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短篇合集 第2章 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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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绿野森林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光线是软软的橘色，透过树叶洒在地上，像撒了一地碎金。这是森林一天中最凉爽的时刻，露珠挂在每一片叶子和每一根蛛网上，空气里有湿润的泥土香。
但小奥知道，再过一两个小时，太阳升高了，这短暂的凉爽就会被闷热取代。
他站在森林北边的出口，那条通往未知世界的林间小道上。他背着一个自己缝的小背包，里面装着笔记本、羊皮地图、一小袋坚果和一小葫芦水。背包有点歪，因为猫头鹰的翅膀不太适合背东西，但他尽量把它固定好了。
栗子比他到得更早。她正蹲在一块大石头上整理她那个巨大的布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检查再放回去：风扇齿轮、风扇叶片、传动杆、木盒子、一卷绳子、一小袋松子、一个水葫芦、一枚放大镜、三个备用的小布袋、半截蜡烛、一盒火柴……
“栗子，”小奥忍不住说，“我们不是去野餐。”
“我知道啊，”栗子头也不抬，“这些都是必需品。你看这个绳子，万一要爬悬崖呢？这个放大镜，万一要生火呢？这个蜡烛，万一要钻山洞呢？我还有很多东西没装完呢——”
“你已经装了够多了，袋子都快比你大了。”
“那又怎样？我力气大！”
小奥无奈地摇摇头。他环顾四周：“球球呢？”
“我在这里……”
一个闷闷的声音从石头后面传来。小奥绕过去一看，球球正缩成一团，背上绑着一个袖珍小包袱，包袱小得几乎看不见。
“你就带这么点东西？”栗子探过头来。
球球抬起头，一脸悲壮：“我把家里所有的食物都打包了，但是吃完那些只需要三天。如果三天后我们还没到，我就要饿死了。或者被风吹死。或者被猛兽吃掉。或者——”
“球球，”小奥蹲下来，“你可以不去的。”
球球沉默了。他缩了缩身子，把脑袋埋得更低，好一会儿才闷声说：“可是如果我不去，你们就没有人提醒危险了。栗子看到什么都想捡，你看到什么都想研究，万一草丛里藏着一条蛇呢？万一路上有个坑呢？你们需要我。”
小奥心里一暖。他伸出翅膀拍了拍球球的刺——当然，拍得很轻。
“那我们就相互照顾。”他说。
“对！”栗子跳过来，“我负责找路和背东西，小奥负责动脑子，球球负责——负责——”
“负责谨慎。”小奥接话。
“对！负责谨慎！”栗子笑得很开心。
球球终于把脑袋伸了出来。他看看小奥，又看看栗子，然后深吸一口气：“那好吧。但如果遇到危险，我还是要先躲。”
“没问题。”小奥和栗子异口同声。
就这样，三个小伙伴正式踏上了旅程。
森林里的小路他们都很熟悉。穿过橡树林，绕过野莓丛，经过他们夏天常去游泳的小溪——只是现在溪水浅了很多，岸边露出了干燥的鹅卵石。小奥看着那些裸露的石头，心里沉了一下。今年溪水退得比往年都早，如果再不降雨，这条小溪恐怕撑不到秋天。
“你们看那边！”栗子突然指着路边。
一棵老松树的根部，长了一片从未见过的蘑菇。蘑菇是鲜艳的橘红色，伞盖上有一圈一圈的金色纹路，在晨光下微微发着光。
栗子立刻就冲了过去。球球在后面喊：“别碰！可能有毒！”
但栗子已经蹲在蘑菇面前了。她从布袋里掏出放大镜，仔细端详：“太漂亮了……我从来没见过这种蘑菇。我要采一朵回去做标本——”
“等一下。”小奥落在她旁边，翻开笔记本，“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种蘑菇。”
他翻到笔记本中间的一页，那里画满了各种植物的图样。祖父是个细心的人，他不仅记录了风扇的信息，还记录了森林里各种有用的植物和危险的东西。在“警示植物”那一栏，赫然画着一朵蘑菇，和眼前这朵一模一样。
“热晕菇。”小奥念出旁边的注释，“高温干旱时出现，伞盖发光，孢子有毒，接触会引起头晕和幻觉。切记远离。”
栗子的爪子僵在半空中，离蘑菇只有不到一指的距离。她慢慢缩回爪子，咽了口唾沫：“谢了。”
