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短篇合集 第3章 深海仓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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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8年9月15日，下午1点40分，济州岛老港口
3号仓库是一栋锈迹斑斑的单层钢结构建筑，位于港口废弃区的边缘。海风裹挟着机油、鱼腥和铁锈的混合气味，从敞开的仓库大门灌进去，吹得悬吊的灯泡微微摇晃。
李岩穿着从二手市场买来的蓝色工装裤和灰t恤，脚上是磨旧的劳保鞋。他站在仓库门口的阴影里，看着里面。
仓库内部比想象中大。堆积着集装箱、木箱、成捆的防水布，还有几台闲置的叉车。七八个工人正在忙碌，将一些贴着“精密仪器·小心轻放”标签的板条箱从一辆货车上卸下，用液压搬运车运往仓库深处。
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高悬的防爆灯提供照明。空气里飘着灰尘。
“喂！新来的？”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
李岩转头。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沾满油污的夹克，脸上皱纹深刻，眼神像鹰一样扫过来。他手里拿着夹板，上面夹着送货单。
“是。”李岩用练习过的简单韩语回答，“朴老板让我来帮忙。”
男人上下打量他，目光在李岩略显单薄的肩膀和干净的双手停留了一瞬。“以前干过搬运？”
“在码头做过临时工。”李岩撒谎。他事先背好了朴正贤给的背景故事：失业的渔船维修工，需要短期活儿。
男人似乎没太怀疑，也可能是根本不在意。他抬手指了指仓库最里侧：“去那边，跟老崔一组。今天到的货要分两批，一批送赛事医疗中心，一批存这里。你负责清点数目，核对标签。”
“明白。”
李岩走向仓库深处。越往里走，光线越暗，温度也越低。他能感觉到一股隐约的冷气，从某个方向渗透过来。
老崔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正蹲在一个打开的板条箱前，用手电检查里面的东西。见李岩过来，只是点了点头，递给他一份清单和一支笔。
清单是手写的韩文和英文对照：
货物编号：VK-2028-09-015-A
内容：神经电生理评估仪辅助模块（型号：Valkyrie-NEp-m4）
数量：12箱
存储要求：常温干燥
货物编号：VK-2028-09-015-b
内容：生物样本运输专用恒温箱（型号：bioSafe-cryo-80L）
数量：4箱
存储要求：-80°c深冻，立即转入冷库
李岩的目光落在“生物样本”和“-80°c”上。这就是朴正贤说的冷冻样本。
“先点A类。”老崔开口，声音沙哑，“箱子侧面有编号，从1到12，看有没有破损。”
李岩开始工作。他一边核对编号，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仓库布局。A类箱子堆放在靠外的区域，而b类的四个白色恒温箱，正被工人们用特制的推车运往仓库最里侧——那里有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边有温度计显示：-82°c。
冷库。
门半开着，里面冒出白色冷雾。能看见一排排金属货架，架子上整齐码放着更多类似的白色箱子，每个箱子上都有条形码和编号。
“专心点。”老崔提醒。
李岩收回目光，继续清点。但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如何进入冷库？如何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查看甚至获取样本？
机会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半小时后，A类箱子清点完毕。老崔去仓库办公室交单子。李岩被一个年轻工人叫住：“喂，新来的，过来搭把手！冷库的货架有点问题，要调整一下。”
是b类箱子入库的时候了。
李岩跟着工人走向冷库。越靠近，寒气越重，工装裤根本挡不住。工人递给他一件挂在门边的厚棉袄：“穿上，里面待不了几分钟。”
棉袄上有股霉味，但李岩顾不上，套上就跟着进去。
冷库内部空间不大，约三十平米。四面都是厚重的保温层，货架占了三面墙。温度低得让暴露的皮肤瞬间刺痛。白色雾气在地面翻滚，能见度不到五米。
“就这四个箱子，放第三排中间。”工人指着推车上的恒温箱，“架子有点歪，你先扶着，我调整一下。”
李岩照做。他扶着货架，眼睛快速扫视周围。
货架上的白色箱子都有标签。最近的几个，标签上写着：
样本Id：EG-2026-USA-047
采集日期：2026.05.20
类型：脑脊液/血清/组织切片（海马体）
状态：已分析（神经退行性病变III期）
样本Id：EG-2026--112
采集日期：2026.05.28
类型：全血/尿液/心肌活检
状态：已分析（心肌纤维化，药物诱导）
样本Id：EG-2027-JpN-033
采集日期：2027.11.15
类型：脑脊液/血清/脑组织（前额叶）
状态：已分析（脑血管淀粉样变性，早期）
EG。Enhanced Games（增强运动会）的缩写。
这些样本来自前两届运动会的运动员。采集时间最早可以追溯到2026年5月——首届运动会举办期间。也就是说，从第一届开始，瓦尔基里就已经在系统性地收集运动员的生物学样本，并追踪他们的长期病变。
“好了，往上推一点！”工人的喊声把李岩拉回现实。
他用力将货架推正。工人将恒温箱逐个搬上架子，然后拍了拍手：“行了，出去吧，冻死了。”
两人退出冷库，厚重的门在身后关上，将刺骨的寒冷和那些白色的秘密一同锁在里面。
回到仓库主区，李岩感觉皮肤还在发麻。他借口上厕所，走进了仓库角落的简易卫生间。
关上门，他立刻从内衣口袋掏出手机——关机状态，但内置的微型相机一直处于待机拍摄模式。他刚才在冷库里，用纽扣摄像头拍下了能看到的标签。
