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短篇合集 第2章 雪夜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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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五，雪仍未停。
沈砚在值房收拾行装时，李文昌推门进来，带来一身寒气与满腹不解。
“你真要去青州？”李文昌将门掩上，压低声音，“那是个火坑！”
沈砚将几本《大胤刑律疏议》和《勘验录》装进藤箱，动作不疾不徐：“司丞大人亲自委派。”
“委派？”李文昌冷笑，“他怎不委派他那外甥去？怎不委派那些整日里巴结他的去？偏找你这么个无根无基的！”他在值房里踱了两步，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沈兄，你我同年入司，我今日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案子，你查不清。”
沈砚手上顿了顿，抬眼看他。
“七年前的旧案，牵涉三任知府。”李文昌竖起三根手指，“头一任，王知府，矿难后三个月暴病身亡。第二任，李知府，到任一年，‘失足’落水。第三任，赵知府，干了两年，告老还乡，去年也死了——说是心悸突发。”
他凑近沈砚，声音压得更低：“三个人，三种死法。你当真以为都是意外？”
“正因如此，才需查明真相。”沈砚将最后一本书放入箱中，合上箱盖。
“真相？”李文昌仿佛听到什么笑话，“铁镜司成立三十年，经手的案子何止千百？有几桩真查到了‘真相’？不都是找个说得过去的由头结案么？”
他握住沈砚的手臂，语气恳切：“听我一句劝，找个借口推了这差事。就说家中老母病重，需侍奉床前——司丞总不能逼你。”
沈砚沉默片刻，轻轻拨开他的手：“李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差事，我已应下。”
“你——”李文昌跺脚，“你怎的这般固执！”
固执。这个词沈砚听过太多遍。七年前殿试策论，他写“刑狱之弊”，座师批“固执己见”。四年前复核兵部侵饷案，他坚持追查到底，同僚劝“莫要固执”。两年前，去年，今年……
仿佛在这官场上，坚持某些东西，便成了“固执”。
“我自有分寸。”沈砚拎起藤箱，“李兄，年节期间司中事务，还请你多担待。”
李文昌看着他，良久，长叹一声：“罢了。你既已决定，我便不多说。”他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封好的信，“我有个表亲在青州府衙做书吏，虽只是个微末小吏，毕竟在当地多年。你若有难处，可寻他。”
沈砚接过信，郑重收好：“多谢。”
“还有，”李文昌犹豫了一下，“青州那边……矿产之事牵扯甚广。你查案归查案，莫要碰矿。”
“矿？”
“青州有官矿三处，私矿……”李文昌伸出五指，又屈回三根，“明面上说已全部查封，但……总之，莫碰矿。”
这话说得含糊，却意味深长。
沈砚点头：“我记住了。”
离开值房，穿过长长的廊道。两侧壁灯在白天也燃着，昏黄的光投在青砖地上，将影子拉得细长扭曲。经过司丞值房时，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谈笑声。是张全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舅父常言，司丞大人乃我朝刑狱砥柱……”
沈砚目不斜视，径直走过。
出衙门时，雪小了些，却下得更密，如筛盐般簌簌落下。街上的积雪已没过脚踝，车马难行。几个衙役正在铲雪，铁锹与青石板刮擦出刺耳的声响。
