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短篇合集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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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地机甲，你说这只是技校军训？
确认参加面试的流程简单得不像真的。登录网站，点了一个按钮，页面弹出一行字：您已成功确认参加面试，具体时间地点另行通知。
我坐在电脑前，把这个页面截图保存了，又截了一张，又截了一张，前后截了五张存进重要文件文件夹。猫跳上桌，用鼻子拱了拱屏幕，大概以为那个按钮是能吃的。
然后我就开始慌了。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完全不知道公务员面试考什么。
之前复习行测申论，好歹有教材有题库有模考，知道自己要背什么公式、练什么题型。但面试这东西，从小到大我只经历过找工作那种hR对聊，还有那次离谱的薯片演讲。公务员面试是啥？考啥？怎么考？
我掏出手机开始搜。搜出来的结果密密麻麻，什么结构化面试无领导小组讨论情景模拟现场答辩……看得我头皮发麻。最普遍的说法是结构化面试，大概就是给你几个题目，你对着考官说几分钟，考官面无表情地给你打分。
对着考官说几分钟。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转头看了看猫：你让你爹我对着人说话？
猫打了个哈欠，用屁股对着我。
我开始在网上翻各种面试经验帖。有人说面试最重要的是自信，有人说眼神交流和考官对视很重要，有人说答题要有逻辑框架但别背模板，有人说背模板也行只要背得熟……每一条都跟另一条互相矛盾。我看到第三条的时候就已经懵了，看到第十条的时候已经处于一种我是谁我在哪我要说什么的状态。
最让我焦虑的是那些真题示例。我随便点开一个：请谈谈你对基层干部既要当老百姓的贴心人，又要当政策落实的执行者这句话的理解。我盯着题目想了五分钟，脑子里组织的句子像一群无头苍蝇到处乱撞，最后憋出一句：就是……既要……又要……挺难的。
连猫都看不下去了，跳下桌走了。
我又搜到另一条：单位组织一次社区服务活动，由你负责，你如何开展？这个我稍微有点思路，因为做运营的时候搞过用户活动，但运营活动跟社区服务完全是两码事——运营活动搞砸了顶多掉粉，社区服务搞砸了可是会上新闻的。
总结下来，我的面试能力大概处于基本不具备的水平。
王胖子知道之后给我打了个电话，一开口就是：你要报班吗？面试班。
我看了，一万八起步。
那你报不报？
我他妈存款三万，报了一万八就剩一万二。万一面试没过呢？钱白花了。
那你万一过了呢？
我沉默了。王胖子继续说：一万八换一个编制，多划算。你要真考上了，以后铁饭碗，房子首付都有了，你二姨还不敢再说你。
别提我二姨。
行不提。但你想想，你笔试考了那么高，递补进面试这种运气都让你碰上了，你不报班，白白浪费机会，你说你以后后悔不后悔？
我被他问住了。确实，递补进面这种概率，比买彩票中奖还玄。我一辈子可能就这一回了。
挂了电话，我给家里打了过去。我妈接的，我说妈，我确认参加面试了，我妈在电话那头深吸一口气，然后我爸的声音从远处飙过来：真假的？！我就知道我儿子命里带编！中间夹着我妈的喊声：你别添乱，让我跟儿子说话！然后是我二姨的声音——我这才知道二姨今天在我家——递补进去了？哎呀这运气！陈默你可得抓住啊！二姨居然破天荒没泼冷水，我当时差点以为她被人魂穿了。
我妈抢回电话：儿子，面试怎么准备？要妈给你找班吗？
面试班挺贵的，一万八。
多少？
一万八。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我妈用一种视死如归的语气说：一万八就一万八！妈给你出！你爸那五千呢？再添点，妈把存折里的——
别别别妈，我赶紧打断，我先自己想想办法，不一定非要报那么贵的班。
那你打算咋弄？
我……先自己练练吧。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十分钟，然后做了个决定：先不花那一万八。我自己练。练不出来再说。
当天晚上我就开始了陈默式面试特训。我从网上打印了三十道真题，裁成小纸条，一张一张叠好放进一个碗里。然后把我那把二手沙发挪到客厅正中央，对面摆了一把折叠椅——椅子上坐着一只猫。
