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短篇合集 第1章 白骨通知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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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滨海市西郊的垃圾填埋场像个巨大的伤口，在地表上溃烂。我握着挖掘机的操纵杆，驾驶室里的空调坏了，汗水顺着脊椎往下淌。
我叫陈默，二十三岁，专科毕业即失业大军中的一员。学了三年的机械操作，最后能派上用场的，只有这辆锈迹斑斑的挖掘机。外包公司把我扔到这里，任务是把三十年前的老填埋场挖开，把那些陈年垃圾送去新建的焚烧厂——“资源再生”，他们是这么说的。
“小陈，今天得把c区挖完！”对讲机里传来工头老赵的吼声，混杂着电流的杂音，“焚烧厂那边催得紧，新炉子等着‘喂食’呢！”
“知道了。”我简短回应，推动操纵杆。
机械臂伸向堆积如山的黑色垃圾袋。三十年的雨水浸泡，这些袋子早已脆弱不堪，一碰就碎，释放出难以形容的气味——那是时间腐烂的味道，混合着塑料、食物残渣、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化学物质。最新的焚烧技术据说能达到850度，什么有毒气体都能分解干净，但在这之前，这些气味得先通过我的鼻腔。
下午三点，太阳最毒的时候。
我的挖掘斗挖进了一处特别硬的区域。这不是常见的垃圾袋触感，更像是碰到了什么结构体。我调整角度，轻轻一提——一个行李箱。
深蓝色，硬壳，表面布满污渍但依稀能辨出曾经的模样。拉杆早已锈蚀断裂，轮子也不见了。这种箱子在三十年前应该不便宜。
“又挖到行李箱了？”对讲机响起来，是旁边工位的李师傅，“上个月挖出三个，都是空的。”
“看着不像空的。”我回答，准备把它转移到运输车上。
按照操作规程，我该平稳操作。但高温让我头晕，汗水滴进眼睛的瞬间，我的手抖了一下。
箱子从三米高的空中坠落，砸在一块混凝土碎块上。
咔——
裂了。
不是拉链崩开的声音，是箱体碎裂的声音。硬壳裂成几块，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
我眯起眼看去，先是几件衣服，早已霉变看不出原色。然后是一些杂物——一支钢笔，一个笔记本，几本书。
还有别的。
我关掉引擎，爬下驾驶室。热浪扑面而来，几乎让我窒息。我走近那些散落的物品，蹲下身。
那不是杂物。
那是骨头。
人的骨头。
一块椎骨，几根指骨，还有半边碎裂的颅骨。骨头上还粘连着一些深色的物质，像是干涸的什么。最刺眼的是，骨块间散落着一些金属物品——一枚戒指，一个校徽，还有一张塑封的工作证，虽然褪色，但照片和名字还能辨认：
林素心，滨海市第一中学，语文教师
签发日期：1994年9月
我的胃猛地抽搐起来。三十年前的箱子。三十年前的尸体。我跌坐在地上，颤抖着手掏出手机，按下三个数字。
警笛声撕裂了填埋场的午后。
最先到达的是辆巡逻警车，两个年轻警察看了现场，脸色发白，立刻拉起警戒线。一小时后，更多车辆涌入这片废弃之地——刑侦支队的黑色SUV，技术勘查的厢式车，最后是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
从灰色轿车里走出来的男人，大概四十出头，身材瘦削，穿着不合时宜的长袖衬衫，扣子一直扣到领口。他叫周铭，滨海市刑侦支队副支队长。我后来才知道，他手上有七起未破的失踪案，最久远的可以追溯到1995年。
“谁发现的？”周铭问，声音平淡，没什么起伏。
“我。”我举起手。
他打量我几秒：“学生？”
“刚毕业。”我说，“在这里开挖掘机。”
“把经过说一遍。”
我复述了过程，尽量详细。周铭听着，偶尔点头，目光却一直盯着那个破碎的行李箱。技术队的白炽灯已经架起，现场亮如白昼。法医蹲在骨头旁，小心地提取样本。