沈砚站在台阶上，望着漫天飞雪，忽然想起七年前离家的那个清晨。
也是这般大雪。
母亲送到村口，将最后几个铜板塞进他怀里：“儿啊，到了京城，要好生做官，莫贪莫占，要对得起良心。”
那时他十八岁，不知天高地厚，只知读书人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七年后，他懂了天高地厚，却不知自己的心该立在何处，命又该为何人所立。
“沈大人。”
一个清越的女声打断他的思绪。
沈砚转头，见一女子撑伞立在雪中。她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素青棉裙，外罩半旧斗篷，未施粉黛，眉眼间却有一股书卷清气。伞面上积了层薄雪，像开了一树梨花。
“在下顾清影。”女子微微颔首，“家父顾惟谦，曾任都察院御史。”
顾惟谦。这个名字沈砚听过。三年前因弹劾户部侍郎贪墨被贬，不久后“病故”于返乡途中。朝野皆知是遭了报复，却无人敢言。
“原来是顾御史之女。”沈砚还礼，“不知顾姑娘寻沈某何事？”
顾清影从袖中取出一卷用油布包好的册子：“听闻沈大人将赴青州查案，家父生前曾收集青州矿务资料，或对大人有所助益。”
沈砚接过，油布冰凉。展开一角，见里面是工整的小楷，记录着青州历年矿产产量、矿工数目、税银数额。数据详尽，甚至标注了疑点。
“这……”
“家父当年，也曾想查青州之事。”顾清影望着漫天飞雪，声音很轻，“未成行，便遭贬黜。”她收回目光，看向沈砚，“沈大人此去，凶险非常。青州之事，牵涉的不只是几任知府。”
“顾姑娘知道什么？”
顾清影沉默片刻：“家父临终前说，‘青州之矿，掘的不是石，是银；埋的不是人，是良心。’”她顿了顿，“他还说，‘若有人再查，须记得，真正的账本不在府衙，在矿工的命里。’”
矿工的命里。
沈砚想起卷宗上那二十七个名字。王二狗，赵铁柱，陈大牛……都是最普通、最卑贱的名字，像野草一样，死了便死了，连个全尸都未必有。
“多谢姑娘提醒。”沈砚郑重将册子收入怀中。
顾清影看着他，忽然问：“沈大人为何要接这差事？”
为何？为晋升？为那虚无缥缈的监察副使之职？还是为……
“为真相。”沈砚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风雪中竟异常清晰。
顾清影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雪地里忽然绽开的一朵梅。
“家父当年，也常说这两个字。”她将伞微微倾向沈砚这边，“雪大，我送大人一程。”
两人并肩走在雪中。伞不大，沈砚的肩头很快落了一层白。
“顾姑娘如今……”
“在城南开了间义塾，教穷苦孩子识字念书。”顾清影语气平静，“家父去后，家产抄没，所幸母亲留下些嫁妆，尚可度日。”
沈砚沉默。他知道顾惟谦被贬后，家眷的日子不会好过。却不想这位御史之女，竟能如此从容地提起。
“教孩子读书，很好。”他说。
“是很好。”顾清影点头，“至少，他们学的第一课不是如何钻营，不是如何谄媚，而是‘人之初，性本善’。”
这话里有话。沈砚听懂了，却不知如何接。
转过街角，便到了沈砚租住的小院。婉娘正站在门口张望，见了他，脸上露出笑容，待看到顾清影，那笑容微微一滞。
“这位是顾姑娘，顾御史之女。”沈砚介绍，“顾姑娘，这是内子。”
两个女子相互见礼。顾清影将伞收拢，伞尖的雪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沈大人既已到家，清影便告辞了。”她微微欠身，转身步入雪中。
婉娘望着她的背影，轻声问：“顾姑娘寻你何事？”
“她父亲留下些青州的资料，送来给我。”沈砚道，见婉娘神情，又补了一句，“顾御史是忠良之臣。”
