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短篇合集 第1章 阳台上的拇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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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地机甲，你说这只是技校军训？
雨季的南方，像是一个永远不会拧干的毛巾。
我盯着窗外发了整整三分钟的呆，确认那片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光确实不是幻觉——是太阳，货真价实的太阳，带着久违的金黄色，像一记温柔的耳光扇在湿漉漉的城市脸上。
“终于晴了！”
我从沙发上弹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到了茶几角，疼得龇牙咧嘴，但顾不上那么多了。我光着脚冲进卧室，拉开衣柜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整整七天的雨。
七天。
我掰着指头算过，从上周一到今天，老天爷就像开了自动连发模式，雨势从“淅淅沥沥”到“倾盆大雨”再到“连绵不绝”，中间连口气都没喘。我阳台上的衣服挂了三天，非但没干，反而比刚洗的时候还湿——那是空气中的水蒸气倒灌进纤维里了。
我把衣柜里所有能穿的换洗衣物翻了个底朝天，最后统计结果是：干净内裤还剩一条，干净袜子一双都没有，t恤倒是有一件，但上面印着前公司团建的尴尬口号，我宁可裸奔也不想穿它出门。
所以当太阳出现的那一刻，我的反应比中了彩票还激烈。
洗衣机已经在角落里积攒了整整三桶待洗衣物——不是我不想洗，是洗了也没地方晾。阳台上的晾衣架早就挂满了，那些衣服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地挂了七天，连褶皱都定型了。
我把三桶衣服分两批塞进洗衣机，倒了两倍于平常的洗衣液，按下“强力洗”按钮的时候，心情好到想对着洗衣机唱赞歌。
五十分钟后，洗衣机发出欢快的提示音。
我抱着湿漉漉的衣服走到阳台，用力推开了那扇铝合金推拉门。
阳光落在脸上的感觉，像是敷了一整周湿毛巾后终于揭下来，每一个毛孔都在贪婪地吸收干燥的暖意。我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没有雨水的腥味，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干燥和微尘的气息。
晾衣架上的旧衣服已经蔫了，我先把它们收下来，扔进卧室的床上——管它呢，等会儿再收拾。然后开始一件一件地晾新洗的。
t恤，撑开，挂上，拉平。
衬衫，抖一抖，挂上，扣好领口的扣子防止滑落。
牛仔裤，对折，搭在横杆上。
内裤，一只夹子一个，整整齐齐排成一排。
袜子，成双成对地夹在一起。
我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这是一种机械式的放松，就像有人喜欢捏泡泡纸，有人喜欢转笔，我喜欢晾衣服——把混乱的、纠缠在一起的湿衣服，变成整齐的、在风中轻轻摆动的队列，有一种莫名的治愈感。
当我挂到最后一件t恤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
触感不对。
湿衣服是冰凉的、沉重的，但我碰到的那一小块东西是温热的，甚至带着一点点……弹性？
我以为是衣服的标签翻出来了，下意识地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它，想把它塞回去。
然后那个东西动了。
它从我的指缝里滑了出去，像一条泥鳅。
我低下头，目光落在t恤的领口位置。
一个小小的……人？
不，不可能。
我用力眨了眨眼睛，怀疑是这周的潮湿天气让我的视神经发了霉。
但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个东西还在。
它就站在我t恤的领口褶皱里，两只小手紧紧抓着衣领的边缘，整个身体大约只有我拇指那么长——不，可能更小一些，大概三到四厘米的样子。它穿着一件不知道什么材质做的深色小衣服，头上顶着一片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叶子，像是临时找的遮雨工具。
它也在看着我。
那双眼睛小得像是针尖上的两个点，但我能清楚地感觉到那道目光——带着警惕、恐惧，还有一点点……委屈？
“……”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音节。
那个小人被我的声音吓了一跳，松开衣领，往后踉跄了两步，差点从衣领上掉下去。它手忙脚乱地重新抓住衣领，整个身体悬在半空中晃荡了两下，像一颗挂在枝头的果实。
我本能地伸出手，托住了它的脚。
那一瞬间，我感受到了它的重量——轻得像一片羽毛，但那确实是真实存在的重量。它的脚踩在我掌心的那一刻，微微颤抖着，我能感觉到那种细小的、几乎不可察觉的体温。
“你……”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音量小得像是在说梦话，“你是什么？”
小人抬起头，再次看向我。
这次它没有逃跑。它站在我的掌心里，把头上那片叶子摘下来，露出了一张……怎么说呢，如果按比例放大的话，应该算是一张挺好看的脸。五官端正，眉眼之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尺寸的沉稳感。
它开口了。
