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绝境七人，你空投德械师？ 第449章 最干净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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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文把三摞记录铺满了桌面。
换班表一摞。
领料单一摞。
事故记录一摞。
旁边还有照明开关值班簿，纸角卷起，沾着一点煤灰。
二号洞备用值班区不大，桌子一摆满，连茶碗都没地方放。黑皮端着碗站在旁边，看了半天，硬是没找到落脚的空。
“赵参谋，你这阵仗像算命。”
赵文头也不抬。
“算命靠猜，核账靠证据。”
“那你给俺算算，俺这腿啥时候能不被苏医生骂？”
“等你不再乱跑。”
黑皮啧了一声。
“这不还是算命吗？”
林峰站在桌边，没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名字上。
李成贵。
二号洞照明值班员，进厂一年半，原是山外电料铺伙计，暴雪前就跟着后勤队入山。档案干净，来历清楚，平日话不多，干活勤快，谁喊都应。
太像一个好人。
赵文把铅笔点在照明记录上。
“团长，二号洞监听装置借的是照明线路。每次试制新引信前后，照明线都有短暂检修记录。签字人不是同一个，但开关操作大多经过李成贵。”
周德明抱着胳膊站在一旁，脸色阴沉。
“他从不碰图纸。”
“是。”赵文道，“他也不进精密台面，不领铜料，不领火帽。按普通审查，他和新引信没关系。”
阿七蹲在门边，正在擦自己的检测仪。
“可他能控制灯。”
赵文点头。
“灯亮，装置有电。灯灭，装置断开。照明值班就是这只耳朵的饭勺。”
黑皮听乐了。
“阿七说它没饭吃，你说饭勺。你俩这是打算给鬼子摆席？”
周德明一眼瞪过去。
“你能不能闭嘴？”
“能。”黑皮喝了口水，“闭嘴不耽误听。”
林峰拿起领料单。
“他碰过废油桶吗？”
“没有直接记录。”赵文说道，“但废油桶出洞前，需要照明值班打开油料点旁的闸箱。李成贵当晚在岗。”
“事故呢？”
“火药车间误断电那次，他调班去外洞修灯。旧风道封堵那次，他临时替人值照明。监听装置可能被维护那天，他也在。”
林峰看向周德明。
“你对这个人有印象吗？”
周德明皱眉。
“有。干活老实，不顶嘴。上回我骂灯忽明忽暗，他二话没说，半夜去修。修完还把闸箱外面的油泥擦干净了。”
阿七抬头。
“擦闸箱？”
“对。”
“哪个闸箱？”
“备用闸箱。”周德明脸色变了，“就在旧风道旁。”
值班区安静下来。
一个不碰图纸、不靠近新引信的人，却总在关键时间碰照明、碰闸箱、碰旧风道。
这比直接偷图纸更麻烦。
直接偷图纸的人容易抓。
开关灯的人，藏在人群里，像一颗不起眼的螺丝。平时没人看它，一旦松了，整台机器就要出事。
谢宝庆在门口听完，忍不住道：“抓了审。”
“不急。”林峰道。
谢宝庆瞪眼。
“还不急？鬼子的耳朵都从台子底下挖出来了，油桶也查了，他还留着过年？”
“没实证。”林峰把记录放回桌上，“他可以说自己只是按规矩开关照明。现在抓，真正的上层会立刻断线。”
谢宝庆憋了一下。
“那就看着他开灯？”
“看着他犯错。”
阿七把检测仪收进箱子。
“怎么让他犯？”
林峰看向备用闸箱。
“给他一个必须越规矩的机会。”
半个时辰后，二号洞照明出了故障。
不是全洞黑。
只有旧精密车间和备用通道交界处的两盏灯忽明忽暗。灯泡闪了几下，像接触不良。
周德明当场发火。
“谁修的灯？这灯再闪两下，我眼睛都要被它晃瞎！”
