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短篇合集 第10章 海夜惊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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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昌号在渤海上航行的第二天，风向忽然变了。
清晨还是晴空万里，海面平静如镜，到了午后，天空却迅速阴沉下来。乌云从东南方向滚滚而来，遮天蔽日，海风也骤然转强，吹得船帆猎猎作响，桅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陈老四站在船头，望着海天相接处那道越来越近的黑线，脸色凝重如铁。他是个跑海三十年的老船主，深知这种天气变化意味着什么。
“要起风暴了。”他对站在身边的沈砚和赵青道，“看这架势，怕是场大风暴。”
沈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远处的海面已经开始翻腾起白浪，一道道浪脊如巨兽的脊背，在昏暗的天光下起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咸腥而压抑的气息，那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征兆。
“能避开吗？”赵青问。
陈老四摇摇头：“来不及了。风暴来得太快，我们现在的位置前不靠岸后不着港，只能硬扛。”他转头对船工们喊道：“降半帆！加固缆绳！把所有能固定的东西都固定好！快！”
船工们立刻行动起来，动作迅捷而熟练。他们显然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虽然神色紧张，但并无慌乱。帆被降下一半，以减少受风面积；甲板上的货物被用粗麻绳牢牢捆住；船舱的门窗都被加固；所有人员被要求进入船舱，除非必要不得上甲板。
沈砚和赵青也帮着固定货物。海风越来越猛，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豆大的雨点开始砸落，噼里啪啦地打在甲板上，很快就连成一片雨幕。海浪也越来越大，福昌号像一片树叶，在波峰浪谷间剧烈颠簸。
“进舱！”陈老四大喊。
众人退回船舱。舱内一片昏暗，只有一盏油灯在摇晃中勉强亮着，投下跳跃的光影。船身的摇晃越来越剧烈，时而向左倾斜三十度，时而向右倾斜四十度，桌上的水杯、茶壶纷纷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沈砚紧紧抓住舱壁上的扶手，才勉强站稳。他的伤口在剧烈颠簸中又开始疼痛，但他咬牙忍着，一声不吭。赵青和其他几个黑衣人也都抓紧了固定物，面色凝重。
“这场风暴会持续多久？”赵青问陈老四。
陈老四摇头：“难说。看这天象，少则两三个时辰，多则一整夜。”他顿了顿，“而且，我担心不只是风暴。”
“什么意思？”
“这场风暴来得太突然，太猛。”陈老四眉头紧锁，“这个季节，渤海虽然常有风浪，但像这样的暴风雨，通常会有预兆。可今天，从晴到阴，不过一个时辰。这不正常。”
沈砚心中一动：“你是说，可能有人为因素？”
“我不敢确定。”陈老四道，“但跑海的人都知道，海上有些事，说不清道不明。有时候，一场风暴能毁掉一艘船，而另一艘船就在不远处，却安然无恙。就像……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操控一样。”
这话说得玄乎，但沈砚听懂了弦外之音。陈老四是怀疑，这场风暴可能与追兵有关。严世松和孙继宗会不会在海上也有势力？会不会用什么手段制造了这场风暴？
正想着，船身猛地一震，向左剧烈倾斜，几乎要翻过去。舱内的人全都摔倒，杂物乱飞。油灯灭了，舱内陷入一片黑暗。
“稳住！”陈老四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抓牢了！别松手！”
沈砚在颠簸中摸到一个固定物，死死抓住。船身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他能听到海水拍打船体的声音，就在耳边，仿佛下一刻就要涌进舱内。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船工惊恐的呼喊：“右舷进水了！”
陈老四咒骂一声，摸索着打开舱门，冲了出去。狂风暴雨立刻灌了进来，冰冷的海水泼在脸上，刺骨寒凉。
