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落，起灵归 第9章 搜山
沉舟在莲花楼住下来的头几天，安静得像楼里多了一件家具。
他不是不动。
每天清晨，李莲花来换药的时候，他已经醒了。
他就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莲花纹。
李莲花给他换药，他就配合地侧身、抬手、解开绑带。
动作幅度极小，但该翻身的时候翻身，该伸腿的时候伸腿。
从不乱动、不叫疼，也从不多问。
换完药，李莲花把早饭端上来。
是常吃的粥配咸菜，今天加了个鸡蛋。
沉舟就坐起来，左手拿起碗，慢慢吃完。
吃完把碗搁在床边矮凳上，继续看天花板。
李莲花行医十年，见过各式各样的病人。
有的病人怕疼，换药的时候龇牙咧嘴，要哄着才肯配合。
有的病人怕寂寞，大夫刚转身就开始喊人，没话找话。
有的病人怕死，每天变着法子问“我还能活多久”，拐弯抹角地试探。
沉舟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
他的沉默不是抗拒，不是恐惧，也不是冷漠。
他只是觉得，不需要。
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不会抱怨，不会诉苦，也不会向陌生的环境示好，只是安静地趴在自己的角落里，等伤口慢慢长好。
李莲花也不去打扰他。
换完药，端走空碗，关上门，下楼煎药。
搜山队的消息，是在第四天傍晚传来的。
那天下午，李莲花在楼前院子里收草药，小虎放学路过，趴在篱笆上跟他说话。
这孩子自从莲花楼来了以后，每天放学都来，劈柴扫地喂狗，比在自己家还勤快。
李莲花也不赶他，偶尔教他认两味药。
今天小虎带来一个消息。
“李大夫，村里来了生人。”
李莲花正在把晒干的艾草扎成小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几个？”
“三四个吧，”小虎说，“住在周大爷家隔壁那间空房子里。”
“不是公社的人，他们没穿干部的衣服，看着怪凶的。”
他学着那人的样子把眉毛拧成一团，下巴往下一沉。
小虎的模仿能力一向出色。
李莲花看着他的表情，笑了笑，把扎好的艾草放进竹篮里。
等小虎走后，他坐在竹椅上，把刚才听到的消息在心里翻了几遍。
三四个生人。
不是公社干部，看着凶。
住在周大爷家隔壁。
那间空房子是队里用来接待上级检查的，不对外人开放。
能住进去，说明他们手里有公文。
他把最后一捆艾草放进竹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药渣。
决定明天进村一趟。
不是打探，他只是，照常出诊。
第二天早饭后，李莲花上楼给沉舟换药。
沉舟的伤口愈合得比他预想的快。
胸口的贯穿伤已经结了暗红色的薄痂，缝线处有些地方被新生的皮肉裹住，再过几天就可以拆线了。
背部那片大面积的撕裂伤虽然还敷着药膏，但边缘不再渗液，颜色也从暗红转成了浅粉。
这是好兆头。
右手骨折的食指和中指依然被竹片牢牢固定着，虎口的缝线还没有拆，但手腕的肿胀已经消退了大半，能看出原本的骨节轮廓。
“再过一阵子，右手可以开始慢慢活动。”
李莲花把旧绑带卷好放进布袋，换上新的，“先从手指开始，一天弯几下，别贪多。”
沉舟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慢慢握了一下。
还是握不紧，但指节弯曲的幅度比几天前大了不少。
李莲花收拾好药箱，把竹杖拿在手里。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我进村一趟，有人需要看诊。”
沉舟没有应声。
但李莲花知道他在听。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的石头上，常年坐着几个老人，他们在聊天、晒太阳。
李莲花路过的时候放慢了脚步，跟相熟的孙婆婆打了个招呼。
孙婆婆正纳鞋底，嘴里念叨这几天腿疼。
李莲花就停下来给她把脉，又在她虎口上扎了一针——合谷穴，专治腰腿疼。
孙婆婆哎哟一声，针感从虎口一路窜到腰眼，酸胀难忍却也舒坦极了。
李莲花捻了捻针尾，问她：“这几天有没有按时喝药。”
她说：“喝了两天，苦得很，不想喝了。”