他快速查看拍摄到的画面。虽然雾气影响了清晰度，但大部分标签内容可辨。他注意到，所有样本的“状态”栏，都标注着某种病变或异常，而且都有“已分析”的标记。
瓦尔基里不仅收集样本，还在持续分析这些样本的病理变化。
他们到底在研究什么？
“新来的！出来帮忙！”外面传来喊声。
李岩收起手机，冲了马桶，开门出去。
接下来的两小时，他混在工人中，帮忙搬运其他货物，将一部分A类箱子装上另一辆货车——这是要送往赛事医疗中心的。他趁机记下了车牌号和司机的样貌。
下午四点，大部分工作结束。工人们开始收拾工具，准备下班。
老崔走过来，递给李岩一个信封：“今天的工钱。明天早上八点，还有一批货到，能来吗？”
“能。”李岩接过信封，厚厚一沓现金。
“那你早点回去休息。”老崔说完，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看了李岩一眼，眼神有些复杂，“小子，看你干活还算利索。给你句忠告：在这地方，该看的看，不该看的……就当没看见。命比好奇心重要。”
李岩心头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老崔没解释，只是摇了摇头，走了。
仓库里人渐渐散尽。李岩假装整理自己的东西，磨蹭到最后。他需要找一个机会，在仓库完全关闭前，再次进入冷库，获取更直接的证据——比如，一小份样本，或者内部系统的访问记录。
机会出现在最后一刻。
仓库管理员——那个一开始接待他的男人——接了个电话，语气突然焦急：“什么？医疗中心那边现在就要一份样本？……可冷库的电子锁系统今晚升级，六点后自动锁定，要到明早八点才能开……行行行，我想办法！”
他挂掉电话，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扫过空荡的仓库，最后落在还没离开的李岩身上。
“你！过来！”
李岩走过去。
管理员压低声音：“你会不会用老式机械锁？冷库除了电子锁，还有个应急手动锁，需要特殊钥匙和密码。钥匙我有，但密码只有值班工程师知道，那家伙今天请假了！”
“我……可以试试。”李岩说。他在检测中心时，接触过各种精密仪器的锁具结构。
“没时间试了！”管理员看了看表，“医疗中心那边急着要一份样本做紧急比对，说是关系到今晚某个运动员能不能上场。这样——”
他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找出其中一把造型古老的黄铜钥匙，又撕下一张便签纸，飞快写下一串数字：“这是应急锁的密码，但顺序可能不对，听说是什么‘错位编码’。你进去，找到样本编号‘EG-2028-KoR-001’，整个恒温箱拿出来，送到门口，有车来接。能做到吗？”
EG-2028-KoR-001。金哲洙的样本。他们已经采集了。
“能。”李岩接过钥匙和便签纸。
“动作快！十分钟内必须出来，否则冷库自动封闭警报会响，整个港区的保安都会过来！”管理员叮嘱，“样本在第二排最里面，贴着红色紧急标签。”
李岩点头，转身快步走向冷库。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这太顺利了，顺利得像是安排好的。但他别无选择。
冷库厚重的金属门前，他插入黄铜钥匙，转动。门锁发出沉闷的咔嗒声。然后是一个数字键盘，闪着微弱的绿光。
便签纸上的密码是：
但管理员说“顺序可能不对，错位编码”。
李岩盯着数字。错位编码……可能是简单的位移，也可能是更复杂的替换。时间紧迫。
他尝试最简单的：每个数字+1（循环），即。错误。
尝试-1：。错误。
尝试反转：。错误。
汗水从额头渗出，在低温中迅速变冷。他只有几分钟。
冷静。想想王老师教过的。最简单的错位，也许是……键盘布局？
他看向数字键盘，标准的3x3布局：
1 2 3
4 5 6
7 8 9
0
如果“错位”是指按键物理位置的错位？比如，每个数字按下去，实际输入的是它右侧（或左侧、上、下）的键？
他快速尝试：每个数字输入其右侧键（3→？不对，3右边没有，可能循环到该行最左？）太复杂。
突然，他想起朴正贤给的材料里，有一张瓦尔基里旧版设备维护手册的影印页，页脚有一行小字：“默认应急密码生成规则：原始密码每位数字+2（超过9则减10）。”
+2？
→ 每个数字+2：9（11-10=1？不，+2就是9+2=11，超9则减10，得1）……太乱。
他直接计算：7+2=9，3+2=5，9+2=11→1，1+2=3，8+2=10→0，5+2=7。
得到：。
输入。
键盘绿灯闪烁两下，变成稳定的绿色。锁内传来机械转动的声响。
门开了。
冷雾涌出。
李岩闪身进入，反手将门虚掩——不能关死，否则可能触发自动锁。
内部比刚才更冷。他打开手电，直奔第二排货架深处。
果然，在最里面的位置，一个白色恒温箱上贴着醒目的红色标签：EG-2028-KoR-001 · 紧急 · 优先处理。
箱体侧面有一个小屏幕，显示内部温度：-79.8°c。还有样本信息摘要：
受试者：KIm chul-Soo (金哲洙)
采集时间：2028.09.14 19:45（死亡后约20分钟）
样本类型：全血/脑脊液/脑组织（颞叶/海马体/脑干）
初步病理提示：广泛性颅内出血，脑血管淀粉样变性（急性期），神经毒性代谢物残留（浓度：极高）
特别备注：混合用药（龙腾II型+泰坦V型+催化剂VK-cAt-a）典型病例。存档至‘极限毒性’数据库。
VK-cAt-a。瓦尔基里催化剂-阿尔法型。
果然是他们。
李岩伸手去搬箱子。箱子比预想的重，底部有电池和制冷单元。他必须尽快运出去。
但就在他抱起箱子的瞬间，脚下一滑。
冷库地面结了一层薄冰，他穿着劳保鞋，抓地力不足。身体失去平衡，箱子脱手！
“砰！”
恒温箱侧摔在地，发出一声闷响。箱体侧面的屏幕闪烁了几下，变成红色，显示：“温度异常！内部温度：-65°c并上升！”
糟了。
李岩赶紧去扶箱子。但箱子侧面的锁扣似乎摔坏了，盖子弹开了一条缝。冷雾从缝隙里喷出，他能看见里面分格放置的试管和密封袋，有些已经移位。
更糟的是，箱子内部传来轻微的“滋滋”声——制冷系统故障。
他必须立刻处理。如果样本解冻，价值全失，而且可能会泄露生物危害物质。