沈砚和赵青对视一眼，也跟了出去。甲板上已经一片狼藉，雨水和海浪冲刷着每一寸木板，能见度不足三丈。几个船工正在奋力舀水，但右舷的破洞太大，海水正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怎么回事？”陈老四大声问。
“不知道！”一个船工喊道，“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
撞到了东西？这茫茫大海，能撞到什么？
沈砚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攀着缆绳，艰难地走到右舷边，借着偶尔划破黑暗的闪电，看清了那个破洞——不像是撞击造成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部凿开的。
凿开的？
他猛地抬头，望向漆黑的海面。暴雨如注，海浪滔天，什么也看不清。但就在一道闪电亮起的瞬间，他隐约看到，不远处的海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海浪，不是船只，而是……几个黑色的影子，在水中起伏。
“那是什么？”赵青也看到了，失声问道。
陈老四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海……海鬼……”
“海鬼？”
“海上讨生活的人都知道。”陈老四的声音在颤抖，“有些亡命之徒，专门在风暴天气袭击船只。他们水性极好，能在惊涛骇浪中潜泳，用凿子凿穿船底，等船沉了，再抢夺货物和财物。因为神出鬼没，就像海里的鬼魂，所以叫海鬼。”
沈砚的心沉到了谷底。果然，这不是意外，是袭击。
严世松和孙继宗果然在海上也布下了杀招。他们算准了福昌号会走这条航线，安排了这些“海鬼”，趁着风暴来袭，要让他们葬身海底。
又一波巨浪打来，船身剧烈摇晃。右舷的破洞越来越大，海水涌入的速度加快。船工们拼命舀水，但杯水车薪，船体正在缓缓下沉。
“弃船！”陈老四当机立断，“放救生艇！快！”
“可是大人……”一个船工看向沈砚。
“别管我！先保命！”沈砚厉声道，“所有人，上救生艇！”
船工们不再犹豫，开始释放救生艇。福昌号配有两艘救生艇，每艘能容纳七八人。但现在船上包括沈砚、赵青等人在内，共有二十三人，救生艇根本装不下。
“陈船主，你带船工们先走。”赵青道，“我们断后。”
“不行！”陈老四摇头，“我是船主，船在人在，船亡人亡。你们走！”
争执间，船身又中了几下撞击——显然是那些“海鬼”在继续凿船。左舷也出现了破洞，海水从两侧同时涌入，福昌号下沉的速度加快了。
“没时间了！”沈砚吼道，“所有人，上救生艇！能上多少上多少！”
第一艘救生艇被放下水，七个船工爬了上去。第二艘救生艇也被放下，赵青强行将陈老四推上去，又让六个手下上了艇。
“沈大人，快上来！”赵青伸手。
沈砚正要上艇，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冲回船舱。赵青一愣，随即明白过来——那封信！沈砚是去拿那封信了！
他立刻跟上。船舱里已经进了半舱水，杂物漂浮在水面上。沈砚艰难地走到自己睡铺的位置，从床板下的暗格里取出那个油布包——里面是孙继宗写给严世松的那封信，还有他在青州收集的其他证据。
刚拿到手，船身又是一阵剧烈倾斜。沈砚站立不稳，摔倒在水中。油布包脱手飞出，眼看就要被海水冲走。
赵青眼疾手快，扑过去抓住油布包，塞进怀里。然后拉起沈砚，两人互相搀扶着，冲出船舱。
甲板上，海水已经漫过脚踝。第二艘救生艇还系在船边，在风浪中剧烈摇晃。艇上的人拼命呼喊，让他们快上艇。
沈砚和赵青冲向船舷。就在他们即将跳上救生艇的瞬间，一道巨浪打来，救生艇的缆绳断裂，小艇被海浪卷走，迅速消失在黑暗和雨幕中。
“不——”赵青嘶吼。
但已经来不及了。福昌号正在快速下沉，甲板已经倾斜成四十五度角。沈砚抓住一根缆绳，才没有滑入海中。赵青也抓住了一根桅杆的残骸。
“还有救生圈！”陈老四在远处喊，“抓住救生圈！”
几个救生圈被抛了过来。沈砚和赵青各自抓住一个，套在身上。就在这时，福昌号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船头猛地向下沉去。
“跳！”
两人同时跳入海中。
冰冷的海水瞬间吞没了他们。沈砚不会游泳，只能死死抓住救生圈，在波涛中沉浮。一个浪头打来，他呛了几口水，咸涩的海水冲进口鼻，呛得他几乎窒息。
又一个浪头打来，将他高高抛起，又狠狠砸下。他在眩晕中，隐约看到不远处，赵青也在波涛中挣扎。更远处，那两艘救生艇在风浪中若隐若现，但距离太远，根本不可能游过去。