婉娘“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接过他手中的藤箱：“行李可都收拾妥当了？青州那边比京城冷，我多给你备了两件棉袄。”
进屋时，母亲正在灶前煎药。浓重的苦味弥漫在空气中。
“娘怎么又煎药？”沈砚蹙眉。
“老毛病了，不碍事。”母亲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你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娘给你备了些常用的丸药，路上带着。”
沈砚心中一酸。母亲的风湿是早年劳累落下的病根，每逢阴雨天便疼痛难忍。这些年他俸禄微薄，只能抓些寻常草药缓解，治不了根本。
“儿子不孝。”
“说什么傻话。”母亲将煎好的药倒入碗中，黑褐色的药汁，“你能做个清官，不做亏心事，娘比吃什么药都强。”
清官。多简单的两个字。做起来却那么难。
那晚，一家人围坐在炕桌前吃饭。臊子面热气腾腾，芸儿吃得满嘴是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婉娘安静地挑着面条，时不时给母亲夹菜。母亲则一直看着沈砚，像要把他刻进眼里。
饭后，婉娘哄芸儿睡下，回到房中时，沈砚正在灯下看顾清影给的册子。
“这位顾姑娘……”婉娘坐在炕沿，欲言又止。
沈砚抬起头：“怎么？”
“没什么。”婉娘摇摇头，从箱笼里取出一个荷包，“这里面是十两碎银，你路上用。青州那边，打点衙役、驿丞，处处都要钱。”
沈砚接过荷包，沉甸甸的。他知道，这几乎是家里大半的积蓄。
“我会尽快回来。”
“查案要紧，莫要赶路。”婉娘拿起针线，开始缝补他一件旧衫的袖口，“家里你不用操心。李夫人前日说，她娘家绸缎庄缺个账房，问我愿不愿去。我想着，芸儿也大了，可以托给娘照看，我去做几个月，贴补家用也好。”
沈砚握笔的手紧了紧。婉娘是秀才之女，知书达理，如今却要去做账房。
“委屈你了。”
“夫妻之间，说什么委屈。”婉娘低头咬断线头，“只是……砚哥，这次去青州，若事不可为，便回来。咱们不做这官了，回乡教书去，也能过日子。”
这话母亲说过，李文昌说过，如今婉娘也说。
沈砚放下笔，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因常年做针线，指节有些粗大，掌心有薄茧。
“我答应你，若事不可为，便回来。”
但他心里知道，有些事，明知不可为，却仍要为之。
就像七年前那个雪夜，他离开家乡时，明知前路艰难，却仍要踏上。
就像顾惟谦当年，明知弹劾权贵会遭报复，却仍要上书。
就像……那二十七个矿工，明知下矿危险，却仍要下去——因为不下去，便没饭吃。
这世间，太多人都是在“明知不可为”中，挣扎着活下去，挣扎着寻一个“可为”的缝隙。
腊月二十六，寅时三刻。
天还未亮，雪已停了。沈砚轻手轻脚起身，婉娘也跟着起来，为他热了昨日剩下的粥，又烙了两张饼。
“路上吃。”
沈砚接过，饼还烫手。他小心包好，放入行囊。
母亲也起来了，将一包丸药塞进他怀里：“早晚各一丸，防风寒的。”
芸儿还在睡，小脸埋在枕头里，嘟着嘴。沈砚在她额头轻轻一吻，转身出门。
巷子里寂静无声，积雪映着熹微的晨光，泛着幽幽的蓝。沈砚的靴子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一声声叹息。
走到巷口，他回头望。小院的门关着，窗纸后隐约有灯影晃动——是婉娘还站在窗前。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
转身，大步走入黎明前的黑暗。
城门刚开，守城的兵丁呵着白气，懒洋洋地检查着进出的人。沈砚出示了铁镜司的腰牌和吏部文书，兵丁立刻肃然，躬身放行。
