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短篇合集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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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声控灯随着周晚沉重的脚步声次第亮起，又在她身后无声熄灭。从十六楼到一楼，电梯下降的失重感短暂地抽离了现实，轿厢镜面里映出的女人，脸色是一种过度消耗后的青灰，眼底却燃着两点冰冷的、近乎非人的执拗火光。右手掌心，那枚生锈扳手的轮廓深深硌进皮肉，残留的寒意与刺痛，像一根冰冷的探针，时刻提醒着她与那个混凝土深渊的联系。
她没有回家。1503那扇门后，如今只剩下一个被标记的战场和一道饥饿的“注视”。她需要保持移动，需要在“它”的耐心耗尽之前，找到下一个目标，将这条由怨恨和恐惧铺就的“了结”之路，继续走下去。
凌晨的小区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地上投下一个个孤零零的光晕。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卷起几片枯叶，贴着地面打旋。周晚走到小区外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买了瓶冰水，拧开盖子，将冰凉的液体浇在握扳手的那只手上。刺骨的凉意暂时压下了那股阴寒的刺痛，却也让她本就麻木的手掌几乎失去知觉。
她坐在便利店窗边的高脚凳上，拿出手机，开机。信息提示音再次炸响，她看都没看，直接调出那个一次性邮箱。
收件箱里，李主任的那封“好”字回信下方，又多了一条新信息，来自张工头的那个乱码邮箱。发送时间，就在半小时前。内容是一段混乱的、夹杂着哭腔和方言的语音留言，被自动转成了文字，更加破碎不堪：
“……别找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当年不该贪钱……不该听吴老板的……那孩子……那孩子叫了一夜……我听见了……水泥灌下去……就没声了……我有罪……我该死……但我怕啊……我有老婆孩子……放过我……我给你钱……我所有的钱……求求你……别让它来找我……我听到墙里有声音……我家……我家墙里也有声音了……它在找我……它知道我在哪儿……救救我……或者……杀了我吧……别再折磨我了……”
文字下面，附着一个地址，是城郊结合部一片待拆迁的城中村，门牌号模糊不清。
周晚盯着那段文字。张工头的恐惧已经达到了顶点，甚至出现了幻听（或者，未必是幻听）。他的精神防线比李主任更脆弱，崩溃得更彻底。这或许是机会。
她关掉邮箱，打开地图软件，输入那个地址。路线显示，需要穿过大半个城市。她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半。
没有犹豫，她起身，将剩下的半瓶水扔进垃圾桶，走出了便利店。在街边拦下一辆刚送完客、正在慢速巡游的出租车。
“去这个地方。”她将手机屏幕递给司机，声音沙哑。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看了一眼那偏僻的地址，又透过后视镜打量了一下周晚苍白的脸和明显不对劲的状态，皱了皱眉，但没多问，打表，掉头驶入了夜色。
车子穿过沉睡的城市中心，驶向灯火逐渐稀疏的东郊。高架桥，隧道，然后是坑洼不平的旧路。路边的建筑越来越低矮破败，灯光昏暗。最终，出租车在一片如同被遗忘的、由低矮自建房、临时棚屋和瓦砾堆组成的区域边缘停下。
“前面车进不去了，就这儿下吧。”司机指了指前方黑黢黢、窄巷纵横的棚户区，“姑娘，这地儿不太平，这么晚你一个人……”
“谢谢。”周晚付了钱，推门下车。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城中村特有的、混杂着垃圾、煤烟和潮湿的气味。
出租车几乎没有停留，迅速掉头开走了，尾灯的红光很快消失在来路。
周晚站在路沿，眼前是一片被夜色吞噬的杂乱轮廓。没有路灯，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昏暗的灯光，像野兽蛰伏的眼。她拧亮强光头灯，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脚下泥泞的小路和两侧胡乱堆放的杂物。