完了。沈砚心中闪过这个念头。逃过了青州的追杀，逃过了登州的盘查，却要死在这茫茫大海上了吗？
他不甘心。那封信还在赵青怀里，真相还没有大白于天下，青州那二十七条人命的冤屈还没有昭雪，他怎么可以死在这里？
求生的本能让他死死抓住救生圈，拼命将头露出水面。暴雨打在他的脸上，海浪一次次将他淹没，又一次次将他托起。他不知道自己在海上漂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时间在冰冷和眩晕中失去了意义。
意识开始模糊。寒冷让他的四肢逐渐麻木，伤口在盐水的刺激下剧痛难忍，体力已经到了极限。他感觉自己快要抓不住救生圈了，手指一根根松开……
就在这时，一只手抓住了他。
沈砚勉强睁开眼睛，看到赵青就在身边，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依然坚定。
“抓住我！”赵青嘶声喊道。
沈砚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赵青的手臂。两人靠着一个救生圈，在波涛中勉强维持着浮力。
“坚持住！”赵青在他耳边喊，“风暴会过去的！一定会过去的！”
沈砚想点头，却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能死死抓住赵青，就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又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渐小了，风浪也渐渐平缓。乌云散开，露出一角星空。风暴终于过去了。
海面恢复了平静，只是漂浮着福昌号的残骸和一些杂物。那两艘救生艇不知去向，陈老四和船工们也不知生死。放眼望去，茫茫大海上，只有他们两个活人，还有一个救生圈。
“我们……还活着？”沈砚虚弱地问。
“还活着。”赵青喘着粗气，“但情况不妙。”
确实不妙。他们身上都有伤，在冰冷的海水中泡了这么久，体温正在快速流失。没有食物，没有淡水，没有方向，没有救援。在这茫茫大海上，活着和死了，区别可能只是时间问题。
“信……信还在吗？”沈砚最关心的是这个。
赵青从怀里取出油布包，虽然湿透了，但里面的信件用油纸包了好几层，应该没有受损。
“还在。”
沈砚松了口气。只要信还在，就还有希望。
两人靠着救生圈，在海面上漂浮。夜空晴朗，繁星点点，一弯残月挂在东方，洒下清冷的光辉。海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星空，美得如同梦境。
但这美丽之下，是致命的危险。沈砚能感觉到体温在一点点下降，四肢越来越僵硬。伤口泡在海水里，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只剩下麻木。他知道，如果再不获救，他们撑不到天亮。
“赵青，”他轻声问，“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来青州救我，后悔卷入这场是非，后悔……可能要死在这里。”
赵青沉默片刻，道：“不后悔。顾御史对我家有恩，当年我父亲遭人陷害，是顾御史仗义执言，才保住我全家性命。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能为顾小姐做点事，能帮她为顾御史申冤，我死而无憾。”
沈砚看着他年轻而坚定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世道虽然黑暗，虽然不公，但总还有这样的人，为了恩情，为了道义，可以舍生忘死。
“你呢，沈大人？”赵青问，“你后悔吗？后悔接青州这桩案子，后悔追查到底，后悔……走到今天这一步？”
沈砚望着星空，许久，缓缓道：“我不知道。如果重来一次，我可能还是会接这桩案子，还是会追查到底。不是因为我不怕死，而是因为……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有些真相，总得有人去揭开。如果每个人都因为怕死而退缩，那这世道，就真的没救了。”
赵青笑了：“沈大人，您和顾御史，真的很像。”
“像吗？”
“像。都是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赵青道，“顾御史当年弹劾严世松，难道不知道会遭报复吗？他知道。但他还是做了。您接青州这桩案子，难道不知道凶险吗？您也知道。但您还是接了。你们这样的人，才是这世道的光。”
光？沈砚苦笑。他现在只觉得冷，冷到骨髓里。光在哪里？在这漆黑的海面上，除了星光，哪有什么光？
正想着，赵青忽然坐直了身体：“沈大人，您听。”
