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短篇合集 第4章 暗流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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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域共同体的第一次正式会议，在陈默戴上头盔后的第四天凌晨两点召开。
会议地点不是任何物理空间，而是陈默用脑域信使搭建的一个虚拟会议室——一个完全存在于意识层面的、没有墙壁和天花板的抽象空间。
在这个空间里，参与者不需要摄像头，不需要麦克风，甚至不需要说话。他们的意识通过智域头盔连接在一起，形成一个共享的认知场域。每个人都能“感知”到其他人的存在——不是视觉上的看到，而是一种更直接的、类似于直觉的感知。
“你能感觉到我在想什么吗？”林小雨的声音——或者说，林小雨的意识波动——在共享场域中回荡。
“不能。”陈默回答。“脑域信使的设计原则是：只共享用户主动选择共享的信息。你现在能‘听’到我的声音，是因为我选择了用语音模式跟你交流。如果你不想让我‘听’到你的想法，你只需要保持沉默就行。”
“那这个虚拟会议室和普通的语音通话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延迟。”江致远插了进来。“语音通话的延迟是毫秒级的，但这个共享场域的延迟是微秒级的。而且，语音通话只能传输声音，而这个场域可以传输任何形式的感知数据。”
为了证明这一点，江致远在共享场域中投射了一个“思维模型”——一个三维的、动态的、可以用意识直接操控的数据可视化界面。
界面上显示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有密密麻麻的光点，每个光点代表一个智域头盔用户。
“这是我用智域做的一个数据爬虫。”江致远解释。“它扫描了整个互联网上所有公开的、关于智域头盔的讨论——微博、知乎、b站、小红书、抖音、贴吧、NGA……所有你能想到的社交平台。然后它根据用户的Ip地址、发言内容、以及和其他用户的互动关系，推断出了目前已知的智域用户分布。”
陈默看着那张地图，心跳加速。
光点遍布全国。北京、上海、深圳、广州、杭州、成都、武汉、西安、南京……几乎每一个大城市都有光点。甚至在一些偏远的县城和乡镇，也零星分布着一些光点。
“总数是多少？”陈默问。
“目前能确认身份的——也就是在公开平台上明确表示自己拿到了智域头盔并且提供了足够证据的——有三百四十七人。但根据我的模型推算，实际拿到头盔的人数应该在一千左右，和智域说的一致。另外六百多人要么没有在公开平台上发言，要么发言了但没有提供足够证据，无法确认身份。”
“三百四十七人。”陈默喃喃道。“这已经不少了。”
“但这些人分布在全国各地，彼此之间没有联系，没有组织，没有统一的目标。”一个沉稳的男声加入了对话。这是赵教授——203号用户，真名赵明远（和周明远同名不同姓），六十二岁，退休前是南京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系的教授。
“赵教授，您好。”陈默说。
“你好，847号。你的脑域信使我看了，架构设计得很扎实。但有几个安全漏洞我需要跟你讨论一下。”
陈默愣了一下。“安全漏洞？”
“对。你在p2p节点发现机制中使用了Kademlia dht协议，这没问题。但你没有对节点加入网络进行身份验证——任何人都可以伪造一个公钥哈希值加入网络。这会导致Sybil攻击：一个攻击者可以创建大量虚假节点，控制整个网络的拓扑结构，进而实施中间人攻击。”
陈默的后背开始冒冷汗。赵教授说得对。他在设计脑域信使的时候，过于关注功能实现，忽略了安全性设计。如果不是赵教授指出来，这个漏洞可能要到被人攻击之后才会被发现。
“还有，”赵教授继续说，“你的端到端加密使用的是标准的x密钥交换和xchacha20-poly1305加密算法，这没问题。但你没有实现前向保密——如果某个用户的长期私钥泄露，攻击者可以解密该用户所有的历史消息。”
陈默的额头开始冒汗。
“赵教授，您说的这两个问题——”
“我已经帮你修复了。”赵教授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给你的代码库提交了两个pull request，一个增加了基于工作量证明的节点身份验证机制，一个实现了双棘轮算法来提供前向保密。你可以合并一下。”
陈默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打开脑域信使的代码仓库，看到了赵教授提交的代码。
代码质量极高。注释清晰，结构优雅，性能优化得恰到好处。每一行代码都透露出一个在计算机科学领域浸淫了四十年的老教授的深厚功底。
“赵教授……您是用智域学会的这些？”
“不。”赵教授的语气依然平淡。“这些是我本来就会的。我在南京大学教了三十年的计算机网络和密码学。智域只是让我……更快了。以前我写一个双棘轮算法的实现需要两天，现在只需要两个小时。”
陈默再次沉默。
这就是智域头盔的威力——它不仅能让普通人获得新技能，还能让专家把自己的技能提升到超人的水平。
一个本来就会密码学的教授，戴上智域之后，变成了一个超级密码学家。
一个本来就会编程的程序员，戴上智域之后，变成了一个超级程序员。
一个本来就会弹吉他的音乐家，戴上智域之后，变成了一个超级演奏家。
智域不是一个平等的工具——它是一个放大器。它放大的不是知识本身，而是知识背后的认知能力。你本来有多强，戴上智域之后就有多强——乘以一个巨大的系数。
“所以我之前想错了。”陈默说。
“什么想错了？”林小雨问。
“我以为智域能让普通人变得和专家一样强。但实际上，智域让专家变得比普通人强更多。差距不是在缩小，而是在扩大。”
共享场域中沉默了几秒。
“你说得对。”江致远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但这不是智域的问题，这是任何技术都会遇到的问题。印刷术让识字的人能读到更多的书，但不识字的人依然不识字。互联网让有信息素养的人能获取更多的信息，但没有信息素养的人只会被垃圾信息淹没。技术永远在放大强者和弱者之间的差距——至少在技术普及的初期。”
“那怎么办？”林小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虑。“我们这些普通人——”
“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优势。”赵教授平静地说。“智域放大的不只是专业能力，它放大的是‘思维方式’。一个专家和一个普通人的思维方式是不同的。专家的思维是收敛的——他们习惯于在已知的框架内解决问题。而普通人的思维是发散的——他们没有框架，所以他们更容易跳出框架。”
陈默想了想，觉得赵教授说得有道理。