今天的面试官是猫先生。我清了清嗓子，从碗里抽出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有人说，年轻人应该去大城市发展，有人说应该回小城市安稳。你怎么看？
我看了一眼对面。猫正趴在那把折叠椅上舔自己的蛋。舔得专注而投入，全程没有抬眼看我。
好的，各位考官好，对于这个问题，我的看法是这样的……
我开始回答了。开头两句还算顺畅——大城市机会多但压力大，小城市压力小但发展空间有限……第三句开始卡壳了，我在如何平衡个人选择之间来回绕了两圈，最后说了一句我认为关键看个人，然后就没词了。我看着对面，猫还在舔蛋。考官没有给我任何眼神反馈。
然后……然后……我憋了十秒，……考官我回答完毕。
我看了看手机计时：一分十二秒。网上的建议是每题答三到五分钟。我连一半都没撑到。
第二轮。抽题：上级安排一项任务，你认为不合理，怎么办？
我这次学聪明了，先用首先其次最后搭了个框架。首先，不直接反对，先了解情况。其次，如果确实不合理，委婉沟通提出建议。最后，如果上级坚持，那就执行。
说得还算流畅，但全程我都在盯着猫，猫终于舔完了蛋，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分明在说你在干嘛。被它这么一看，我后面的沟通建议部分又乱套了，本来想好的三个建议变成了两个半。最后我收尾的时候补了一句毕竟服从也是一种能力，说完自己都觉得假。
手机计时：两分十八秒。进步了一分钟，但离及格线还有距离。
我连练了三天。每天下班后对着猫答十道题，从磕磕绊绊到勉强流畅，从一分多钟到能撑到两分半。但三分钟以上的题目我依然扛不住。猫也从一开始的专注舔蛋变成了中途跳走三次，最后干脆拒绝坐在那把折叠椅上了，我一举纸条它就钻沙发底下，死活不出来。
第四天，王胖子来我家蹭饭，看见我对着空气说话——猫罢工之后我改成了对墙说话。他靠门框上看了我五分钟，最后说了句：你知道你像个啥吗？像个对电线杆表白的精神病。
那你教我。
王胖子想了想：我表妹去年考公上岸的，她好像有之前报班的资料。我帮你要一份。
第二天王胖子发来一个网盘链接，下载下来一看，有三十多个视频和一百多页pdF。他表妹在微信里留了句话：资料免费，但你要注意，看视频跟真人模拟区别很大。面试最重要的是有人对练，对着空气练永远练不出感觉。
我深以为然。但找人陪练这事比想象中难。王胖子说他可以当考官，结果他坐我对面三分钟就开始打哈欠，打到第五分钟的时候直接掏出手机刷起了短视频，我讲到一半停下来看他，他头也不抬地说：你继续，我听着呢。
我放弃了。找王胖子当考官，效果还不如猫。
后来我想了个绝的：用手机前置摄像头录像。自己对着镜头答题，录完回放看自己的表现。第一次回放的时候我差点把手机扔出去——镜头里的我眼神飘忽、手舞足蹈、说话的时候嘴角还带着一股不安的抽搐。看完之后我缩在沙发上十分钟不想说话，猫蹲在旁边用尾巴拍我腿，仿佛在安慰没事的，你本来就不好看。
但我还是坚持录。每天录五道题，回放、分析、重录。眼神慢慢稳了，手不乱挥了，嘴角也没那么抽了。第三轮录到第七天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第一天的视频，简直不敢认那是同一个人。
距离面试还有五天的时候，我收到了通知：面试地点在市委党校，上午八点入场，结构化面试，三道题，准备五分钟，答题十五分钟。
我把通知截图，发给了我妈。我妈秒回三个大拇指。我爸发了一条语音，点开是他唱了半句咱们工人有力量然后被我妈一把抢走挂断了。
二姨在家族群里罕见地发了条正经消息：陈默，面试加油。另外之前说的保安岗还在，考不上随时来。后面跟了个呲牙笑的表情。
我看着那个呲牙笑，头一回觉得二姨也没那么讨厌。她可能只是用她自己那个方式在关心我——虽然那个方式是时刻提醒我还有退路，那条退路是当保安。
面试前一晚，我最后一次对镜练习。猫蹲在旁边的椅子上，难得没有半路逃跑。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各位考官好，我是今天的考生陈默。关于这道题，我的看法是……
说完三道题，我看了看表。总时长十二分钟，中间卡了两处但都接上了。最后的结尾收得干净利落。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神比两周前坚定了很多，虽然下巴上有一小块熬夜起的痘。
猫了一声。听起来像行了，洗洗睡吧。
我弯腰抱起猫，关了客厅的灯。黑暗里我踩着拖鞋往卧室走，猫在我怀里呼噜呼噜的。
明天八点面试。今晚必须睡。