球球在后面小声说：“我就说有危险吧。”
“你又没说是蘑菇有危险，你说的是蛇和坑。”栗子反驳。
“反正都是危险！”
小奥把笔记本翻到植物那一页，撕下来递给栗子：“给你。你可以把路上遇到的植物都画下来，做成一本新的笔记。这样你既能收集东西，又不会碰到危险。”
栗子的眼睛亮了。她接过纸，小心翼翼折好放进布袋里：“小奥，你真是太聪明了。”
“那是我祖父聪明。”小奥说。但他心里想的是：祖父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他留下来的笔记本简直像一座宝藏，每翻一页都有新的发现。为什么他从来没有跟自己讲过这些事？为什么父亲和母亲也从不提起祖父的冒险？
这些问题在他心里转了很久了。从他记事起，祖父就是一个坐在摇椅上的沉默老人，偶尔会给他讲一些关于风和星星的故事，但从不提风扇，不提草原，不提任何冒险。如果不是在树洞里翻出这本笔记本，小奥甚至不知道祖父曾经走过这么远的路。
也许祖父觉得他还太小。也许祖父在等他长大。但祖父没能等到那一天。
小奥甩了甩脑袋，把这些念头暂时放到一边。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们正走在祖父走过的路上，这才是最重要的。
继续往前走，树木渐渐变得稀疏了。高大茂密的橡树和槐树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矮小的灌木和耐旱的荆棘。地面也从松软肥沃的腐殖土变成了干硬的黄土，踩上去邦邦响。
这是绿野森林的边缘了。
小奥在一棵枯死的老树上停下来，掏出羊皮地图。地图上标注的第一个地标就是这里——“森林北界，枯松为记”。祖父的字迹还是那么工整，仿佛他写下这些字的时候就知道有一天会有人沿着这些标记走一遍。
“我们快到黄土丘陵了。”小奥把地图展开给伙伴们看，“从这里往北，会有一片没有树的丘陵地带。地图上说需要走两天才能穿过。过了黄土丘陵，就到了峡谷，峡谷对面就是呼啸草原。”
“两天……”球球的声音有点发颤。他回头看了看熟悉的森林，那些高大的树冠在远处像一堵绿色的墙。过了那条线，就再也没有树了，没有树洞可以躲，没有树枝可以爬，只有——空地。
对于一只刺猬来说，空地是最可怕的东西。
“别怕，”栗子用大尾巴扫了扫球球的脸，“我会保护你的。”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然后你就去追蝴蝶了，把我一个人丢在狐狸洞旁边。”
“那是意外！而且最后不是没事吗？”
“那是因为狐狸那天吃饱了！”
小奥没忍住笑出了声。这两个伙伴从认识那天起就在拌嘴，但小奥知道，他们比谁都在乎彼此。去年冬天球球生病的时候，是栗子冒着大雪去采了退烧的草药；栗子从树上摔下来那次，也是球球守了她一整夜，眼睛都没合一下。
有他们在身边，小奥觉得这条路好像也没那么难走。
“走吧。”他率先跨过了那棵枯松。
脚一踏过去，风就变了。
森林里的风是软软的，带着叶子的味道和水汽的清凉。但这里的风是干的，带着尘土的气味，吹在脸上像砂纸在磨。小奥眯起眼睛，羽毛被风吹得全部往后倒。
这就是黄土丘陵了。
眼前的景象和三小只熟悉的森林截然不同。没有了遮天蔽日的大树，天空一下子变得很大很开阔，蓝得让人心慌。地面是连绵起伏的土黄色山丘，植被稀疏，只有一丛丛干枯的草和低矮的灌木。阳光直直地砸下来，没有任何遮挡，地面被晒得滚烫。
“好热啊。”栗子吐着舌头。松鼠本来就不耐热，她那身厚实的皮毛在森林里是保护，在这里简直是折磨。
球球倒是还好——刺猬本来就喜欢干燥的地方。但他害怕空旷，所以把自己缩得更紧了，走起路来像一个移动的刺球。
小奥展开翅膀，试着飞了一段。气流很乱，忽上忽下的，一点都不像森林里那么平稳。他飞了一圈就落了下来，决定还是走路比较省力。
“地图上说，沿着这条干涸的河道走，可以找到第一个水源。”小奥指着地上一条干裂的沟渠说。沟渠里一滴水都没有，只有龟裂的泥块和几棵垂死的芦苇。
“这哪里有水啊？”球球用爪子戳了戳泥块，硬得像石头。
“往下挖挖看。”小奥说。
栗子从布袋里掏出一把小小的铲子——天知道她什么时候带上的——开始挖。球球也帮忙，用爪子刨。小奥没法挖，但他飞起来在四周观察，看到不远处的沟渠底部有一小片颜色比别处深的地方。
“那边！”他飞过去。