声音很小，小得像是一只蚊子在耳边嗡嗡，但奇怪的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我的耳朵里。
“我说了你可能不信。”
“……”
我沉默了整整五秒钟。
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有多 shog，而是因为——一个三厘米高的小人站在我手心里，用标准的普通话跟我说话，而它的开场白竟然是“我说了你可能不信”。
这就像一个人站在着火的房子前面，对着消防员说“我家可能有点热”。
“你说。”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我连你存在这件事都接受了，还有什么不能信的？”
小人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它抬起头，用一种“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但这就是事实”的表情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
“我是你的租客。”
“……什么？”
“租客，”它重复了一遍，“租房子的那种租客。”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它那张认真的小脸，再看了看阳台上挂得满满当当的衣服，最后看了看万里晴空——确认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不是潮湿引发的幻觉，也不是某种新型的精神疾病。
“你租了我的……什么？”
“阳台，”它说，“准确地说，是你阳台上那个空花盆里的……那个……我已经住了大概三个月了。”
三个月。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三个月前确实是春天，我确实在某次逛超市的时候一时兴起买了一盆多肉，然后在某个忘记浇水的日子里把它养死了，空花盆就一直搁在阳台的角落里，积了半盆雨水，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那个花盆，”我慢慢地说，“就是你的……房子？”
“嗯，”小人点了点头，“本来住得好好的，但是……”
它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一种非常人性化的尴尬表情。
“但是这周一直下雨，花盆里积水了，我的……嗯……‘房子’被淹了。我本来想等雨停，但雨一直不停，水一直涨，我实在没地方去了，就……就爬到了你的衣服上。”
它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耳语。
“你的衣服比较干燥，”它补充道，“而且……而且面料很舒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件被它抓着的t恤——优衣库的特价纯棉款，打折的时候买的，三件九十九。
“所以你就一直躲在我的衣服里？”
“嗯，”小人点了点头，“轮着躲。今天是这件，昨天是那件蓝色的，前天是那条牛仔裤的口袋……”
它如数家珍地报出了我过去一周穿过的每一件衣服，甚至能准确描述出每件衣服的材质、厚度和吸水率。
我突然有一种被偷窥的感觉。
“等等，”我打断了它，“你在我的衣服里住了整整一周？”
“是的。”
“而我每次穿衣服的时候——”
“我都提前躲到别的衣服上了，”小人连忙说，“你放心，我没有被穿出去过。我有经验，在你来收衣服之前我就会转移。”
它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非常认真，像是在汇报一项完成得很出色的工作。
我沉默了。
一个三厘米高的小人，在我的阳台上住了三个月，在我的衣服堆里躲了一周，而我毫不知情。
这听起来像是某种都市怪谈的开头。
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感到害怕。
也许是因为它太小了，小到很难产生威胁感。也许是因为它站在我掌心里的样子太脆弱了，像一颗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种子。也许是因为它说“你的衣服很舒服”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真诚的感激。
又也许，只是因为我已经单身太久了，太久没有人在我的生活里留下任何痕迹，以至于一个住在花盆里的小人向我坦白它的存在时，我感受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陪伴感。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小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
“……我没有名字，”它说，“或者说，我没有那种……你们人类用的名字。你可以叫我……嗯……随便什么都行。”
“随便什么都行？”
“对，反正只有你一个人会叫我。”
这句话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孤独感。
我看了看阳台角落里的那个空花盆，里面确实积了小半盆水，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腐烂的叶子和一只淹死的蚊子。如果它真的住在里面，那确实不是一个适合居住的环境。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我问，“继续住在我这里？”