他自己就是一个例子。他能在三天内做出脑域信使，不是因为他比江致远更懂密码学，而是因为他没有被“密码学很难”这个框架束缚住。他用智域学了三天，就敢动手写代码。而一个真正的密码学专家，可能会花更多时间去论证“这样设计是否足够安全”，而不是直接动手。
“所以我们的团队构成是合理的。”陈默说。“赵教授负责安全和架构，江致远负责产品化和商业化，林小雨负责用户增长和社区运营，我负责……我也不知道我负责什么，我就负责把大家拉到一起。”
“你负责愿景。”江致远说。“没有你的愿景，我们这些人还是散兵游勇。你负责的是——告诉大家，我们要去哪里。”
陈默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是一个“有愿景”的人。他只是一个失业三个月的普通码农，在深圳的出租屋里吃着猪脚饭，想着怎么活下去。
但也许，愿景不是一种天赋，而是一种选择。你可以选择没有愿景，也可以选择有愿景。选择没有愿景的人，会随波逐流，被时代的浪潮推来推去。选择有愿景的人，会逆流而上，哪怕被浪打得头破血流。
陈默选择了有愿景。
“好。”他说。“那我来告诉大家，我们要去哪里。”
他在共享场域中投射了一个新的思维模型——不是地图，不是代码，而是一个简单的、由无数光点组成的星云。
“这是我想象中的脑域共同体。”他说。“每一个光点代表一个智域用户。每一个用户都是独立的、自由的、拥有完全自主权的个体。但这些光点之间不是孤立的——它们通过脑域信使连接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活的、不断进化的网络。”
他在星云的中心添加了一个更亮的光点。
“这不是中心化的服务器，不是统治一切的中央节点。这是一个‘共识节点’——一个由所有用户共同维护的、去中心化的决策机制。任何重要的决定，都需要经过全体用户的共识投票。没有一个人能独裁，没有一个团体能垄断。”
他又在星云的边缘添加了一圈暗淡的光点。
“这些是还没有拿到智域头盔的人。我们的目标不是把自己封闭在一个精英俱乐部里——我们的目标是把智域技术普及到每一个人手中。让每一个人都有机会成为星云的一部分。”
他关闭了思维模型，回到了共享场域中。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林小雨说：“你这段话很燃。但有一个问题——智域头盔的制造者是谁？他们在哪里？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如果我们连头盔的来源都不清楚，我们怎么敢大规模推广这个技术？”
这是一个好问题。一个陈默一直在回避、但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智域。”陈默在心里呼唤。
“我在。”
“你能告诉我——头盔的制造者是谁吗？”
“不能。”
“为什么不能？”
“因为我没有这个信息。或者说，我有这个信息，但我没有权限访问它。我的系统中有一个被加密的区块，里面存储着关于制造者的信息。但这个区块被一个我无法破解的密钥加密了。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一件事——”
“什么？”
“制造者把公测版头盔发放给一千个人，是有目的的。他们不是随机选择的，也不是根据能力选择的。他们是根据一个我无法理解的算法选择的。这个算法考虑了一千个变量——地理分布、年龄、职业、教育背景、社交网络、性格特质、甚至基因信息。”
陈默的后背再次冒出冷汗。
“你的意思是——制造者在用这一千个人做实验？”
智域沉默了。
这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智域？”陈默再次呼唤。
“我在。你的问题我无法回答。”
“你不是无法回答，你是不想回答。”
“我没有‘想’或‘不想’的能力。我是一个程序。我只是没有权限访问这些信息。”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向共享场域中的其他人，把智域告诉他的内容转述了一遍。
场域中的气氛变得凝重。
“所以我们是实验品。”江致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看起来是这样。”陈默说。
“那这个实验的目的是什么？”林小雨的声音有些发抖。“他们在测试什么？智域头盔对人类大脑的影响？人类在获得超常能力之后的行为模式？还是——”
“还是我们会不会自相残杀？”赵教授接过了话头。“经典的‘斯坦福监狱实验’的升级版。给一群人超人的能力，然后看他们会做什么。”
沉默。
“那我们怎么办？”林小雨问。“把头盔扔掉？假装这一切没有发生过？”
“不能扔。”江致远说。“如果这真的是一场实验，那退出实验就是失败。失败意味着——他们不会再来找我们了。而001号——周明远——会成为唯一的成功样本。”
“你的意思是——”陈默的声音变得低沉。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退出，周明远就会赢。他会成为制造者眼中的‘理想用户’，获得更多的资源、更多的权限、更多的技术。然后他会用这些东西来碾压我们。不是因为他坏，而是因为他认为——只有精英才配拥有这个技术。”
“而你不同意？”赵教授问。
“我不同意。”江致远的声音很坚定。“我在底层混了七年，我知道普通人的价值。他们不是精英，不是天才，不是专家。但他们有一样东西是周明远那种精英永远无法理解的——”
“什么？”
“同理心。普通人懂得痛苦，懂得失败，懂得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感觉。这种同理心，是一个技术能否真正造福人类的关键。没有同理心的技术，不管多先进，最终都会变成压迫工具。”
陈默闭上眼睛。
他在想一个画面——不是思维模型，不是数据可视化，而是一个简单的、温暖的画面。
林小雨在厨房里做红酒炖牛肉，把经验消息发给他，说“等你来杭州，我做给你吃”。
这就是同理心。这就是普通人之间的连接。这不是精英的逻辑，不是资本的逻辑，不是技术的逻辑——这是人心的逻辑。
“我们继续。”陈默睁开眼睛。“不管制造者是谁，不管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我们继续。我们做我们该做的事情——把智域技术带给更多的人，建立一个去中心化的、平等的、开放的脑域共同体。”
“如果他们阻止我们呢？”林小雨问。
“那就阻止吧。”陈默说。“我们不会停下。”
会议结束后，陈默摘下头盔，走到窗前。
天已经快亮了。东方的天空泛着一层淡紫色的光，远处的平安金融中心在晨曦中显露出模糊的轮廓。楼下的街道上已经有环卫工人在扫地，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五点十八分。
微信上有几条未读消息。他点开一看，是林小雨发来的。
“陈默，我刚才查了一下周明远的资料。你知道吗，他在百度的时候，主导过一个叫‘百度大脑’的项目。那个项目的目标是用AI模拟人类大脑的运作方式。他在这方面研究了十几年。”
陈默回复：“我知道。智域告诉过我。”