他试图合上盖子，但锁扣变形，卡不住。他用力按压，手指在极低温下迅速失去知觉。
就在他全神贯注于修理箱子时，冷库的门，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咔嗒。”
机械锁自动回弹的声音。
李岩猛地回头。
门紧闭。电子锁面板上的绿灯已经熄灭，变成红色：“锁定 - 系统升级中”
他被困住了。
寒冷瞬间变得更具侵略性。他穿着棉袄，但根本不足以抵抗-80°c的环境。暴露的皮肤开始刺痛，呼吸时冷空气像刀片刮过气管。
他扑到门边，用力推、拉。门纹丝不动。敲打、呼喊。外面没有任何回应。
仓库应该已经没人了。管理员说过，六点后自动锁定。
他被设计了。
从管理员“恰好”需要他取样本，到“恰好”给出需要破解的密码，再到地面“恰好”有冰……这一切都太巧合。
瓦尔基里想把他困在这里。为什么？测试他在极限低温下的生理反应？还是单纯想灭口？
体温正在流失。他必须保持活动，但也不能剧烈运动导致出汗——汗水会结冰，加速失温。
他看向那个摔坏的恒温箱。样本正在解冻。他走过去，检查箱体。制冷单元彻底停摆了。屏幕显示内部温度已升至-50°c。
这些样本……如果他能带走一部分，将是铁证。
但他还能出去吗？
他强迫自己冷静，观察冷库内部。除了货架和样本，只有天花板上的通风口和照明灯。通风口很小，而且肯定有格栅。照明灯是密封的防爆灯。
没有其他出口。
他走到门边，再次检查锁具。应急手动锁是从外面开的，内部没有开关。电子锁面板是触摸屏，但显示系统升级中，无法操作。
他需要工具。
目光落在货架上。除了样本箱，还有一些工具箱和备用零件。他走过去，找到一个金属工具箱，打开。里面有螺丝刀、钳子、扳手。
也许可以尝试拆下面板，手动连接线路，绕过电子锁。
但风险极高：可能触发警报，或者彻底损坏锁具，再也打不开。
而且，在低温下，金属工具像冰块一样粘手，操作极其困难。他的手指已经冻得僵硬，几乎握不住螺丝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体温持续下降。他开始发抖，无法控制。意识开始模糊，思维变慢。
不能睡。睡着就再也醒不来了。
他咬紧牙关，用尽力气，将螺丝刀插入电子锁面板边缘的缝隙。面板是卡扣式固定，也许可以撬开。
一下，两下……手指失去知觉，全靠手臂的力量。
“咔。”
面板松动了。
他撬开面板，露出后面的电路板。线路密密麻麻，但在低温下，所有元件都覆着一层白霜。
哪根是控制线？哪根是电源？他不懂电路。
绝望开始蔓延。
他背靠着冰冷的门，缓缓滑坐在地。棉袄根本挡不住地面的寒气，瞬间穿透。
要死在这里了吗？
像金哲洙一样，成为另一个“样本”？
不。
他挣扎着站起来，从工具箱里抓起一把最大的扳手，用尽全身力气，砸向门锁！
“哐！哐！哐！”
金属撞击声响彻冷库，在密闭空间里回荡震耳。门锁纹丝不动，只在表面留下几道浅痕。
虎口被震裂，血渗出，瞬间冻结。
没用的。这是工业级冷库门，能抵抗外部破坏。
他扔掉扳手，大口喘气。每口呼吸都带着冰碴。
视线开始模糊。他看见货架上的样本箱，那些标签……EG-2026-USA-047……EG-2027-JpN-033……那么多名字，那么多已经死去或正在死去的人。
而他，即将加入他们。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竟然是：
宋薇……她现在在做什么？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幻觉。是真正的、从门外传来的声音。
金属摩擦声。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转动。
门，开了。
刺眼的手电光照进来，晃得李岩睁不开眼。
一个身影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但李岩认出了那身形，那气息。
“你总是……把自己搞进麻烦里。”熟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情绪。
是宋薇。
她穿着厚实的防寒服，手里拿着一个热能探测仪，另一只手还握着开锁的工具。她的脸被冻得发红，但眼神锐利如刀。
“还能走吗？”她问。
李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点头。
宋薇走进来，架起他的胳膊。她的力气比记忆中大了很多，几乎半拖半抱地将他带出冷库。
外面的仓库依然空旷，但温度正常得多。李岩瘫坐在地上，剧烈发抖，牙齿打颤。
宋薇从随身背包里拿出一个急救保温毯，裹住他，又取出一个银色的小罐，拉开拉环，递到他嘴边：“喝掉。高热量葡萄糖液，能快速提升核心体温。”
液体温热，带着甜味。李岩贪婪地吞咽。
“你……怎么……”他终于能说话，但声音嘶哑。
“追踪器。”宋薇简短地说，指了指他工装裤的裤脚，“朴正贤给你的衣服里，缝了一个微型定位器。他让我看着你，怕你出事。”
“他知道我会被困？”
“他怀疑。”宋薇蹲下来，检查他的手指和脸颊的冻伤，“但他不确定。我只是以防万一，一直在港口附近等着。看到你的信号在冷库里停留超过十分钟，就知道出事了。”
她处理伤口的手法专业而迅速，从背包里拿出冻伤膏和绷带。
“你为什么帮我？”李岩看着她。三年不见，她瘦了，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里的倔强一点没变。
宋薇的手顿了顿。“因为金哲洙的死，我也有责任。”她的声音很低，“龙腾II号……是我主导研发的。我以为我做出了更安全的东西。但现在看来，我可能只是做出了更隐蔽的毒药。”
“催化剂是瓦尔基里的。”李岩说，“VK-cAt-a。他们通过评估系统植入前体，与增强剂反应生成催化剂，放大毒性。”
宋薇的脸色白了。“你确定？”
“样本标签上写的。冷库里有金哲洙的样本，还有前两届上百个运动员的样本。瓦尔基里在系统性地收集极限人体数据，用来研发……天知道是什么。”
宋薇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我们必须离开。这里不安全。管理员故意锁你的？”
“应该是。”
“那他们很快就会知道你没死，会回来查看。”宋薇拉起李岩，“能走吗？”
