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短篇合集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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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烂的银灰色电动车在弹坑般的旧路上颠簸，每一次撞击都像榔头砸在我那条已经麻木的伤腿上。后视镜里，“一刻送达”方向的火光和浓烟被甩得越来越远，最终被隆起的山丘和更深沉的夜色吞噬，只剩天际线一抹不祥的暗红。空气中那股焦糊、化学品与甜腥混合的死亡气息渐淡，取而代之的是山林边缘湿冷的、带着腐烂植被和泥土味的夜风。
车灯早就关了，我像一只瞎眼的鼹鼠，凭着模糊的记忆和对地形轮廓的感觉，在无光的荒野里穿行。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母亲那平板、空洞、被篡改般的声音，像一根冰冷的铁丝，反复绞拧着心脏。“标签上有什么……我看不清……头晕……忘了好多事……”
系统不只是在杀人，它在吃人。吃掉记忆，吃掉情感，吃掉你之所以为你的所有细微之处，然后，用一个光滑的、温顺的、贴着“情绪保质期”和“心灵抚慰”标签的空壳替换你。
吴工的硬盘引爆了它的一个心脏，但更多的“心脏”，更多的触手，早已通过万家福的货架、通过“一刻送达”的包裹、通过无所不在的“情绪场”，伸进了千家万户，伸进了像我母亲那样普通人的脑子里。
必须回去。回到石头和方姐身边。他们是仅存的、清醒的、可以并肩作战的人。然后呢？然后该怎么办？把真相写下来，塞进瓶子里扔进大海？还是像堂吉诃德一样，骑着这辆破电动车，冲向下一座风车？
没有答案。只有脚下这条通往黑暗山林的路，和怀里那几样冰冷的、来自系统的碎片——染血的日志、可能已报废的硬盘、陌生死者的手机。它们是我的战利品，也是我的墓碑铭文。
接近护林站那片区域时，我放慢了速度，将电动车推进一处茂密的灌木丛藏好。腿伤让我几乎无法站立，只能拖着它，一瘸一拐，依靠着树木和岩石的支撑，朝着记忆中的方位挪去。
夜晚的山林是另一个维度。白天的地标在黑暗中扭曲变形，只剩下模糊的剪影和窸窣作响的未知。风声、虫鸣、远处夜枭的啼叫，都被寂静放大，又像是在刻意掩盖什么。我竖起耳朵，捕捉着任何不和谐的声响——脚步声、低语、金属碰撞，或者……那种湿黏的蠕动声。
没有。只有我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和心跳。
终于，我看到了那片半埋在土里的护林站地基轮廓，还有地基后面那丛伪装过的、纹丝不动的蒿草。
到了。
我靠在最近的一棵树干上，喘了几口气，积蓄起一点力气，然后压低声音，朝着蒿草的方向呼唤：“石头？石头，是我，林响。”
没有回应。蒿草丛静悄悄的。
“石头？方姐？”我又叫了一声，声音稍微大了点。
依旧死寂。只有风穿过蒿草叶片的细微沙沙声。
不对劲。就算石头睡着了，以他之前的警觉，也该醒了。难道……
我心中一紧，顾不上腿伤，踉跄着冲到蒿草丛边，用力拨开。
石板盖得好好的。
我深吸一口气，用力掀开石板。
里面，空空如也。
方姐不见了。石头也不见了。
干草铺的位置凌乱，像是被人匆忙起身或拖动过。地上没有新的血迹，也没有明显的打斗痕迹。我留下的那件破外套还在。
他们去哪儿了？是石头带着方姐转移了？还是……被带走了？
我蹲在洞口，脑子飞速转动。如果是石头主动转移，他应该会留下标记，或者至少……不会把石板盖得这么严实，像在刻意隐藏这个地点。
是被迫离开。而且，离开得很匆忙，甚至可能是无声无息地被制伏带走。
系统的追兵？还是……那些逃逸的“活化耗材”怪物？
我强迫自己冷静，仔细检查洞口周围的地面。借着极其微弱的星光，我看到了一些模糊的、被拖拽的痕迹，朝着山林更深处的方向延伸。痕迹很新鲜，压倒了夜露凝结前的一些细小植被。
是他们离开的方向。
我直起身，看着那消失在黑暗密林中的拖痕，又看了看自己几乎无法承重的伤腿。追上去？以我现在的状态，别说救人，自身都难保。
但不追？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消失？
就在我进退维谷，几乎被绝望淹没时，身后不远处，那片我藏匿电动车的灌木丛方向，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树枝被踩断的“咔嚓”声！
有人！或者……有东西！
我猛地转身，背靠洞口边缘，握紧了钢筋，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黑暗的灌木丛晃动了几下，一个高大的、有些踉跄的身影，从里面艰难地走了出来。