沈砚侧耳倾听。海浪声中，似乎有……歌声？
很轻，很飘渺，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女子的歌声，婉转哀伤，用的是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但旋律凄美动人，在寂静的海面上回荡。
“是……是鲛人吗？”赵青声音发颤。
海上传说，鲛人是半人半鱼的生物，常在月夜唱歌，歌声能迷惑水手，让他们迷失方向，最终葬身海底。
沈砚摇头：“不知道。但这歌声……好像在指引什么。”
确实，那歌声虽然飘渺，但似乎有某种韵律，像是在召唤，又像是在指引方向。
赵青犹豫了一下，道：“反正我们也没有方向，不如……顺着歌声的方向漂？”
沈砚点头。反正都是死，不如赌一把。
两人用尽最后的力气，向着歌声传来的方向划水。救生圈在平静的海面上缓缓移动，月光洒下，在海面上铺出一条银色的路。
歌声越来越清晰。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们看到前方海面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那是一座岛。
一座很小很小的岛，在月光下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但岛上，有灯光。
不是渔火，不是灯塔，而是一盏灯笼，挂在岛边的一棵树上，在黑暗中像一颗孤星。
歌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两人精神一振，拼命向小岛划去。距离越来越近，他们看清了，那确实是一座小岛，不过方圆数百丈，岛上似乎有房屋，还有码头。
终于，他们漂到了岛边。赵青先爬上岸，然后拉沈砚上去。两人瘫倒在沙滩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沙滩柔软温暖，与冰冷的海水形成鲜明对比。沈砚躺在那里，望着天空中渐渐淡去的星辰，第一次感觉到，活着，真好。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传来。一个女子走到他们身边，俯身查看。
沈砚勉强睁开眼睛，看到了一张脸。那是一张年轻女子的脸，在晨曦的微光中，美得有些不真实。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眼神清澈而忧伤。
“你们是谁？”女子问，声音轻柔，正是那歌声的主人。
“我们……是遇难的水手。”赵青挣扎着坐起身，“船沉了，只有我们两个活下来。多谢姑娘相救。”
女子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海上的残骸，点了点头：“跟我来吧。岛上只有我一个人，但有个小屋，可以歇脚。”
她搀扶起沈砚，赵青也自己站起来。三人沿着沙滩，向岛内走去。
小岛不大，但绿树成荫，鸟语花香，与外面那场风暴仿佛是两个世界。岛上只有一间茅屋，屋前种着几畦菜，养着几只鸡，简朴而宁静。
女子将他们安置在屋中，生了火，煮了热汤。热汤下肚，沈砚终于感觉到身体在一点点回暖。伤口被女子重新清洗包扎，用的是岛上的草药，敷上去清凉舒适。
“我叫阿素。”女子一边为他们处理伤口，一边轻声道，“住在这岛上，已经三年了。”
“一个人？”赵青问。
阿素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哀伤：“三年前，我和家人乘船北上，遇到风暴，船沉了。只有我一个人漂到这座岛上，活了下来。家人……都没了。”
沈砚心中黯然。又是一个被大海夺去亲人的人。
“那歌声……”他问。
“是我在思念家人时唱的。”阿素低声道，“是我们家乡的歌谣。唱了三年，以为再也不会有人听到了。”
原来如此。不是什么鲛人，只是一个孤独的女子，在月夜思念亲人，歌声随风飘到海上，却意外地救了他们一命。
命运，真是奇妙。
“你们要去哪里？”阿素问。
“我们要去京城。”沈砚道，“有很重要的事。”
阿素看了看他们，没有多问，只是道：“这座岛很少有大船经过。但每月初一和十五，会有一艘补给船从登州来，给我送些粮食和用品。今天十四，明天船就该来了。你们可以搭那艘船走。”
明天？沈砚心中一喜。如果明天就能离开，那还来得及。
“姑娘大恩，没齿难忘。”他郑重道。
阿素摇摇头：“在这茫茫大海上，能相遇就是缘分。你们好好休息吧，我去准备些吃的。”
她起身离开。沈砚和赵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庆幸。
绝处逢生。又一次。