小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如果你允许的话，”它小心翼翼地说，“我可以帮你做事作为房租。”
“帮我做事？”我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能帮我做什么？”
它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像是在展示一项严肃的技能。
“我可以帮你找东西。”
“找什么东西？”
“任何你找不到的东西，”它说，“比如你上周找不到的那只袜子。”
我挑了挑眉。
“你怎么知道我上周丢了一只袜子？”
“它卡在洗衣机滚筒的橡胶圈后面了，”小人说，“灰色的，脚后跟有一个破洞。”
“……”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因为那只袜子确实丢了，确实是灰色的，脚后跟也确实有一个破洞。我翻遍了整个阳台都没找到，最后只能把另一只也扔了。
“还有，”小人继续说，语速快了一些，像是想在有限的时间里证明自己的价值，“你床头柜抽屉里那支写不出来的笔，是因为笔尖里卡了一小团纸屑。你冰箱里那盒过期的酸奶不是你自己放进去的，是你室友——不，你前室友，搬走的时候故意塞在里面的。你阳台上那盆多肉也不是你浇死的——”
“等等，”我打断它，“多肉是我自己浇死的，我忘了浇水。”
“不，”小人摇了摇头，“是蚜虫。根部有蚜虫，你看不到，但我看到了。它们在地下吃根，等你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我沉默了。
这些事情，有些我知道，有些我不知道。但它说的每一件事都准确得让人发毛。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我问。
“我住在这里，”它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常识，“你的阳台是我的家。你的洗衣机、你的冰箱、你的床头柜，对我而言就像……就像你们的城市广场。我会到处走走，看看发生了什么。”
“所以你是我的……邻居？”
“更像是你的……房客，”它纠正道，“你住在你的房子里，我住在你的阳台上。我们是……嗯……共居关系。”
共居关系。
一个三厘米高的小人跟我谈共居关系。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我把它从掌心里转移到阳台的栏杆上，然后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它平齐。这个动作让我的膝盖发出了咔的一声响——三十一岁的身体已经开始抗议这种高难度动作了。
“好，”我说，“我们来谈谈租房的事。”
小人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你是说……你同意我继续住？”
“你住了三个月我都不知道，同不同意有什么区别？”我耸了耸肩，“但既然你现在告诉我了，那我们就按规矩来。你说你能帮我做事，那我们就当是物物交换。你帮我找东西、帮我盯着家里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我让你继续住在花盆里——不，那个花盆已经废了，我给你换个好点的住处。”
小人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了一种我无法形容的复杂神色。
它低下头，用那片叶子擦了擦脸。
我假装没看到它在擦眼泪。
“但是，”我竖起一根手指，“有几个规矩。”
小人抬起头，认真地听着。
“第一，你不能进我的卧室。我不是说你的身体不能进去——你那小身板想去哪儿我也拦不住——我是说，你不能在我睡觉的时候进去。”
“好。”
“第二，你不能碰我的食物。上次那个多肉……算了，不提了。反正你不能碰任何我要吃的东西。”
“好。”
“第三，”我想了想，“如果我带人回来——”
“你三年没带人回来过了，”小人说。
“……你怎么知道的？”
“我观察的。”
我沉默了三秒钟。
“这条规矩保留，以后再说。”
“好。”
我站起身来，膝盖又咔了一声。我走进屋里，翻箱倒柜地找了一个没用的塑料小盒子——是之前买耳机时候的包装盒，透明亚克力的，大概五厘米见方，上面有几个透气孔。
我把盒子洗干净，用纸巾擦干，在里面铺了一层化妆棉——别问我为什么有化妆棉，那是某次超市凑单买的，一直没用过。
然后我在化妆棉上滴了几滴水，保持湿润，又在角落里放了一小块面包——撕成很小很小的碎屑，大概只有米粒大小。
我把这个临时做好的“房子”放在阳台的角落里，和那个积水的空花盆并排。
“先将就一下，”我说，“明天我去买个更好的。”
小人站在栏杆上，看着那个小小的盒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抬起头，看着我，说了迄今为止最长的一句话：
“我找了一年，找了无数个阳台，你是第一个没有尖叫、没有拿拖鞋拍我、没有打电话叫物业的人。你甚至给我做了一个房子。”
它顿了顿。
“谢谢你。”
阳光照在它身上，把那片叶子染成了金色。
我突然觉得，这个雨季，可能不会那么难熬了。
我正要开口说什么，小人突然猛地转头，看向阳台的另一端。
它的身体绷紧了，像一根被拉满的弦。
“怎么了？”我问。
它没有回答。它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阳台角落里的另一盆花——那盆我还活着的小雏菊，此刻正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那里，”小人的声音变得又轻又快，“那里有什么东西。”