李莲花就笑着说：“那就再扎两针。”
正说着，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村里人的步法。
村里人走路散漫，脚步有轻有重，落地的时候带着股闲适劲儿。
这个脚步声不散漫。
步幅均匀，落地有力，频率极稳。
他背后至少有三个人朝着这边走来。
他们没有说话，径直从老槐树旁边走了过去，进了周大爷家隔壁那间空房子。
门虚掩着，没有关实。
李莲花没有回头。
他把孙婆婆腿上的针捻完，拔出针收好，又嘱咐了几句按时喝药的话，才从石头上起身。
路过空房子门口时，他用余光扫了一眼门缝。
门没关实，露出一掌宽的缝隙，能看见屋里的地面和半张桌子。
桌上放着几份文件，还有一台黑色的机器，带着一圈一圈缠着的电线。
李莲花继续往前走，没有停留。
走到村口拐角处，正碰上王木匠从地里回来，扛着锄头，脸上晒得通红。
李莲花叫住他，寒暄了两句，随口问：“听说村里来了工作组？”
王木匠把锄头从肩上放下来，用袖子抹了把汗，表情有点古怪。
不是怕事，但显然也不太想掺和。
“不是工作组，是来找人的。”
“昨天下午到的，拿着省里的公文，让周队长配合找人。”
“他们现在住下，应该不走了，说是要在这附近搜一阵子。”
“找什么人？”
“说是个逃犯。一个危险分子。”
王木匠把声音压得更低，“领头那个姓李，一脸横肉，少条腿，我听见有人叫他半截李、三爷。”
“还有个老头，姓陈，叫陈皮，看着好像比姓李的客气些，但是周队长说那人更不好惹——下手狠，不留情面。”
李莲花听着这两个名字，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在心里把信息归拢了一遍：
三四个生人，省里公文，两个硬茬，在找一个“危险分子”，搜了山又搜村，住下不走了。
是什么样的人，值得这样一个阵仗——他心里大致有了数。
回到莲花楼后，他把药箱放回原处，走到厨房开始煎药。
两个药罐并排冒着白气，一个是换骨续筋膏，需要文火慢熬一个时辰；一个是日常压毒的药，他自己喝。
狐狸精趴在灶台边，尾巴偶尔在石板地上懒洋洋地扫一下。
一切如常。
晚上，他把药端上楼。
沉舟正坐在床边，左手握着一根筷子，用一种极慢极稳的方式，在空碗里比划着。
不是随意的比划——是刀法。
最简单的劈、刺、撩、抹，每一式都只动手腕，幅度极小，像是在练习，又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身体还记得什么。
看到李莲花进来，他放下筷子，抬头看着他。
李莲花把药碗搁在矮凳上。
“今天药换了方子，加了一味透骨草，味道会有点冲。”
他在床边的竹椅上坐下来，看着沉舟把药喝完，开口道，“外面来了些人。”
沉舟抬起头。
“两个领头的。一个姓李，一个姓陈。”
“带着公文来的，说在找一个逃犯。”
“人不多，应该只有三四个，但看着不是善茬。”
“在山里搜了好些天，现在要在村子里搜了。”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像在交流今天的天气，只在说到“危险分子”时微微顿了一下。
“你有什么印象没有？”
沉舟低头看着自己缠满布条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
李莲花没有追问。
也没有说“你仔细想想”或者“你再努力回忆一下”。
他只是在竹椅上继续坐了一会儿，起身，把空碗收走。
“明天我再去村里看看，你安心养伤。”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沉舟忽然开口。
“……他们找的那个人，”他说，“是不是我。”
不是问句。
问句会有上扬的尾音，或者有试探的语气。
这句话没有。
从头到尾平得像一潭死水，只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的事实。
李莲花转过身。
沉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不安，只有一种极其冷静的、近乎旁观者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事的严重程度。
这一刻，李莲花第一次觉得，这个人不像是被追捕的人。