张工头给的地址很模糊，只到这一片。她只能凭着感觉，沿着一条稍宽的主巷往里走。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惊动了暗处的野狗，传来几声警觉的低吠。空气中那股不安的气息，似乎不仅仅来自环境的破败。
走了大约五分钟，路过一个堆满废旧家具和塑料瓶的岔口时，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不是听到了什么。是“感觉”到了。
右手掌心那枚一直沉默冰冷的扳手，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清晰而急促的震颤！紧接着，一股强烈到让她头皮发麻的、充满怨毒与“发现目标”般兴奋的阴冷气息，如同无形的潮水，猛地从扳手上汹涌而出，几乎要脱离她的掌控，指向右侧一条更加狭窄、堆满建筑垃圾的黑暗小巷！
那里！
周晚的心猛地提起。她调转光束，照向那条小巷。巷子深处，隐约可见一扇歪斜的、用废旧木板和铁皮拼凑成的简易门扉。
是这里。张工头躲藏的地方。而墙里的“东西”，似乎通过这枚扳手，或者说，通过张工头那被恐惧浸透的“召唤”，比她更精准地锁定了位置！
她握紧扳手，那冰冷的震颤几乎要让她手臂发麻。她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充满恶意的“连线”，正通过她手中的媒介，跨越空间，从她所来的方向（翠湖苑），遥遥地“连接”到这里，锁定着那扇破门后的目标。
没有退路了。
周晚深吸一口带着霉味的冰冷空气，迈步走进了那条小巷。脚下是碎砖和不知名的污物，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声响。强光头灯的光束在狭窄的空间里晃动，照亮两侧剥落的墙皮和胡乱涂抹的字迹。
她走到那扇破门前。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缝隙里透出一丝更加浑浊的光线和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汗臭、恐惧和某种隐约腥臊的气味。
她没有敲门，也没有喊话。只是伸出左手，用钢钎的尖端，轻轻拨开了门板。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里面的景象，让周晚的呼吸微微一窒。
这是一个不足十平米的低矮棚屋，墙壁糊着旧报纸，早已发黄破烂。屋顶压得很低，裸露着熏黑的木梁。唯一的光源是一盏挂在梁上、蒙着厚厚油污的昏暗灯泡，随着门打开带起的气流微微摇晃，投下晃动的、扭曲的光影。
屋子中央，一张破旧的钢丝床上，一个人影蜷缩成一团，用一床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被子紧紧裹住头脸，只露出凌乱花白的头发和一双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死死攥着被角的手。那是张工头。他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连带着整张破床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地上散落着几个空酒瓶，一些吃剩的廉价快餐盒，还有一把锈迹斑斑的瓦刀——正是他当年干活的工具之一。
而当周晚的目光，随着头灯光束扫过斑驳的墙壁时，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墙壁上，那些发黄的旧报纸缝隙间，被人用不知是木炭还是污泥，疯狂地、凌乱地涂画着无数扭曲的线条和符号。有些像眼睛，有些像挣扎的人形，更多的则是重复的、颤抖的字迹：“我错了”、“饶命”、“别过来”、“封死了”、“灌浆”、“王水生”、“不是我”……字迹层层叠叠，几乎覆盖了所有视线可及的墙面，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癫狂和绝望。
而最让周晚脊背发凉的是，在她目光触及这些涂鸦的瞬间，右手掌心的扳手，传来的震颤和那股阴冷怨念的“指向性”，骤然增强到了顶点！仿佛那些涂鸦，那些充满恐惧和忏悔的字迹，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信号”或“祭品”，在疯狂地吸引着、呼唤着来自翠湖苑墙内的那个存在！