城外官道上的积雪更深，车马难行。沈砚租了头骡子，骡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姓赵，话不多，只闷头赶路。
“客官这大过年的，要去哪？”
“青州。”
“青州？”赵老汉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可不近。这时候去，路上客栈都关了，得借宿民家。”
“无妨。”
骡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中跋涉。沈砚裹紧棉袍，还是觉得冷。寒风像刀子，从领口、袖口钻进来，割在皮肤上。
他想起顾清影给的册子。昨夜匆匆翻看，已觉触目惊心。青州官矿年产白银应有五万两，但户部记录只有三万。那两万两去了哪里？私矿查封了七处，但根据矿工数量推算，至少还有三处仍在开采。还有矿税，年年收，年年“亏空”……
账目不会说谎，但做账的人会。
晌午时分，他们在路边一间破败的土地庙歇脚。赵老汉生了堆火，烤着干粮。沈砚取出婉娘烙的饼，饼已凉了，硬邦邦的，但在火上烤热后，依旧香气扑鼻。
“客官是官家人吧？”赵老汉忽然问。
沈砚不置可否。
“老汉我跑了一辈子脚，见过不少人。”赵老汉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官家人分两种。一种坐轿，一种骑马。坐轿的，前呼后拥，威风八面；骑马的，风尘仆仆，形单影只。”他看了沈砚一眼，“客官是骑马的。”
沈砚笑了：“骑马不好么？”
“好，也不好。”赵老汉道，“骑马的自在，想去哪去哪。但遇着风雨，没人给撑伞；遇着劫匪，没人给挡刀。”
这话糙理不糙。
“那依老丈看，我该坐轿还是骑马？”
赵老汉摇摇头：“该坐轿还是骑马，不是自己选的，是命。”他顿了顿，“就像老汉我，命里就是个赶骡子的，再羡慕坐轿的，也坐不上去。”
火堆噼啪作响，火星溅起，很快湮灭在雪地里。
“老丈去过青州么？”沈砚问。
“去过。”赵老汉的眼神暗了暗，“七年前，送一个客官去过。也是这时候，大雪天。”
“哦？”
“那客官……是个读书人，三十来岁，斯斯文文的。”赵老汉回忆着，“路上也跟我聊天，说要去青州查案。查什么……矿难。”
沈砚心中一凛：“后来呢？”
“后来？”赵老汉苦笑，“到了青州，他把行李卸下，多给了我二钱银子，说‘辛苦老丈，回去路上买碗酒喝’。我问他什么时候回京，他说‘查明了就回’。”他拨弄着火堆，“可我回京后等了三个月，也没见他回来托脚。再后来……听说死在外头了。”
“怎么死的？”
“说是病死的。”赵老汉抬头看沈砚，“客官，你们这些读书人，身子骨弱，经不起折腾。青州那地方……邪性。”
邪性。又一个这么说的人。
沈砚沉默着，将最后一口饼咽下。饼已经凉了，噎在喉咙里，难以下咽。
他取出水囊，灌了几口冷水，才勉强冲下去。
“那客官叫什么名字？”他问。
赵老汉想了很久，摇摇头：“记不清了。只记得……姓刘。”
刘。沈砚想起卷宗上，七年前奉命查案的那位御史，正是姓刘，名文正。到青州三个月后，突发恶疾身亡，遗体运回京城时已腐烂不堪，无法验看。
病死的。都这么说。
休息片刻，继续赶路。雪后初晴，阳光照在雪原上，刺得人睁不开眼。沈砚眯着眼，望着前方白茫茫的路。
这条路，七年前刘文正走过。
也许更早，还有人走过。
也许以后，还会有人走。
他们前赴后继，像扑火的飞蛾，明知是死路，却还是要扑上去。
为什么？
沈砚想起顾惟谦临终的话：“青州之矿，掘的不是石，是银；埋的不是人，是良心。”
也想起母亲的话：“你能做个清官，不做亏心事，娘比吃什么药都强。”
还想起那二十七个名字。王二狗，赵铁柱，陈大牛……
或许，答案就在这些名字里。
骡子打了个响鼻，喷出团团白气。赵老汉挥了挥鞭子，吆喝一声：“驾！”