也许，这就是天意。老天爷还不想让他们死，还想让他们把那封信送到京城，还想让他们揭开真相。
沈砚握紧了怀中的油布包——阿素帮他们烘干了衣物，信件也重新包好，完好无损。
这一次，他一定要成功。
一定。
清晨还是晴空万里，海面平静如镜，到了午后，天空却迅速阴沉下来。乌云从东南方向滚滚而来，遮天蔽日，海风也骤然转强，吹得船帆猎猎作响，桅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陈老四站在船头，望着海天相接处那道越来越近的黑线，脸色凝重如铁。他是个跑海三十年的老船主，深知这种天气变化意味着什么。
“要起风暴了。”他对站在身边的沈砚和赵青道，“看这架势，怕是场大风暴。”
沈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远处的海面已经开始翻腾起白浪，一道道浪脊如巨兽的脊背，在昏暗的天光下起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咸腥而压抑的气息，那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征兆。
“能避开吗？”赵青问。
陈老四摇摇头：“来不及了。风暴来得太快，我们现在的位置前不靠岸后不着港，只能硬扛。”他转头对船工们喊道：“降半帆！加固缆绳！把所有能固定的东西都固定好！快！”
船工们立刻行动起来，动作迅捷而熟练。他们显然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虽然神色紧张，但并无慌乱。帆被降下一半，以减少受风面积；甲板上的货物被用粗麻绳牢牢捆住；船舱的门窗都被加固；所有人员被要求进入船舱，除非必要不得上甲板。
沈砚和赵青也帮着固定货物。海风越来越猛，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豆大的雨点开始砸落，噼里啪啦地打在甲板上，很快就连成一片雨幕。海浪也越来越大，福昌号像一片树叶，在波峰浪谷间剧烈颠簸。
“进舱！”陈老四大喊。
众人退回船舱。舱内一片昏暗，只有一盏油灯在摇晃中勉强亮着，投下跳跃的光影。船身的摇晃越来越剧烈，时而向左倾斜三十度，时而向右倾斜四十度，桌上的水杯、茶壶纷纷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沈砚紧紧抓住舱壁上的扶手，才勉强站稳。他的伤口在剧烈颠簸中又开始疼痛，但他咬牙忍着，一声不吭。赵青和其他几个黑衣人也都抓紧了固定物，面色凝重。
“这场风暴会持续多久？”赵青问陈老四。
陈老四摇头：“难说。看这天象，少则两三个时辰，多则一整夜。”他顿了顿，“而且，我担心不只是风暴。”
“什么意思？”
“这场风暴来得太突然，太猛。”陈老四眉头紧锁，“这个季节，渤海虽然常有风浪，但像这样的暴风雨，通常会有预兆。可今天，从晴到阴，不过一个时辰。这不正常。”
沈砚心中一动：“你是说，可能有人为因素？”
“我不敢确定。”陈老四道，“但跑海的人都知道，海上有些事，说不清道不明。有时候，一场风暴能毁掉一艘船，而另一艘船就在不远处，却安然无恙。就像……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操控一样。”
这话说得玄乎，但沈砚听懂了弦外之音。陈老四是怀疑，这场风暴可能与追兵有关。严世松和孙继宗会不会在海上也有势力？会不会用什么手段制造了这场风暴？
正想着，船身猛地一震，向左剧烈倾斜，几乎要翻过去。舱内的人全都摔倒，杂物乱飞。油灯灭了，舱内陷入一片黑暗。
“稳住！”陈老四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抓牢了！别松手！”
沈砚在颠簸中摸到一个固定物，死死抓住。船身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他能听到海水拍打船体的声音，就在耳边，仿佛下一刻就要涌进舱内。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船工惊恐的呼喊：“右舷进水了！”
陈老四咒骂一声，摸索着打开舱门，冲了出去。狂风暴雨立刻灌了进来，冰冷的海水泼在脸上，刺骨寒凉。
沈砚和赵青对视一眼，也跟了出去。甲板上已经一片狼藉，雨水和海浪冲刷着每一寸木板，能见度不足三丈。几个船工正在奋力舀水，但右舷的破洞太大，海水正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怎么回事？”陈老四大声问。