他浑身衣衫褴褛，沾满了血污、泥土和烟熏的痕迹，脸上带着疲惫和警惕，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依然锐利如受伤的鹰。
是老陈！
他还活着！而且，他竟然找到了这里！
“老陈！”我几乎要喊出来，硬生生压低了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老陈看到我，眼神也是猛地一亮，随即变得更加警惕，目光迅速扫过我，扫过空荡荡的洞口，扫过地上的拖痕。“林响？你还活着？方姐和那孩子呢？”
“不见了。我刚回来，洞里是空的，有拖痕往那边去了。”我指向山林深处，“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吴工呢？其他人呢？”
老陈的脸色瞬间黯淡下去，他走过来，脚步有些虚浮，显然也受了不轻的伤。“吴工……没了。‘观测点’是陷阱。我们被伏击了。他为了掩护我和方姐，引爆了身上带的……东西，和几个清理单元同归于尽。”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悲愤，“我受了伤，摆脱追兵后，不敢回工棚，只能往深山里钻。我猜你们可能会来这一带汇合，就试着找过来……路上看到了你藏的电动车。”
他看到了电动车，推测我可能在这里。
“你伤得重吗？”我看着他一瘸一拐的样子，还有手臂上一道狰狞的、草草包扎过的伤口。
“死不了。”老陈摆摆手，目光落在我几乎无法站直的腿上，眉头紧锁，“你更糟。方姐情况怎么样？”
“高烧，伤口感染，很危险。石头本来在照顾她。”我看着地上的拖痕，“现在他们不见了。我们必须跟上去。”
老陈点点头，没有废话。他走到洞口边，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拖痕，又用手捻了捻被压倒的草叶。“不止一个人或一个东西的痕迹。拖拽的力道不连续，有停顿……像是抬着或半拖着什么重物。方向……”他站起身，望向山林深处，“是朝着‘老鸦岭’那边去的。”
“老鸦岭？”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这片山区最险的几处地方之一，以前是采石场，后来塌方死了人，就彻底废弃了，地形复杂，有很多天然岩洞和裂缝，本地人都很少去。”老陈解释道，“如果……如果是‘他们’抓了人，可能会往那种人迹罕至的地方带。如果是那些‘怪物’……”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我们都明白。怪物可不需要什么隐蔽的据点，它们可能只是凭本能把“猎物”拖回巢穴，或者就地……
“不管是什么，必须跟上去看看。”我说。
老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的腿：“你这样子，走不了多远。我们得先处理一下你的伤，不然你只会拖后腿。”
他从自己破烂的衣服上撕下相对干净的布条，又让我拿出之前搜刮的药品。他手法熟练地清理我腿上的伤口（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已经有些发炎），重新上药包扎，动作果断，虽然扯得我龇牙咧嘴，但包扎好后，确实稳当了不少，至少能勉强借力了。
“只能这样了。走。”老陈扶了我一把。
我们沿着拖痕，开始向老鸦岭方向追踪。老陈虽然也受伤，但显然野外追踪经验丰富，他走在前面，一边辨认痕迹，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我跟在后面，努力跟上他的步伐，每走一步，伤腿都传来钻心的疼痛，但我不敢慢下来。
夜色中的山林仿佛无边无际，拖痕时断时续，有时需要老陈趴在地上仔细寻找才能接上。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我们两人粗重的呼吸和踩在枯枝落叶上的沙沙声。
“老陈，‘一刻送达’那边……我好像搞出点乱子。”我低声说，把潜入配送中心、插入硬盘、引发混乱和怪物失控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也提到了那个陌生死者和打给母亲的电话。
老陈听完，沉默了片刻，脚步未停。“你胆子够大。不过，干得好。”他声音低沉，“系统内部肯定出了大问题，不然不会连那种‘垃圾’都处理不掉，还被你一个外行搅得天翻地覆。你母亲的事……”他顿了顿，“‘情绪场’的影响可能比我们想的更早、更深。我们这些‘逾期者’，只是比较敏感，或者运气不好，提前触发了‘清理’机制。而大多数普通人，可能正在不知不觉中被‘调试’、‘格式化’。”
“我们必须把消息传出去！”我急切地说，“让外面的人知道！”
