子芯片里的不同。
不是猎户座旋臂外缘。
是猎户座旋臂外缘再往外十七光年的位置。
母亲给了两组坐标。一组在管子里,公开的,陈维序也知道的。一组藏在手套第七层,只有能看穿七层结构的眼睛才能读取。
林宇把额头抵在操作台的冰凉金属上。他的双手平摊在台面两侧,左手苍白如蜡,右手正常肤色。两只手之间是手套和管子,安静地躺着。
导航屏幕上,那行不明来源的字符还在:她在那里等了十九年。
林宇抬起头,删掉了那行字。然后他输入新坐标——不是管子里的,是手套第七层的那组。
屏幕显示:距离64光年。以当前曲率引擎最大功率,需要连续航行十一天。燃料消耗将超出储备量的170%。
不可能直达。需要中途补给至少两次。
林宇把手套重新包好,塞回内袋。他关掉导航屏幕,走出驾驶舱。
沈星河还没回来。货舱里只有隔热袋发出的极微弱的嗡鸣——0.017赫兹,母亲断手容器的频率。它又开始响了。
林宇走到隔热袋前,把拉链拉开一条缝。容器的透明壁面上,母亲断手的腕部截面正在发光。金色的光,一明一灭,频率不再是0.017赫兹。
他数了三次。
0.034赫兹。
和手套的振动频率同步了。
林宇拉上拉链,把隔热袋挂回架子上。他站在货舱中央,闭上双眼。黑暗中,他能感觉到三样东西在他周围形成一个三角形:胸口的手套,架子上的断手,口袋里的管子。三个顶点,三种频率,正在趋向统一。
他睁开眼,走回驾驶舱,在导航系统里设定了第一个中途补给点:猎户座方向最近的自由贸易站,距此九光年。
然后他坐在驾驶座上,等沈星河回来。
他的左手摊开放在膝盖上。掌心的凹槽里,有一滴凝结的水珠——不是汗,是他体温过低导致空气中的水汽在掌心液化。水珠在凹槽里缓慢滚动,折射出驾驶舱的灯光。
气密门响了。沈星河拎着两个补给箱走进来,把箱子放在地上。她看了一眼林宇摊开的左手,看了一眼他胸口微鼓起的内袋,然后坐进副驾驶座。
目的地变了?她问。
远了十七光年。
沈星河把安全带扣上。她的右手在扣带子的时候抽搐了一下,金属扣撞击扶手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就走。
林宇按下启动键。拾荒船的引擎从低鸣转为咆哮,泊位的固定臂松开,船体缓滑出补给站的外壳。
星空在舷窗外展开。猎户座的方向,三颗亮星排成一条斜线。林宇盯着那个方向,右眼的金色虹膜在黑暗中反射着星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操作台上的温度读数。左手:28.7c。比上一次测量又低了0.4度。
按照这个速率,十一天后到达目的地时,他的左手温度将降到22度以下。届时组织会开始不可逆坏死。
林宇把左手插进制服口袋,握住那根滚烫的银灰色管子。管子的热量从掌心传入,暂时止住了温度下滑。但他知道这不是解决办法——管子的热量来自某种他还不理解的能量源,而那个能量源和手套、断手属于同一套系统。
他在用系统的一部分给自己续命,同时带着系统的另外两部分飞向它们的汇合点。
这像是一个陷阱。
但母亲说过:让它自己选择。
林宇松开管子,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掌心的凹槽里,那滴水珠已经结成了一粒微小的冰晶,在驾驶舱的灯光下闪烁着针尖大小的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