“不知道！”一个船工喊道，“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
撞到了东西？这茫茫大海，能撞到什么？
沈砚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攀着缆绳，艰难地走到右舷边，借着偶尔划破黑暗的闪电，看清了那个破洞——不像是撞击造成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部凿开的。
凿开的？
他猛地抬头，望向漆黑的海面。暴雨如注，海浪滔天，什么也看不清。但就在一道闪电亮起的瞬间，他隐约看到，不远处的海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海浪，不是船只，而是……几个黑色的影子，在水中起伏。
“那是什么？”赵青也看到了，失声问道。
陈老四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海……海鬼……”
“海鬼？”
“海上讨生活的人都知道。”陈老四的声音在颤抖，“有些亡命之徒，专门在风暴天气袭击船只。他们水性极好，能在惊涛骇浪中潜泳，用凿子凿穿船底，等船沉了，再抢夺货物和财物。因为神出鬼没，就像海里的鬼魂，所以叫海鬼。”
沈砚的心沉到了谷底。果然，这不是意外，是袭击。
严世松和孙继宗果然在海上也布下了杀招。他们算准了福昌号会走这条航线，安排了这些“海鬼”，趁着风暴来袭，要让他们葬身海底。
又一波巨浪打来，船身剧烈摇晃。右舷的破洞越来越大，海水涌入的速度加快。船工们拼命舀水，但杯水车薪，船体正在缓缓下沉。
“弃船！”陈老四当机立断，“放救生艇！快！”
“可是大人……”一个船工看向沈砚。
“别管我！先保命！”沈砚厉声道，“所有人，上救生艇！”
船工们不再犹豫，开始释放救生艇。福昌号配有两艘救生艇，每艘能容纳七八人。但现在船上包括沈砚、赵青等人在内，共有二十三人，救生艇根本装不下。
“陈船主，你带船工们先走。”赵青道，“我们断后。”
“不行！”陈老四摇头，“我是船主，船在人在，船亡人亡。你们走！”
争执间，船身又中了几下撞击——显然是那些“海鬼”在继续凿船。左舷也出现了破洞，海水从两侧同时涌入，福昌号下沉的速度加快了。
“没时间了！”沈砚吼道，“所有人，上救生艇！能上多少上多少！”
第一艘救生艇被放下水，七个船工爬了上去。第二艘救生艇也被放下，赵青强行将陈老四推上去，又让六个手下上了艇。
“沈大人，快上来！”赵青伸手。
沈砚正要上艇，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冲回船舱。赵青一愣，随即明白过来——那封信！沈砚是去拿那封信了！
他立刻跟上。船舱里已经进了半舱水，杂物漂浮在水面上。沈砚艰难地走到自己睡铺的位置，从床板下的暗格里取出那个油布包——里面是孙继宗写给严世松的那封信，还有他在青州收集的其他证据。
刚拿到手，船身又是一阵剧烈倾斜。沈砚站立不稳，摔倒在水中。油布包脱手飞出，眼看就要被海水冲走。
赵青眼疾手快，扑过去抓住油布包，塞进怀里。然后拉起沈砚，两人互相搀扶着，冲出船舱。
甲板上，海水已经漫过脚踝。第二艘救生艇还系在船边，在风浪中剧烈摇晃。艇上的人拼命呼喊，让他们快上艇。
沈砚和赵青冲向船舷。就在他们即将跳上救生艇的瞬间，一道巨浪打来，救生艇的缆绳断裂，小艇被海浪卷走，迅速消失在黑暗和雨幕中。
“不——”赵青嘶吼。
但已经来不及了。福昌号正在快速下沉，甲板已经倾斜成四十五度角。沈砚抓住一根缆绳，才没有滑入海中。赵青也抓住了一根桅杆的残骸。
“还有救生圈！”陈老四在远处喊，“抓住救生圈！”
几个救生圈被抛了过来。沈砚和赵青各自抓住一个，套在身上。就在这时，福昌号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船头猛地向下沉去。
“跳！”
两人同时跳入海中。
冰冷的海水瞬间吞没了他们。沈砚不会游泳，只能死死抓住救生圈，在波涛中沉浮。一个浪头打来，他呛了几口水，咸涩的海水冲进口鼻，呛得他几乎窒息。
又一个浪头打来，将他高高抛起，又狠狠砸下。他在眩晕中，隐约看到不远处，赵青也在波涛中挣扎。更远处，那两艘救生艇在风浪中若隐若现，但距离太远，根本不可能游过去。
完了。沈砚心中闪过这个念头。逃过了青州的追杀，逃过了登州的盘查，却要死在这茫茫大海上了吗？
他不甘心。那封信还在赵青怀里，真相还没有大白于天下，青州那二十七条人命的冤屈还没有昭雪，他怎么可以死在这里？
求生的本能让他死死抓住救生圈，拼命将头露出水面。暴雨打在他的脸上，海浪一次次将他淹没，又一次次将他托起。他不知道自己在海上漂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时间在冰冷和眩晕中失去了意义。