“1994年的工作证。”周铭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拿起那张塑封证件，对着灯光看，“林素心...这个名字有点熟。”
他的助手，一个叫小刘的年轻警察，立刻在平板电脑上查询。几分钟后，他抬起头：“周队，有记录。林素心，1995年3月报失踪，时年二十八岁，滨海一中语文教师。家属当年报过案，但一直没找到。”
“1995年...”周铭重复这个年份，站起身，环视这片广阔的填埋场，“这里是1996年才封闭的。也就是说，箱子是在填埋场还在使用期间被扔进来的。”
他走到我身边：“你挖到箱子的具体位置，能标出来吗？”
我点点头，带他到挖掘机旁，指着那个坑：“大概从这里，深度三米左右。”
“c区，第三填埋层。”周铭自言自语，“对应的是1995年到1996年的垃圾堆填记录。”他转向技术队员，“以这个点为中心，半径五十米，深度五米内，重点勘查。用探地雷达。”
“周队，你觉得还有？”小刘问。
“一个行李箱装不下一具完整成年人的尸体。”周铭的语气依然平静，“要么是分尸，要么...还有别的箱子。”
我脊背发凉。
接下来的四个小时，我被迫留在现场。警察录了口供，采集了我的指纹和dNA样本——例行排除。周铭偶尔会过来问几个问题，关于挖掘过程，关于填埋场的日常工作，关于我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
“你开挖掘机多久了？”他忽然问。
“三个月。”
“挖到过奇怪的东西吗？”
我想了想：“有次挖到过一个保险箱，空的。还有一次是一整箱的录像带，都霉烂了。工头说，这些老填埋场什么都有，以前管理不严，甚至有人说见过整辆汽车被埋进来。”
周铭若有所思：“整辆汽车...那需要大型设备。”
“或者有内部人员配合。”我不假思索地说出口，然后愣住了。我为什么要多嘴？
周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审视。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正在工作的探地雷达团队。
晚上七点，太阳开始西沉，填埋场笼罩在橘红色的余晖中，阴影拉得很长，像一道道伤口。
雷达有了发现。
不止一处。
周铭站在雷达屏幕前，盯着那些异常反射信号。技术人员指着屏幕上的几个光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密度和形状类似，大小不一，深度在二点五米到四米之间，分布在半径三十米范围内。”
“七个。”周铭数了数，“加上已经挖出来的，一共八个异常点。”
“要现在挖吗？”小刘问。
周铭看了眼天色：“今天先到这里。封锁整个c区，二十四小时看守。明天调大型设备过来，系统开挖。”
他走向我：“你明天还要上班吗？”
“工头说...如果警察允许，就得继续工作。”
“那你明天过来，开你的挖掘机。”周铭说，“但听我们指挥。我们需要精确控制挖掘深度和位置。”
我愣住了：“我？”
“你熟悉这台机器，也熟悉这里的土质。”周铭的理由很简单，“技术队的人会指导你。工资损失，我们会和你的公司协调补偿。”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头。
周铭递给我一张名片：“今晚好好休息。如果想起什么，随时打电话。”
我接过名片，上面只有名字和电话号码，没有头衔。简洁得过分。
开车回出租屋的路上，我脑子里全是那个行李箱，那些骨头，那张1994年的工作证。林素心，二十八岁的语文老师，1995年失踪。谁杀了她？为什么把尸体塞进行李箱，扔进垃圾填埋场？还有，另外七个箱子里，又装着什么？
我打开手机，搜索“林素心 滨海一中 失踪”。
搜索结果寥寥无几。1995年的网络还不发达，只有几条零星的新闻报道，都是简讯。倒是滨海一中的贴吧里，有几个老校友的回忆帖提到过这件事。
“高三那年，最喜欢的语文老师突然不见了，学校说是辞职，但我们都不信。”
“林老师人特别好，总是留校给我们补课，那天晚上她说有事，先走了，然后就再也没出现。”
“听说她男朋友当时闹得很凶，到学校来找过好几次。”
男朋友？