沈砚回头望。京城早已看不见了，只有连绵的雪原，和雪原上深深浅浅的蹄印。
那些蹄印很快会被新雪覆盖，就像从未有人走过。
但他知道，自己确实走过了。
而且，还要继续走下去。
哪怕前方，是另一个刘文正的结局。
沈砚在值房收拾行装时，李文昌推门进来，带来一身寒气与满腹不解。
“你真要去青州？”李文昌将门掩上，压低声音，“那是个火坑！”
沈砚将几本《大胤刑律疏议》和《勘验录》装进藤箱，动作不疾不徐：“司丞大人亲自委派。”
“委派？”李文昌冷笑，“他怎不委派他那外甥去？怎不委派那些整日里巴结他的去？偏找你这么个无根无基的！”他在值房里踱了两步，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沈兄，你我同年入司，我今日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案子，你查不清。”
沈砚手上顿了顿，抬眼看他。
“七年前的旧案，牵涉三任知府。”李文昌竖起三根手指，“头一任，王知府，矿难后三个月暴病身亡。第二任，李知府，到任一年，‘失足’落水。第三任，赵知府，干了两年，告老还乡，去年也死了——说是心悸突发。”
他凑近沈砚，声音压得更低：“三个人，三种死法。你当真以为都是意外？”
“正因如此，才需查明真相。”沈砚将最后一本书放入箱中，合上箱盖。
“真相？”李文昌仿佛听到什么笑话，“铁镜司成立三十年，经手的案子何止千百？有几桩真查到了‘真相’？不都是找个说得过去的由头结案么？”
他握住沈砚的手臂，语气恳切：“听我一句劝，找个借口推了这差事。就说家中老母病重，需侍奉床前——司丞总不能逼你。”
沈砚沉默片刻，轻轻拨开他的手：“李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差事，我已应下。”
“你——”李文昌跺脚，“你怎的这般固执！”
固执。这个词沈砚听过太多遍。七年前殿试策论，他写“刑狱之弊”，座师批“固执己见”。四年前复核兵部侵饷案，他坚持追查到底，同僚劝“莫要固执”。两年前，去年，今年……
仿佛在这官场上，坚持某些东西，便成了“固执”。
“我自有分寸。”沈砚拎起藤箱，“李兄，年节期间司中事务，还请你多担待。”
李文昌看着他，良久，长叹一声：“罢了。你既已决定，我便不多说。”他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封好的信，“我有个表亲在青州府衙做书吏，虽只是个微末小吏，毕竟在当地多年。你若有难处，可寻他。”
沈砚接过信，郑重收好：“多谢。”
“还有，”李文昌犹豫了一下，“青州那边……矿产之事牵扯甚广。你查案归查案，莫要碰矿。”
“矿？”
“青州有官矿三处，私矿……”李文昌伸出五指，又屈回三根，“明面上说已全部查封，但……总之，莫碰矿。”
这话说得含糊，却意味深长。
沈砚点头：“我记住了。”
离开值房，穿过长长的廊道。两侧壁灯在白天也燃着，昏黄的光投在青砖地上，将影子拉得细长扭曲。经过司丞值房时，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谈笑声。是张全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舅父常言，司丞大人乃我朝刑狱砥柱……”
沈砚目不斜视，径直走过。
出衙门时，雪小了些，却下得更密，如筛盐般簌簌落下。街上的积雪已没过脚踝，车马难行。几个衙役正在铲雪，铁锹与青石板刮擦出刺耳的声响。
沈砚站在台阶上，望着漫天飞雪，忽然想起七年前离家的那个清晨。
也是这般大雪。
母亲送到村口，将最后几个铜板塞进他怀里：“儿啊，到了京城，要好生做官，莫贪莫占，要对得起良心。”