工人们照常停下手头活。
值班员按规矩上报，后勤处派人登记，照明班需要等班长签字后才能开备用闸箱。
这个流程不短。
平时大家都嫌麻烦。
可刚查出监听装置，谁也不敢乱动。
李成贵站在人群后面，穿着半旧棉衣，手里拿着一把电工钳。脸上有点焦急，却不冒头。
林峰远远看着他。
“他会动吗？”黑皮低声问。
“会。”
“你怎么知道？”
“这张假爆破安排放在备用闸箱里。”林峰道，“内容写着今晚火药车间要转移引信半成品，照明故障会导致转移推迟。”
黑皮明白了。
如果李成贵真是照明节点，他不能等正常报修。
因为假安排会让他以为，今晚的消息非常重要。
阿七在另一边补了一句。
“我还在旧车间说了一嘴，说灯不稳就不能试引信。”
黑皮看他。
“你说得像真的？”
“我说得比真的还烦。”阿七道，“周师傅配合骂了我三句，谁听了都觉得今晚要出大事。”
周德明冷着脸。
“我那是真骂。”
“效果更好。”
黑皮差点笑出声。
值班区里，李成贵终于动了。
他没有去找照明班班长。
也没有在登记本上签字。
他趁众人注意力都在旧车间时，绕过料架，沿备用通道走向闸箱。
阿福跟在暗处，没有惊动。
李成贵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平时巡线。他甚至还停下帮一个工人扶正了掉在地上的木箱。
太自然了。
自然得让人心里发冷。
备用闸箱外有一把铜锁。
按规矩，钥匙在照明班班长手里。
李成贵从袖口摸出一小截蓝蜡，按在锁孔上停了一瞬，又取出一根细钩。
阿七眯起眼。
“会开锁。”
黑皮低声道：“老实人手艺不少。”
咔。
锁开了。
李成贵没有立刻拉闸。
他先打开箱门，看见夹在内侧的那张纸。
他的手停住。
只停了一息。
随后，他迅速把纸抽出来，扫了一眼，又塞回原处。接着，他抬手去拨备用线路开关。
阿七从阴影里走出来。
“李成贵。”
李成贵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慢慢回头，脸上先是惊讶，随即变成被误会后的局促。
“阿七排长？灯线不稳，我过来看看。”
阿七看着他手里的钩子。
“照明班班长没签字。”
“我怕耽误车间。”
“值班规定写得清楚，备用闸箱不得私自开启。”
“周师傅那边急。”
“周师傅急，不等于你能越规矩。”
李成贵把手慢慢放下。
“我以前也帮着修过。”
“以前有没有人查你，不代表你能继续修。”阿七走近一步，“你为什么绕过报修流程，私自检查闸箱？”
李成贵张了张嘴。
“我……”
谢宝庆从另一侧出现，枪口对准他的胸口。
“别编。老子听编话犯困。”
李成贵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后退半步，肩膀撞到闸箱。
林峰从通道尽头走来。
“手举起来。”
李成贵咽了口唾沫。
“团长，我真是修灯。”
“用蓝蜡修？”
林峰伸手。
阿福立刻上前，从李成贵袖口里搜出一小块蓝蜡，又从裤脚内侧摸出一把微小线路钳。
阿七接过线路钳，看了看钳口。
“剪细铜线用的。普通电工不会随身带这种小钳。”
李成贵还想说话。
林峰抬手，一拳打在他腹部。
李成贵弯下腰，半天没能出声。
“这拳不是审讯。”林峰道，“是替工作台下那只耳朵打的。”
周德明从后面走出来，眼睛发红。
“让我来。”
林峰挡住他。
“还不到时候。”
“他在我台子底下接线！”
“所以更要让他说出上线。”
周德明胸口起伏，拳头握得咯咯响。
阿七站到他身边，低声道：“周师傅，您要是现在把他砸坏了，就只能听他哼哼，听不见毒蜂了。”
周德明咬着牙看了阿七一眼。
这回，他又忍住了。
“你说。”
阿七松了口气。