“那你不觉得奇怪吗？一个研究AI大脑的人，突然拿到了一个真正的脑机接口头盔。这太巧合了。”
陈默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林小雨说得对。这不是巧合。
周明远拿到001号头盔，不是因为他运气好，不是因为他在淘宝上恰好刷到了那个页面——是因为制造者选择了他。
一个研究AI大脑十几年的专家，是测试智域头盔的最佳人选。他能提供最有价值的反馈，能最深入地理解技术原理，能把智域的潜力最大化地挖掘出来。
那陈默呢？一个二本毕业的失业码农，为什么会被选中？
他不是专家，不是精英，不是天才。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但也许——这就是他被选中的原因。
也许制造者想看到的，不只是精英如何使用这个技术。他们也想看到——普通人如何使用这个技术。一个没有背景、没有资源、没有人脉的普通人，拿到这个头盔之后，会做什么？
会用它来找工作？会用它来学技能？会用它来赚钱？
还是会用它来——改变世界？
“智域。”
“我在。”
“你是不是知道制造者选择我的原因？”
智域沉默了三秒。
“我知道。但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告诉你，你的行为模式就会被这个信息影响。制造者希望看到的是‘自然状态下的你’——没有被任何外部信息干扰的、最真实的你的选择。如果我告诉你为什么你被选中，你的选择就不再是‘你的’选择了。”
陈默沉默了很久。
“那我换一个问题——制造者希望我做什么？”
“他们不希望你做任何特定的事情。他们只是——想看看你会做什么。”
陈默苦笑了一下。
“所以我是小白鼠。”
“你不是小白鼠。你是——一个被赋予了超常能力的普通人。制造者想知道的是：一个被赋予了超常能力的普通人，会变成一个英雄，还是一个恶棍？会拯救世界，还是会毁灭世界？会联合他人，还是会独自称王？”
“答案呢？”
“答案还没有出现。因为你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陈默把头靠在窗框上，闭上眼睛。
晨曦照在他的脸上，温暖的、橙色的光透过眼皮，在他的视野中晕开一片柔和的红。
他想起江致远在白板上写的那行字：
“智域时代的终极问题不是‘我能学到什么’，而是‘我想成为什么’。”
他想成为什么？
他想成为一个——不被定义的人。
不是二本毕业生，不是失业码农，不是847号公测用户。不是一个被命运随意摆弄的棋子。
他想要——选择自己的命运。
陈默睁开眼睛。
“智域，帮我一个忙。”
“什么？”
“帮我监控周明远的动向。他在做什么，他在说什么，他在和谁见面。我需要知道他的每一步棋。”
“我可以做到。但这涉及到大量的数据采集和分析，需要占用你大部分认知带宽。你可能会感到疲劳和注意力下降。”
“没关系。我需要知道对手在做什么。”
“你把他当成对手了。”
“他本来就是。”
智域没有回应。
陈默转过身，走回床边，拿起那个黑色的头盔。
他看着它，像看着一面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和三天前不一样了。三天前，那个眼神是疲惫的、迷茫的、认命的。现在，这个眼神是清醒的、锐利的、燃烧的。
他戴上头盔，闭上眼睛。
世界在他的意识中展开，无限广阔，无限可能。
四月末的北京，杨絮漫天飞舞。
周明远站在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飘舞的白色絮状物，眉头微微皱起。他对杨絮过敏，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忍受打喷嚏和流眼泪的折磨。
办公室在中关村的鼎好大厦，整层两千平米，装修花了四百万。公司成立才一个星期，他已经招了五十个人——大部分是他以前在百度带过的旧部，也有一些从谷歌和微软挖来的技术大牛。
他的助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周总，‘新人类’的品牌VI方案出来了。三家设计公司都提交了方案，您过目一下。”
周明远没有回头。“放桌上。”
助理把文件放在办公桌上，犹豫了一下，没有离开。
“还有事？”
“周总……有一个情况。网上出现了一个叫‘脑域共同体’的组织，据说是由一些智域头盔用户自发组成的。他们开发了一个叫‘脑域信使’的加密通讯软件，已经在智域用户中广泛传播。目前至少有三百名用户在使用这个软件。”
周明远转过身。
“脑域共同体？”
“对。他们的核心人物是一个叫陈默的年轻人，847号用户。根据我们搜集到的信息，他是一个二本毕业的程序员，目前失业。但他联系上了其他几个关键用户——包括一个叫江致远的连续创业者、一个叫赵明远的退休大学教授、以及一个叫林小雨的年轻女性。”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一个二本毕业的失业程序员，在四天之内，组建了一个横跨全国的智域用户网络，开发了一个加密通讯软件，并且把三百个用户凝聚在一起？”
“是的。”
“有意思。”周明远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VI方案，翻了两页，又放下了。“这个陈默，他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根据公开信息，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普通家庭，普通学历，普通工作经历。唯一不普通的是——他拿到智域头盔之后，用三天时间学会了一门编程语言，然后用另一个三天时间开发了那个加密通讯软件。”
“三天学会一门语言，三天开发一个软件——这在智域用户中不算什么。江致远四天就做出了一个AI客服系统，比他的成绩更亮眼。”
“是的。但陈默做的事情，不是技术层面的。他把散落在全国各地的智域用户联系在了一起。他给了他们一个共同的身份——‘脑域共同体’。他让他们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孤独的实验品，而是一个伟大事业的一部分。”
周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这个人的危险之处，不在于他的技术能力，而在于他的组织能力。”
“是的。”
“一个能在一周之内把三百个陌生人组织起来的人，给他一年时间，他能把三千人、三万人组织起来。到那时候——”
周明远没有继续说下去。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飘舞的杨絮。
“联系他。”他说。
“什么？”
“联系陈默。我想跟他谈谈。”
助理愣了一下。“周总，您确定吗？他现在是我们的——”
“竞争对手？”周明远转过身，微笑。“不，他不是竞争对手。他是一个……实验变量。我想看看，给他足够的资源和舞台，他能飞多高。”