栗子和球球跟过来，在深色的地方接着挖。挖了大概有半臂深，泥土开始变湿了。再挖深一点，浑浊的水慢慢渗了出来。
“水！”球球激动得差点跳进去。
他们等了一会儿，让泥沙沉淀下去，然后用小葫芦小心地舀起上面的清水。水不多了，但够三个小伙伴解渴。水喝起来有股土腥味，但在这种地方，有水就是恩赐。
“你祖父真厉害，”栗子喝着水说，“连哪里有水都知道。”
小奥看着羊皮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些标记，每一个背后都是祖父一步一步走过的路。他在路上渴过、累过、迷路过，所以才把这些都记下来，留给后来的人。
可是，祖父最后走到草原了吗？他找到风之心了吗？如果找到了，为什么没有带回来？
这些问题像种子一样在小奥心里发芽，越长越大。
休息了一会儿，他们继续上路。黄土丘陵的景色单调而苍凉，走了一个小时，眼前的景象几乎没有变过。土黄色的山丘，干枯的草，土黄色的山丘，干枯的草。太阳爬到头顶上，影子缩成一小团，地面热得发烫。
栗子从布袋里掏出一片大叶子顶在头上遮阳，那是她在森林边界摘的。球球把小包袱顶在脑袋上，看起来像顶了一坨便便，但他说这样能防止中暑。小奥眯着眼睛看太阳，他的眼睛是适合夜间视物的，强光下反而看不太清楚，好在有眼镜遮挡一部分光线。
“你们听，”球球突然停下脚步，“什么声音？”
三个小伙伴屏住呼吸。
风中传来一阵微弱的鸣叫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某种小动物在求救。
“那边。”小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飞去。
翻过一个小山丘，他们看到了声音的来源。一只田鼠幼崽被困在干裂的土缝里，土缝很深，它太小了爬不出来，只能发出微弱的叫声。旁边一只成年田鼠正焦急地绕着土缝转，试图用爪子刨土，但土太硬了，她的爪子在流血。
“救命！谁来帮帮我！”田鼠妈妈看到他们，像看到了救星，“我的孩子掉进去了，我刨不动土——”
栗子二话不说，掏出铲子就开始挖。球球也加入进去。小奥则飞到田鼠妈妈身边，轻声说：“别急，我们会把他救出来的。这附近有你们的家吗？”
田鼠妈妈含着泪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小土丘。土丘上有几个洞，那就是田鼠的巢穴。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小奥问，“这里离水源很远，食物也不多。”
“以前不是这样的，”田鼠妈妈用袖子擦擦眼睛，“以前这附近有一条小河，河边长满了草和野花。我们世代都住在这里。可是这几年，小河干了，草枯了，花也死了。我们已经打算搬家了，可是孩子太多，搬起来不容易……”
小奥的心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干旱影响的不仅仅是绿野森林。整片大地都在缺水。黄土丘陵变成了这样，是不是也和森林失去了风扇、草原失去了风车有关？如果森林的风扇能转起来，湿润的空气是不是就能吹到这里来？如果草原的风车能运转，是不是就能把雨云引过来？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打转，但他来不及细想，因为栗子和球球已经挖到足够深了。球球用自己的刺当钩子，小心地钩住小田鼠的后颈皮，轻轻一提，把小田鼠救了出来。
小田鼠浑身发抖，但平安无事。田鼠妈妈扑上去抱住他，哭得说不出话来。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她反复地说，然后拉起小田鼠就要往回跑，“我得带他回去喝水休息——”
“等一下。”小奥叫住她。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坚果，递给田鼠妈妈：“这个给你。坚果里有水分，可以补充体力。”
田鼠妈妈接过坚果，眼眶又红了：“你们是从森林里来的吧？森林里的动物真好。可是你们为什么要到这种地方来？这里什么都没有了。”
“我们在找一样东西。”小奥说，“一样能让森林重新凉快起来的东西。田鼠妈妈，你知道呼啸草原吗？你去过那边吗？”