我截屏了这些信息，犹豫着要不要发给周铭。最后还是没有。他应该能查到更多。
那一夜我睡得很差，梦里全是行李箱从空中坠落，裂开，骨头散落一地，然后那些骨头自己拼凑起来，变成一具完整的骷髅，朝我伸出手——
手机铃声把我惊醒。早上五点，工头老赵。
“小陈，警察那边联系我了，你今天配合他们工作。工资双倍，公司说的。”老赵的声音有些异样，“你...你自己小心点。”
“小心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个填埋场...我年轻时在那工作过。1996年封闭前，我是最后一批员工。那里...不干净。”
“什么意思？”
“当年封闭得很突然，说是要建生态公园，结果一直荒着。内部传言，是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老赵压低声音，“有几个老员工后来都出了事，一个车祸，一个癌症，还有一个...自杀了。都说是因为看到了不该看的。”
“你看到了什么？”我追问。
电话被挂断了。
再打过去，已关机。
我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寒意从脚底升起。
上午八点，我回到填埋场。c区已经被完全封锁，蓝白相间的警戒线拉了好几层。除了警察，还有几台大型设备——两台挖掘机，一辆推土机，以及我昨天开的那台。
周铭已经到了，正在和技术队的人讨论方案。看到我，他招手让我过去。
“今天的目标是这七个点。”他指着地面上标记的位置，“我们从最浅的开始，深度二点五米这个。你操作挖掘机，技术队指导，一点一点挖，到目标深度前改用人工。明白？”
我点头。
“还有，”周铭补充，“如果挖到任何可疑物品，立刻停止，不要自己处理。”
我爬上驾驶室。技术队的小张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探测仪和通讯设备：“陈哥，听我指挥，咱们慢点来。”
第一个点相对顺利。挖掘斗缓缓深入，挖出陈年的垃圾层——塑料袋、腐烂的织物、破碎的玻璃...二点二米时，小张叫停。
“差不多了，换人工。”
两个穿着防护服的技术人员跳下坑，用铲子小心清理。十分钟后，他们的动作停住了。
“周队，有发现。”
周铭走到坑边。我也关掉引擎，爬下挖掘机去看。
不是行李箱。
是一个防水油布包裹，用尼龙绳捆得很紧。大小和行李箱差不多，但形状不规则。
技术人员小心地将包裹提上来，放在铺好的塑料布上。周铭亲自解开绳索，掀开油布——
里面是衣服。
女性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一件米色针织衫，虽然褪色严重，但能看出质地不错。下面是裙子、内衣、袜子...全都洗得很干净，折叠得一丝不苟。
衣服下面，是一个皮质钱包。周铭打开，里面有身份证。
赵晓梅，1972年出生，住址：滨海市中山区解放路117号
小刘立刻查询：“周队，赵晓梅，1995年7月报失踪，时年二十三岁，百货公司售货员。单身，独居，失踪时刚值完夜班。”
第二具尸体还没找到，但受害者的衣服和证件先出现了。
“凶手在收藏纪念品。”周铭轻声说，目光扫过那些折叠整齐的衣服，“分尸，把尸体和衣物分开处理。尸体扔进填埋场，衣物仔细保存...直到某一天，决定一起扔掉。”
“为什么分两次扔？”小刘问。
“也许不是同一次扔的。”周铭指着油布包裹，“这个包裹的埋藏深度更浅，时间上可能更晚。凶手可能在1995年杀了赵晓梅，藏起衣物，1996年才和尸体一起扔掉。或者...凶手在1996年才决定处理这些‘纪念品’。”
他站起身：“继续挖。衣服在这里，尸体不会太远。”
第二个点，深度三米。这次挖到了一个真正的行李箱，黑色，软壳，比昨天的小一些。
同样的坠落，同样的开裂。
同样的骨头。
技术队初步判断，属于一名成年男性。箱子里同样有证件——一个驾驶证，名字是王志国，1970年出生，货车司机。失踪记录：1995年10月。
第三个点，深度三点五米。这次是一个大型登山包，里面同样是骸骨，属于一名年轻女性，证件显示是李娜，1995年11月失踪的大学生。
第四个点...