黑皮在旁边嘀咕：“阿七现在比苏医生还会劝人。”
“你去医院。”林峰道。
黑皮立刻闭嘴。
李成贵被带进旧值班室。
没有公开审。
林峰只让赵文、阿七、周德明和柳如烟派来的军统行动队长在场。门外两层岗哨，谢宝庆亲自守住通道。
桌上摆着蓝蜡、线路钳、备用闸箱里的假安排，还有从油桶夹层里搜出的换班表。
李成贵坐在椅子上，双手被绑，脸上的老实劲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我不知道什么毒蜂。”他说。
林峰坐在他对面。
“我还没问。”
李成贵嘴唇一抿。
赵文在旁边记下这句话。
阿七把线路钳放到他面前。
“这把钳子哪来的？”
“捡的。”
“捡钳子还捡蓝蜡？”
“我以前在电料铺干过，开锁是为了应急。”
周德明一拍桌子。
“应急？你应的是鬼子的急！”
李成贵肩膀一抖，随即又低下头。
林峰没有急着问。
他拿起换班表，翻到照明值班那一页。
“你不碰图纸，不进精密车间，不领危险物。你以为这样就干净。”
李成贵沉默。
“可监听装置要电，废油桶要出洞，备用闸箱要有人开。你不需要知道图纸内容，只需要在该亮的时候开灯，该断的时候断线。”
李成贵抬起头。
“这些都是你们猜的。”
“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验证。”
林峰把假爆破安排推到他面前。
“你看见这张纸后，第一反应不是报修，是开闸。因为你必须让这条消息送出去。”
李成贵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只是怕耽误车间。”
“你怕的不是耽误车间。”林峰道，“你怕今晚没有消息可送。”
屋里静了一会儿。
阿七忽然开口。
“周师傅今晚根本没有试新引信。那张安排是假的，灯也是我弄闪的。你要是按流程等班长来，这事就过去了。”
李成贵脸上最后一点血色没了。
周德明死死盯着他。
“我问你，工作台下的东西是谁装的？”
李成贵不说话。
“我再问你，旧风道里那几个放气装置是谁放的？”
李成贵还是不说。
谢宝庆在门外冷声道：“团长，让我进去三分钟。”
林峰没应。
他看着李成贵。
“你现在有两条路。第一，按原方式继续传信，换一条命。第二，我们把你和这些证据一起交给柳如烟。军统审自己人，手段比我们细。”
李成贵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一跳很轻。
林峰看见了。
“你怕军统。”
李成贵咬牙。
“我不是军统的人。”
“所以你更怕。”林峰道，“你这种隔离节点，一旦落到他们手里，上面不会救你，只会灭口。”
李成贵的呼吸乱了。
赵文把审讯记录推到他面前。
“我们不需要你公开认罪。你只要按以前方式，发出一条消息。”
李成贵警惕地看着他。
“什么消息？”
林峰说道：“兵工厂已瘫痪。精密车间全部停工，新引信试验失败，周德明准备撤出二号洞。”
周德明猛地抬头。
“这消息太毒了。”
“毒蜂喜欢毒，就喂他。”
阿七点头。
“旧工作台的线我能接成假回路。声音从风管走，外面听起来像原来的装置还活着。”
李成贵盯着林峰。
“我发了，你们就放我？”
“活着。”林峰道，“这是唯一条件。”
“我凭什么信你？”
“因为你没得挑。”
这话落下，屋里安静得只剩炉火声。
李成贵的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他终于开口。
“我只负责照明和回执。消息放进废油桶，或者通过备用闸箱的电报码送出去。上面的人不会见我。”
赵文立刻问：“回执暗号？”
“蓝蜡点在闸箱锁孔左侧，表示线路正常。右侧，表示有风险。若要传急信，就在照明回路里连续断三次，每次隔五息。”