“呃……呃呃……”
床上的张工头似乎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和光线的变化，颤抖得更厉害了，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将被角攥得更紧，整个人缩得更小。
周晚走了进去，反手轻轻带上门。屋内那股混杂的气味更加浓烈。她没有靠近床铺，只是站在门口阴影与灯光交界的地方，头灯的光束，缓缓扫过满墙的涂鸦，最后，落在了墙角那把生锈的瓦刀上。
她抬起右手，将手中那枚同样生锈、但意义截然不同的扳手，在光束下清晰呈现。
“张德贵。”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在死寂和颤抖的呜咽声中，清晰得像冰凌断裂。
床上的身影猛地一僵，呜咽声戛然而止。几秒钟后，被角被极其缓慢地、颤抖着掀开一条缝隙，一只布满血丝、充满了极致恐惧的眼睛，从缝隙里窥探出来，先是看向周晚的脸，然后，瞳孔骤然放大，死死地、仿佛被磁石吸住般，钉在了她手中那枚扳手上！
“啊……啊……”张工头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濒死般的呻吟，被角滑落，露出他惨无人色的、胡子拉碴的脸。他眼球凸出，死死盯着扳手，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
“认得吗？”周晚向前走了一步，扳手在光束下缓缓转动，让每一处锈迹和污渍都无所遁形，“王水生的。他让我带给你，还有吴老板，问一声，当年的水泥，灌得可还痛快？”
“不——！！！”张工头猛地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从床上弹坐起来，又因为极度的恐惧和虚弱而滚落在地，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去，直到脊背重重撞在涂满字迹的墙壁上，退无可退。他蜷缩在墙角，双手胡乱地在身前挥舞，仿佛要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别过来！别拿过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贪那笔封口费！我不该听吴老板的！我不该……不该第一个把水泥管插下去！我听见他在下面叫！他抓着管子！他在求我！我……我闭着眼……灌了下去……我该死！我畜生！啊——！！！”
他语无伦次地哭喊着，用头疯狂地撞击着身后的墙壁，发出“咚咚”的闷响，与墙上那些凌乱的忏悔字迹混在一起。鼻涕眼泪糊满了他的脸，整个人陷入了彻底的癫狂和崩溃。
周晚静静地看着他。手中的扳手，因为张工头这亲口供述的、更加具体、更加残忍的细节，而传来一阵阵剧烈的、近乎欢愉般的冰冷悸动！她能“感觉”到，那股跨越空间而来的、无形的怨念“连线”，在此刻变得无比粗壮、凝实，疯狂地汲取着张工头宣泄出的恐惧、痛苦和忏悔，仿佛在品尝一道美味的大餐！
墙壁上的涂鸦，在昏暗摇晃的灯光下，那些扭曲的线条和字迹，仿佛也随着张工头的撞击和哭喊而微微蠕动起来，散发出更加不祥的气息。
“所以，是你亲手灌下了第一管水泥。”周晚的声音，也被那怨念的冰冷浸染，带着一种非人的平静，“封死了他的生路，也封死了你的活路。”
张工头猛地抬起头，脸上混合着绝望、疯狂和一丝最后挣扎的希冀，看向周晚，又仿佛透过她，看向她身后无尽的黑暗：“救救我……求你……或者……杀了我！给我个痛快！别让它……别让那东西……再用那种声音……在我脑子里叫了……它在叫！它一直在叫！说我封了它……它也要封了我……用水泥……用血……灌进我的耳朵……眼睛……鼻子……救我……杀了我！！！”
他最后几句话几乎是嘶吼出来的，眼神涣散，显然已经出现了严重的幻听和幻觉，精神世界正在被无形的恐惧和怨念彻底侵蚀、瓦解。
周晚知道，不需要她再做任何引导或威胁了。张工头自己，已经成了那怨念最好的养料和复仇对象。他的每一分恐惧，每一句忏悔，都在加剧着这种联系，都在满足着墙内那东西的渴望。
她看着蜷缩在墙角、状若疯魔的张工头，又看了看手中那枚因为“饱食”而似乎变得更加沉重、更加冰凉的扳手。
第二个。
还有最后一个。
吴老板。
她转身，不再看身后那如同人间地狱般的景象，拉开了那扇破旧的木板门。