第五个点...
到下午三点，我们已经挖出了五个包裹，共发现四具尸体的遗骸和一位失踪者的衣物。所有失踪时间都集中在1995年3月到11月之间，所有发现地点都在c区，深度二点五米到四米。
“1995年，滨海市至少有七起未破的失踪案。”周铭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部里，盯着白板上的时间线，“我们现在找到了其中五个。如果另外两个点也是...”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如果七个点对应七起失踪案，那么这意味着，1995年，滨海市有一个连环杀手在活动。他至少杀了七个人，分尸，装进不同的容器，扔进了这个当时还在使用的垃圾填埋场。然后，这个秘密被埋了三十年，直到今天，因为城市更新和垃圾焚烧技术的进步，才重见天日。
而我，一个找不到工作的专科毕业生，因为会开挖掘机，成了揭开这个潘多拉魔盒的人。
“周队，媒体来了。”小刘低声说，“外面围了好几家，还有自媒体直播。”
周铭皱眉：“谁泄露的消息？”
“不清楚。但发现这么多遗体...瞒不住。”
“发布简短通报，只确认发现多具遗骸，正在调查，暂不透露细节。”周铭揉了揉太阳穴，“重点是要找到家属，做dNA比对确认身份。三十年了，有些人可能还在等。”
他转向我：“你今天做得很好。回去休息吧，明天可能还需要你。”
我正要离开，周铭叫住我：“陈默。”
“周队？”
“你工头是不是叫赵建国？1996年在这个填埋场工作过？”
我心跳漏了一拍：“是。他今天早上还给我打电话，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什么话？”
我复述了老赵关于“不干净”和“看到了不该看的”说法。周铭听着，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锐利起来。
“把他的电话号码给我。”周铭说，“还有，如果他再联系你，告诉我。”
我给了号码，走出指挥部。夕阳西下，填埋场被染成血色。警戒线外，媒体的长枪短炮对准这片突然成为焦点的土地。我低头快步走向自己的摩托车，不想被拍到。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陌生号码的短信：
“你不该挖那么深的。有些事，埋了就埋了。”
我浑身僵硬，环顾四周。填埋场上人影幢幢，警察、技术人员、媒体记者...每个人都可能，每个人都不可能。
我颤抖着回复：“你是谁？”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一个知道1995年夏天发生了什么的人。林素心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如果你想平安无事，就辞职，离开滨海市。”
我盯着屏幕，血液仿佛凝固了。
1995年夏天。林素心是3月失踪的，不是夏天。赵晓梅是7月，王志国是10月...