他身上有种不会出现在“逃犯”身上的东西。
不是凶悍，是沉稳。
是那种在绝境里还能做出冷静判断的人才会有的沉稳。
“不好说，”李莲花实话实说，“但你说的可能性不小。”
“他们在一个不到二十户人家的山村里蹲着不走。”
“他们找的人，要么特别危险，要么特别重要。”
他顿了顿，又说，“也可能，都是。”
沉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那只缠着布条的右手慢慢握紧。
指骨骨折，还握不紧。
但他的手指在一点一点地往回收，像是在测试自己还能使多少力气。
“所以，你别出门。”李莲花说，语气和刚才一样平淡，但语调里有一种很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笃定，“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别下楼。”
“有人来，狐狸精会叫，老黄也会踢蹄子。我会在楼前挡着。”
他没说“我保护你”，也没说“别怕”。
他只说“我会在楼前挡着”，然后转身下楼。
竹杖点在木梯上，发出极轻的、有节奏的闷响。
第二天一早，李莲花照常进村。
孙婆婆的腿疼还要扎两针，王木匠的风湿药也该换方子了。
他在周大爷家门口站了一会儿，正巧碰上那人从屋里出来。
半截李坐在一张条凳上，身材比他想象的矮小得多。
他双腿残疾，身下垫着一块蒲团，双手各撑着一块砖头，以此在地上移动。
脸上的横肉没有表情，眼神像一把钝刀子——不锋利，但重，从人身上扫过去的时候，带着股不耐烦的压迫感。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干瘦，眼珠子发黄，转动的时候极快极准。
李莲花注意到他腰后别着一只铁弹子——那不是普通的弹弓，是加了机括的。
他看见那人在打量自己——从头到脚，从脚到头，最后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竹杖上，停了不到一息。
那目光里没有警惕，只有审视，像一个屠夫在估一头羊的斤两。
李莲花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神色不变，步速不变，连竹杖点在石板上的节奏都没有变。
他给孙婆婆扎了针，又去王木匠家换了药方。
在他收针的时候，半截李正在村口对周队长说话。
他听得清清楚楚——
“那个逃犯受过重伤，跑不远。”
“附近几个村子都派人蹲点，谁家里多了生人，要立刻报告。”
李莲花把银针插回针囊，一根一根，不急不缓。
隔着王木匠家那道矮墙，他看见那两个人站在老槐树下。
陈皮低着头，在点烟，半截李撑着砖头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村口每一栋屋子、每一条小路，像在记住地形。
然后陈皮说了一句话。
隔着十几步远，王木匠家的狗忽然叫了起来，李莲花没听清全部，只勉强捕捉到了几个字——
“少了一个人”。
后半句被狗叫声吞没了，但他也不需要听清后半句。
他只需要知道，这群人搜山不只是为了找“逃犯”。
他们丢了人。
是死了，是跑了，还是被人带走了。
他们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少了一个人。
李莲花把针囊卷好，放进怀里，跟王木匠道了别。
回到莲花楼时已近傍晚。
他把竹杖搁在门口，走上二楼。
沉舟正坐在床边，用左手握着那根筷子，慢慢地比划着同一个刀式——劈。
手腕翻转，筷子在空中划过一道极简的弧线，停在半空，然后收回，再劈。
他的动作极慢，但极稳，每一下都在相同的高度、相同的角度收住。
“那两个人在村里不只是在找‘逃犯’。”李莲花说。
他顿了顿，“他们在找‘少了的那个人’。”
沉舟的手停住了。
那一刀停在半空，筷子悬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放下筷子，抬起头。
“你怕什么。”李莲花忽然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语气很轻。
沉舟看着他。
李莲花在他床边的竹椅上坐下来。
窗外暮色渐沉，天边的云从橘红变成灰蓝。