门外，城中村的黑暗依旧浓稠，寒风凛冽。
但她掌心的扳手，那冰冷的触感和内里蕴藏的、仿佛有了自己意志般的怨念，却似乎……“温暖”了一丝？
不，不是温暖。是“满足”后的、暂时蛰伏的冰冷。
她走入黑暗，没有回头。
身后的棚屋里，张工头那压抑不住的、混合着哭泣、嘶吼和无法形容恐惧的癫狂声响，逐渐被夜风吹散，融入这片被遗忘之地的无边死寂之中。
她没有回家。1503那扇门后，如今只剩下一个被标记的战场和一道饥饿的“注视”。她需要保持移动，需要在“它”的耐心耗尽之前，找到下一个目标，将这条由怨恨和恐惧铺就的“了结”之路，继续走下去。
凌晨的小区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地上投下一个个孤零零的光晕。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卷起几片枯叶，贴着地面打旋。周晚走到小区外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买了瓶冰水，拧开盖子，将冰凉的液体浇在握扳手的那只手上。刺骨的凉意暂时压下了那股阴寒的刺痛，却也让她本就麻木的手掌几乎失去知觉。
她坐在便利店窗边的高脚凳上，拿出手机，开机。信息提示音再次炸响，她看都没看，直接调出那个一次性邮箱。
收件箱里，李主任的那封“好”字回信下方，又多了一条新信息，来自张工头的那个乱码邮箱。发送时间，就在半小时前。内容是一段混乱的、夹杂着哭腔和方言的语音留言，被自动转成了文字，更加破碎不堪：
“……别找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当年不该贪钱……不该听吴老板的……那孩子……那孩子叫了一夜……我听见了……水泥灌下去……就没声了……我有罪……我该死……但我怕啊……我有老婆孩子……放过我……我给你钱……我所有的钱……求求你……别让它来找我……我听到墙里有声音……我家……我家墙里也有声音了……它在找我……它知道我在哪儿……救救我……或者……杀了我吧……别再折磨我了……”
文字下面，附着一个地址，是城郊结合部一片待拆迁的城中村，门牌号模糊不清。
周晚盯着那段文字。张工头的恐惧已经达到了顶点，甚至出现了幻听（或者，未必是幻听）。他的精神防线比李主任更脆弱，崩溃得更彻底。这或许是机会。
她关掉邮箱，打开地图软件，输入那个地址。路线显示，需要穿过大半个城市。她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半。
没有犹豫，她起身，将剩下的半瓶水扔进垃圾桶，走出了便利店。在街边拦下一辆刚送完客、正在慢速巡游的出租车。
“去这个地方。”她将手机屏幕递给司机，声音沙哑。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看了一眼那偏僻的地址，又透过后视镜打量了一下周晚苍白的脸和明显不对劲的状态，皱了皱眉，但没多问，打表，掉头驶入了夜色。
车子穿过沉睡的城市中心，驶向灯火逐渐稀疏的东郊。高架桥，隧道，然后是坑洼不平的旧路。路边的建筑越来越低矮破败，灯光昏暗。最终，出租车在一片如同被遗忘的、由低矮自建房、临时棚屋和瓦砾堆组成的区域边缘停下。
“前面车进不去了，就这儿下吧。”司机指了指前方黑黢黢、窄巷纵横的棚户区，“姑娘，这地儿不太平，这么晚你一个人……”
“谢谢。”周晚付了钱，推门下车。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城中村特有的、混杂着垃圾、煤烟和潮湿的气味。
出租车几乎没有停留，迅速掉头开走了，尾灯的红光很快消失在来路。
周晚站在路沿，眼前是一片被夜色吞噬的杂乱轮廓。没有路灯，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昏暗的灯光，像野兽蛰伏的眼。她拧亮强光头灯，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脚下泥泞的小路和两侧胡乱堆放的杂物。
张工头给的地址很模糊，只到这一片。她只能凭着感觉，沿着一条稍宽的主巷往里走。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惊动了暗处的野狗，传来几声警觉的低吠。空气中那股不安的气息，似乎不仅仅来自环境的破败。