那时他十八岁，不知天高地厚，只知读书人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七年后，他懂了天高地厚，却不知自己的心该立在何处，命又该为何人所立。
“沈大人。”
一个清越的女声打断他的思绪。
沈砚转头，见一女子撑伞立在雪中。她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素青棉裙，外罩半旧斗篷，未施粉黛，眉眼间却有一股书卷清气。伞面上积了层薄雪，像开了一树梨花。
“在下顾清影。”女子微微颔首，“家父顾惟谦，曾任都察院御史。”
顾惟谦。这个名字沈砚听过。三年前因弹劾户部侍郎贪墨被贬，不久后“病故”于返乡途中。朝野皆知是遭了报复，却无人敢言。
“原来是顾御史之女。”沈砚还礼，“不知顾姑娘寻沈某何事？”
顾清影从袖中取出一卷用油布包好的册子：“听闻沈大人将赴青州查案，家父生前曾收集青州矿务资料，或对大人有所助益。”
沈砚接过，油布冰凉。展开一角，见里面是工整的小楷，记录着青州历年矿产产量、矿工数目、税银数额。数据详尽，甚至标注了疑点。
“这……”
“家父当年，也曾想查青州之事。”顾清影望着漫天飞雪，声音很轻，“未成行，便遭贬黜。”她收回目光，看向沈砚，“沈大人此去，凶险非常。青州之事，牵涉的不只是几任知府。”
“顾姑娘知道什么？”
顾清影沉默片刻：“家父临终前说，‘青州之矿，掘的不是石，是银；埋的不是人，是良心。’”她顿了顿，“他还说，‘若有人再查，须记得，真正的账本不在府衙，在矿工的命里。’”
矿工的命里。
沈砚想起卷宗上那二十七个名字。王二狗，赵铁柱，陈大牛……都是最普通、最卑贱的名字，像野草一样，死了便死了，连个全尸都未必有。
“多谢姑娘提醒。”沈砚郑重将册子收入怀中。
顾清影看着他，忽然问：“沈大人为何要接这差事？”
为何？为晋升？为那虚无缥缈的监察副使之职？还是为……
“为真相。”沈砚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风雪中竟异常清晰。
顾清影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雪地里忽然绽开的一朵梅。
“家父当年，也常说这两个字。”她将伞微微倾向沈砚这边，“雪大，我送大人一程。”
两人并肩走在雪中。伞不大，沈砚的肩头很快落了一层白。
“顾姑娘如今……”
“在城南开了间义塾，教穷苦孩子识字念书。”顾清影语气平静，“家父去后，家产抄没，所幸母亲留下些嫁妆，尚可度日。”
沈砚沉默。他知道顾惟谦被贬后，家眷的日子不会好过。却不想这位御史之女，竟能如此从容地提起。
“教孩子读书，很好。”他说。
“是很好。”顾清影点头，“至少，他们学的第一课不是如何钻营，不是如何谄媚，而是‘人之初，性本善’。”
这话里有话。沈砚听懂了，却不知如何接。
转过街角，便到了沈砚租住的小院。婉娘正站在门口张望，见了他，脸上露出笑容，待看到顾清影，那笑容微微一滞。
“这位是顾姑娘，顾御史之女。”沈砚介绍，“顾姑娘，这是内子。”
两个女子相互见礼。顾清影将伞收拢，伞尖的雪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沈大人既已到家，清影便告辞了。”她微微欠身，转身步入雪中。
婉娘望着她的背影，轻声问：“顾姑娘寻你何事？”
“她父亲留下些青州的资料，送来给我。”沈砚道，见婉娘神情，又补了一句，“顾御史是忠良之臣。”
婉娘“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接过他手中的藤箱：“行李可都收拾妥当了？青州那边比京城冷，我多给你备了两件棉袄。”
进屋时，母亲正在灶前煎药。浓重的苦味弥漫在空气中。
“娘怎么又煎药？”沈砚蹙眉。