“你怕的不是他们。”他说，“你是怕自己会拖累我。”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不知道。”沉舟最终说。
他说的是实话。
他不知道自己怕什么，不知道自己该怕什么。
连记忆都不在的人，连怕的资格都不确定自己有没有。
“那就不用知道。”李莲花把竹杖靠在床边，起身往门口走。
“先等伤养好。别的，以后再说。”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沉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为什么。”
为什么要收留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为什么要帮他挡住他们？
李莲花停了一下。
“见死不救是件很难受的事，”他说，“比中毒还难受。”
他走下楼去。
竹杖点在木梯上，声音很轻，一下，一下。
他不是不动。
每天清晨，李莲花来换药的时候，他已经醒了。
他就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莲花纹。
李莲花给他换药，他就配合地侧身、抬手、解开绑带。
动作幅度极小，但该翻身的时候翻身，该伸腿的时候伸腿。
从不乱动、不叫疼，也从不多问。
换完药，李莲花把早饭端上来。
是常吃的粥配咸菜，今天加了个鸡蛋。
沉舟就坐起来，左手拿起碗，慢慢吃完。
吃完把碗搁在床边矮凳上，继续看天花板。
李莲花行医十年，见过各式各样的病人。
有的病人怕疼，换药的时候龇牙咧嘴，要哄着才肯配合。
有的病人怕寂寞，大夫刚转身就开始喊人，没话找话。
有的病人怕死，每天变着法子问“我还能活多久”，拐弯抹角地试探。
沉舟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
他的沉默不是抗拒，不是恐惧，也不是冷漠。
他只是觉得，不需要。
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不会抱怨，不会诉苦，也不会向陌生的环境示好，只是安静地趴在自己的角落里，等伤口慢慢长好。
李莲花也不去打扰他。
换完药，端走空碗，关上门，下楼煎药。
搜山队的消息，是在第四天傍晚传来的。
那天下午，李莲花在楼前院子里收草药，小虎放学路过，趴在篱笆上跟他说话。
这孩子自从莲花楼来了以后，每天放学都来，劈柴扫地喂狗，比在自己家还勤快。
李莲花也不赶他，偶尔教他认两味药。
今天小虎带来一个消息。
“李大夫，村里来了生人。”
李莲花正在把晒干的艾草扎成小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几个？”
“三四个吧，”小虎说，“住在周大爷家隔壁那间空房子里。”
“不是公社的人，他们没穿干部的衣服，看着怪凶的。”
他学着那人的样子把眉毛拧成一团，下巴往下一沉。
小虎的模仿能力一向出色。
李莲花看着他的表情，笑了笑，把扎好的艾草放进竹篮里。
等小虎走后，他坐在竹椅上，把刚才听到的消息在心里翻了几遍。
三四个生人。
不是公社干部，看着凶。
住在周大爷家隔壁。
那间空房子是队里用来接待上级检查的，不对外人开放。
能住进去，说明他们手里有公文。
他把最后一捆艾草放进竹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药渣。
决定明天进村一趟。
不是打探，他只是，照常出诊。
第二天早饭后，李莲花上楼给沉舟换药。
沉舟的伤口愈合得比他预想的快。
胸口的贯穿伤已经结了暗红色的薄痂，缝线处有些地方被新生的皮肉裹住，再过几天就可以拆线了。
背部那片大面积的撕裂伤虽然还敷着药膏，但边缘不再渗液，颜色也从暗红转成了浅粉。
这是好兆头。
右手骨折的食指和中指依然被竹片牢牢固定着，虎口的缝线还没有拆，但手腕的肿胀已经消退了大半，能看出原本的骨节轮廓。
“再过一阵子，右手可以开始慢慢活动。”
李莲花把旧绑带卷好放进布袋，换上新的，“先从手指开始，一天弯几下，别贪多。”
沉舟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慢慢握了一下。
还是握不紧，但指节弯曲的幅度比几天前大了不少。