田鼠妈妈打了个寒颤：“呼啸草原？可千万别去。那边的风大到能把房子吹跑。我们田鼠家族有一个传说——很久以前，草原和森林是连在一起的，风在两地之间自由流动。但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风被困在了草原上，出不去，所以草原的风越来越大，森林的风越来越小。你们要找的东西，也许跟这个传说有关。”
小奥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和木盒子上的话对上了。
“草原与森林，原是一体。”
“谢谢你，田鼠妈妈。”小奥郑重地说，“这个信息对我们很重要。”
和田鼠一家告别后，三个小伙伴继续往北走。太阳开始西斜了，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夜晚的黄土丘陵凉得很快，风吹过来已经带着凉意了。他们找了一个背风的小土丘，决定在这里过夜。
栗子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小帐篷——又是天知道她什么时候带上的——支了起来。球球去收集干草铺床。小奥则飞到土丘顶上，借着夕阳最后的余晖看地图。
他们已经走了整整一天。按照地图的比例，再走一天就能到峡谷。峡谷那边，就是呼啸草原了。
小奥收起地图，从土丘顶飞下来。他看到营地那边有微弱的火光——栗子用放大镜和干草生了火。橘色的火焰在暮色中跳动着，看起来温暖又安心。
“小奥，来吃晚饭！”栗子朝他挥手。
晚饭很简单：坚果、干果，还有一些在路边采的野莓。三个人围坐在火堆旁，火焰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田鼠妈妈说，草原的风被困住了。”球球一边嚼着干果一边说，“那我们要找的风之心，是不是就是用来‘放风’的？”
“有可能。”小奥翻开笔记本，在火光下仔细看那一页关于风之心的记录，“我祖父写着‘风来则转，转则生凉’。风之心应该是一个能让风扇转动的东西，它本身不是风，但它能引导风，或者储存风。”
“储存风？”栗子眨眨眼，“风怎么储存？”
“我不知道。”小奥坦白地说，“但我觉得，等我们找到风之心，一切就都有答案了。”
火堆噼啪响着，一颗火星飞起来，消失在夜空中。小奥抬起头，看到了满天繁星。在森林里看不到这么多星星，因为树冠把天空遮住了大部分。但这里没有树，整个夜空像一口倒扣的锅，上面镶满了钻石。
“好美啊。”栗子也抬起头。
“是啊。”球球说，难得没有抱怨。
小奥看着星星，想起祖父笔记本里的一句话：“风是看不见的河流，星星是它的灯塔。”他不完全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他觉得，也许这一路走下去，他会明白的。
夜渐渐深了。栗子和球球钻进帐篷，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小奥是猫头鹰，晚上本来就精神。他坐在火堆旁，借着火光继续读祖父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后半部分记录了很多关于风的知识。祖父写道：风之所以会吹，是因为太阳照在地面上，有些地方热得快，有些地方热得慢。热的地方空气上升，冷的地方空气就流过来填补，这一流动就产生了风。
“就像锅里的水，底下烧火，上面的水就会转圈。”祖父画了一个小示意图。
小奥看得入了迷。原来风是这样产生的。森林里之所以闷热，是因为没有空气流动——为什么呢？因为缺少一个“启动器”？
“森林风扇。”他自言自语。
风扇的作用不是创造风，而是引导风。它像一个开关，把本来应该流动的空气重新推动起来。但这个开关需要一把钥匙——风之心。
“祖父，你到底在草原上看到了什么？”小奥合上笔记本，对着星星轻声问道。
当然，星星不会回答。
但是远处，风在吹。干枯的草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低语。那声音从北方来，从草原的方向来。
小奥朝那个方向看去。夜色中，地平线上隐约能看到一片更黑的山影——那应该就是峡谷了。峡谷那边，有什么在等着他们呢？
他往火堆里加了几根干草，火焰跳得更高了。在跳动的火光中，他好像看到一只老猫头鹰站在不远处，戴着和他一样的圆眼镜，微笑着看着他。