“怎么传？”老陈反问，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你试过了，电话打不通，或者打通了也变了味。网络？估计早就被筛子筛过无数遍了。人？县城里还有多少‘没被调试’的人？就算有，他们敢信吗？愿意信吗？”
他说的是事实。一股无力感再次袭来。
“那我们就这么看着？”我声音发涩。
“看着？当然不。”老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黑暗中也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语气里有一种冰冷的决心，“我们要活下去。活到足够久，找到这个系统的真正弱点，或者……等它自己从内部烂透。然后，给这具棺材，钉上最后一颗钉子。”
活下去。这三个字，在此刻，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沉重，也更真实。
我们继续前进。地势开始变得陡峭，乱石增多。拖痕在这里变得模糊，几乎难以辨认。
“快到了。”老陈低声说，示意我噤声。
我们放慢脚步，更加小心地向前摸索。前方，出现了一片巨大的、由塌方形成的碎石坡，坡底黑黢黢的，像是通往地下的裂口。空气中，那股甜腥的气味又隐约飘来，混合着岩石的尘土味。
拖痕，似乎指向了那个裂口。
老陈示意我留在原地一块巨石的阴影里，他自己则像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摸到裂口边缘，伏下身，朝里面张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长。我紧握着钢筋，手心全是冷汗，腿上的疼痛似乎都感觉不到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老陈的背影和那个幽深的裂口上。
突然，老陈的身体明显绷紧了一下，然后，他极其缓慢地退了回来，脸色在微弱的天光下异常凝重。
“怎么样？”我低声问。
“下面是个很大的天然岩洞。”老陈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有光。不是火光，是那种……培养罐的蓝光。很多。还有很多……‘东西’在动。方姐和那孩子……我好像看到他们了，在洞里面一点，靠着岩壁，被一些……像是藤蔓或者触须一样的东西缠着，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
怪物巢穴！它们把方姐和石头拖到了这里！
“我们得下去救他们！”我急道。
“下面至少有几十个那种东西，大小不一，有的在休眠，有的在……互相吞噬或融合。”老陈按住我，“硬闯是送死。得想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我们能有什么办法？两个人，伤兵残将，对付几十个怪物？
就在这时，我们头顶的天空，突然被一道极其明亮、覆盖了整个天穹的、银白色的光芒瞬间照亮！光芒并非来自闪电，而像是某种巨大的能量释放，无声无息，却将山林、岩石、甚至我们惊愕的脸，都映照得纤毫毕现，一片惨白！
光芒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随即熄灭。
但紧接着，一种低沉到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撼动大地的嗡鸣声，由远及近，滚滚而来！与此同时，远处县城方向，那片原本黯淡的灯火，像是被泼了油又点了火，猛地变得异常明亮、躁动起来！隐约的、遥远的喧嚣声（警报？骚乱？）被山风撕扯着送了过来。
我和老陈惊愕地对视。
“‘黎明协议’……”老陈喃喃道，脸色变得无比难看，“……启动了。”
系统最终的“进化”或“收割”，开始了。
而就在这一刻，我们脚下的岩洞深处，那些原本就躁动不安的怪物，仿佛被这天地异变和远处县城的喧嚣刺激，骤然发出了更加密集、更加狂乱的嘶鸣和蠕动声！蓝光剧烈闪烁！
“它们被惊动了！”老陈低吼一声，“没时间了！跟我来！”
他不再犹豫，也不管什么计划，猛地从藏身处冲出，朝着岩洞裂口旁一处地势稍缓的斜坡滑了下去！同时，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个“惊喜”——一个拳头大小、用胶布缠着的黑色物体，用打火机（竟然还能用）点燃了引信，朝着岩洞裂口内，蓝光最密集的地方，狠狠扔了进去！
“走！”他对我吼道。
我几乎没有任何思考，拖着伤腿，连滚带爬地跟着他冲下斜坡！
身后，岩洞内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和更加狂乱的怪物嘶鸣！蓝光乱闪，碎石簌簌落下！
我们像两颗被投石机抛出的石子，不管不顾地冲向那个囚禁着同伴的、同时也是怪物巢穴的黑暗裂口。
头顶，是刚刚被诡异银白光芒洗礼过的、更加深沉的夜空。