李莲花收拾好药箱，把竹杖拿在手里。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我进村一趟，有人需要看诊。”
沉舟没有应声。
但李莲花知道他在听。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的石头上，常年坐着几个老人，他们在聊天、晒太阳。
李莲花路过的时候放慢了脚步，跟相熟的孙婆婆打了个招呼。
孙婆婆正纳鞋底，嘴里念叨这几天腿疼。
李莲花就停下来给她把脉，又在她虎口上扎了一针——合谷穴，专治腰腿疼。
孙婆婆哎哟一声，针感从虎口一路窜到腰眼，酸胀难忍却也舒坦极了。
李莲花捻了捻针尾，问她：“这几天有没有按时喝药。”
她说：“喝了两天，苦得很，不想喝了。”
李莲花就笑着说：“那就再扎两针。”
正说着，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村里人的步法。
村里人走路散漫，脚步有轻有重，落地的时候带着股闲适劲儿。
这个脚步声不散漫。
步幅均匀，落地有力，频率极稳。
他背后至少有三个人朝着这边走来。
他们没有说话，径直从老槐树旁边走了过去，进了周大爷家隔壁那间空房子。
门虚掩着，没有关实。
李莲花没有回头。
他把孙婆婆腿上的针捻完，拔出针收好，又嘱咐了几句按时喝药的话，才从石头上起身。
路过空房子门口时，他用余光扫了一眼门缝。
门没关实，露出一掌宽的缝隙，能看见屋里的地面和半张桌子。
桌上放着几份文件，还有一台黑色的机器，带着一圈一圈缠着的电线。
李莲花继续往前走，没有停留。
走到村口拐角处，正碰上王木匠从地里回来，扛着锄头，脸上晒得通红。
李莲花叫住他，寒暄了两句，随口问：“听说村里来了工作组？”
王木匠把锄头从肩上放下来，用袖子抹了把汗，表情有点古怪。
不是怕事，但显然也不太想掺和。
“不是工作组，是来找人的。”
“昨天下午到的，拿着省里的公文，让周队长配合找人。”
“他们现在住下，应该不走了，说是要在这附近搜一阵子。”
“找什么人？”
“说是个逃犯。一个危险分子。”
王木匠把声音压得更低，“领头那个姓李，一脸横肉，少条腿，我听见有人叫他半截李、三爷。”
“还有个老头，姓陈，叫陈皮，看着好像比姓李的客气些，但是周队长说那人更不好惹——下手狠，不留情面。”
李莲花听着这两个名字，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在心里把信息归拢了一遍：
三四个生人，省里公文，两个硬茬，在找一个“危险分子”，搜了山又搜村，住下不走了。
是什么样的人，值得这样一个阵仗——他心里大致有了数。
回到莲花楼后，他把药箱放回原处，走到厨房开始煎药。
两个药罐并排冒着白气，一个是换骨续筋膏，需要文火慢熬一个时辰；一个是日常压毒的药，他自己喝。
狐狸精趴在灶台边，尾巴偶尔在石板地上懒洋洋地扫一下。
一切如常。
晚上，他把药端上楼。
沉舟正坐在床边，左手握着一根筷子，用一种极慢极稳的方式，在空碗里比划着。
不是随意的比划——是刀法。
最简单的劈、刺、撩、抹，每一式都只动手腕，幅度极小，像是在练习，又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身体还记得什么。
看到李莲花进来，他放下筷子，抬头看着他。
李莲花把药碗搁在矮凳上。
“今天药换了方子，加了一味透骨草，味道会有点冲。”
他在床边的竹椅上坐下来，看着沉舟把药喝完，开口道，“外面来了些人。”
沉舟抬起头。
“两个领头的。一个姓李，一个姓陈。”
“带着公文来的，说在找一个逃犯。”
“人不多，应该只有三四个，但看着不是善茬。”
“在山里搜了好些天，现在要在村子里搜了。”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像在交流今天的天气，只在说到“危险分子”时微微顿了一下。
“你有什么印象没有？”
沉舟低头看着自己缠满布条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
李莲花没有追问。
也没有说“你仔细想想”或者“你再努力回忆一下”。
他只是在竹椅上继续坐了一会儿，起身，把空碗收走。