李岩挣扎着站起，腿还是软的，但勉强能走。他指向冷库：“样本箱……摔坏了，在里面。”
宋薇犹豫了一下，还是冲回冷库，片刻后抱着那个损坏的恒温箱出来。她检查了一下：“制冷坏了，但样本密封袋大部分完好。有些试管破了，但有外层包装。这些……够当证据吗？”
“够。”李岩点头。
宋薇将箱子塞进一个大号防水袋，背在背上：“走，我有车在后门。”
两人搀扶着，快速穿过仓库，从一扇小侧门溜出去。门外是一条堆满集装箱的窄巷，一辆灰色的现代轿车停在那里。
上车，发动。
车子驶离老港口，汇入傍晚的车流。
李岩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济州岛的黄昏很美，天空染着橙红，但车内只有沉重的沉默。
“你住哪儿？”宋薇问。
李岩报了朴正贤侄子的公寓地址。
宋薇输入导航，然后看了他一眼：“那个地址……我知道。离腾龙的临时实验室很近。”
“巧合？”
“我不信巧合。”宋薇握紧方向盘，“李岩，你被卷进来了。比我预想的更深。朴正贤可能不只是想帮你查真相。他可能……在利用你当诱饵，钓更大的鱼。”
李岩想起冷库里的遭遇，想起那份“恰到好处”的工作。“那你呢？你为什么要参与？”
宋薇没有立刻回答。车子驶过一个红灯，她才缓缓开口：
“因为我弟弟磊磊，上周出现了新的症状。医生说是‘非典型神经肌肉病变’，可能和某种‘外源性神经毒素’累积有关。我问遍了专家，最后有人私下告诉我，类似病例，在参加过增强运动会的运动员家属中……出现过几例。”
她深吸一口气：“我怀疑，磊磊的病，和我研发龙腾II号时使用的某些‘安全添加剂’有关。那些添加剂，是腾龙从一家欧洲合作方引进的。而那家合作方……是瓦尔基里的子公司。”
李岩转头看她。她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疲惫而决绝。
“所以你现在，”他说，“既是加害者，也是受害者。”
“是的。”宋薇的声音很轻，“所以我必须查清楚。为了磊磊，也为了……赎罪。”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住宅区街道。
“到了。”宋薇停在一栋旧公寓楼前，“你需要医疗观察，冻伤可能会恶化。我可以……”
“不用。”李岩打断她，“你已经帮了很多。剩下的，我自己来。”
宋薇看着他，眼神复杂。“你还是和三年前一样，倔。”
“你也一样。”李岩说，“小心点。腾龙和瓦尔基里如果有勾结，你的处境可能比我更危险。”
“我知道。”宋薇递给他一个小型对讲机，“加密频道，只有我们两个能用。有紧急情况，呼我。还有……”
她顿了顿：“对不起。三年前，你被开除的时候，我没站在你那边。”
李岩接过对讲机，摇了摇头：“都过去了。现在，我们有更麻烦的事要面对。”
他下车，背上装着样本箱的防水袋。
宋薇降下车窗：“李岩。”
“嗯？”
“活着。”她说，“只有活着，才能看到真相。”
李岩点头，转身走向公寓楼。
车子没有立刻开走。他在楼道口回头，看见宋薇还坐在车里，望着他的方向。暮色渐浓，她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然后，车灯亮起，驶离。
李岩爬上楼梯，找到对应的房门，从花盆底下摸出钥匙，开门。
公寓很小，一室一厅，家具简单，但干净。他反锁门，拉上窗帘，打开灯。
第一件事，检查样本。
他将恒温箱放在桌上，小心打开。内部有六个独立密封的透明袋，分别装着血液试管、脑脊液收集器、以及几个更小的组织切片袋。标签完整，编号清晰：EG-2028-KoR-001。
金哲洙。
他从背包里取出便携式快速分析仪——这是他离开北京时带走的最后一件专业设备。取出一支血液试管，滴入样本，启动分析。
十分钟后，结果出来。
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神经毒性代谢物浓度超高，血管内皮损伤标记物，急性炎症因子风暴……以及，一种之前没在公开文献中出现过的化合物特征峰。
他将其标记为“未知化合物x”。
将特征峰数据导入云端数据库（通过多重代理跳板，隐藏Ip），进行比对。
一分钟后，返回结果：
【匹配记录（部分吻合）】
项目编号：pRo-pRomEthEUS-2025-bAtch-07
样本来源：中国·国家体育总局特批研究项目（保密级别：绝密）
特征峰相似度：87%
备注：该批次样本已于2025年12月因“伦理审查未通过”终止，所有材料按规定销毁。
李岩盯着屏幕，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比在冷库里更冷。
普罗米修斯之火。
那是他2025年“自愿”参与的那个保密项目。
他当时抽取的血液样本，被用于研究“人体对新型体能增强剂的耐受性差异”。
而现在，金哲洙的血液里，出现了那个项目的残留特征。
这不是巧合。
他的过去，从未真正过去。它一直潜伏在黑暗里，现在，终于伸出了触角。
窗外，济州岛的夜幕彻底降临。
李岩坐在狭小的公寓里，面前是死者的样本，屏幕上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罪恶证据。
而他知道，这场游戏，才刚刚撕开血淋淋的第二层。
【章末系统日志】
// 瓦尔基里亚洲区安全监控中心
// 时间：2028-09-15 18:47 KSt
// 事件：冷库3-b侵入警报（已手动解除）
[日志记录]
18:30 // 冷库3-b门状态异常：持续开启超过10分钟（设定阈值：5分钟）
18:32 // 自动触发二级警报（通知值班工程师）
18:33 // 值班工程师响应：确认为“计划内样本提取操作”，标记为误报
18:35 // 手动解除警报，清除记录
18:40 // 远程监控显示：目标个体（Id: LI-YAN-2028）离开冷库，携带样本箱
18:42 // 生命体征监测数据开始回传（植入式传感器：皮下温度/心率/皮质醇水平）
18:45 // 数据流加密传输至：瑞士总部·普罗米修斯之火项目组
18:47 // 标注：实验体7号（高耐受型）成功暴露于极端低温应激，并自主脱困。数据完整性：优秀。进入下一阶段：混合药物应激测试。
[附加指令]