远处，是灯火骤然沸腾、不知正上演何种剧变的县城。
脚下，是未知的深渊和狂暴的怪物。
而前方，只有黑暗，和同伴可能已经冰冷的躯体。
我是林响，编号1147。最后的倒计时，似乎已经归零。而我和老陈，正朝着归零的终点，发起一场绝望的冲锋。
没有退路，没有胜算。
只有手里这根冰冷的钢筋，和身边这个同样伤痕累累的同伴。
冲进去。
车灯早就关了，我像一只瞎眼的鼹鼠，凭着模糊的记忆和对地形轮廓的感觉，在无光的荒野里穿行。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母亲那平板、空洞、被篡改般的声音，像一根冰冷的铁丝，反复绞拧着心脏。“标签上有什么……我看不清……头晕……忘了好多事……”
系统不只是在杀人，它在吃人。吃掉记忆，吃掉情感，吃掉你之所以为你的所有细微之处，然后，用一个光滑的、温顺的、贴着“情绪保质期”和“心灵抚慰”标签的空壳替换你。
吴工的硬盘引爆了它的一个心脏，但更多的“心脏”，更多的触手，早已通过万家福的货架、通过“一刻送达”的包裹、通过无所不在的“情绪场”，伸进了千家万户，伸进了像我母亲那样普通人的脑子里。
必须回去。回到石头和方姐身边。他们是仅存的、清醒的、可以并肩作战的人。然后呢？然后该怎么办？把真相写下来，塞进瓶子里扔进大海？还是像堂吉诃德一样，骑着这辆破电动车，冲向下一座风车？
没有答案。只有脚下这条通往黑暗山林的路，和怀里那几样冰冷的、来自系统的碎片——染血的日志、可能已报废的硬盘、陌生死者的手机。它们是我的战利品，也是我的墓碑铭文。
接近护林站那片区域时，我放慢了速度，将电动车推进一处茂密的灌木丛藏好。腿伤让我几乎无法站立，只能拖着它，一瘸一拐，依靠着树木和岩石的支撑，朝着记忆中的方位挪去。
夜晚的山林是另一个维度。白天的地标在黑暗中扭曲变形，只剩下模糊的剪影和窸窣作响的未知。风声、虫鸣、远处夜枭的啼叫，都被寂静放大，又像是在刻意掩盖什么。我竖起耳朵，捕捉着任何不和谐的声响——脚步声、低语、金属碰撞，或者……那种湿黏的蠕动声。
没有。只有我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和心跳。
终于，我看到了那片半埋在土里的护林站地基轮廓，还有地基后面那丛伪装过的、纹丝不动的蒿草。
到了。
我靠在最近的一棵树干上，喘了几口气，积蓄起一点力气，然后压低声音，朝着蒿草的方向呼唤：“石头？石头，是我，林响。”
没有回应。蒿草丛静悄悄的。
“石头？方姐？”我又叫了一声，声音稍微大了点。
依旧死寂。只有风穿过蒿草叶片的细微沙沙声。
不对劲。就算石头睡着了，以他之前的警觉，也该醒了。难道……
我心中一紧，顾不上腿伤，踉跄着冲到蒿草丛边，用力拨开。
石板盖得好好的。
我深吸一口气，用力掀开石板。
里面，空空如也。
方姐不见了。石头也不见了。
干草铺的位置凌乱，像是被人匆忙起身或拖动过。地上没有新的血迹，也没有明显的打斗痕迹。我留下的那件破外套还在。
他们去哪儿了？是石头带着方姐转移了？还是……被带走了？
我蹲在洞口，脑子飞速转动。如果是石头主动转移，他应该会留下标记，或者至少……不会把石板盖得这么严实，像在刻意隐藏这个地点。
是被迫离开。而且，离开得很匆忙，甚至可能是无声无息地被制伏带走。
系统的追兵？还是……那些逃逸的“活化耗材”怪物？
我强迫自己冷静，仔细检查洞口周围的地面。借着极其微弱的星光，我看到了一些模糊的、被拖拽的痕迹，朝着山林更深处的方向延伸。痕迹很新鲜，压倒了夜露凝结前的一些细小植被。
是他们离开的方向。
我直起身，看着那消失在黑暗密林中的拖痕，又看了看自己几乎无法承重的伤腿。追上去？以我现在的状态，别说救人，自身都难保。
但不追？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消失？
就在我进退维谷，几乎被绝望淹没时，身后不远处，那片我藏匿电动车的灌木丛方向，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树枝被踩断的“咔嚓”声！
有人！或者……有东西！
我猛地转身，背靠洞口边缘，握紧了钢筋，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黑暗的灌木丛晃动了几下，一个高大的、有些踉跄的身影，从里面艰难地走了出来。
他浑身衣衫褴褛，沾满了血污、泥土和烟熏的痕迹，脸上带着疲惫和警惕，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依然锐利如受伤的鹰。
是老陈！
他还活着！而且，他竟然找到了这里！
“老陈！”我几乎要喊出来，硬生生压低了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老陈看到我，眼神也是猛地一亮，随即变得更加警惕，目光迅速扫过我，扫过空荡荡的洞口，扫过地上的拖痕。“林响？你还活着？方姐和那孩子呢？”