走了大约五分钟，路过一个堆满废旧家具和塑料瓶的岔口时，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不是听到了什么。是“感觉”到了。
右手掌心那枚一直沉默冰冷的扳手，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清晰而急促的震颤！紧接着，一股强烈到让她头皮发麻的、充满怨毒与“发现目标”般兴奋的阴冷气息，如同无形的潮水，猛地从扳手上汹涌而出，几乎要脱离她的掌控，指向右侧一条更加狭窄、堆满建筑垃圾的黑暗小巷！
那里！
周晚的心猛地提起。她调转光束，照向那条小巷。巷子深处，隐约可见一扇歪斜的、用废旧木板和铁皮拼凑成的简易门扉。
是这里。张工头躲藏的地方。而墙里的“东西”，似乎通过这枚扳手，或者说，通过张工头那被恐惧浸透的“召唤”，比她更精准地锁定了位置！
她握紧扳手，那冰冷的震颤几乎要让她手臂发麻。她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充满恶意的“连线”，正通过她手中的媒介，跨越空间，从她所来的方向（翠湖苑），遥遥地“连接”到这里，锁定着那扇破门后的目标。
没有退路了。
周晚深吸一口带着霉味的冰冷空气，迈步走进了那条小巷。脚下是碎砖和不知名的污物，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声响。强光头灯的光束在狭窄的空间里晃动，照亮两侧剥落的墙皮和胡乱涂抹的字迹。
她走到那扇破门前。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缝隙里透出一丝更加浑浊的光线和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汗臭、恐惧和某种隐约腥臊的气味。
她没有敲门，也没有喊话。只是伸出左手，用钢钎的尖端，轻轻拨开了门板。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里面的景象，让周晚的呼吸微微一窒。
这是一个不足十平米的低矮棚屋，墙壁糊着旧报纸，早已发黄破烂。屋顶压得很低，裸露着熏黑的木梁。唯一的光源是一盏挂在梁上、蒙着厚厚油污的昏暗灯泡，随着门打开带起的气流微微摇晃，投下晃动的、扭曲的光影。
屋子中央，一张破旧的钢丝床上，一个人影蜷缩成一团，用一床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被子紧紧裹住头脸，只露出凌乱花白的头发和一双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死死攥着被角的手。那是张工头。他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连带着整张破床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地上散落着几个空酒瓶，一些吃剩的廉价快餐盒，还有一把锈迹斑斑的瓦刀——正是他当年干活的工具之一。
而当周晚的目光，随着头灯光束扫过斑驳的墙壁时，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墙壁上，那些发黄的旧报纸缝隙间，被人用不知是木炭还是污泥，疯狂地、凌乱地涂画着无数扭曲的线条和符号。有些像眼睛，有些像挣扎的人形，更多的则是重复的、颤抖的字迹：“我错了”、“饶命”、“别过来”、“封死了”、“灌浆”、“王水生”、“不是我”……字迹层层叠叠，几乎覆盖了所有视线可及的墙面，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癫狂和绝望。
而最让周晚脊背发凉的是，在她目光触及这些涂鸦的瞬间，右手掌心的扳手，传来的震颤和那股阴冷怨念的“指向性”，骤然增强到了顶点！仿佛那些涂鸦，那些充满恐惧和忏悔的字迹，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信号”或“祭品”，在疯狂地吸引着、呼唤着来自翠湖苑墙内的那个存在！
“呃……呃呃……”
床上的张工头似乎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和光线的变化，颤抖得更厉害了，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将被角攥得更紧，整个人缩得更小。