意识开始模糊。寒冷让他的四肢逐渐麻木，伤口在盐水的刺激下剧痛难忍，体力已经到了极限。他感觉自己快要抓不住救生圈了，手指一根根松开……
就在这时，一只手抓住了他。
沈砚勉强睁开眼睛，看到赵青就在身边，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依然坚定。
“抓住我！”赵青嘶声喊道。
沈砚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赵青的手臂。两人靠着一个救生圈，在波涛中勉强维持着浮力。
“坚持住！”赵青在他耳边喊，“风暴会过去的！一定会过去的！”
沈砚想点头，却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能死死抓住赵青，就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又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渐小了，风浪也渐渐平缓。乌云散开，露出一角星空。风暴终于过去了。
海面恢复了平静，只是漂浮着福昌号的残骸和一些杂物。那两艘救生艇不知去向，陈老四和船工们也不知生死。放眼望去，茫茫大海上，只有他们两个活人，还有一个救生圈。
“我们……还活着？”沈砚虚弱地问。
“还活着。”赵青喘着粗气，“但情况不妙。”
确实不妙。他们身上都有伤，在冰冷的海水中泡了这么久，体温正在快速流失。没有食物，没有淡水，没有方向，没有救援。在这茫茫大海上，活着和死了，区别可能只是时间问题。
“信……信还在吗？”沈砚最关心的是这个。
赵青从怀里取出油布包，虽然湿透了，但里面的信件用油纸包了好几层，应该没有受损。
“还在。”
沈砚松了口气。只要信还在，就还有希望。
两人靠着救生圈，在海面上漂浮。夜空晴朗，繁星点点，一弯残月挂在东方，洒下清冷的光辉。海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星空，美得如同梦境。
但这美丽之下，是致命的危险。沈砚能感觉到体温在一点点下降，四肢越来越僵硬。伤口泡在海水里，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只剩下麻木。他知道，如果再不获救，他们撑不到天亮。
“赵青，”他轻声问，“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来青州救我，后悔卷入这场是非，后悔……可能要死在这里。”
赵青沉默片刻，道：“不后悔。顾御史对我家有恩，当年我父亲遭人陷害，是顾御史仗义执言，才保住我全家性命。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能为顾小姐做点事，能帮她为顾御史申冤，我死而无憾。”
沈砚看着他年轻而坚定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世道虽然黑暗，虽然不公，但总还有这样的人，为了恩情，为了道义，可以舍生忘死。
“你呢，沈大人？”赵青问，“你后悔吗？后悔接青州这桩案子，后悔追查到底，后悔……走到今天这一步？”
沈砚望着星空，许久，缓缓道：“我不知道。如果重来一次，我可能还是会接这桩案子，还是会追查到底。不是因为我不怕死，而是因为……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有些真相，总得有人去揭开。如果每个人都因为怕死而退缩，那这世道，就真的没救了。”
赵青笑了：“沈大人，您和顾御史，真的很像。”
“像吗？”
“像。都是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赵青道，“顾御史当年弹劾严世松，难道不知道会遭报复吗？他知道。但他还是做了。您接青州这桩案子，难道不知道凶险吗？您也知道。但您还是接了。你们这样的人，才是这世道的光。”
光？沈砚苦笑。他现在只觉得冷，冷到骨髓里。光在哪里？在这漆黑的海面上，除了星光，哪有什么光？
正想着，赵青忽然坐直了身体：“沈大人，您听。”
沈砚侧耳倾听。海浪声中，似乎有……歌声？
很轻，很飘渺，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女子的歌声，婉转哀伤，用的是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但旋律凄美动人，在寂静的海面上回荡。