除非，林素心真的不是第一个。
还有更早的受害者。
还有更多的尸体，埋在这个填埋场的其他区域，或者...其他地方。
我抬起头，看向那片被警戒线包围的c区。技术队的灯光已经亮起，准备夜以继日地工作。而在更远的地方，填埋场的其他区域——A区、b区、d区——仍然沉睡在黑暗里，等待着被挖掘，或者永远沉默。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周铭的电话。
“陈默，你在哪？”
“刚要离开。”
“先别走。”周铭的声音有些急促，“技术队在最后一个挖掘点有了新发现。不是骸骨，也不是衣物。”
“那是什么？”
“一个日记本。塑封保存得很好，上面有字。”周铭顿了顿，“第一页写着：‘我知道你是谁。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也已经死了。1995年6月15日。’”
“署名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署名是...”周铭的声音通过电波传来，有些失真，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林素心。”
我握紧手机，看向那片被灯光照亮的填埋场。
三十年前的死者，留下了指认凶手的日记。
而凶手，可能还活着。
可能正在某处，看着我们。
可能就是我身边的某个人。
夜风骤起，吹过填埋场上千疮百孔的土地，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无数亡灵的低语。
故事，才刚刚开始。
我叫陈默，二十三岁，专科毕业即失业大军中的一员。学了三年的机械操作，最后能派上用场的，只有这辆锈迹斑斑的挖掘机。外包公司把我扔到这里，任务是把三十年前的老填埋场挖开，把那些陈年垃圾送去新建的焚烧厂——“资源再生”，他们是这么说的。
“小陈，今天得把c区挖完！”对讲机里传来工头老赵的吼声，混杂着电流的杂音，“焚烧厂那边催得紧，新炉子等着‘喂食’呢！”
“知道了。”我简短回应，推动操纵杆。
机械臂伸向堆积如山的黑色垃圾袋。三十年的雨水浸泡，这些袋子早已脆弱不堪，一碰就碎，释放出难以形容的气味——那是时间腐烂的味道，混合着塑料、食物残渣、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化学物质。最新的焚烧技术据说能达到850度，什么有毒气体都能分解干净，但在这之前，这些气味得先通过我的鼻腔。
下午三点，太阳最毒的时候。
我的挖掘斗挖进了一处特别硬的区域。这不是常见的垃圾袋触感，更像是碰到了什么结构体。我调整角度，轻轻一提——一个行李箱。
深蓝色，硬壳，表面布满污渍但依稀能辨出曾经的模样。拉杆早已锈蚀断裂，轮子也不见了。这种箱子在三十年前应该不便宜。
“又挖到行李箱了？”对讲机响起来，是旁边工位的李师傅，“上个月挖出三个，都是空的。”
“看着不像空的。”我回答，准备把它转移到运输车上。
按照操作规程，我该平稳操作。但高温让我头晕，汗水滴进眼睛的瞬间，我的手抖了一下。
箱子从三米高的空中坠落，砸在一块混凝土碎块上。
咔——
裂了。
不是拉链崩开的声音，是箱体碎裂的声音。硬壳裂成几块，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
我眯起眼看去，先是几件衣服，早已霉变看不出原色。然后是一些杂物——一支钢笔，一个笔记本，几本书。
还有别的。
我关掉引擎，爬下驾驶室。热浪扑面而来，几乎让我窒息。我走近那些散落的物品，蹲下身。
那不是杂物。
那是骨头。
人的骨头。
一块椎骨，几根指骨，还有半边碎裂的颅骨。骨头上还粘连着一些深色的物质，像是干涸的什么。最刺眼的是，骨块间散落着一些金属物品——一枚戒指，一个校徽，还有一张塑封的工作证，虽然褪色，但照片和名字还能辨认：
林素心，滨海市第一中学，语文教师
签发日期：1994年9月
我的胃猛地抽搐起来。三十年前的箱子。三十年前的尸体。我跌坐在地上，颤抖着手掏出手机，按下三个数字。
警笛声撕裂了填埋场的午后。
最先到达的是辆巡逻警车，两个年轻警察看了现场，脸色发白，立刻拉起警戒线。一小时后，更多车辆涌入这片废弃之地——刑侦支队的黑色SUV，技术勘查的厢式车，最后是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