阿七皱眉。
“所以灯忽明忽暗，不全是故障。”
李成贵低下头。
“有时候是。”
周德明一把抓住椅背。
“老子骂了半个月灯线，你就在旁边装孙子？”
李成贵闭上眼。
林峰没有让周德明继续。
“现在发。”
阿七重新布线。
旧工作台没有拆，照明回路也按原样亮起。周德明带人把几台旧机器开动起来，车床空转，砂轮轻磨，声音顺着风管传出去，像极了车间仍在忙乱运转。
周德明故意在台边吼。
“停工！全都停！这批引信废了，谁也不准往外说！”
黑皮在旁边听得直乐。
“周师傅这演得真像。”
阿七看他一眼。
“因为他是真心疼。”
周德明回头骂道：“你们俩再废话，我把你们也算报废！”
假消息由李成贵按原方式送出。
他手指发抖，在备用闸箱旁完成三次断电。阿七站在旁边盯着每一根线，确保信号只通过他们允许的路径传出去，不会再把真实声音带走。
一次。
两次。
三次。
灯光闪灭，旧车间机器声也随之顿挫。
外面的人只以为线路又坏了。
洞内所有证据都被封存，真正的精密车间已经转到备用洞室。周德明的新工作台重新架好，图纸压在油布下，学徒们不敢大声说话，手却没有停。
兵工厂没有瘫痪。
它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咬牙。
消息发完后，李成贵的脸色惨白。
他像一下老了十岁，坐在椅子上，额头全是汗。
林峰站在他面前。
“你刚才说，上面不会见你。”
李成贵喉咙动了动。
“平时不会。”
“什么时候会？”
他沉默很久。
门外传来机器重新启动的声音。
那声音不大，却稳，像一颗钉子重新钉进木头里。
李成贵终于抬起头。
“最高联络人不信电报，也不信口供。每次重要货物送到，他都会亲自验货。”
赵文立刻握紧铅笔。
“怎么验？”
李成贵看着桌上的蓝蜡和线路钳，声音发哑。
“毒蜂不信电报，他会亲手敲三下箱盖。”
换班表一摞。
领料单一摞。
事故记录一摞。
旁边还有照明开关值班簿，纸角卷起，沾着一点煤灰。
二号洞备用值班区不大，桌子一摆满，连茶碗都没地方放。黑皮端着碗站在旁边，看了半天，硬是没找到落脚的空。
“赵参谋，你这阵仗像算命。”
赵文头也不抬。
“算命靠猜，核账靠证据。”
“那你给俺算算，俺这腿啥时候能不被苏医生骂？”
“等你不再乱跑。”
黑皮啧了一声。
“这不还是算命吗？”
林峰站在桌边，没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名字上。
李成贵。
二号洞照明值班员，进厂一年半，原是山外电料铺伙计，暴雪前就跟着后勤队入山。档案干净，来历清楚，平日话不多，干活勤快，谁喊都应。
太像一个好人。
赵文把铅笔点在照明记录上。
“团长，二号洞监听装置借的是照明线路。每次试制新引信前后，照明线都有短暂检修记录。签字人不是同一个，但开关操作大多经过李成贵。”
周德明抱着胳膊站在一旁，脸色阴沉。
“他从不碰图纸。”
“是。”赵文道，“他也不进精密台面，不领铜料，不领火帽。按普通审查，他和新引信没关系。”
阿七蹲在门边，正在擦自己的检测仪。
“可他能控制灯。”
赵文点头。
“灯亮，装置有电。灯灭，装置断开。照明值班就是这只耳朵的饭勺。”
黑皮听乐了。
“阿七说它没饭吃，你说饭勺。你俩这是打算给鬼子摆席？”
周德明一眼瞪过去。
“你能不能闭嘴？”
“能。”黑皮喝了口水，“闭嘴不耽误听。”
林峰拿起领料单。
“他碰过废油桶吗？”
“没有直接记录。”赵文说道，“但废油桶出洞前，需要照明值班打开油料点旁的闸箱。李成贵当晚在岗。”
“事故呢？”
“火药车间误断电那次，他调班去外洞修灯。旧风道封堵那次，他临时替人值照明。监听装置可能被维护那天，他也在。”