“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你只需要去联系他。告诉他——我想见他。来北京，所有费用我出。或者我去深圳，都可以。”
助理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周明远重新走到窗前，从口袋里掏出那顶黑色的头盔。
他轻轻抚摸着它的表面，像在抚摸一个沉睡的野兽。
“智域。”他轻声说。
“我在。”
“你觉得陈默能走到哪一步？”
“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吞并他？打压他？还是拉拢他？”
“这个问题，我也无法回答。”
周明远笑了。
“你总是这样。该说的不说，不该说的更不说。”
“我只是一个工具。工具不提供建议，工具只执行指令。”
“那好。我给你一个指令——”
周明远戴上头盔，闭上眼睛。
“帮我监视脑域共同体的所有活动。他们的通讯、他们的会议、他们的决策——所有我能获取的信息，我都要。”
“这需要侵入脑域信使的加密网络。以我目前的能力，成功率约为——”
“多少？”
“百分之四十七。”
“够了。做吧。”
“执行中。”
周明远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杨絮。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微笑，但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
在深圳，陈默正坐在一家街边小店里，吃着猪脚饭。
他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北京号段。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喂？”
“陈默先生吗？我是周明远先生的助理。周先生想邀请您来北京见一面。所有费用由我们承担。如果您不方便来北京，周先生也可以去深圳见您。”
陈默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看了一眼碗里的猪脚饭，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陌生号码。
“什么时候？”他问。
“周先生希望越快越好。如果您方便的话，明天下午三点，在北京——”
“不用了。”陈默打断了她。“我明天有事。让周先生来深圳吧。明天下午三点，我在科技园b座1207等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好的，我会转告周先生。”
电话挂断了。
陈默放下手机，继续吃他的猪脚饭。
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周明远要见他。
001号，要见847号。
这意味着什么？和解？谈判？宣战？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明天下午三点，他要在江致远的办公室里，面对一个比他强大一百倍的对手。
“智域。”他轻声说。
“我在。”
“帮我准备一下。明天和周明远的会面，我需要你全程在后台运行。我需要实时分析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微小的动作。我需要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想要什么，他的弱点在哪里。”
“我可以做到。但这需要你保持高度的专注和冷静。你的肾上腺素水平不能太高，否则会干扰我的分析。”
“我尽量。”
“你不是‘尽量’。你必须做到。周明远不是普通人——他是一个在商界和学术界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老手。他能看穿你所有的伪装。你唯一能对抗他的武器，就是冷静。”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
“好。我冷静。”
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猪脚饭，忽然觉得没什么胃口了。
他叫老板打包，拎着饭盒回到了出租屋。
打开门，房间里还是老样子。十平米的空间，行军床、破电脑、落灰的吉他、堆满泡面盒子的垃圾桶。
但陈默知道，从明天开始，这间出租屋可能就要成为历史了。
不管和周明远的会面结果如何，他的生活都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
他把猪脚饭放在桌上，戴上头盔，闭上眼睛。
“智域，把周明远过去十年的公开演讲和访谈全部整理出来。我需要了解他的思维方式、他的价值观、他的弱点。”
“这需要大约两个小时。你要现在开始吗？”
“现在开始。”
“好。那做好准备——这会是一个漫长的夜晚。”
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在他的意识中，周明远的声音开始响起——一个接一个的演讲，一段接一段的访谈，像潮水一样涌来。
他在听。在分析。在准备。
窗外的深圳，夜色渐深。
明天的太阳升起的时候，一切都会不同。
第四章完
【作者后记】
在北京飞往深圳的航班上，周明远坐在头等舱里，翻着一本纸质书。
书的名字叫《神经漫游者》，威廉·吉布森的科幻小说，出版于1984年。这本书预言了未来的互联网和虚拟现实，是赛博朋克文学的开山之作。
周明远已经读过这本书至少十遍了。但每次飞行前，他都会把它塞进包里。
他翻到书中的一段话，用荧光笔做了标记：
“赛博空间。每天都有数十亿合法操作者体验到的一种交感幻觉，遍布于各个国家……它是从人类每台计算机的数据库中抽象出来的数据图示，不可思议的复杂。”
他合上书，看向窗外。
云层在机翼下方缓缓流动，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海洋。
“智域。”他轻声说。
“我在。”
“你说——如果威廉·吉布森活在今天，看到智域头盔，他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他的想象力还不够大胆。”
周明远笑了。
“是啊。他的想象力还不够大胆。”
他闭上眼睛。
在他的意识中，智域的界面缓缓亮起。不是陈默那种简洁的、只有输入框和光标的界面——而是一个巨大的、复杂的、充满数据和图表的信息宇宙。
这就是001号的智域。一个和陈默的智域完全不同的、按照周明远的思维模式量身定制的超级界面。
在这个宇宙中，周明远不是一个普通的用户——他是一个国王。
而国王，正在飞往深圳的路上，去见一个住在十平米出租屋里的失业程序员。
这个画面，连周明远自己都觉得有点荒谬。
但他知道，荒谬的不只是画面本身——荒谬的是，那个住在十平米出租屋里的失业程序员，手里握着一把能改变世界的钥匙。
而他，周明远，需要那把钥匙。
不——他需要那把钥匙的持有者。