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风一吹，影子就散了。
“我会找到的。”小奥对着空无一物的黑暗说，“我答应你。”
然后他收起笔记本，钻进帐篷，在栗子的尾巴和球球的刺之间找了个位置，闭上了眼睛。帐篷外，黄土丘陵的风刮了一整夜，像是在催促他们继续前行。
但小奥知道，再过一两个小时，太阳升高了，这短暂的凉爽就会被闷热取代。
他站在森林北边的出口，那条通往未知世界的林间小道上。他背着一个自己缝的小背包，里面装着笔记本、羊皮地图、一小袋坚果和一小葫芦水。背包有点歪，因为猫头鹰的翅膀不太适合背东西，但他尽量把它固定好了。
栗子比他到得更早。她正蹲在一块大石头上整理她那个巨大的布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检查再放回去：风扇齿轮、风扇叶片、传动杆、木盒子、一卷绳子、一小袋松子、一个水葫芦、一枚放大镜、三个备用的小布袋、半截蜡烛、一盒火柴……
“栗子，”小奥忍不住说，“我们不是去野餐。”
“我知道啊，”栗子头也不抬，“这些都是必需品。你看这个绳子，万一要爬悬崖呢？这个放大镜，万一要生火呢？这个蜡烛，万一要钻山洞呢？我还有很多东西没装完呢——”
“你已经装了够多了，袋子都快比你大了。”
“那又怎样？我力气大！”
小奥无奈地摇摇头。他环顾四周：“球球呢？”
“我在这里……”
一个闷闷的声音从石头后面传来。小奥绕过去一看，球球正缩成一团，背上绑着一个袖珍小包袱，包袱小得几乎看不见。
“你就带这么点东西？”栗子探过头来。
球球抬起头，一脸悲壮：“我把家里所有的食物都打包了，但是吃完那些只需要三天。如果三天后我们还没到，我就要饿死了。或者被风吹死。或者被猛兽吃掉。或者——”
“球球，”小奥蹲下来，“你可以不去的。”
球球沉默了。他缩了缩身子，把脑袋埋得更低，好一会儿才闷声说：“可是如果我不去，你们就没有人提醒危险了。栗子看到什么都想捡，你看到什么都想研究，万一草丛里藏着一条蛇呢？万一路上有个坑呢？你们需要我。”
小奥心里一暖。他伸出翅膀拍了拍球球的刺——当然，拍得很轻。
“那我们就相互照顾。”他说。
“对！”栗子跳过来，“我负责找路和背东西，小奥负责动脑子，球球负责——负责——”
“负责谨慎。”小奥接话。
“对！负责谨慎！”栗子笑得很开心。
球球终于把脑袋伸了出来。他看看小奥，又看看栗子，然后深吸一口气：“那好吧。但如果遇到危险，我还是要先躲。”
“没问题。”小奥和栗子异口同声。
就这样，三个小伙伴正式踏上了旅程。
森林里的小路他们都很熟悉。穿过橡树林，绕过野莓丛，经过他们夏天常去游泳的小溪——只是现在溪水浅了很多，岸边露出了干燥的鹅卵石。小奥看着那些裸露的石头，心里沉了一下。今年溪水退得比往年都早，如果再不降雨，这条小溪恐怕撑不到秋天。
“你们看那边！”栗子突然指着路边。
一棵老松树的根部，长了一片从未见过的蘑菇。蘑菇是鲜艳的橘红色，伞盖上有一圈一圈的金色纹路，在晨光下微微发着光。
栗子立刻就冲了过去。球球在后面喊：“别碰！可能有毒！”
但栗子已经蹲在蘑菇面前了。她从布袋里掏出放大镜，仔细端详：“太漂亮了……我从来没见过这种蘑菇。我要采一朵回去做标本——”
“等一下。”小奥落在她旁边，翻开笔记本，“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种蘑菇。”
他翻到笔记本中间的一页，那里画满了各种植物的图样。祖父是个细心的人，他不仅记录了风扇的信息，还记录了森林里各种有用的植物和危险的东西。在“警示植物”那一栏，赫然画着一朵蘑菇，和眼前这朵一模一样。
“热晕菇。”小奥念出旁边的注释，“高温干旱时出现，伞盖发光，孢子有毒，接触会引起头晕和幻觉。切记远离。”
栗子的爪子僵在半空中，离蘑菇只有不到一指的距离。她慢慢缩回爪子，咽了口唾沫：“谢了。”
球球在后面小声说：“我就说有危险吧。”
“你又没说是蘑菇有危险，你说的是蛇和坑。”栗子反驳。
“反正都是危险！”
小奥把笔记本翻到植物那一页，撕下来递给栗子：“给你。你可以把路上遇到的植物都画下来，做成一本新的笔记。这样你既能收集东西，又不会碰到危险。”
栗子的眼睛亮了。她接过纸，小心翼翼折好放进布袋里：“小奥，你真是太聪明了。”