“老毛病了，不碍事。”母亲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你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娘给你备了些常用的丸药，路上带着。”
沈砚心中一酸。母亲的风湿是早年劳累落下的病根，每逢阴雨天便疼痛难忍。这些年他俸禄微薄，只能抓些寻常草药缓解，治不了根本。
“儿子不孝。”
“说什么傻话。”母亲将煎好的药倒入碗中，黑褐色的药汁，“你能做个清官，不做亏心事，娘比吃什么药都强。”
清官。多简单的两个字。做起来却那么难。
那晚，一家人围坐在炕桌前吃饭。臊子面热气腾腾，芸儿吃得满嘴是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婉娘安静地挑着面条，时不时给母亲夹菜。母亲则一直看着沈砚，像要把他刻进眼里。
饭后，婉娘哄芸儿睡下，回到房中时，沈砚正在灯下看顾清影给的册子。
“这位顾姑娘……”婉娘坐在炕沿，欲言又止。
沈砚抬起头：“怎么？”
“没什么。”婉娘摇摇头，从箱笼里取出一个荷包，“这里面是十两碎银，你路上用。青州那边，打点衙役、驿丞，处处都要钱。”
沈砚接过荷包，沉甸甸的。他知道，这几乎是家里大半的积蓄。
“我会尽快回来。”
“查案要紧，莫要赶路。”婉娘拿起针线，开始缝补他一件旧衫的袖口，“家里你不用操心。李夫人前日说，她娘家绸缎庄缺个账房，问我愿不愿去。我想着，芸儿也大了，可以托给娘照看，我去做几个月，贴补家用也好。”
沈砚握笔的手紧了紧。婉娘是秀才之女，知书达理，如今却要去做账房。
“委屈你了。”
“夫妻之间，说什么委屈。”婉娘低头咬断线头，“只是……砚哥，这次去青州，若事不可为，便回来。咱们不做这官了，回乡教书去，也能过日子。”
这话母亲说过，李文昌说过，如今婉娘也说。
沈砚放下笔，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因常年做针线，指节有些粗大，掌心有薄茧。
“我答应你，若事不可为，便回来。”
但他心里知道，有些事，明知不可为，却仍要为之。
就像七年前那个雪夜，他离开家乡时，明知前路艰难，却仍要踏上。
就像顾惟谦当年，明知弹劾权贵会遭报复，却仍要上书。
就像……那二十七个矿工，明知下矿危险，却仍要下去——因为不下去，便没饭吃。
这世间，太多人都是在“明知不可为”中，挣扎着活下去，挣扎着寻一个“可为”的缝隙。
腊月二十六，寅时三刻。
天还未亮，雪已停了。沈砚轻手轻脚起身，婉娘也跟着起来，为他热了昨日剩下的粥，又烙了两张饼。
“路上吃。”
沈砚接过，饼还烫手。他小心包好，放入行囊。
母亲也起来了，将一包丸药塞进他怀里：“早晚各一丸，防风寒的。”
芸儿还在睡，小脸埋在枕头里，嘟着嘴。沈砚在她额头轻轻一吻，转身出门。
巷子里寂静无声，积雪映着熹微的晨光，泛着幽幽的蓝。沈砚的靴子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一声声叹息。
走到巷口，他回头望。小院的门关着，窗纸后隐约有灯影晃动——是婉娘还站在窗前。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
转身，大步走入黎明前的黑暗。
城门刚开，守城的兵丁呵着白气，懒洋洋地检查着进出的人。沈砚出示了铁镜司的腰牌和吏部文书，兵丁立刻肃然，躬身放行。
城外官道上的积雪更深，车马难行。沈砚租了头骡子，骡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姓赵，话不多，只闷头赶路。
“客官这大过年的，要去哪？”
“青州。”