林峰看向周德明。
“你对这个人有印象吗？”
周德明皱眉。
“有。干活老实，不顶嘴。上回我骂灯忽明忽暗，他二话没说，半夜去修。修完还把闸箱外面的油泥擦干净了。”
阿七抬头。
“擦闸箱？”
“对。”
“哪个闸箱？”
“备用闸箱。”周德明脸色变了，“就在旧风道旁。”
值班区安静下来。
一个不碰图纸、不靠近新引信的人，却总在关键时间碰照明、碰闸箱、碰旧风道。
这比直接偷图纸更麻烦。
直接偷图纸的人容易抓。
开关灯的人，藏在人群里，像一颗不起眼的螺丝。平时没人看它，一旦松了，整台机器就要出事。
谢宝庆在门口听完，忍不住道：“抓了审。”
“不急。”林峰道。
谢宝庆瞪眼。
“还不急？鬼子的耳朵都从台子底下挖出来了，油桶也查了，他还留着过年？”
“没实证。”林峰把记录放回桌上，“他可以说自己只是按规矩开关照明。现在抓，真正的上层会立刻断线。”
谢宝庆憋了一下。
“那就看着他开灯？”
“看着他犯错。”
阿七把检测仪收进箱子。
“怎么让他犯？”
林峰看向备用闸箱。
“给他一个必须越规矩的机会。”
半个时辰后，二号洞照明出了故障。
不是全洞黑。
只有旧精密车间和备用通道交界处的两盏灯忽明忽暗。灯泡闪了几下，像接触不良。
周德明当场发火。
“谁修的灯？这灯再闪两下，我眼睛都要被它晃瞎！”
工人们照常停下手头活。
值班员按规矩上报，后勤处派人登记，照明班需要等班长签字后才能开备用闸箱。
这个流程不短。
平时大家都嫌麻烦。
可刚查出监听装置，谁也不敢乱动。
李成贵站在人群后面，穿着半旧棉衣，手里拿着一把电工钳。脸上有点焦急，却不冒头。
林峰远远看着他。
“他会动吗？”黑皮低声问。
“会。”
“你怎么知道？”
“这张假爆破安排放在备用闸箱里。”林峰道，“内容写着今晚火药车间要转移引信半成品，照明故障会导致转移推迟。”
黑皮明白了。
如果李成贵真是照明节点，他不能等正常报修。
因为假安排会让他以为，今晚的消息非常重要。
阿七在另一边补了一句。
“我还在旧车间说了一嘴，说灯不稳就不能试引信。”
黑皮看他。
“你说得像真的？”
“我说得比真的还烦。”阿七道，“周师傅配合骂了我三句，谁听了都觉得今晚要出大事。”
周德明冷着脸。
“我那是真骂。”
“效果更好。”
黑皮差点笑出声。
值班区里，李成贵终于动了。
他没有去找照明班班长。
也没有在登记本上签字。
他趁众人注意力都在旧车间时，绕过料架，沿备用通道走向闸箱。
阿福跟在暗处，没有惊动。
李成贵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平时巡线。他甚至还停下帮一个工人扶正了掉在地上的木箱。
太自然了。
自然得让人心里发冷。
备用闸箱外有一把铜锁。
按规矩，钥匙在照明班班长手里。
李成贵从袖口摸出一小截蓝蜡，按在锁孔上停了一瞬，又取出一根细钩。
阿七眯起眼。
“会开锁。”
黑皮低声道：“老实人手艺不少。”
咔。
锁开了。
李成贵没有立刻拉闸。
他先打开箱门，看见夹在内侧的那张纸。
他的手停住。
只停了一息。
随后，他迅速把纸抽出来，扫了一眼，又塞回原处。接着，他抬手去拨备用线路开关。
阿七从阴影里走出来。
“李成贵。”
李成贵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慢慢回头，脸上先是惊讶，随即变成被误会后的局促。
“阿七排长？灯线不稳，我过来看看。”
阿七看着他手里的钩子。
“照明班班长没签字。”
“我怕耽误车间。”
“值班规定写得清楚，备用闸箱不得私自开启。”
“周师傅那边急。”
“周师傅急，不等于你能越规矩。”
李成贵把手慢慢放下。