// 通知合作方（腾龙生物科技·宋薇博士）：目标已接触样本，情绪状态不稳定，接近崩溃阈值。建议施加压力，引导其使用增强剂以“维持调查能力”。
// 压力源：其导师王景明教授死亡真相相关资料，已匿名发送至其备用邮箱。
3号仓库是一栋锈迹斑斑的单层钢结构建筑，位于港口废弃区的边缘。海风裹挟着机油、鱼腥和铁锈的混合气味，从敞开的仓库大门灌进去，吹得悬吊的灯泡微微摇晃。
李岩穿着从二手市场买来的蓝色工装裤和灰t恤，脚上是磨旧的劳保鞋。他站在仓库门口的阴影里，看着里面。
仓库内部比想象中大。堆积着集装箱、木箱、成捆的防水布，还有几台闲置的叉车。七八个工人正在忙碌，将一些贴着“精密仪器·小心轻放”标签的板条箱从一辆货车上卸下，用液压搬运车运往仓库深处。
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高悬的防爆灯提供照明。空气里飘着灰尘。
“喂！新来的？”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
李岩转头。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沾满油污的夹克，脸上皱纹深刻，眼神像鹰一样扫过来。他手里拿着夹板，上面夹着送货单。
“是。”李岩用练习过的简单韩语回答，“朴老板让我来帮忙。”
男人上下打量他，目光在李岩略显单薄的肩膀和干净的双手停留了一瞬。“以前干过搬运？”
“在码头做过临时工。”李岩撒谎。他事先背好了朴正贤给的背景故事：失业的渔船维修工，需要短期活儿。
男人似乎没太怀疑，也可能是根本不在意。他抬手指了指仓库最里侧：“去那边，跟老崔一组。今天到的货要分两批，一批送赛事医疗中心，一批存这里。你负责清点数目，核对标签。”
“明白。”
李岩走向仓库深处。越往里走，光线越暗，温度也越低。他能感觉到一股隐约的冷气，从某个方向渗透过来。
老崔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正蹲在一个打开的板条箱前，用手电检查里面的东西。见李岩过来，只是点了点头，递给他一份清单和一支笔。
清单是手写的韩文和英文对照：
货物编号：VK-2028-09-015-A
内容：神经电生理评估仪辅助模块（型号：Valkyrie-NEp-m4）
数量：12箱
存储要求：常温干燥
货物编号：VK-2028-09-015-b
内容：生物样本运输专用恒温箱（型号：bioSafe-cryo-80L）
数量：4箱
存储要求：-80°c深冻，立即转入冷库
李岩的目光落在“生物样本”和“-80°c”上。这就是朴正贤说的冷冻样本。
“先点A类。”老崔开口，声音沙哑，“箱子侧面有编号，从1到12，看有没有破损。”
李岩开始工作。他一边核对编号，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仓库布局。A类箱子堆放在靠外的区域，而b类的四个白色恒温箱，正被工人们用特制的推车运往仓库最里侧——那里有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边有温度计显示：-82°c。
冷库。
门半开着，里面冒出白色冷雾。能看见一排排金属货架，架子上整齐码放着更多类似的白色箱子，每个箱子上都有条形码和编号。
“专心点。”老崔提醒。
李岩收回目光，继续清点。但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如何进入冷库？如何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查看甚至获取样本？
机会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半小时后，A类箱子清点完毕。老崔去仓库办公室交单子。李岩被一个年轻工人叫住：“喂，新来的，过来搭把手！冷库的货架有点问题，要调整一下。”
是b类箱子入库的时候了。
李岩跟着工人走向冷库。越靠近，寒气越重，工装裤根本挡不住。工人递给他一件挂在门边的厚棉袄：“穿上，里面待不了几分钟。”
棉袄上有股霉味，但李岩顾不上，套上就跟着进去。
冷库内部空间不大，约三十平米。四面都是厚重的保温层，货架占了三面墙。温度低得让暴露的皮肤瞬间刺痛。白色雾气在地面翻滚，能见度不到五米。
“就这四个箱子，放第三排中间。”工人指着推车上的恒温箱，“架子有点歪，你先扶着，我调整一下。”
李岩照做。他扶着货架，眼睛快速扫视周围。
货架上的白色箱子都有标签。最近的几个，标签上写着：
样本Id：EG-2026-USA-047
采集日期：2026.05.20
类型：脑脊液/血清/组织切片（海马体）
状态：已分析（神经退行性病变III期）
样本Id：EG-2026--112
采集日期：2026.05.28
类型：全血/尿液/心肌活检
状态：已分析（心肌纤维化，药物诱导）
样本Id：EG-2027-JpN-033
采集日期：2027.11.15
类型：脑脊液/血清/脑组织（前额叶）
状态：已分析（脑血管淀粉样变性，早期）
EG。Enhanced Games（增强运动会）的缩写。
这些样本来自前两届运动会的运动员。采集时间最早可以追溯到2026年5月——首届运动会举办期间。也就是说，从第一届开始，瓦尔基里就已经在系统性地收集运动员的生物学样本，并追踪他们的长期病变。
“好了，往上推一点！”工人的喊声把李岩拉回现实。
他用力将货架推正。工人将恒温箱逐个搬上架子，然后拍了拍手：“行了，出去吧，冻死了。”
两人退出冷库，厚重的门在身后关上，将刺骨的寒冷和那些白色的秘密一同锁在里面。
回到仓库主区，李岩感觉皮肤还在发麻。他借口上厕所，走进了仓库角落的简易卫生间。
关上门，他立刻从内衣口袋掏出手机——关机状态，但内置的微型相机一直处于待机拍摄模式。他刚才在冷库里，用纽扣摄像头拍下了能看到的标签。
他快速查看拍摄到的画面。虽然雾气影响了清晰度，但大部分标签内容可辨。他注意到，所有样本的“状态”栏，都标注着某种病变或异常，而且都有“已分析”的标记。
瓦尔基里不仅收集样本，还在持续分析这些样本的病理变化。
他们到底在研究什么？
“新来的！出来帮忙！”外面传来喊声。