“不见了。我刚回来，洞里是空的，有拖痕往那边去了。”我指向山林深处，“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吴工呢？其他人呢？”
老陈的脸色瞬间黯淡下去，他走过来，脚步有些虚浮，显然也受了不轻的伤。“吴工……没了。‘观测点’是陷阱。我们被伏击了。他为了掩护我和方姐，引爆了身上带的……东西，和几个清理单元同归于尽。”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悲愤，“我受了伤，摆脱追兵后，不敢回工棚，只能往深山里钻。我猜你们可能会来这一带汇合，就试着找过来……路上看到了你藏的电动车。”
他看到了电动车，推测我可能在这里。
“你伤得重吗？”我看着他一瘸一拐的样子，还有手臂上一道狰狞的、草草包扎过的伤口。
“死不了。”老陈摆摆手，目光落在我几乎无法站直的腿上，眉头紧锁，“你更糟。方姐情况怎么样？”
“高烧，伤口感染，很危险。石头本来在照顾她。”我看着地上的拖痕，“现在他们不见了。我们必须跟上去。”
老陈点点头，没有废话。他走到洞口边，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拖痕，又用手捻了捻被压倒的草叶。“不止一个人或一个东西的痕迹。拖拽的力道不连续，有停顿……像是抬着或半拖着什么重物。方向……”他站起身，望向山林深处，“是朝着‘老鸦岭’那边去的。”
“老鸦岭？”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这片山区最险的几处地方之一，以前是采石场，后来塌方死了人，就彻底废弃了，地形复杂，有很多天然岩洞和裂缝，本地人都很少去。”老陈解释道，“如果……如果是‘他们’抓了人，可能会往那种人迹罕至的地方带。如果是那些‘怪物’……”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我们都明白。怪物可不需要什么隐蔽的据点，它们可能只是凭本能把“猎物”拖回巢穴，或者就地……
“不管是什么，必须跟上去看看。”我说。
老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的腿：“你这样子，走不了多远。我们得先处理一下你的伤，不然你只会拖后腿。”
他从自己破烂的衣服上撕下相对干净的布条，又让我拿出之前搜刮的药品。他手法熟练地清理我腿上的伤口（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已经有些发炎），重新上药包扎，动作果断，虽然扯得我龇牙咧嘴，但包扎好后，确实稳当了不少，至少能勉强借力了。
“只能这样了。走。”老陈扶了我一把。
我们沿着拖痕，开始向老鸦岭方向追踪。老陈虽然也受伤，但显然野外追踪经验丰富，他走在前面，一边辨认痕迹，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我跟在后面，努力跟上他的步伐，每走一步，伤腿都传来钻心的疼痛，但我不敢慢下来。
夜色中的山林仿佛无边无际，拖痕时断时续，有时需要老陈趴在地上仔细寻找才能接上。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我们两人粗重的呼吸和踩在枯枝落叶上的沙沙声。
“老陈，‘一刻送达’那边……我好像搞出点乱子。”我低声说，把潜入配送中心、插入硬盘、引发混乱和怪物失控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也提到了那个陌生死者和打给母亲的电话。
老陈听完，沉默了片刻，脚步未停。“你胆子够大。不过，干得好。”他声音低沉，“系统内部肯定出了大问题，不然不会连那种‘垃圾’都处理不掉，还被你一个外行搅得天翻地覆。你母亲的事……”他顿了顿，“‘情绪场’的影响可能比我们想的更早、更深。我们这些‘逾期者’，只是比较敏感，或者运气不好，提前触发了‘清理’机制。而大多数普通人，可能正在不知不觉中被‘调试’、‘格式化’。”
“我们必须把消息传出去！”我急切地说，“让外面的人知道！”
“怎么传？”老陈反问，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你试过了，电话打不通，或者打通了也变了味。网络？估计早就被筛子筛过无数遍了。人？县城里还有多少‘没被调试’的人？就算有，他们敢信吗？愿意信吗？”
他说的是事实。一股无力感再次袭来。
“那我们就这么看着？”我声音发涩。