“那是我祖父聪明。”小奥说。但他心里想的是：祖父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他留下来的笔记本简直像一座宝藏，每翻一页都有新的发现。为什么他从来没有跟自己讲过这些事？为什么父亲和母亲也从不提起祖父的冒险？
这些问题在他心里转了很久了。从他记事起，祖父就是一个坐在摇椅上的沉默老人，偶尔会给他讲一些关于风和星星的故事，但从不提风扇，不提草原，不提任何冒险。如果不是在树洞里翻出这本笔记本，小奥甚至不知道祖父曾经走过这么远的路。
也许祖父觉得他还太小。也许祖父在等他长大。但祖父没能等到那一天。
小奥甩了甩脑袋，把这些念头暂时放到一边。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们正走在祖父走过的路上，这才是最重要的。
继续往前走，树木渐渐变得稀疏了。高大茂密的橡树和槐树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矮小的灌木和耐旱的荆棘。地面也从松软肥沃的腐殖土变成了干硬的黄土，踩上去邦邦响。
这是绿野森林的边缘了。
小奥在一棵枯死的老树上停下来，掏出羊皮地图。地图上标注的第一个地标就是这里——“森林北界，枯松为记”。祖父的字迹还是那么工整，仿佛他写下这些字的时候就知道有一天会有人沿着这些标记走一遍。
“我们快到黄土丘陵了。”小奥把地图展开给伙伴们看，“从这里往北，会有一片没有树的丘陵地带。地图上说需要走两天才能穿过。过了黄土丘陵，就到了峡谷，峡谷对面就是呼啸草原。”
“两天……”球球的声音有点发颤。他回头看了看熟悉的森林，那些高大的树冠在远处像一堵绿色的墙。过了那条线，就再也没有树了，没有树洞可以躲，没有树枝可以爬，只有——空地。
对于一只刺猬来说，空地是最可怕的东西。
“别怕，”栗子用大尾巴扫了扫球球的脸，“我会保护你的。”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然后你就去追蝴蝶了，把我一个人丢在狐狸洞旁边。”
“那是意外！而且最后不是没事吗？”
“那是因为狐狸那天吃饱了！”
小奥没忍住笑出了声。这两个伙伴从认识那天起就在拌嘴，但小奥知道，他们比谁都在乎彼此。去年冬天球球生病的时候，是栗子冒着大雪去采了退烧的草药；栗子从树上摔下来那次，也是球球守了她一整夜，眼睛都没合一下。
有他们在身边，小奥觉得这条路好像也没那么难走。
“走吧。”他率先跨过了那棵枯松。
脚一踏过去，风就变了。
森林里的风是软软的，带着叶子的味道和水汽的清凉。但这里的风是干的，带着尘土的气味，吹在脸上像砂纸在磨。小奥眯起眼睛，羽毛被风吹得全部往后倒。
这就是黄土丘陵了。
眼前的景象和三小只熟悉的森林截然不同。没有了遮天蔽日的大树，天空一下子变得很大很开阔，蓝得让人心慌。地面是连绵起伏的土黄色山丘，植被稀疏，只有一丛丛干枯的草和低矮的灌木。阳光直直地砸下来，没有任何遮挡，地面被晒得滚烫。
“好热啊。”栗子吐着舌头。松鼠本来就不耐热，她那身厚实的皮毛在森林里是保护，在这里简直是折磨。
球球倒是还好——刺猬本来就喜欢干燥的地方。但他害怕空旷，所以把自己缩得更紧了，走起路来像一个移动的刺球。
小奥展开翅膀，试着飞了一段。气流很乱，忽上忽下的，一点都不像森林里那么平稳。他飞了一圈就落了下来，决定还是走路比较省力。
“地图上说，沿着这条干涸的河道走，可以找到第一个水源。”小奥指着地上一条干裂的沟渠说。沟渠里一滴水都没有，只有龟裂的泥块和几棵垂死的芦苇。
“这哪里有水啊？”球球用爪子戳了戳泥块，硬得像石头。
“往下挖挖看。”小奥说。
栗子从布袋里掏出一把小小的铲子——天知道她什么时候带上的——开始挖。球球也帮忙，用爪子刨。小奥没法挖，但他飞起来在四周观察，看到不远处的沟渠底部有一小片颜色比别处深的地方。
“那边！”他飞过去。
栗子和球球跟过来，在深色的地方接着挖。挖了大概有半臂深，泥土开始变湿了。再挖深一点，浑浊的水慢慢渗了出来。
“水！”球球激动得差点跳进去。
他们等了一会儿，让泥沙沉淀下去，然后用小葫芦小心地舀起上面的清水。水不多了，但够三个小伙伴解渴。水喝起来有股土腥味，但在这种地方，有水就是恩赐。
“你祖父真厉害，”栗子喝着水说，“连哪里有水都知道。”