李岩收起手机，冲了马桶，开门出去。
接下来的两小时，他混在工人中，帮忙搬运其他货物，将一部分A类箱子装上另一辆货车——这是要送往赛事医疗中心的。他趁机记下了车牌号和司机的样貌。
下午四点，大部分工作结束。工人们开始收拾工具，准备下班。
老崔走过来，递给李岩一个信封：“今天的工钱。明天早上八点，还有一批货到，能来吗？”
“能。”李岩接过信封，厚厚一沓现金。
“那你早点回去休息。”老崔说完，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看了李岩一眼，眼神有些复杂，“小子，看你干活还算利索。给你句忠告：在这地方，该看的看，不该看的……就当没看见。命比好奇心重要。”
李岩心头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老崔没解释，只是摇了摇头，走了。
仓库里人渐渐散尽。李岩假装整理自己的东西，磨蹭到最后。他需要找一个机会，在仓库完全关闭前，再次进入冷库，获取更直接的证据——比如，一小份样本，或者内部系统的访问记录。
机会出现在最后一刻。
仓库管理员——那个一开始接待他的男人——接了个电话，语气突然焦急：“什么？医疗中心那边现在就要一份样本？……可冷库的电子锁系统今晚升级，六点后自动锁定，要到明早八点才能开……行行行，我想办法！”
他挂掉电话，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扫过空荡的仓库，最后落在还没离开的李岩身上。
“你！过来！”
李岩走过去。
管理员压低声音：“你会不会用老式机械锁？冷库除了电子锁，还有个应急手动锁，需要特殊钥匙和密码。钥匙我有，但密码只有值班工程师知道，那家伙今天请假了！”
“我……可以试试。”李岩说。他在检测中心时，接触过各种精密仪器的锁具结构。
“没时间试了！”管理员看了看表，“医疗中心那边急着要一份样本做紧急比对，说是关系到今晚某个运动员能不能上场。这样——”
他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找出其中一把造型古老的黄铜钥匙，又撕下一张便签纸，飞快写下一串数字：“这是应急锁的密码，但顺序可能不对，听说是什么‘错位编码’。你进去，找到样本编号‘EG-2028-KoR-001’，整个恒温箱拿出来，送到门口，有车来接。能做到吗？”
EG-2028-KoR-001。金哲洙的样本。他们已经采集了。
“能。”李岩接过钥匙和便签纸。
“动作快！十分钟内必须出来，否则冷库自动封闭警报会响，整个港区的保安都会过来！”管理员叮嘱，“样本在第二排最里面，贴着红色紧急标签。”
李岩点头，转身快步走向冷库。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这太顺利了，顺利得像是安排好的。但他别无选择。
冷库厚重的金属门前，他插入黄铜钥匙，转动。门锁发出沉闷的咔嗒声。然后是一个数字键盘，闪着微弱的绿光。
便签纸上的密码是：
但管理员说“顺序可能不对，错位编码”。
李岩盯着数字。错位编码……可能是简单的位移，也可能是更复杂的替换。时间紧迫。
他尝试最简单的：每个数字+1（循环），即。错误。
尝试-1：。错误。
尝试反转：。错误。
汗水从额头渗出，在低温中迅速变冷。他只有几分钟。
冷静。想想王老师教过的。最简单的错位，也许是……键盘布局？
他看向数字键盘，标准的3x3布局：
1 2 3
4 5 6
7 8 9
0
如果“错位”是指按键物理位置的错位？比如，每个数字按下去，实际输入的是它右侧（或左侧、上、下）的键？
他快速尝试：每个数字输入其右侧键（3→？不对，3右边没有，可能循环到该行最左？）太复杂。
突然，他想起朴正贤给的材料里，有一张瓦尔基里旧版设备维护手册的影印页，页脚有一行小字：“默认应急密码生成规则：原始密码每位数字+2（超过9则减10）。”
+2？
→ 每个数字+2：9（11-10=1？不，+2就是9+2=11，超9则减10，得1）……太乱。
他直接计算：7+2=9，3+2=5，9+2=11→1，1+2=3，8+2=10→0，5+2=7。
得到：。
输入。
键盘绿灯闪烁两下，变成稳定的绿色。锁内传来机械转动的声响。
门开了。
冷雾涌出。
李岩闪身进入，反手将门虚掩——不能关死，否则可能触发自动锁。
内部比刚才更冷。他打开手电，直奔第二排货架深处。
果然，在最里面的位置，一个白色恒温箱上贴着醒目的红色标签：EG-2028-KoR-001 · 紧急 · 优先处理。
箱体侧面有一个小屏幕，显示内部温度：-79.8°c。还有样本信息摘要：
受试者：KIm chul-Soo (金哲洙)
采集时间：2028.09.14 19:45（死亡后约20分钟）
样本类型：全血/脑脊液/脑组织（颞叶/海马体/脑干）
初步病理提示：广泛性颅内出血，脑血管淀粉样变性（急性期），神经毒性代谢物残留（浓度：极高）
特别备注：混合用药（龙腾II型+泰坦V型+催化剂VK-cAt-a）典型病例。存档至‘极限毒性’数据库。
VK-cAt-a。瓦尔基里催化剂-阿尔法型。
果然是他们。
李岩伸手去搬箱子。箱子比预想的重，底部有电池和制冷单元。他必须尽快运出去。
但就在他抱起箱子的瞬间，脚下一滑。
冷库地面结了一层薄冰，他穿着劳保鞋，抓地力不足。身体失去平衡，箱子脱手！
“砰！”
恒温箱侧摔在地，发出一声闷响。箱体侧面的屏幕闪烁了几下，变成红色，显示：“温度异常！内部温度：-65°c并上升！”
糟了。
李岩赶紧去扶箱子。但箱子侧面的锁扣似乎摔坏了，盖子弹开了一条缝。冷雾从缝隙里喷出，他能看见里面分格放置的试管和密封袋，有些已经移位。
更糟的是，箱子内部传来轻微的“滋滋”声——制冷系统故障。
他必须立刻处理。如果样本解冻，价值全失，而且可能会泄露生物危害物质。
他试图合上盖子，但锁扣变形，卡不住。他用力按压，手指在极低温下迅速失去知觉。
就在他全神贯注于修理箱子时，冷库的门，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咔嗒。”
机械锁自动回弹的声音。
李岩猛地回头。
门紧闭。电子锁面板上的绿灯已经熄灭，变成红色：“锁定 - 系统升级中”