“是……是鲛人吗？”赵青声音发颤。
海上传说，鲛人是半人半鱼的生物，常在月夜唱歌，歌声能迷惑水手，让他们迷失方向，最终葬身海底。
沈砚摇头：“不知道。但这歌声……好像在指引什么。”
确实，那歌声虽然飘渺，但似乎有某种韵律，像是在召唤，又像是在指引方向。
赵青犹豫了一下，道：“反正我们也没有方向，不如……顺着歌声的方向漂？”
沈砚点头。反正都是死，不如赌一把。
两人用尽最后的力气，向着歌声传来的方向划水。救生圈在平静的海面上缓缓移动，月光洒下，在海面上铺出一条银色的路。
歌声越来越清晰。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们看到前方海面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那是一座岛。
一座很小很小的岛，在月光下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但岛上，有灯光。
不是渔火，不是灯塔，而是一盏灯笼，挂在岛边的一棵树上，在黑暗中像一颗孤星。
歌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两人精神一振，拼命向小岛划去。距离越来越近，他们看清了，那确实是一座小岛，不过方圆数百丈，岛上似乎有房屋，还有码头。
终于，他们漂到了岛边。赵青先爬上岸，然后拉沈砚上去。两人瘫倒在沙滩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沙滩柔软温暖，与冰冷的海水形成鲜明对比。沈砚躺在那里，望着天空中渐渐淡去的星辰，第一次感觉到，活着，真好。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传来。一个女子走到他们身边，俯身查看。
沈砚勉强睁开眼睛，看到了一张脸。那是一张年轻女子的脸，在晨曦的微光中，美得有些不真实。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眼神清澈而忧伤。
“你们是谁？”女子问，声音轻柔，正是那歌声的主人。
“我们……是遇难的水手。”赵青挣扎着坐起身，“船沉了，只有我们两个活下来。多谢姑娘相救。”
女子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海上的残骸，点了点头：“跟我来吧。岛上只有我一个人，但有个小屋，可以歇脚。”
她搀扶起沈砚，赵青也自己站起来。三人沿着沙滩，向岛内走去。
小岛不大，但绿树成荫，鸟语花香，与外面那场风暴仿佛是两个世界。岛上只有一间茅屋，屋前种着几畦菜，养着几只鸡，简朴而宁静。
女子将他们安置在屋中，生了火，煮了热汤。热汤下肚，沈砚终于感觉到身体在一点点回暖。伤口被女子重新清洗包扎，用的是岛上的草药，敷上去清凉舒适。
“我叫阿素。”女子一边为他们处理伤口，一边轻声道，“住在这岛上，已经三年了。”
“一个人？”赵青问。
阿素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哀伤：“三年前，我和家人乘船北上，遇到风暴，船沉了。只有我一个人漂到这座岛上，活了下来。家人……都没了。”
沈砚心中黯然。又是一个被大海夺去亲人的人。
“那歌声……”他问。
“是我在思念家人时唱的。”阿素低声道，“是我们家乡的歌谣。唱了三年，以为再也不会有人听到了。”
原来如此。不是什么鲛人，只是一个孤独的女子，在月夜思念亲人，歌声随风飘到海上，却意外地救了他们一命。
命运，真是奇妙。
“你们要去哪里？”阿素问。
“我们要去京城。”沈砚道，“有很重要的事。”
阿素看了看他们，没有多问，只是道：“这座岛很少有大船经过。但每月初一和十五，会有一艘补给船从登州来，给我送些粮食和用品。今天十四，明天船就该来了。你们可以搭那艘船走。”
明天？沈砚心中一喜。如果明天就能离开，那还来得及。
“姑娘大恩，没齿难忘。”他郑重道。
阿素摇摇头：“在这茫茫大海上，能相遇就是缘分。你们好好休息吧，我去准备些吃的。”
她起身离开。沈砚和赵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庆幸。
绝处逢生。又一次。
也许，这就是天意。老天爷还不想让他们死，还想让他们把那封信送到京城，还想让他们揭开真相。
沈砚握紧了怀中的油布包——阿素帮他们烘干了衣物，信件也重新包好，完好无损。
这一次，他一定要成功。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