我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小雏菊的叶片背后，有一个影子。
很小，很小。
但它在动。
而且，它似乎在看着我。
我盯着窗外发了整整三分钟的呆，确认那片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光确实不是幻觉——是太阳，货真价实的太阳，带着久违的金黄色，像一记温柔的耳光扇在湿漉漉的城市脸上。
“终于晴了！”
我从沙发上弹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到了茶几角，疼得龇牙咧嘴，但顾不上那么多了。我光着脚冲进卧室，拉开衣柜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整整七天的雨。
七天。
我掰着指头算过，从上周一到今天，老天爷就像开了自动连发模式，雨势从“淅淅沥沥”到“倾盆大雨”再到“连绵不绝”，中间连口气都没喘。我阳台上的衣服挂了三天，非但没干，反而比刚洗的时候还湿——那是空气中的水蒸气倒灌进纤维里了。
我把衣柜里所有能穿的换洗衣物翻了个底朝天，最后统计结果是：干净内裤还剩一条，干净袜子一双都没有，t恤倒是有一件，但上面印着前公司团建的尴尬口号，我宁可裸奔也不想穿它出门。
所以当太阳出现的那一刻，我的反应比中了彩票还激烈。
洗衣机已经在角落里积攒了整整三桶待洗衣物——不是我不想洗，是洗了也没地方晾。阳台上的晾衣架早就挂满了，那些衣服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地挂了七天，连褶皱都定型了。
我把三桶衣服分两批塞进洗衣机，倒了两倍于平常的洗衣液，按下“强力洗”按钮的时候，心情好到想对着洗衣机唱赞歌。
五十分钟后，洗衣机发出欢快的提示音。
我抱着湿漉漉的衣服走到阳台，用力推开了那扇铝合金推拉门。
阳光落在脸上的感觉，像是敷了一整周湿毛巾后终于揭下来，每一个毛孔都在贪婪地吸收干燥的暖意。我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没有雨水的腥味，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干燥和微尘的气息。
晾衣架上的旧衣服已经蔫了，我先把它们收下来，扔进卧室的床上——管它呢，等会儿再收拾。然后开始一件一件地晾新洗的。
t恤，撑开，挂上，拉平。
衬衫，抖一抖，挂上，扣好领口的扣子防止滑落。
牛仔裤，对折，搭在横杆上。
内裤，一只夹子一个，整整齐齐排成一排。
袜子，成双成对地夹在一起。
我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这是一种机械式的放松，就像有人喜欢捏泡泡纸，有人喜欢转笔，我喜欢晾衣服——把混乱的、纠缠在一起的湿衣服，变成整齐的、在风中轻轻摆动的队列，有一种莫名的治愈感。
当我挂到最后一件t恤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
触感不对。
湿衣服是冰凉的、沉重的，但我碰到的那一小块东西是温热的，甚至带着一点点……弹性？
我以为是衣服的标签翻出来了，下意识地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它，想把它塞回去。
然后那个东西动了。
它从我的指缝里滑了出去，像一条泥鳅。
我低下头，目光落在t恤的领口位置。
一个小小的……人？
不，不可能。
我用力眨了眨眼睛，怀疑是这周的潮湿天气让我的视神经发了霉。
但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个东西还在。
它就站在我t恤的领口褶皱里，两只小手紧紧抓着衣领的边缘，整个身体大约只有我拇指那么长——不，可能更小一些，大概三到四厘米的样子。它穿着一件不知道什么材质做的深色小衣服，头上顶着一片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叶子，像是临时找的遮雨工具。
它也在看着我。
那双眼睛小得像是针尖上的两个点，但我能清楚地感觉到那道目光——带着警惕、恐惧，还有一点点……委屈？
“……”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音节。
那个小人被我的声音吓了一跳，松开衣领，往后踉跄了两步，差点从衣领上掉下去。它手忙脚乱地重新抓住衣领，整个身体悬在半空中晃荡了两下，像一颗挂在枝头的果实。
我本能地伸出手，托住了它的脚。
那一瞬间，我感受到了它的重量——轻得像一片羽毛，但那确实是真实存在的重量。它的脚踩在我掌心的那一刻，微微颤抖着，我能感觉到那种细小的、几乎不可察觉的体温。
“你……”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音量小得像是在说梦话，“你是什么？”
小人抬起头，再次看向我。
这次它没有逃跑。它站在我的掌心里，把头上那片叶子摘下来，露出了一张……怎么说呢，如果按比例放大的话，应该算是一张挺好看的脸。五官端正，眉眼之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尺寸的沉稳感。
它开口了。
声音很小，小得像是一只蚊子在耳边嗡嗡，但奇怪的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我的耳朵里。
“我说了你可能不信。”
“……”
我沉默了整整五秒钟。