我把猫放到枕边，自己躺下来，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明天见，考官们。我小声说了一句，然后闭上了眼睛。
猫把爪子搭在我手背上。我握住了它软乎乎的肉垫。
睡吧。
我坐在电脑前，把这个页面截图保存了，又截了一张，又截了一张，前后截了五张存进重要文件文件夹。猫跳上桌，用鼻子拱了拱屏幕，大概以为那个按钮是能吃的。
然后我就开始慌了。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完全不知道公务员面试考什么。
之前复习行测申论，好歹有教材有题库有模考，知道自己要背什么公式、练什么题型。但面试这东西，从小到大我只经历过找工作那种hR对聊，还有那次离谱的薯片演讲。公务员面试是啥？考啥？怎么考？
我掏出手机开始搜。搜出来的结果密密麻麻，什么结构化面试无领导小组讨论情景模拟现场答辩……看得我头皮发麻。最普遍的说法是结构化面试，大概就是给你几个题目，你对着考官说几分钟，考官面无表情地给你打分。
对着考官说几分钟。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转头看了看猫：你让你爹我对着人说话？
猫打了个哈欠，用屁股对着我。
我开始在网上翻各种面试经验帖。有人说面试最重要的是自信，有人说眼神交流和考官对视很重要，有人说答题要有逻辑框架但别背模板，有人说背模板也行只要背得熟……每一条都跟另一条互相矛盾。我看到第三条的时候就已经懵了，看到第十条的时候已经处于一种我是谁我在哪我要说什么的状态。
最让我焦虑的是那些真题示例。我随便点开一个：请谈谈你对基层干部既要当老百姓的贴心人，又要当政策落实的执行者这句话的理解。我盯着题目想了五分钟，脑子里组织的句子像一群无头苍蝇到处乱撞，最后憋出一句：就是……既要……又要……挺难的。
连猫都看不下去了，跳下桌走了。
我又搜到另一条：单位组织一次社区服务活动，由你负责，你如何开展？这个我稍微有点思路，因为做运营的时候搞过用户活动，但运营活动跟社区服务完全是两码事——运营活动搞砸了顶多掉粉，社区服务搞砸了可是会上新闻的。
总结下来，我的面试能力大概处于基本不具备的水平。
王胖子知道之后给我打了个电话，一开口就是：你要报班吗？面试班。
我看了，一万八起步。
那你报不报？
我他妈存款三万，报了一万八就剩一万二。万一面试没过呢？钱白花了。
那你万一过了呢？
我沉默了。王胖子继续说：一万八换一个编制，多划算。你要真考上了，以后铁饭碗，房子首付都有了，你二姨还不敢再说你。
别提我二姨。
行不提。但你想想，你笔试考了那么高，递补进面试这种运气都让你碰上了，你不报班，白白浪费机会，你说你以后后悔不后悔？
我被他问住了。确实，递补进面这种概率，比买彩票中奖还玄。我一辈子可能就这一回了。
挂了电话，我给家里打了过去。我妈接的，我说妈，我确认参加面试了，我妈在电话那头深吸一口气，然后我爸的声音从远处飙过来：真假的？！我就知道我儿子命里带编！中间夹着我妈的喊声：你别添乱，让我跟儿子说话！然后是我二姨的声音——我这才知道二姨今天在我家——递补进去了？哎呀这运气！陈默你可得抓住啊！二姨居然破天荒没泼冷水，我当时差点以为她被人魂穿了。
我妈抢回电话：儿子，面试怎么准备？要妈给你找班吗？
面试班挺贵的，一万八。
多少？
一万八。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我妈用一种视死如归的语气说：一万八就一万八！妈给你出！你爸那五千呢？再添点，妈把存折里的——
别别别妈，我赶紧打断，我先自己想想办法，不一定非要报那么贵的班。
那你打算咋弄？
我……先自己练练吧。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十分钟，然后做了个决定：先不花那一万八。我自己练。练不出来再说。
当天晚上我就开始了陈默式面试特训。我从网上打印了三十道真题，裁成小纸条，一张一张叠好放进一个碗里。然后把我那把二手沙发挪到客厅正中央，对面摆了一把折叠椅——椅子上坐着一只猫。
今天的面试官是猫先生。我清了清嗓子，从碗里抽出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有人说，年轻人应该去大城市发展，有人说应该回小城市安稳。你怎么看？
我看了一眼对面。猫正趴在那把折叠椅上舔自己的蛋。舔得专注而投入，全程没有抬眼看我。
好的，各位考官好，对于这个问题，我的看法是这样的……