他被困住了。
寒冷瞬间变得更具侵略性。他穿着棉袄，但根本不足以抵抗-80°c的环境。暴露的皮肤开始刺痛，呼吸时冷空气像刀片刮过气管。
他扑到门边，用力推、拉。门纹丝不动。敲打、呼喊。外面没有任何回应。
仓库应该已经没人了。管理员说过，六点后自动锁定。
他被设计了。
从管理员“恰好”需要他取样本，到“恰好”给出需要破解的密码，再到地面“恰好”有冰……这一切都太巧合。
瓦尔基里想把他困在这里。为什么？测试他在极限低温下的生理反应？还是单纯想灭口？
体温正在流失。他必须保持活动，但也不能剧烈运动导致出汗——汗水会结冰，加速失温。
他看向那个摔坏的恒温箱。样本正在解冻。他走过去，检查箱体。制冷单元彻底停摆了。屏幕显示内部温度已升至-50°c。
这些样本……如果他能带走一部分，将是铁证。
但他还能出去吗？
他强迫自己冷静，观察冷库内部。除了货架和样本，只有天花板上的通风口和照明灯。通风口很小，而且肯定有格栅。照明灯是密封的防爆灯。
没有其他出口。
他走到门边，再次检查锁具。应急手动锁是从外面开的，内部没有开关。电子锁面板是触摸屏，但显示系统升级中，无法操作。
他需要工具。
目光落在货架上。除了样本箱，还有一些工具箱和备用零件。他走过去，找到一个金属工具箱，打开。里面有螺丝刀、钳子、扳手。
也许可以尝试拆下面板，手动连接线路，绕过电子锁。
但风险极高：可能触发警报，或者彻底损坏锁具，再也打不开。
而且，在低温下，金属工具像冰块一样粘手，操作极其困难。他的手指已经冻得僵硬，几乎握不住螺丝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体温持续下降。他开始发抖，无法控制。意识开始模糊，思维变慢。
不能睡。睡着就再也醒不来了。
他咬紧牙关，用尽力气，将螺丝刀插入电子锁面板边缘的缝隙。面板是卡扣式固定，也许可以撬开。
一下，两下……手指失去知觉，全靠手臂的力量。
“咔。”
面板松动了。
他撬开面板，露出后面的电路板。线路密密麻麻，但在低温下，所有元件都覆着一层白霜。
哪根是控制线？哪根是电源？他不懂电路。
绝望开始蔓延。
他背靠着冰冷的门，缓缓滑坐在地。棉袄根本挡不住地面的寒气，瞬间穿透。
要死在这里了吗？
像金哲洙一样，成为另一个“样本”？
不。
他挣扎着站起来，从工具箱里抓起一把最大的扳手，用尽全身力气，砸向门锁！
“哐！哐！哐！”
金属撞击声响彻冷库，在密闭空间里回荡震耳。门锁纹丝不动，只在表面留下几道浅痕。
虎口被震裂，血渗出，瞬间冻结。
没用的。这是工业级冷库门，能抵抗外部破坏。
他扔掉扳手，大口喘气。每口呼吸都带着冰碴。
视线开始模糊。他看见货架上的样本箱，那些标签……EG-2026-USA-047……EG-2027-JpN-033……那么多名字，那么多已经死去或正在死去的人。
而他，即将加入他们。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竟然是：
宋薇……她现在在做什么？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幻觉。是真正的、从门外传来的声音。
金属摩擦声。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转动。
门，开了。
刺眼的手电光照进来，晃得李岩睁不开眼。
一个身影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但李岩认出了那身形，那气息。
“你总是……把自己搞进麻烦里。”熟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情绪。
是宋薇。
她穿着厚实的防寒服，手里拿着一个热能探测仪，另一只手还握着开锁的工具。她的脸被冻得发红，但眼神锐利如刀。
“还能走吗？”她问。
李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点头。
宋薇走进来，架起他的胳膊。她的力气比记忆中大了很多，几乎半拖半抱地将他带出冷库。
外面的仓库依然空旷，但温度正常得多。李岩瘫坐在地上，剧烈发抖，牙齿打颤。
宋薇从随身背包里拿出一个急救保温毯，裹住他，又取出一个银色的小罐，拉开拉环，递到他嘴边：“喝掉。高热量葡萄糖液，能快速提升核心体温。”
液体温热，带着甜味。李岩贪婪地吞咽。
“你……怎么……”他终于能说话，但声音嘶哑。
“追踪器。”宋薇简短地说，指了指他工装裤的裤脚，“朴正贤给你的衣服里，缝了一个微型定位器。他让我看着你，怕你出事。”
“他知道我会被困？”
“他怀疑。”宋薇蹲下来，检查他的手指和脸颊的冻伤，“但他不确定。我只是以防万一，一直在港口附近等着。看到你的信号在冷库里停留超过十分钟，就知道出事了。”
她处理伤口的手法专业而迅速，从背包里拿出冻伤膏和绷带。
“你为什么帮我？”李岩看着她。三年不见，她瘦了，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里的倔强一点没变。
宋薇的手顿了顿。“因为金哲洙的死，我也有责任。”她的声音很低，“龙腾II号……是我主导研发的。我以为我做出了更安全的东西。但现在看来，我可能只是做出了更隐蔽的毒药。”
“催化剂是瓦尔基里的。”李岩说，“VK-cAt-a。他们通过评估系统植入前体，与增强剂反应生成催化剂，放大毒性。”
宋薇的脸色白了。“你确定？”
“样本标签上写的。冷库里有金哲洙的样本，还有前两届上百个运动员的样本。瓦尔基里在系统性地收集极限人体数据，用来研发……天知道是什么。”
宋薇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我们必须离开。这里不安全。管理员故意锁你的？”
“应该是。”
“那他们很快就会知道你没死，会回来查看。”宋薇拉起李岩，“能走吗？”
李岩挣扎着站起，腿还是软的，但勉强能走。他指向冷库：“样本箱……摔坏了，在里面。”
宋薇犹豫了一下，还是冲回冷库，片刻后抱着那个损坏的恒温箱出来。她检查了一下：“制冷坏了，但样本密封袋大部分完好。有些试管破了，但有外层包装。这些……够当证据吗？”
“够。”李岩点头。