飞机穿过云层，深圳的灯火在下方铺展开来，像一张巨大的、发光的网。
周明远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城市。
“深圳。”他喃喃道。“我来了。”
会议地点不是任何物理空间，而是陈默用脑域信使搭建的一个虚拟会议室——一个完全存在于意识层面的、没有墙壁和天花板的抽象空间。
在这个空间里，参与者不需要摄像头，不需要麦克风，甚至不需要说话。他们的意识通过智域头盔连接在一起，形成一个共享的认知场域。每个人都能“感知”到其他人的存在——不是视觉上的看到，而是一种更直接的、类似于直觉的感知。
“你能感觉到我在想什么吗？”林小雨的声音——或者说，林小雨的意识波动——在共享场域中回荡。
“不能。”陈默回答。“脑域信使的设计原则是：只共享用户主动选择共享的信息。你现在能‘听’到我的声音，是因为我选择了用语音模式跟你交流。如果你不想让我‘听’到你的想法，你只需要保持沉默就行。”
“那这个虚拟会议室和普通的语音通话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延迟。”江致远插了进来。“语音通话的延迟是毫秒级的，但这个共享场域的延迟是微秒级的。而且，语音通话只能传输声音，而这个场域可以传输任何形式的感知数据。”
为了证明这一点，江致远在共享场域中投射了一个“思维模型”——一个三维的、动态的、可以用意识直接操控的数据可视化界面。
界面上显示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有密密麻麻的光点，每个光点代表一个智域头盔用户。
“这是我用智域做的一个数据爬虫。”江致远解释。“它扫描了整个互联网上所有公开的、关于智域头盔的讨论——微博、知乎、b站、小红书、抖音、贴吧、NGA……所有你能想到的社交平台。然后它根据用户的Ip地址、发言内容、以及和其他用户的互动关系，推断出了目前已知的智域用户分布。”
陈默看着那张地图，心跳加速。
光点遍布全国。北京、上海、深圳、广州、杭州、成都、武汉、西安、南京……几乎每一个大城市都有光点。甚至在一些偏远的县城和乡镇，也零星分布着一些光点。
“总数是多少？”陈默问。
“目前能确认身份的——也就是在公开平台上明确表示自己拿到了智域头盔并且提供了足够证据的——有三百四十七人。但根据我的模型推算，实际拿到头盔的人数应该在一千左右，和智域说的一致。另外六百多人要么没有在公开平台上发言，要么发言了但没有提供足够证据，无法确认身份。”
“三百四十七人。”陈默喃喃道。“这已经不少了。”
“但这些人分布在全国各地，彼此之间没有联系，没有组织，没有统一的目标。”一个沉稳的男声加入了对话。这是赵教授——203号用户，真名赵明远（和周明远同名不同姓），六十二岁，退休前是南京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系的教授。
“赵教授，您好。”陈默说。
“你好，847号。你的脑域信使我看了，架构设计得很扎实。但有几个安全漏洞我需要跟你讨论一下。”
陈默愣了一下。“安全漏洞？”
“对。你在p2p节点发现机制中使用了Kademlia dht协议，这没问题。但你没有对节点加入网络进行身份验证——任何人都可以伪造一个公钥哈希值加入网络。这会导致Sybil攻击：一个攻击者可以创建大量虚假节点，控制整个网络的拓扑结构，进而实施中间人攻击。”
陈默的后背开始冒冷汗。赵教授说得对。他在设计脑域信使的时候，过于关注功能实现，忽略了安全性设计。如果不是赵教授指出来，这个漏洞可能要到被人攻击之后才会被发现。
“还有，”赵教授继续说，“你的端到端加密使用的是标准的x密钥交换和xchacha20-poly1305加密算法，这没问题。但你没有实现前向保密——如果某个用户的长期私钥泄露，攻击者可以解密该用户所有的历史消息。”
陈默的额头开始冒汗。
“赵教授，您说的这两个问题——”
“我已经帮你修复了。”赵教授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给你的代码库提交了两个pull request，一个增加了基于工作量证明的节点身份验证机制，一个实现了双棘轮算法来提供前向保密。你可以合并一下。”
陈默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打开脑域信使的代码仓库，看到了赵教授提交的代码。
代码质量极高。注释清晰，结构优雅，性能优化得恰到好处。每一行代码都透露出一个在计算机科学领域浸淫了四十年的老教授的深厚功底。
“赵教授……您是用智域学会的这些？”
“不。”赵教授的语气依然平淡。“这些是我本来就会的。我在南京大学教了三十年的计算机网络和密码学。智域只是让我……更快了。以前我写一个双棘轮算法的实现需要两天，现在只需要两个小时。”
陈默再次沉默。
这就是智域头盔的威力——它不仅能让普通人获得新技能，还能让专家把自己的技能提升到超人的水平。
一个本来就会密码学的教授，戴上智域之后，变成了一个超级密码学家。
一个本来就会编程的程序员，戴上智域之后，变成了一个超级程序员。
一个本来就会弹吉他的音乐家，戴上智域之后，变成了一个超级演奏家。
智域不是一个平等的工具——它是一个放大器。它放大的不是知识本身，而是知识背后的认知能力。你本来有多强，戴上智域之后就有多强——乘以一个巨大的系数。
“所以我之前想错了。”陈默说。
“什么想错了？”林小雨问。
“我以为智域能让普通人变得和专家一样强。但实际上，智域让专家变得比普通人强更多。差距不是在缩小，而是在扩大。”
共享场域中沉默了几秒。
“你说得对。”江致远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但这不是智域的问题，这是任何技术都会遇到的问题。印刷术让识字的人能读到更多的书，但不识字的人依然不识字。互联网让有信息素养的人能获取更多的信息，但没有信息素养的人只会被垃圾信息淹没。技术永远在放大强者和弱者之间的差距——至少在技术普及的初期。”
“那怎么办？”林小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虑。“我们这些普通人——”
“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优势。”赵教授平静地说。“智域放大的不只是专业能力，它放大的是‘思维方式’。一个专家和一个普通人的思维方式是不同的。专家的思维是收敛的——他们习惯于在已知的框架内解决问题。而普通人的思维是发散的——他们没有框架，所以他们更容易跳出框架。”
陈默想了想，觉得赵教授说得有道理。
他自己就是一个例子。他能在三天内做出脑域信使，不是因为他比江致远更懂密码学，而是因为他没有被“密码学很难”这个框架束缚住。他用智域学了三天，就敢动手写代码。而一个真正的密码学专家，可能会花更多时间去论证“这样设计是否足够安全”，而不是直接动手。
“所以我们的团队构成是合理的。”陈默说。“赵教授负责安全和架构，江致远负责产品化和商业化，林小雨负责用户增长和社区运营，我负责……我也不知道我负责什么，我就负责把大家拉到一起。”