“青州？”赵老汉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可不近。这时候去，路上客栈都关了，得借宿民家。”
“无妨。”
骡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中跋涉。沈砚裹紧棉袍，还是觉得冷。寒风像刀子，从领口、袖口钻进来，割在皮肤上。
他想起顾清影给的册子。昨夜匆匆翻看，已觉触目惊心。青州官矿年产白银应有五万两，但户部记录只有三万。那两万两去了哪里？私矿查封了七处，但根据矿工数量推算，至少还有三处仍在开采。还有矿税，年年收，年年“亏空”……
账目不会说谎，但做账的人会。
晌午时分，他们在路边一间破败的土地庙歇脚。赵老汉生了堆火，烤着干粮。沈砚取出婉娘烙的饼，饼已凉了，硬邦邦的，但在火上烤热后，依旧香气扑鼻。
“客官是官家人吧？”赵老汉忽然问。
沈砚不置可否。
“老汉我跑了一辈子脚，见过不少人。”赵老汉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官家人分两种。一种坐轿，一种骑马。坐轿的，前呼后拥，威风八面；骑马的，风尘仆仆，形单影只。”他看了沈砚一眼，“客官是骑马的。”
沈砚笑了：“骑马不好么？”
“好，也不好。”赵老汉道，“骑马的自在，想去哪去哪。但遇着风雨，没人给撑伞；遇着劫匪，没人给挡刀。”
这话糙理不糙。
“那依老丈看，我该坐轿还是骑马？”
赵老汉摇摇头：“该坐轿还是骑马，不是自己选的，是命。”他顿了顿，“就像老汉我，命里就是个赶骡子的，再羡慕坐轿的，也坐不上去。”
火堆噼啪作响，火星溅起，很快湮灭在雪地里。
“老丈去过青州么？”沈砚问。
“去过。”赵老汉的眼神暗了暗，“七年前，送一个客官去过。也是这时候，大雪天。”
“哦？”
“那客官……是个读书人，三十来岁，斯斯文文的。”赵老汉回忆着，“路上也跟我聊天，说要去青州查案。查什么……矿难。”
沈砚心中一凛：“后来呢？”
“后来？”赵老汉苦笑，“到了青州，他把行李卸下，多给了我二钱银子，说‘辛苦老丈，回去路上买碗酒喝’。我问他什么时候回京，他说‘查明了就回’。”他拨弄着火堆，“可我回京后等了三个月，也没见他回来托脚。再后来……听说死在外头了。”
“怎么死的？”
“说是病死的。”赵老汉抬头看沈砚，“客官，你们这些读书人，身子骨弱，经不起折腾。青州那地方……邪性。”
邪性。又一个这么说的人。
沈砚沉默着，将最后一口饼咽下。饼已经凉了，噎在喉咙里，难以下咽。
他取出水囊，灌了几口冷水，才勉强冲下去。
“那客官叫什么名字？”他问。
赵老汉想了很久，摇摇头：“记不清了。只记得……姓刘。”
刘。沈砚想起卷宗上，七年前奉命查案的那位御史，正是姓刘，名文正。到青州三个月后，突发恶疾身亡，遗体运回京城时已腐烂不堪，无法验看。
病死的。都这么说。
休息片刻，继续赶路。雪后初晴，阳光照在雪原上，刺得人睁不开眼。沈砚眯着眼，望着前方白茫茫的路。
这条路，七年前刘文正走过。
也许更早，还有人走过。
也许以后，还会有人走。
他们前赴后继，像扑火的飞蛾，明知是死路，却还是要扑上去。
为什么？
沈砚想起顾惟谦临终的话：“青州之矿，掘的不是石，是银；埋的不是人，是良心。”
也想起母亲的话：“你能做个清官，不做亏心事，娘比吃什么药都强。”
还想起那二十七个名字。王二狗，赵铁柱，陈大牛……
或许，答案就在这些名字里。
骡子打了个响鼻，喷出团团白气。赵老汉挥了挥鞭子，吆喝一声：“驾！”
沈砚回头望。京城早已看不见了，只有连绵的雪原，和雪原上深深浅浅的蹄印。
那些蹄印很快会被新雪覆盖，就像从未有人走过。
但他知道，自己确实走过了。
而且，还要继续走下去。
哪怕前方，是另一个刘文正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