从灰色轿车里走出来的男人，大概四十出头，身材瘦削，穿着不合时宜的长袖衬衫，扣子一直扣到领口。他叫周铭，滨海市刑侦支队副支队长。我后来才知道，他手上有七起未破的失踪案，最久远的可以追溯到1995年。
“谁发现的？”周铭问，声音平淡，没什么起伏。
“我。”我举起手。
他打量我几秒：“学生？”
“刚毕业。”我说，“在这里开挖掘机。”
“把经过说一遍。”
我复述了过程，尽量详细。周铭听着，偶尔点头，目光却一直盯着那个破碎的行李箱。技术队的白炽灯已经架起，现场亮如白昼。法医蹲在骨头旁，小心地提取样本。
“1994年的工作证。”周铭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拿起那张塑封证件，对着灯光看，“林素心...这个名字有点熟。”
他的助手，一个叫小刘的年轻警察，立刻在平板电脑上查询。几分钟后，他抬起头：“周队，有记录。林素心，1995年3月报失踪，时年二十八岁，滨海一中语文教师。家属当年报过案，但一直没找到。”
“1995年...”周铭重复这个年份，站起身，环视这片广阔的填埋场，“这里是1996年才封闭的。也就是说，箱子是在填埋场还在使用期间被扔进来的。”
他走到我身边：“你挖到箱子的具体位置，能标出来吗？”
我点点头，带他到挖掘机旁，指着那个坑：“大概从这里，深度三米左右。”
“c区，第三填埋层。”周铭自言自语，“对应的是1995年到1996年的垃圾堆填记录。”他转向技术队员，“以这个点为中心，半径五十米，深度五米内，重点勘查。用探地雷达。”
“周队，你觉得还有？”小刘问。
“一个行李箱装不下一具完整成年人的尸体。”周铭的语气依然平静，“要么是分尸，要么...还有别的箱子。”
我脊背发凉。
接下来的四个小时，我被迫留在现场。警察录了口供，采集了我的指纹和dNA样本——例行排除。周铭偶尔会过来问几个问题，关于挖掘过程，关于填埋场的日常工作，关于我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
“你开挖掘机多久了？”他忽然问。
“三个月。”
“挖到过奇怪的东西吗？”
我想了想：“有次挖到过一个保险箱，空的。还有一次是一整箱的录像带，都霉烂了。工头说，这些老填埋场什么都有，以前管理不严，甚至有人说见过整辆汽车被埋进来。”
周铭若有所思：“整辆汽车...那需要大型设备。”
“或者有内部人员配合。”我不假思索地说出口，然后愣住了。我为什么要多嘴？
周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审视。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正在工作的探地雷达团队。
晚上七点，太阳开始西沉，填埋场笼罩在橘红色的余晖中，阴影拉得很长，像一道道伤口。
雷达有了发现。
不止一处。
周铭站在雷达屏幕前，盯着那些异常反射信号。技术人员指着屏幕上的几个光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密度和形状类似，大小不一，深度在二点五米到四米之间，分布在半径三十米范围内。”
“七个。”周铭数了数，“加上已经挖出来的，一共八个异常点。”
“要现在挖吗？”小刘问。
周铭看了眼天色：“今天先到这里。封锁整个c区，二十四小时看守。明天调大型设备过来，系统开挖。”
他走向我：“你明天还要上班吗？”
“工头说...如果警察允许，就得继续工作。”
“那你明天过来，开你的挖掘机。”周铭说，“但听我们指挥。我们需要精确控制挖掘深度和位置。”
我愣住了：“我？”
“你熟悉这台机器，也熟悉这里的土质。”周铭的理由很简单，“技术队的人会指导你。工资损失，我们会和你的公司协调补偿。”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头。
周铭递给我一张名片：“今晚好好休息。如果想起什么，随时打电话。”
我接过名片，上面只有名字和电话号码，没有头衔。简洁得过分。
开车回出租屋的路上，我脑子里全是那个行李箱，那些骨头，那张1994年的工作证。林素心，二十八岁的语文老师，1995年失踪。谁杀了她？为什么把尸体塞进行李箱，扔进垃圾填埋场？还有，另外七个箱子里，又装着什么？
我打开手机，搜索“林素心 滨海一中 失踪”。
搜索结果寥寥无几。1995年的网络还不发达，只有几条零星的新闻报道，都是简讯。倒是滨海一中的贴吧里，有几个老校友的回忆帖提到过这件事。