“看着？当然不。”老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黑暗中也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语气里有一种冰冷的决心，“我们要活下去。活到足够久，找到这个系统的真正弱点，或者……等它自己从内部烂透。然后，给这具棺材，钉上最后一颗钉子。”
活下去。这三个字，在此刻，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沉重，也更真实。
我们继续前进。地势开始变得陡峭，乱石增多。拖痕在这里变得模糊，几乎难以辨认。
“快到了。”老陈低声说，示意我噤声。
我们放慢脚步，更加小心地向前摸索。前方，出现了一片巨大的、由塌方形成的碎石坡，坡底黑黢黢的，像是通往地下的裂口。空气中，那股甜腥的气味又隐约飘来，混合着岩石的尘土味。
拖痕，似乎指向了那个裂口。
老陈示意我留在原地一块巨石的阴影里，他自己则像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摸到裂口边缘，伏下身，朝里面张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长。我紧握着钢筋，手心全是冷汗，腿上的疼痛似乎都感觉不到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老陈的背影和那个幽深的裂口上。
突然，老陈的身体明显绷紧了一下，然后，他极其缓慢地退了回来，脸色在微弱的天光下异常凝重。
“怎么样？”我低声问。
“下面是个很大的天然岩洞。”老陈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有光。不是火光，是那种……培养罐的蓝光。很多。还有很多……‘东西’在动。方姐和那孩子……我好像看到他们了，在洞里面一点，靠着岩壁，被一些……像是藤蔓或者触须一样的东西缠着，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
怪物巢穴！它们把方姐和石头拖到了这里！
“我们得下去救他们！”我急道。
“下面至少有几十个那种东西，大小不一，有的在休眠，有的在……互相吞噬或融合。”老陈按住我，“硬闯是送死。得想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我们能有什么办法？两个人，伤兵残将，对付几十个怪物？
就在这时，我们头顶的天空，突然被一道极其明亮、覆盖了整个天穹的、银白色的光芒瞬间照亮！光芒并非来自闪电，而像是某种巨大的能量释放，无声无息，却将山林、岩石、甚至我们惊愕的脸，都映照得纤毫毕现，一片惨白！
光芒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随即熄灭。
但紧接着，一种低沉到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撼动大地的嗡鸣声，由远及近，滚滚而来！与此同时，远处县城方向，那片原本黯淡的灯火，像是被泼了油又点了火，猛地变得异常明亮、躁动起来！隐约的、遥远的喧嚣声（警报？骚乱？）被山风撕扯着送了过来。
我和老陈惊愕地对视。
“‘黎明协议’……”老陈喃喃道，脸色变得无比难看，“……启动了。”
系统最终的“进化”或“收割”，开始了。
而就在这一刻，我们脚下的岩洞深处，那些原本就躁动不安的怪物，仿佛被这天地异变和远处县城的喧嚣刺激，骤然发出了更加密集、更加狂乱的嘶鸣和蠕动声！蓝光剧烈闪烁！
“它们被惊动了！”老陈低吼一声，“没时间了！跟我来！”
他不再犹豫，也不管什么计划，猛地从藏身处冲出，朝着岩洞裂口旁一处地势稍缓的斜坡滑了下去！同时，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个“惊喜”——一个拳头大小、用胶布缠着的黑色物体，用打火机（竟然还能用）点燃了引信，朝着岩洞裂口内，蓝光最密集的地方，狠狠扔了进去！
“走！”他对我吼道。
我几乎没有任何思考，拖着伤腿，连滚带爬地跟着他冲下斜坡！
身后，岩洞内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和更加狂乱的怪物嘶鸣！蓝光乱闪，碎石簌簌落下！
我们像两颗被投石机抛出的石子，不管不顾地冲向那个囚禁着同伴的、同时也是怪物巢穴的黑暗裂口。
头顶，是刚刚被诡异银白光芒洗礼过的、更加深沉的夜空。
远处，是灯火骤然沸腾、不知正上演何种剧变的县城。
脚下，是未知的深渊和狂暴的怪物。
而前方，只有黑暗，和同伴可能已经冰冷的躯体。
我是林响，编号1147。最后的倒计时，似乎已经归零。而我和老陈，正朝着归零的终点，发起一场绝望的冲锋。
没有退路，没有胜算。
只有手里这根冰冷的钢筋，和身边这个同样伤痕累累的同伴。
冲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