“我以前也帮着修过。”
“以前有没有人查你，不代表你能继续修。”阿七走近一步，“你为什么绕过报修流程，私自检查闸箱？”
李成贵张了张嘴。
“我……”
谢宝庆从另一侧出现，枪口对准他的胸口。
“别编。老子听编话犯困。”
李成贵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后退半步，肩膀撞到闸箱。
林峰从通道尽头走来。
“手举起来。”
李成贵咽了口唾沫。
“团长，我真是修灯。”
“用蓝蜡修？”
林峰伸手。
阿福立刻上前，从李成贵袖口里搜出一小块蓝蜡，又从裤脚内侧摸出一把微小线路钳。
阿七接过线路钳，看了看钳口。
“剪细铜线用的。普通电工不会随身带这种小钳。”
李成贵还想说话。
林峰抬手，一拳打在他腹部。
李成贵弯下腰，半天没能出声。
“这拳不是审讯。”林峰道，“是替工作台下那只耳朵打的。”
周德明从后面走出来，眼睛发红。
“让我来。”
林峰挡住他。
“还不到时候。”
“他在我台子底下接线！”
“所以更要让他说出上线。”
周德明胸口起伏，拳头握得咯咯响。
阿七站到他身边，低声道：“周师傅，您要是现在把他砸坏了，就只能听他哼哼，听不见毒蜂了。”
周德明咬着牙看了阿七一眼。
这回，他又忍住了。
“你说。”
阿七松了口气。
黑皮在旁边嘀咕：“阿七现在比苏医生还会劝人。”
“你去医院。”林峰道。
黑皮立刻闭嘴。
李成贵被带进旧值班室。
没有公开审。
林峰只让赵文、阿七、周德明和柳如烟派来的军统行动队长在场。门外两层岗哨，谢宝庆亲自守住通道。
桌上摆着蓝蜡、线路钳、备用闸箱里的假安排，还有从油桶夹层里搜出的换班表。
李成贵坐在椅子上，双手被绑，脸上的老实劲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我不知道什么毒蜂。”他说。
林峰坐在他对面。
“我还没问。”
李成贵嘴唇一抿。
赵文在旁边记下这句话。
阿七把线路钳放到他面前。
“这把钳子哪来的？”
“捡的。”
“捡钳子还捡蓝蜡？”
“我以前在电料铺干过，开锁是为了应急。”
周德明一拍桌子。
“应急？你应的是鬼子的急！”
李成贵肩膀一抖，随即又低下头。
林峰没有急着问。
他拿起换班表，翻到照明值班那一页。
“你不碰图纸，不进精密车间，不领危险物。你以为这样就干净。”
李成贵沉默。
“可监听装置要电，废油桶要出洞，备用闸箱要有人开。你不需要知道图纸内容，只需要在该亮的时候开灯，该断的时候断线。”
李成贵抬起头。
“这些都是你们猜的。”
“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验证。”
林峰把假爆破安排推到他面前。
“你看见这张纸后，第一反应不是报修，是开闸。因为你必须让这条消息送出去。”
李成贵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只是怕耽误车间。”
“你怕的不是耽误车间。”林峰道，“你怕今晚没有消息可送。”
屋里静了一会儿。
阿七忽然开口。
“周师傅今晚根本没有试新引信。那张安排是假的，灯也是我弄闪的。你要是按流程等班长来，这事就过去了。”
李成贵脸上最后一点血色没了。
周德明死死盯着他。
“我问你，工作台下的东西是谁装的？”
李成贵不说话。
“我再问你，旧风道里那几个放气装置是谁放的？”
李成贵还是不说。
谢宝庆在门外冷声道：“团长，让我进去三分钟。”
林峰没应。
他看着李成贵。
“你现在有两条路。第一，按原方式继续传信，换一条命。第二，我们把你和这些证据一起交给柳如烟。军统审自己人，手段比我们细。”