小奥看着羊皮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些标记，每一个背后都是祖父一步一步走过的路。他在路上渴过、累过、迷路过，所以才把这些都记下来，留给后来的人。
可是，祖父最后走到草原了吗？他找到风之心了吗？如果找到了，为什么没有带回来？
这些问题像种子一样在小奥心里发芽，越长越大。
休息了一会儿，他们继续上路。黄土丘陵的景色单调而苍凉，走了一个小时，眼前的景象几乎没有变过。土黄色的山丘，干枯的草，土黄色的山丘，干枯的草。太阳爬到头顶上，影子缩成一小团，地面热得发烫。
栗子从布袋里掏出一片大叶子顶在头上遮阳，那是她在森林边界摘的。球球把小包袱顶在脑袋上，看起来像顶了一坨便便，但他说这样能防止中暑。小奥眯着眼睛看太阳，他的眼睛是适合夜间视物的，强光下反而看不太清楚，好在有眼镜遮挡一部分光线。
“你们听，”球球突然停下脚步，“什么声音？”
三个小伙伴屏住呼吸。
风中传来一阵微弱的鸣叫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某种小动物在求救。
“那边。”小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飞去。
翻过一个小山丘，他们看到了声音的来源。一只田鼠幼崽被困在干裂的土缝里，土缝很深，它太小了爬不出来，只能发出微弱的叫声。旁边一只成年田鼠正焦急地绕着土缝转，试图用爪子刨土，但土太硬了，她的爪子在流血。
“救命！谁来帮帮我！”田鼠妈妈看到他们，像看到了救星，“我的孩子掉进去了，我刨不动土——”
栗子二话不说，掏出铲子就开始挖。球球也加入进去。小奥则飞到田鼠妈妈身边，轻声说：“别急，我们会把他救出来的。这附近有你们的家吗？”
田鼠妈妈含着泪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小土丘。土丘上有几个洞，那就是田鼠的巢穴。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小奥问，“这里离水源很远，食物也不多。”
“以前不是这样的，”田鼠妈妈用袖子擦擦眼睛，“以前这附近有一条小河，河边长满了草和野花。我们世代都住在这里。可是这几年，小河干了，草枯了，花也死了。我们已经打算搬家了，可是孩子太多，搬起来不容易……”
小奥的心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干旱影响的不仅仅是绿野森林。整片大地都在缺水。黄土丘陵变成了这样，是不是也和森林失去了风扇、草原失去了风车有关？如果森林的风扇能转起来，湿润的空气是不是就能吹到这里来？如果草原的风车能运转，是不是就能把雨云引过来？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打转，但他来不及细想，因为栗子和球球已经挖到足够深了。球球用自己的刺当钩子，小心地钩住小田鼠的后颈皮，轻轻一提，把小田鼠救了出来。
小田鼠浑身发抖，但平安无事。田鼠妈妈扑上去抱住他，哭得说不出话来。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她反复地说，然后拉起小田鼠就要往回跑，“我得带他回去喝水休息——”
“等一下。”小奥叫住她。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坚果，递给田鼠妈妈：“这个给你。坚果里有水分，可以补充体力。”
田鼠妈妈接过坚果，眼眶又红了：“你们是从森林里来的吧？森林里的动物真好。可是你们为什么要到这种地方来？这里什么都没有了。”
“我们在找一样东西。”小奥说，“一样能让森林重新凉快起来的东西。田鼠妈妈，你知道呼啸草原吗？你去过那边吗？”
田鼠妈妈打了个寒颤：“呼啸草原？可千万别去。那边的风大到能把房子吹跑。我们田鼠家族有一个传说——很久以前，草原和森林是连在一起的，风在两地之间自由流动。但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风被困在了草原上，出不去，所以草原的风越来越大，森林的风越来越小。你们要找的东西，也许跟这个传说有关。”
小奥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和木盒子上的话对上了。