周晚走了进去，反手轻轻带上门。屋内那股混杂的气味更加浓烈。她没有靠近床铺，只是站在门口阴影与灯光交界的地方，头灯的光束，缓缓扫过满墙的涂鸦，最后，落在了墙角那把生锈的瓦刀上。
她抬起右手，将手中那枚同样生锈、但意义截然不同的扳手，在光束下清晰呈现。
“张德贵。”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在死寂和颤抖的呜咽声中，清晰得像冰凌断裂。
床上的身影猛地一僵，呜咽声戛然而止。几秒钟后，被角被极其缓慢地、颤抖着掀开一条缝隙，一只布满血丝、充满了极致恐惧的眼睛，从缝隙里窥探出来，先是看向周晚的脸，然后，瞳孔骤然放大，死死地、仿佛被磁石吸住般，钉在了她手中那枚扳手上！
“啊……啊……”张工头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濒死般的呻吟，被角滑落，露出他惨无人色的、胡子拉碴的脸。他眼球凸出，死死盯着扳手，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
“认得吗？”周晚向前走了一步，扳手在光束下缓缓转动，让每一处锈迹和污渍都无所遁形，“王水生的。他让我带给你，还有吴老板，问一声，当年的水泥，灌得可还痛快？”
“不——！！！”张工头猛地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从床上弹坐起来，又因为极度的恐惧和虚弱而滚落在地，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去，直到脊背重重撞在涂满字迹的墙壁上，退无可退。他蜷缩在墙角，双手胡乱地在身前挥舞，仿佛要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别过来！别拿过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贪那笔封口费！我不该听吴老板的！我不该……不该第一个把水泥管插下去！我听见他在下面叫！他抓着管子！他在求我！我……我闭着眼……灌了下去……我该死！我畜生！啊——！！！”
他语无伦次地哭喊着，用头疯狂地撞击着身后的墙壁，发出“咚咚”的闷响，与墙上那些凌乱的忏悔字迹混在一起。鼻涕眼泪糊满了他的脸，整个人陷入了彻底的癫狂和崩溃。
周晚静静地看着他。手中的扳手，因为张工头这亲口供述的、更加具体、更加残忍的细节，而传来一阵阵剧烈的、近乎欢愉般的冰冷悸动！她能“感觉”到，那股跨越空间而来的、无形的怨念“连线”，在此刻变得无比粗壮、凝实，疯狂地汲取着张工头宣泄出的恐惧、痛苦和忏悔，仿佛在品尝一道美味的大餐！
墙壁上的涂鸦，在昏暗摇晃的灯光下，那些扭曲的线条和字迹，仿佛也随着张工头的撞击和哭喊而微微蠕动起来，散发出更加不祥的气息。
“所以，是你亲手灌下了第一管水泥。”周晚的声音，也被那怨念的冰冷浸染，带着一种非人的平静，“封死了他的生路，也封死了你的活路。”
张工头猛地抬起头，脸上混合着绝望、疯狂和一丝最后挣扎的希冀，看向周晚，又仿佛透过她，看向她身后无尽的黑暗：“救救我……求你……或者……杀了我！给我个痛快！别让它……别让那东西……再用那种声音……在我脑子里叫了……它在叫！它一直在叫！说我封了它……它也要封了我……用水泥……用血……灌进我的耳朵……眼睛……鼻子……救我……杀了我！！！”
他最后几句话几乎是嘶吼出来的，眼神涣散，显然已经出现了严重的幻听和幻觉，精神世界正在被无形的恐惧和怨念彻底侵蚀、瓦解。
周晚知道，不需要她再做任何引导或威胁了。张工头自己，已经成了那怨念最好的养料和复仇对象。他的每一分恐惧，每一句忏悔，都在加剧着这种联系，都在满足着墙内那东西的渴望。
她看着蜷缩在墙角、状若疯魔的张工头，又看了看手中那枚因为“饱食”而似乎变得更加沉重、更加冰凉的扳手。
第二个。
还有最后一个。
吴老板。
她转身，不再看身后那如同人间地狱般的景象，拉开了那扇破旧的木板门。
门外，城中村的黑暗依旧浓稠，寒风凛冽。
但她掌心的扳手，那冰冷的触感和内里蕴藏的、仿佛有了自己意志般的怨念，却似乎……“温暖”了一丝？
不，不是温暖。是“满足”后的、暂时蛰伏的冰冷。
她走入黑暗，没有回头。
身后的棚屋里，张工头那压抑不住的、混合着哭泣、嘶吼和无法形容恐惧的癫狂声响，逐渐被夜风吹散，融入这片被遗忘之地的无边死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