“高三那年，最喜欢的语文老师突然不见了，学校说是辞职，但我们都不信。”
“林老师人特别好，总是留校给我们补课，那天晚上她说有事，先走了，然后就再也没出现。”
“听说她男朋友当时闹得很凶，到学校来找过好几次。”
男朋友？
我截屏了这些信息，犹豫着要不要发给周铭。最后还是没有。他应该能查到更多。
那一夜我睡得很差，梦里全是行李箱从空中坠落，裂开，骨头散落一地，然后那些骨头自己拼凑起来，变成一具完整的骷髅，朝我伸出手——
手机铃声把我惊醒。早上五点，工头老赵。
“小陈，警察那边联系我了，你今天配合他们工作。工资双倍，公司说的。”老赵的声音有些异样，“你...你自己小心点。”
“小心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个填埋场...我年轻时在那工作过。1996年封闭前，我是最后一批员工。那里...不干净。”
“什么意思？”
“当年封闭得很突然，说是要建生态公园，结果一直荒着。内部传言，是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老赵压低声音，“有几个老员工后来都出了事，一个车祸，一个癌症，还有一个...自杀了。都说是因为看到了不该看的。”
“你看到了什么？”我追问。
电话被挂断了。
再打过去，已关机。
我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寒意从脚底升起。
上午八点，我回到填埋场。c区已经被完全封锁，蓝白相间的警戒线拉了好几层。除了警察，还有几台大型设备——两台挖掘机，一辆推土机，以及我昨天开的那台。
周铭已经到了，正在和技术队的人讨论方案。看到我，他招手让我过去。
“今天的目标是这七个点。”他指着地面上标记的位置，“我们从最浅的开始，深度二点五米这个。你操作挖掘机，技术队指导，一点一点挖，到目标深度前改用人工。明白？”
我点头。
“还有，”周铭补充，“如果挖到任何可疑物品，立刻停止，不要自己处理。”
我爬上驾驶室。技术队的小张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探测仪和通讯设备：“陈哥，听我指挥，咱们慢点来。”
第一个点相对顺利。挖掘斗缓缓深入，挖出陈年的垃圾层——塑料袋、腐烂的织物、破碎的玻璃...二点二米时，小张叫停。
“差不多了，换人工。”
两个穿着防护服的技术人员跳下坑，用铲子小心清理。十分钟后，他们的动作停住了。
“周队，有发现。”
周铭走到坑边。我也关掉引擎，爬下挖掘机去看。
不是行李箱。
是一个防水油布包裹，用尼龙绳捆得很紧。大小和行李箱差不多，但形状不规则。
技术人员小心地将包裹提上来，放在铺好的塑料布上。周铭亲自解开绳索，掀开油布——
里面是衣服。
女性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一件米色针织衫，虽然褪色严重，但能看出质地不错。下面是裙子、内衣、袜子...全都洗得很干净，折叠得一丝不苟。
衣服下面，是一个皮质钱包。周铭打开，里面有身份证。
赵晓梅，1972年出生，住址：滨海市中山区解放路117号
小刘立刻查询：“周队，赵晓梅，1995年7月报失踪，时年二十三岁，百货公司售货员。单身，独居，失踪时刚值完夜班。”
第二具尸体还没找到，但受害者的衣服和证件先出现了。
“凶手在收藏纪念品。”周铭轻声说，目光扫过那些折叠整齐的衣服，“分尸，把尸体和衣物分开处理。尸体扔进填埋场，衣物仔细保存...直到某一天，决定一起扔掉。”
“为什么分两次扔？”小刘问。
“也许不是同一次扔的。”周铭指着油布包裹，“这个包裹的埋藏深度更浅，时间上可能更晚。凶手可能在1995年杀了赵晓梅，藏起衣物，1996年才和尸体一起扔掉。或者...凶手在1996年才决定处理这些‘纪念品’。”
他站起身：“继续挖。衣服在这里，尸体不会太远。”
第二个点，深度三米。这次挖到了一个真正的行李箱，黑色，软壳，比昨天的小一些。
同样的坠落，同样的开裂。
同样的骨头。
技术队初步判断，属于一名成年男性。箱子里同样有证件——一个驾驶证，名字是王志国，1970年出生，货车司机。失踪记录：1995年10月。
第三个点，深度三点五米。这次是一个大型登山包，里面同样是骸骨，属于一名年轻女性，证件显示是李娜，1995年11月失踪的大学生。
第四个点...