“草原与森林，原是一体。”
“谢谢你，田鼠妈妈。”小奥郑重地说，“这个信息对我们很重要。”
和田鼠一家告别后，三个小伙伴继续往北走。太阳开始西斜了，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夜晚的黄土丘陵凉得很快，风吹过来已经带着凉意了。他们找了一个背风的小土丘，决定在这里过夜。
栗子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小帐篷——又是天知道她什么时候带上的——支了起来。球球去收集干草铺床。小奥则飞到土丘顶上，借着夕阳最后的余晖看地图。
他们已经走了整整一天。按照地图的比例，再走一天就能到峡谷。峡谷那边，就是呼啸草原了。
小奥收起地图，从土丘顶飞下来。他看到营地那边有微弱的火光——栗子用放大镜和干草生了火。橘色的火焰在暮色中跳动着，看起来温暖又安心。
“小奥，来吃晚饭！”栗子朝他挥手。
晚饭很简单：坚果、干果，还有一些在路边采的野莓。三个人围坐在火堆旁，火焰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田鼠妈妈说，草原的风被困住了。”球球一边嚼着干果一边说，“那我们要找的风之心，是不是就是用来‘放风’的？”
“有可能。”小奥翻开笔记本，在火光下仔细看那一页关于风之心的记录，“我祖父写着‘风来则转，转则生凉’。风之心应该是一个能让风扇转动的东西，它本身不是风，但它能引导风，或者储存风。”
“储存风？”栗子眨眨眼，“风怎么储存？”
“我不知道。”小奥坦白地说，“但我觉得，等我们找到风之心，一切就都有答案了。”
火堆噼啪响着，一颗火星飞起来，消失在夜空中。小奥抬起头，看到了满天繁星。在森林里看不到这么多星星，因为树冠把天空遮住了大部分。但这里没有树，整个夜空像一口倒扣的锅，上面镶满了钻石。
“好美啊。”栗子也抬起头。
“是啊。”球球说，难得没有抱怨。
小奥看着星星，想起祖父笔记本里的一句话：“风是看不见的河流，星星是它的灯塔。”他不完全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他觉得，也许这一路走下去，他会明白的。
夜渐渐深了。栗子和球球钻进帐篷，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小奥是猫头鹰，晚上本来就精神。他坐在火堆旁，借着火光继续读祖父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后半部分记录了很多关于风的知识。祖父写道：风之所以会吹，是因为太阳照在地面上，有些地方热得快，有些地方热得慢。热的地方空气上升，冷的地方空气就流过来填补，这一流动就产生了风。
“就像锅里的水，底下烧火，上面的水就会转圈。”祖父画了一个小示意图。
小奥看得入了迷。原来风是这样产生的。森林里之所以闷热，是因为没有空气流动——为什么呢？因为缺少一个“启动器”？
“森林风扇。”他自言自语。
风扇的作用不是创造风，而是引导风。它像一个开关，把本来应该流动的空气重新推动起来。但这个开关需要一把钥匙——风之心。
“祖父，你到底在草原上看到了什么？”小奥合上笔记本，对着星星轻声问道。
当然，星星不会回答。
但是远处，风在吹。干枯的草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低语。那声音从北方来，从草原的方向来。
小奥朝那个方向看去。夜色中，地平线上隐约能看到一片更黑的山影——那应该就是峡谷了。峡谷那边，有什么在等着他们呢？
他往火堆里加了几根干草，火焰跳得更高了。在跳动的火光中，他好像看到一只老猫头鹰站在不远处，戴着和他一样的圆眼镜，微笑着看着他。
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风一吹，影子就散了。
“我会找到的。”小奥对着空无一物的黑暗说，“我答应你。”
然后他收起笔记本，钻进帐篷，在栗子的尾巴和球球的刺之间找了个位置，闭上了眼睛。帐篷外，黄土丘陵的风刮了一整夜，像是在催促他们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