李成贵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一跳很轻。
林峰看见了。
“你怕军统。”
李成贵咬牙。
“我不是军统的人。”
“所以你更怕。”林峰道，“你这种隔离节点，一旦落到他们手里，上面不会救你，只会灭口。”
李成贵的呼吸乱了。
赵文把审讯记录推到他面前。
“我们不需要你公开认罪。你只要按以前方式，发出一条消息。”
李成贵警惕地看着他。
“什么消息？”
林峰说道：“兵工厂已瘫痪。精密车间全部停工，新引信试验失败，周德明准备撤出二号洞。”
周德明猛地抬头。
“这消息太毒了。”
“毒蜂喜欢毒，就喂他。”
阿七点头。
“旧工作台的线我能接成假回路。声音从风管走，外面听起来像原来的装置还活着。”
李成贵盯着林峰。
“我发了，你们就放我？”
“活着。”林峰道，“这是唯一条件。”
“我凭什么信你？”
“因为你没得挑。”
这话落下，屋里安静得只剩炉火声。
李成贵的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他终于开口。
“我只负责照明和回执。消息放进废油桶，或者通过备用闸箱的电报码送出去。上面的人不会见我。”
赵文立刻问：“回执暗号？”
“蓝蜡点在闸箱锁孔左侧，表示线路正常。右侧，表示有风险。若要传急信，就在照明回路里连续断三次，每次隔五息。”
阿七皱眉。
“所以灯忽明忽暗，不全是故障。”
李成贵低下头。
“有时候是。”
周德明一把抓住椅背。
“老子骂了半个月灯线，你就在旁边装孙子？”
李成贵闭上眼。
林峰没有让周德明继续。
“现在发。”
阿七重新布线。
旧工作台没有拆，照明回路也按原样亮起。周德明带人把几台旧机器开动起来，车床空转，砂轮轻磨，声音顺着风管传出去，像极了车间仍在忙乱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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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工！全都停！这批引信废了，谁也不准往外说！”
黑皮在旁边听得直乐。
“周师傅这演得真像。”
阿七看他一眼。
“因为他是真心疼。”
周德明回头骂道：“你们俩再废话，我把你们也算报废！”
假消息由李成贵按原方式送出。
他手指发抖，在备用闸箱旁完成三次断电。阿七站在旁边盯着每一根线，确保信号只通过他们允许的路径传出去，不会再把真实声音带走。
一次。
两次。
三次。
灯光闪灭，旧车间机器声也随之顿挫。
外面的人只以为线路又坏了。
洞内所有证据都被封存，真正的精密车间已经转到备用洞室。周德明的新工作台重新架好，图纸压在油布下，学徒们不敢大声说话，手却没有停。
兵工厂没有瘫痪。
它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咬牙。
消息发完后，李成贵的脸色惨白。
他像一下老了十岁，坐在椅子上，额头全是汗。
林峰站在他面前。
“你刚才说，上面不会见你。”
李成贵喉咙动了动。
“平时不会。”
“什么时候会？”
他沉默很久。
门外传来机器重新启动的声音。
那声音不大，却稳，像一颗钉子重新钉进木头里。
李成贵终于抬起头。
“最高联络人不信电报，也不信口供。每次重要货物送到，他都会亲自验货。”
赵文立刻握紧铅笔。
“怎么验？”
李成贵看着桌上的蓝蜡和线路钳，声音发哑。
“毒蜂不信电报，他会亲手敲三下箱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