我开始回答了。开头两句还算顺畅——大城市机会多但压力大，小城市压力小但发展空间有限……第三句开始卡壳了，我在如何平衡个人选择之间来回绕了两圈，最后说了一句我认为关键看个人，然后就没词了。我看着对面，猫还在舔蛋。考官没有给我任何眼神反馈。
然后……然后……我憋了十秒，……考官我回答完毕。
我看了看手机计时：一分十二秒。网上的建议是每题答三到五分钟。我连一半都没撑到。
第二轮。抽题：上级安排一项任务，你认为不合理，怎么办？
我这次学聪明了，先用首先其次最后搭了个框架。首先，不直接反对，先了解情况。其次，如果确实不合理，委婉沟通提出建议。最后，如果上级坚持，那就执行。
说得还算流畅，但全程我都在盯着猫，猫终于舔完了蛋，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分明在说你在干嘛。被它这么一看，我后面的沟通建议部分又乱套了，本来想好的三个建议变成了两个半。最后我收尾的时候补了一句毕竟服从也是一种能力，说完自己都觉得假。
手机计时：两分十八秒。进步了一分钟，但离及格线还有距离。
我连练了三天。每天下班后对着猫答十道题，从磕磕绊绊到勉强流畅，从一分多钟到能撑到两分半。但三分钟以上的题目我依然扛不住。猫也从一开始的专注舔蛋变成了中途跳走三次，最后干脆拒绝坐在那把折叠椅上了，我一举纸条它就钻沙发底下，死活不出来。
第四天，王胖子来我家蹭饭，看见我对着空气说话——猫罢工之后我改成了对墙说话。他靠门框上看了我五分钟，最后说了句：你知道你像个啥吗？像个对电线杆表白的精神病。
那你教我。
王胖子想了想：我表妹去年考公上岸的，她好像有之前报班的资料。我帮你要一份。
第二天王胖子发来一个网盘链接，下载下来一看，有三十多个视频和一百多页pdF。他表妹在微信里留了句话：资料免费，但你要注意，看视频跟真人模拟区别很大。面试最重要的是有人对练，对着空气练永远练不出感觉。
我深以为然。但找人陪练这事比想象中难。王胖子说他可以当考官，结果他坐我对面三分钟就开始打哈欠，打到第五分钟的时候直接掏出手机刷起了短视频，我讲到一半停下来看他，他头也不抬地说：你继续，我听着呢。
我放弃了。找王胖子当考官，效果还不如猫。
后来我想了个绝的：用手机前置摄像头录像。自己对着镜头答题，录完回放看自己的表现。第一次回放的时候我差点把手机扔出去——镜头里的我眼神飘忽、手舞足蹈、说话的时候嘴角还带着一股不安的抽搐。看完之后我缩在沙发上十分钟不想说话，猫蹲在旁边用尾巴拍我腿，仿佛在安慰没事的，你本来就不好看。
但我还是坚持录。每天录五道题，回放、分析、重录。眼神慢慢稳了，手不乱挥了，嘴角也没那么抽了。第三轮录到第七天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第一天的视频，简直不敢认那是同一个人。
距离面试还有五天的时候，我收到了通知：面试地点在市委党校，上午八点入场，结构化面试，三道题，准备五分钟，答题十五分钟。
我把通知截图，发给了我妈。我妈秒回三个大拇指。我爸发了一条语音，点开是他唱了半句咱们工人有力量然后被我妈一把抢走挂断了。
二姨在家族群里罕见地发了条正经消息：陈默，面试加油。另外之前说的保安岗还在，考不上随时来。后面跟了个呲牙笑的表情。
我看着那个呲牙笑，头一回觉得二姨也没那么讨厌。她可能只是用她自己那个方式在关心我——虽然那个方式是时刻提醒我还有退路，那条退路是当保安。
面试前一晚，我最后一次对镜练习。猫蹲在旁边的椅子上，难得没有半路逃跑。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各位考官好，我是今天的考生陈默。关于这道题，我的看法是……
说完三道题，我看了看表。总时长十二分钟，中间卡了两处但都接上了。最后的结尾收得干净利落。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神比两周前坚定了很多，虽然下巴上有一小块熬夜起的痘。
猫了一声。听起来像行了，洗洗睡吧。
我弯腰抱起猫，关了客厅的灯。黑暗里我踩着拖鞋往卧室走，猫在我怀里呼噜呼噜的。
明天八点面试。今晚必须睡。
我把猫放到枕边，自己躺下来，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明天见，考官们。我小声说了一句，然后闭上了眼睛。
猫把爪子搭在我手背上。我握住了它软乎乎的肉垫。
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