第五个点...
到下午三点，我们已经挖出了五个包裹，共发现四具尸体的遗骸和一位失踪者的衣物。所有失踪时间都集中在1995年3月到11月之间，所有发现地点都在c区，深度二点五米到四米。
“1995年，滨海市至少有七起未破的失踪案。”周铭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部里，盯着白板上的时间线，“我们现在找到了其中五个。如果另外两个点也是...”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如果七个点对应七起失踪案，那么这意味着，1995年，滨海市有一个连环杀手在活动。他至少杀了七个人，分尸，装进不同的容器，扔进了这个当时还在使用的垃圾填埋场。然后，这个秘密被埋了三十年，直到今天，因为城市更新和垃圾焚烧技术的进步，才重见天日。
而我，一个找不到工作的专科毕业生，因为会开挖掘机，成了揭开这个潘多拉魔盒的人。
“周队，媒体来了。”小刘低声说，“外面围了好几家，还有自媒体直播。”
周铭皱眉：“谁泄露的消息？”
“不清楚。但发现这么多遗体...瞒不住。”
“发布简短通报，只确认发现多具遗骸，正在调查，暂不透露细节。”周铭揉了揉太阳穴，“重点是要找到家属，做dNA比对确认身份。三十年了，有些人可能还在等。”
他转向我：“你今天做得很好。回去休息吧，明天可能还需要你。”
我正要离开，周铭叫住我：“陈默。”
“周队？”
“你工头是不是叫赵建国？1996年在这个填埋场工作过？”
我心跳漏了一拍：“是。他今天早上还给我打电话，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什么话？”
我复述了老赵关于“不干净”和“看到了不该看的”说法。周铭听着，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锐利起来。
“把他的电话号码给我。”周铭说，“还有，如果他再联系你，告诉我。”
我给了号码，走出指挥部。夕阳西下，填埋场被染成血色。警戒线外，媒体的长枪短炮对准这片突然成为焦点的土地。我低头快步走向自己的摩托车，不想被拍到。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陌生号码的短信：
“你不该挖那么深的。有些事，埋了就埋了。”
我浑身僵硬，环顾四周。填埋场上人影幢幢，警察、技术人员、媒体记者...每个人都可能，每个人都不可能。
我颤抖着回复：“你是谁？”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一个知道1995年夏天发生了什么的人。林素心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如果你想平安无事，就辞职，离开滨海市。”
我盯着屏幕，血液仿佛凝固了。
1995年夏天。林素心是3月失踪的，不是夏天。赵晓梅是7月，王志国是10月...
除非，林素心真的不是第一个。
还有更早的受害者。
还有更多的尸体，埋在这个填埋场的其他区域，或者...其他地方。
我抬起头，看向那片被警戒线包围的c区。技术队的灯光已经亮起，准备夜以继日地工作。而在更远的地方，填埋场的其他区域——A区、b区、d区——仍然沉睡在黑暗里，等待着被挖掘，或者永远沉默。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周铭的电话。
“陈默，你在哪？”
“刚要离开。”
“先别走。”周铭的声音有些急促，“技术队在最后一个挖掘点有了新发现。不是骸骨，也不是衣物。”
“那是什么？”
“一个日记本。塑封保存得很好，上面有字。”周铭顿了顿，“第一页写着：‘我知道你是谁。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也已经死了。1995年6月15日。’”
“署名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署名是...”周铭的声音通过电波传来，有些失真，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林素心。”
我握紧手机，看向那片被灯光照亮的填埋场。
三十年前的死者，留下了指认凶手的日记。
而凶手，可能还活着。
可能正在某处，看着我们。
可能就是我身边的某个人。
夜风骤起，吹过填埋场上千疮百孔的土地，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无数亡灵的低语。
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