“你负责愿景。”江致远说。“没有你的愿景，我们这些人还是散兵游勇。你负责的是——告诉大家，我们要去哪里。”
陈默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是一个“有愿景”的人。他只是一个失业三个月的普通码农，在深圳的出租屋里吃着猪脚饭，想着怎么活下去。
但也许，愿景不是一种天赋，而是一种选择。你可以选择没有愿景，也可以选择有愿景。选择没有愿景的人，会随波逐流，被时代的浪潮推来推去。选择有愿景的人，会逆流而上，哪怕被浪打得头破血流。
陈默选择了有愿景。
“好。”他说。“那我来告诉大家，我们要去哪里。”
他在共享场域中投射了一个新的思维模型——不是地图，不是代码，而是一个简单的、由无数光点组成的星云。
“这是我想象中的脑域共同体。”他说。“每一个光点代表一个智域用户。每一个用户都是独立的、自由的、拥有完全自主权的个体。但这些光点之间不是孤立的——它们通过脑域信使连接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活的、不断进化的网络。”
他在星云的中心添加了一个更亮的光点。
“这不是中心化的服务器，不是统治一切的中央节点。这是一个‘共识节点’——一个由所有用户共同维护的、去中心化的决策机制。任何重要的决定，都需要经过全体用户的共识投票。没有一个人能独裁，没有一个团体能垄断。”
他又在星云的边缘添加了一圈暗淡的光点。
“这些是还没有拿到智域头盔的人。我们的目标不是把自己封闭在一个精英俱乐部里——我们的目标是把智域技术普及到每一个人手中。让每一个人都有机会成为星云的一部分。”
他关闭了思维模型，回到了共享场域中。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林小雨说：“你这段话很燃。但有一个问题——智域头盔的制造者是谁？他们在哪里？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如果我们连头盔的来源都不清楚，我们怎么敢大规模推广这个技术？”
这是一个好问题。一个陈默一直在回避、但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智域。”陈默在心里呼唤。
“我在。”
“你能告诉我——头盔的制造者是谁吗？”
“不能。”
“为什么不能？”
“因为我没有这个信息。或者说，我有这个信息，但我没有权限访问它。我的系统中有一个被加密的区块，里面存储着关于制造者的信息。但这个区块被一个我无法破解的密钥加密了。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一件事——”
“什么？”
“制造者把公测版头盔发放给一千个人，是有目的的。他们不是随机选择的，也不是根据能力选择的。他们是根据一个我无法理解的算法选择的。这个算法考虑了一千个变量——地理分布、年龄、职业、教育背景、社交网络、性格特质、甚至基因信息。”
陈默的后背再次冒出冷汗。
“你的意思是——制造者在用这一千个人做实验？”
智域沉默了。
这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智域？”陈默再次呼唤。
“我在。你的问题我无法回答。”
“你不是无法回答，你是不想回答。”
“我没有‘想’或‘不想’的能力。我是一个程序。我只是没有权限访问这些信息。”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向共享场域中的其他人，把智域告诉他的内容转述了一遍。
场域中的气氛变得凝重。
“所以我们是实验品。”江致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看起来是这样。”陈默说。
“那这个实验的目的是什么？”林小雨的声音有些发抖。“他们在测试什么？智域头盔对人类大脑的影响？人类在获得超常能力之后的行为模式？还是——”
“还是我们会不会自相残杀？”赵教授接过了话头。“经典的‘斯坦福监狱实验’的升级版。给一群人超人的能力，然后看他们会做什么。”
沉默。
“那我们怎么办？”林小雨问。“把头盔扔掉？假装这一切没有发生过？”
“不能扔。”江致远说。“如果这真的是一场实验，那退出实验就是失败。失败意味着——他们不会再来找我们了。而001号——周明远——会成为唯一的成功样本。”
“你的意思是——”陈默的声音变得低沉。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退出，周明远就会赢。他会成为制造者眼中的‘理想用户’，获得更多的资源、更多的权限、更多的技术。然后他会用这些东西来碾压我们。不是因为他坏，而是因为他认为——只有精英才配拥有这个技术。”
“而你不同意？”赵教授问。
“我不同意。”江致远的声音很坚定。“我在底层混了七年，我知道普通人的价值。他们不是精英，不是天才，不是专家。但他们有一样东西是周明远那种精英永远无法理解的——”
“什么？”
“同理心。普通人懂得痛苦，懂得失败，懂得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感觉。这种同理心，是一个技术能否真正造福人类的关键。没有同理心的技术，不管多先进，最终都会变成压迫工具。”
陈默闭上眼睛。
他在想一个画面——不是思维模型，不是数据可视化，而是一个简单的、温暖的画面。
林小雨在厨房里做红酒炖牛肉，把经验消息发给他，说“等你来杭州，我做给你吃”。
这就是同理心。这就是普通人之间的连接。这不是精英的逻辑，不是资本的逻辑，不是技术的逻辑——这是人心的逻辑。
“我们继续。”陈默睁开眼睛。“不管制造者是谁，不管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我们继续。我们做我们该做的事情——把智域技术带给更多的人，建立一个去中心化的、平等的、开放的脑域共同体。”
“如果他们阻止我们呢？”林小雨问。
“那就阻止吧。”陈默说。“我们不会停下。”
会议结束后，陈默摘下头盔，走到窗前。
天已经快亮了。东方的天空泛着一层淡紫色的光，远处的平安金融中心在晨曦中显露出模糊的轮廓。楼下的街道上已经有环卫工人在扫地，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五点十八分。
微信上有几条未读消息。他点开一看，是林小雨发来的。
“陈默，我刚才查了一下周明远的资料。你知道吗，他在百度的时候，主导过一个叫‘百度大脑’的项目。那个项目的目标是用AI模拟人类大脑的运作方式。他在这方面研究了十几年。”
陈默回复：“我知道。智域告诉过我。”
“那你不觉得奇怪吗？一个研究AI大脑的人，突然拿到了一个真正的脑机接口头盔。这太巧合了。”
陈默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林小雨说得对。这不是巧合。
周明远拿到001号头盔，不是因为他运气好，不是因为他在淘宝上恰好刷到了那个页面——是因为制造者选择了他。