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有多 shog，而是因为——一个三厘米高的小人站在我手心里，用标准的普通话跟我说话，而它的开场白竟然是“我说了你可能不信”。
这就像一个人站在着火的房子前面，对着消防员说“我家可能有点热”。
“你说。”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我连你存在这件事都接受了，还有什么不能信的？”
小人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它抬起头，用一种“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但这就是事实”的表情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
“我是你的租客。”
“……什么？”
“租客，”它重复了一遍，“租房子的那种租客。”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它那张认真的小脸，再看了看阳台上挂得满满当当的衣服，最后看了看万里晴空——确认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不是潮湿引发的幻觉，也不是某种新型的精神疾病。
“你租了我的……什么？”
“阳台，”它说，“准确地说，是你阳台上那个空花盆里的……那个……我已经住了大概三个月了。”
三个月。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三个月前确实是春天，我确实在某次逛超市的时候一时兴起买了一盆多肉，然后在某个忘记浇水的日子里把它养死了，空花盆就一直搁在阳台的角落里，积了半盆雨水，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那个花盆，”我慢慢地说，“就是你的……房子？”
“嗯，”小人点了点头，“本来住得好好的，但是……”
它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一种非常人性化的尴尬表情。
“但是这周一直下雨，花盆里积水了，我的……嗯……‘房子’被淹了。我本来想等雨停，但雨一直不停，水一直涨，我实在没地方去了，就……就爬到了你的衣服上。”
它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耳语。
“你的衣服比较干燥，”它补充道，“而且……而且面料很舒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件被它抓着的t恤——优衣库的特价纯棉款，打折的时候买的，三件九十九。
“所以你就一直躲在我的衣服里？”
“嗯，”小人点了点头，“轮着躲。今天是这件，昨天是那件蓝色的，前天是那条牛仔裤的口袋……”
它如数家珍地报出了我过去一周穿过的每一件衣服，甚至能准确描述出每件衣服的材质、厚度和吸水率。
我突然有一种被偷窥的感觉。
“等等，”我打断了它，“你在我的衣服里住了整整一周？”
“是的。”
“而我每次穿衣服的时候——”
“我都提前躲到别的衣服上了，”小人连忙说，“你放心，我没有被穿出去过。我有经验，在你来收衣服之前我就会转移。”
它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非常认真，像是在汇报一项完成得很出色的工作。
我沉默了。
一个三厘米高的小人，在我的阳台上住了三个月，在我的衣服堆里躲了一周，而我毫不知情。
这听起来像是某种都市怪谈的开头。
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感到害怕。
也许是因为它太小了，小到很难产生威胁感。也许是因为它站在我掌心里的样子太脆弱了，像一颗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种子。也许是因为它说“你的衣服很舒服”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真诚的感激。
又也许，只是因为我已经单身太久了，太久没有人在我的生活里留下任何痕迹，以至于一个住在花盆里的小人向我坦白它的存在时，我感受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陪伴感。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小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
“……我没有名字，”它说，“或者说，我没有那种……你们人类用的名字。你可以叫我……嗯……随便什么都行。”
“随便什么都行？”
“对，反正只有你一个人会叫我。”
这句话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孤独感。
我看了看阳台角落里的那个空花盆，里面确实积了小半盆水，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腐烂的叶子和一只淹死的蚊子。如果它真的住在里面，那确实不是一个适合居住的环境。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我问，“继续住在我这里？”
小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如果你允许的话，”它小心翼翼地说，“我可以帮你做事作为房租。”
“帮我做事？”我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能帮我做什么？”