宋薇将箱子塞进一个大号防水袋，背在背上：“走，我有车在后门。”
两人搀扶着，快速穿过仓库，从一扇小侧门溜出去。门外是一条堆满集装箱的窄巷，一辆灰色的现代轿车停在那里。
上车，发动。
车子驶离老港口，汇入傍晚的车流。
李岩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济州岛的黄昏很美，天空染着橙红，但车内只有沉重的沉默。
“你住哪儿？”宋薇问。
李岩报了朴正贤侄子的公寓地址。
宋薇输入导航，然后看了他一眼：“那个地址……我知道。离腾龙的临时实验室很近。”
“巧合？”
“我不信巧合。”宋薇握紧方向盘，“李岩，你被卷进来了。比我预想的更深。朴正贤可能不只是想帮你查真相。他可能……在利用你当诱饵，钓更大的鱼。”
李岩想起冷库里的遭遇，想起那份“恰到好处”的工作。“那你呢？你为什么要参与？”
宋薇没有立刻回答。车子驶过一个红灯，她才缓缓开口：
“因为我弟弟磊磊，上周出现了新的症状。医生说是‘非典型神经肌肉病变’，可能和某种‘外源性神经毒素’累积有关。我问遍了专家，最后有人私下告诉我，类似病例，在参加过增强运动会的运动员家属中……出现过几例。”
她深吸一口气：“我怀疑，磊磊的病，和我研发龙腾II号时使用的某些‘安全添加剂’有关。那些添加剂，是腾龙从一家欧洲合作方引进的。而那家合作方……是瓦尔基里的子公司。”
李岩转头看她。她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疲惫而决绝。
“所以你现在，”他说，“既是加害者，也是受害者。”
“是的。”宋薇的声音很轻，“所以我必须查清楚。为了磊磊，也为了……赎罪。”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住宅区街道。
“到了。”宋薇停在一栋旧公寓楼前，“你需要医疗观察，冻伤可能会恶化。我可以……”
“不用。”李岩打断她，“你已经帮了很多。剩下的，我自己来。”
宋薇看着他，眼神复杂。“你还是和三年前一样，倔。”
“你也一样。”李岩说，“小心点。腾龙和瓦尔基里如果有勾结，你的处境可能比我更危险。”
“我知道。”宋薇递给他一个小型对讲机，“加密频道，只有我们两个能用。有紧急情况，呼我。还有……”
她顿了顿：“对不起。三年前，你被开除的时候，我没站在你那边。”
李岩接过对讲机，摇了摇头：“都过去了。现在，我们有更麻烦的事要面对。”
他下车，背上装着样本箱的防水袋。
宋薇降下车窗：“李岩。”
“嗯？”
“活着。”她说，“只有活着，才能看到真相。”
李岩点头，转身走向公寓楼。
车子没有立刻开走。他在楼道口回头，看见宋薇还坐在车里，望着他的方向。暮色渐浓，她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然后，车灯亮起，驶离。
李岩爬上楼梯，找到对应的房门，从花盆底下摸出钥匙，开门。
公寓很小，一室一厅，家具简单，但干净。他反锁门，拉上窗帘，打开灯。
第一件事，检查样本。
他将恒温箱放在桌上，小心打开。内部有六个独立密封的透明袋，分别装着血液试管、脑脊液收集器、以及几个更小的组织切片袋。标签完整，编号清晰：EG-2028-KoR-001。
金哲洙。
他从背包里取出便携式快速分析仪——这是他离开北京时带走的最后一件专业设备。取出一支血液试管，滴入样本，启动分析。
十分钟后，结果出来。
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神经毒性代谢物浓度超高，血管内皮损伤标记物，急性炎症因子风暴……以及，一种之前没在公开文献中出现过的化合物特征峰。
他将其标记为“未知化合物x”。
将特征峰数据导入云端数据库（通过多重代理跳板，隐藏Ip），进行比对。
一分钟后，返回结果：
【匹配记录（部分吻合）】
项目编号：pRo-pRomEthEUS-2025-bAtch-07
样本来源：中国·国家体育总局特批研究项目（保密级别：绝密）
特征峰相似度：87%
备注：该批次样本已于2025年12月因“伦理审查未通过”终止，所有材料按规定销毁。
李岩盯着屏幕，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比在冷库里更冷。
普罗米修斯之火。
那是他2025年“自愿”参与的那个保密项目。
他当时抽取的血液样本，被用于研究“人体对新型体能增强剂的耐受性差异”。
而现在，金哲洙的血液里，出现了那个项目的残留特征。
这不是巧合。
他的过去，从未真正过去。它一直潜伏在黑暗里，现在，终于伸出了触角。
窗外，济州岛的夜幕彻底降临。
李岩坐在狭小的公寓里，面前是死者的样本，屏幕上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罪恶证据。
而他知道，这场游戏，才刚刚撕开血淋淋的第二层。
【章末系统日志】
// 瓦尔基里亚洲区安全监控中心
// 时间：2028-09-15 18:47 KSt
// 事件：冷库3-b侵入警报（已手动解除）
[日志记录]
18:30 // 冷库3-b门状态异常：持续开启超过10分钟（设定阈值：5分钟）
18:32 // 自动触发二级警报（通知值班工程师）
18:33 // 值班工程师响应：确认为“计划内样本提取操作”，标记为误报
18:35 // 手动解除警报，清除记录
18:40 // 远程监控显示：目标个体（Id: LI-YAN-2028）离开冷库，携带样本箱
18:42 // 生命体征监测数据开始回传（植入式传感器：皮下温度/心率/皮质醇水平）
18:45 // 数据流加密传输至：瑞士总部·普罗米修斯之火项目组
18:47 // 标注：实验体7号（高耐受型）成功暴露于极端低温应激，并自主脱困。数据完整性：优秀。进入下一阶段：混合药物应激测试。
[附加指令]
// 通知合作方（腾龙生物科技·宋薇博士）：目标已接触样本，情绪状态不稳定，接近崩溃阈值。建议施加压力，引导其使用增强剂以“维持调查能力”。
// 压力源：其导师王景明教授死亡真相相关资料，已匿名发送至其备用邮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