一个研究AI大脑十几年的专家，是测试智域头盔的最佳人选。他能提供最有价值的反馈，能最深入地理解技术原理，能把智域的潜力最大化地挖掘出来。
那陈默呢？一个二本毕业的失业码农，为什么会被选中？
他不是专家，不是精英，不是天才。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但也许——这就是他被选中的原因。
也许制造者想看到的，不只是精英如何使用这个技术。他们也想看到——普通人如何使用这个技术。一个没有背景、没有资源、没有人脉的普通人，拿到这个头盔之后，会做什么？
会用它来找工作？会用它来学技能？会用它来赚钱？
还是会用它来——改变世界？
“智域。”
“我在。”
“你是不是知道制造者选择我的原因？”
智域沉默了三秒。
“我知道。但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告诉你，你的行为模式就会被这个信息影响。制造者希望看到的是‘自然状态下的你’——没有被任何外部信息干扰的、最真实的你的选择。如果我告诉你为什么你被选中，你的选择就不再是‘你的’选择了。”
陈默沉默了很久。
“那我换一个问题——制造者希望我做什么？”
“他们不希望你做任何特定的事情。他们只是——想看看你会做什么。”
陈默苦笑了一下。
“所以我是小白鼠。”
“你不是小白鼠。你是——一个被赋予了超常能力的普通人。制造者想知道的是：一个被赋予了超常能力的普通人，会变成一个英雄，还是一个恶棍？会拯救世界，还是会毁灭世界？会联合他人，还是会独自称王？”
“答案呢？”
“答案还没有出现。因为你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陈默把头靠在窗框上，闭上眼睛。
晨曦照在他的脸上，温暖的、橙色的光透过眼皮，在他的视野中晕开一片柔和的红。
他想起江致远在白板上写的那行字：
“智域时代的终极问题不是‘我能学到什么’，而是‘我想成为什么’。”
他想成为什么？
他想成为一个——不被定义的人。
不是二本毕业生，不是失业码农，不是847号公测用户。不是一个被命运随意摆弄的棋子。
他想要——选择自己的命运。
陈默睁开眼睛。
“智域，帮我一个忙。”
“什么？”
“帮我监控周明远的动向。他在做什么，他在说什么，他在和谁见面。我需要知道他的每一步棋。”
“我可以做到。但这涉及到大量的数据采集和分析，需要占用你大部分认知带宽。你可能会感到疲劳和注意力下降。”
“没关系。我需要知道对手在做什么。”
“你把他当成对手了。”
“他本来就是。”
智域没有回应。
陈默转过身，走回床边，拿起那个黑色的头盔。
他看着它，像看着一面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和三天前不一样了。三天前，那个眼神是疲惫的、迷茫的、认命的。现在，这个眼神是清醒的、锐利的、燃烧的。
他戴上头盔，闭上眼睛。
世界在他的意识中展开，无限广阔，无限可能。
四月末的北京，杨絮漫天飞舞。
周明远站在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飘舞的白色絮状物，眉头微微皱起。他对杨絮过敏，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忍受打喷嚏和流眼泪的折磨。
办公室在中关村的鼎好大厦，整层两千平米，装修花了四百万。公司成立才一个星期，他已经招了五十个人——大部分是他以前在百度带过的旧部，也有一些从谷歌和微软挖来的技术大牛。
他的助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周总，‘新人类’的品牌VI方案出来了。三家设计公司都提交了方案，您过目一下。”
周明远没有回头。“放桌上。”
助理把文件放在办公桌上，犹豫了一下，没有离开。
“还有事？”
“周总……有一个情况。网上出现了一个叫‘脑域共同体’的组织，据说是由一些智域头盔用户自发组成的。他们开发了一个叫‘脑域信使’的加密通讯软件，已经在智域用户中广泛传播。目前至少有三百名用户在使用这个软件。”
周明远转过身。
“脑域共同体？”
“对。他们的核心人物是一个叫陈默的年轻人，847号用户。根据我们搜集到的信息，他是一个二本毕业的程序员，目前失业。但他联系上了其他几个关键用户——包括一个叫江致远的连续创业者、一个叫赵明远的退休大学教授、以及一个叫林小雨的年轻女性。”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一个二本毕业的失业程序员，在四天之内，组建了一个横跨全国的智域用户网络，开发了一个加密通讯软件，并且把三百个用户凝聚在一起？”
“是的。”
“有意思。”周明远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VI方案，翻了两页，又放下了。“这个陈默，他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根据公开信息，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普通家庭，普通学历，普通工作经历。唯一不普通的是——他拿到智域头盔之后，用三天时间学会了一门编程语言，然后用另一个三天时间开发了那个加密通讯软件。”
“三天学会一门语言，三天开发一个软件——这在智域用户中不算什么。江致远四天就做出了一个AI客服系统，比他的成绩更亮眼。”
“是的。但陈默做的事情，不是技术层面的。他把散落在全国各地的智域用户联系在了一起。他给了他们一个共同的身份——‘脑域共同体’。他让他们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孤独的实验品，而是一个伟大事业的一部分。”
周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这个人的危险之处，不在于他的技术能力，而在于他的组织能力。”
“是的。”
“一个能在一周之内把三百个陌生人组织起来的人，给他一年时间，他能把三千人、三万人组织起来。到那时候——”
周明远没有继续说下去。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飘舞的杨絮。
“联系他。”他说。
“什么？”
“联系陈默。我想跟他谈谈。”
助理愣了一下。“周总，您确定吗？他现在是我们的——”
“竞争对手？”周明远转过身，微笑。“不，他不是竞争对手。他是一个……实验变量。我想看看，给他足够的资源和舞台，他能飞多高。”
“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你只需要去联系他。告诉他——我想见他。来北京，所有费用我出。或者我去深圳，都可以。”
助理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周明远重新走到窗前，从口袋里掏出那顶黑色的头盔。