它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像是在展示一项严肃的技能。
“我可以帮你找东西。”
“找什么东西？”
“任何你找不到的东西，”它说，“比如你上周找不到的那只袜子。”
我挑了挑眉。
“你怎么知道我上周丢了一只袜子？”
“它卡在洗衣机滚筒的橡胶圈后面了，”小人说，“灰色的，脚后跟有一个破洞。”
“……”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因为那只袜子确实丢了，确实是灰色的，脚后跟也确实有一个破洞。我翻遍了整个阳台都没找到，最后只能把另一只也扔了。
“还有，”小人继续说，语速快了一些，像是想在有限的时间里证明自己的价值，“你床头柜抽屉里那支写不出来的笔，是因为笔尖里卡了一小团纸屑。你冰箱里那盒过期的酸奶不是你自己放进去的，是你室友——不，你前室友，搬走的时候故意塞在里面的。你阳台上那盆多肉也不是你浇死的——”
“等等，”我打断它，“多肉是我自己浇死的，我忘了浇水。”
“不，”小人摇了摇头，“是蚜虫。根部有蚜虫，你看不到，但我看到了。它们在地下吃根，等你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我沉默了。
这些事情，有些我知道，有些我不知道。但它说的每一件事都准确得让人发毛。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我问。
“我住在这里，”它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常识，“你的阳台是我的家。你的洗衣机、你的冰箱、你的床头柜，对我而言就像……就像你们的城市广场。我会到处走走，看看发生了什么。”
“所以你是我的……邻居？”
“更像是你的……房客，”它纠正道，“你住在你的房子里，我住在你的阳台上。我们是……嗯……共居关系。”
共居关系。
一个三厘米高的小人跟我谈共居关系。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我把它从掌心里转移到阳台的栏杆上，然后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它平齐。这个动作让我的膝盖发出了咔的一声响——三十一岁的身体已经开始抗议这种高难度动作了。
“好，”我说，“我们来谈谈租房的事。”
小人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你是说……你同意我继续住？”
“你住了三个月我都不知道，同不同意有什么区别？”我耸了耸肩，“但既然你现在告诉我了，那我们就按规矩来。你说你能帮我做事，那我们就当是物物交换。你帮我找东西、帮我盯着家里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我让你继续住在花盆里——不，那个花盆已经废了，我给你换个好点的住处。”
小人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了一种我无法形容的复杂神色。
它低下头，用那片叶子擦了擦脸。
我假装没看到它在擦眼泪。
“但是，”我竖起一根手指，“有几个规矩。”
小人抬起头，认真地听着。
“第一，你不能进我的卧室。我不是说你的身体不能进去——你那小身板想去哪儿我也拦不住——我是说，你不能在我睡觉的时候进去。”
“好。”
“第二，你不能碰我的食物。上次那个多肉……算了，不提了。反正你不能碰任何我要吃的东西。”
“好。”
“第三，”我想了想，“如果我带人回来——”
“你三年没带人回来过了，”小人说。
“……你怎么知道的？”
“我观察的。”
我沉默了三秒钟。
“这条规矩保留，以后再说。”
“好。”
我站起身来，膝盖又咔了一声。我走进屋里，翻箱倒柜地找了一个没用的塑料小盒子——是之前买耳机时候的包装盒，透明亚克力的，大概五厘米见方，上面有几个透气孔。
我把盒子洗干净，用纸巾擦干，在里面铺了一层化妆棉——别问我为什么有化妆棉，那是某次超市凑单买的，一直没用过。
然后我在化妆棉上滴了几滴水，保持湿润，又在角落里放了一小块面包——撕成很小很小的碎屑，大概只有米粒大小。
我把这个临时做好的“房子”放在阳台的角落里，和那个积水的空花盆并排。
“先将就一下，”我说，“明天我去买个更好的。”
小人站在栏杆上，看着那个小小的盒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抬起头，看着我，说了迄今为止最长的一句话：
“我找了一年，找了无数个阳台，你是第一个没有尖叫、没有拿拖鞋拍我、没有打电话叫物业的人。你甚至给我做了一个房子。”
它顿了顿。
“谢谢你。”
阳光照在它身上，把那片叶子染成了金色。
我突然觉得，这个雨季，可能不会那么难熬了。
我正要开口说什么，小人突然猛地转头，看向阳台的另一端。
它的身体绷紧了，像一根被拉满的弦。
“怎么了？”我问。
它没有回答。它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阳台角落里的另一盆花——那盆我还活着的小雏菊，此刻正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那里，”小人的声音变得又轻又快，“那里有什么东西。”
我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小雏菊的叶片背后，有一个影子。
很小，很小。
但它在动。
而且，它似乎在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