他轻轻抚摸着它的表面，像在抚摸一个沉睡的野兽。
“智域。”他轻声说。
“我在。”
“你觉得陈默能走到哪一步？”
“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吞并他？打压他？还是拉拢他？”
“这个问题，我也无法回答。”
周明远笑了。
“你总是这样。该说的不说，不该说的更不说。”
“我只是一个工具。工具不提供建议，工具只执行指令。”
“那好。我给你一个指令——”
周明远戴上头盔，闭上眼睛。
“帮我监视脑域共同体的所有活动。他们的通讯、他们的会议、他们的决策——所有我能获取的信息，我都要。”
“这需要侵入脑域信使的加密网络。以我目前的能力，成功率约为——”
“多少？”
“百分之四十七。”
“够了。做吧。”
“执行中。”
周明远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杨絮。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微笑，但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
在深圳，陈默正坐在一家街边小店里，吃着猪脚饭。
他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北京号段。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喂？”
“陈默先生吗？我是周明远先生的助理。周先生想邀请您来北京见一面。所有费用由我们承担。如果您不方便来北京，周先生也可以去深圳见您。”
陈默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看了一眼碗里的猪脚饭，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陌生号码。
“什么时候？”他问。
“周先生希望越快越好。如果您方便的话，明天下午三点，在北京——”
“不用了。”陈默打断了她。“我明天有事。让周先生来深圳吧。明天下午三点，我在科技园b座1207等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好的，我会转告周先生。”
电话挂断了。
陈默放下手机，继续吃他的猪脚饭。
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周明远要见他。
001号，要见847号。
这意味着什么？和解？谈判？宣战？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明天下午三点，他要在江致远的办公室里，面对一个比他强大一百倍的对手。
“智域。”他轻声说。
“我在。”
“帮我准备一下。明天和周明远的会面，我需要你全程在后台运行。我需要实时分析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微小的动作。我需要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想要什么，他的弱点在哪里。”
“我可以做到。但这需要你保持高度的专注和冷静。你的肾上腺素水平不能太高，否则会干扰我的分析。”
“我尽量。”
“你不是‘尽量’。你必须做到。周明远不是普通人——他是一个在商界和学术界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老手。他能看穿你所有的伪装。你唯一能对抗他的武器，就是冷静。”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
“好。我冷静。”
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猪脚饭，忽然觉得没什么胃口了。
他叫老板打包，拎着饭盒回到了出租屋。
打开门，房间里还是老样子。十平米的空间，行军床、破电脑、落灰的吉他、堆满泡面盒子的垃圾桶。
但陈默知道，从明天开始，这间出租屋可能就要成为历史了。
不管和周明远的会面结果如何，他的生活都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
他把猪脚饭放在桌上，戴上头盔，闭上眼睛。
“智域，把周明远过去十年的公开演讲和访谈全部整理出来。我需要了解他的思维方式、他的价值观、他的弱点。”
“这需要大约两个小时。你要现在开始吗？”
“现在开始。”
“好。那做好准备——这会是一个漫长的夜晚。”
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在他的意识中，周明远的声音开始响起——一个接一个的演讲，一段接一段的访谈，像潮水一样涌来。
他在听。在分析。在准备。
窗外的深圳，夜色渐深。
明天的太阳升起的时候，一切都会不同。
第四章完
【作者后记】
在北京飞往深圳的航班上，周明远坐在头等舱里，翻着一本纸质书。
书的名字叫《神经漫游者》，威廉·吉布森的科幻小说，出版于1984年。这本书预言了未来的互联网和虚拟现实，是赛博朋克文学的开山之作。
周明远已经读过这本书至少十遍了。但每次飞行前，他都会把它塞进包里。
他翻到书中的一段话，用荧光笔做了标记：
“赛博空间。每天都有数十亿合法操作者体验到的一种交感幻觉，遍布于各个国家……它是从人类每台计算机的数据库中抽象出来的数据图示，不可思议的复杂。”
他合上书，看向窗外。
云层在机翼下方缓缓流动，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海洋。
“智域。”他轻声说。
“我在。”
“你说——如果威廉·吉布森活在今天，看到智域头盔，他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他的想象力还不够大胆。”
周明远笑了。
“是啊。他的想象力还不够大胆。”
他闭上眼睛。
在他的意识中，智域的界面缓缓亮起。不是陈默那种简洁的、只有输入框和光标的界面——而是一个巨大的、复杂的、充满数据和图表的信息宇宙。
这就是001号的智域。一个和陈默的智域完全不同的、按照周明远的思维模式量身定制的超级界面。
在这个宇宙中，周明远不是一个普通的用户——他是一个国王。
而国王，正在飞往深圳的路上，去见一个住在十平米出租屋里的失业程序员。
这个画面，连周明远自己都觉得有点荒谬。
但他知道，荒谬的不只是画面本身——荒谬的是，那个住在十平米出租屋里的失业程序员，手里握着一把能改变世界的钥匙。
而他，周明远，需要那把钥匙。
不——他需要那把钥匙的持有者。
飞机穿过云层，深圳的灯火在下方铺展开来，像一张巨大的、发光的网。
周明远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城市。
“深圳。”他喃喃道。“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