“明天我再去村里看看，你安心养伤。”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沉舟忽然开口。
“……他们找的那个人，”他说，“是不是我。”
不是问句。
问句会有上扬的尾音，或者有试探的语气。
这句话没有。
从头到尾平得像一潭死水，只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的事实。
李莲花转过身。
沉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不安，只有一种极其冷静的、近乎旁观者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事的严重程度。
这一刻，李莲花第一次觉得，这个人不像是被追捕的人。
他身上有种不会出现在“逃犯”身上的东西。
不是凶悍，是沉稳。
是那种在绝境里还能做出冷静判断的人才会有的沉稳。
“不好说，”李莲花实话实说，“但你说的可能性不小。”
“他们在一个不到二十户人家的山村里蹲着不走。”
“他们找的人，要么特别危险，要么特别重要。”
他顿了顿，又说，“也可能，都是。”
沉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那只缠着布条的右手慢慢握紧。
指骨骨折，还握不紧。
但他的手指在一点一点地往回收，像是在测试自己还能使多少力气。
“所以，你别出门。”李莲花说，语气和刚才一样平淡，但语调里有一种很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笃定，“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别下楼。”
“有人来，狐狸精会叫，老黄也会踢蹄子。我会在楼前挡着。”
他没说“我保护你”，也没说“别怕”。
他只说“我会在楼前挡着”，然后转身下楼。
竹杖点在木梯上，发出极轻的、有节奏的闷响。
第二天一早，李莲花照常进村。
孙婆婆的腿疼还要扎两针，王木匠的风湿药也该换方子了。
他在周大爷家门口站了一会儿，正巧碰上那人从屋里出来。
半截李坐在一张条凳上，身材比他想象的矮小得多。
他双腿残疾，身下垫着一块蒲团，双手各撑着一块砖头，以此在地上移动。
脸上的横肉没有表情，眼神像一把钝刀子——不锋利，但重，从人身上扫过去的时候，带着股不耐烦的压迫感。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干瘦，眼珠子发黄，转动的时候极快极准。
李莲花注意到他腰后别着一只铁弹子——那不是普通的弹弓，是加了机括的。
他看见那人在打量自己——从头到脚，从脚到头，最后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竹杖上，停了不到一息。
那目光里没有警惕，只有审视，像一个屠夫在估一头羊的斤两。
李莲花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神色不变，步速不变，连竹杖点在石板上的节奏都没有变。
他给孙婆婆扎了针，又去王木匠家换了药方。
在他收针的时候，半截李正在村口对周队长说话。
他听得清清楚楚——
“那个逃犯受过重伤，跑不远。”
“附近几个村子都派人蹲点，谁家里多了生人，要立刻报告。”
李莲花把银针插回针囊，一根一根，不急不缓。
隔着王木匠家那道矮墙，他看见那两个人站在老槐树下。
陈皮低着头，在点烟，半截李撑着砖头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村口每一栋屋子、每一条小路，像在记住地形。
然后陈皮说了一句话。
隔着十几步远，王木匠家的狗忽然叫了起来，李莲花没听清全部，只勉强捕捉到了几个字——
“少了一个人”。
后半句被狗叫声吞没了，但他也不需要听清后半句。
他只需要知道，这群人搜山不只是为了找“逃犯”。
他们丢了人。
是死了，是跑了，还是被人带走了。
他们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少了一个人。
李莲花把针囊卷好，放进怀里，跟王木匠道了别。
回到莲花楼时已近傍晚。
他把竹杖搁在门口，走上二楼。
沉舟正坐在床边，用左手握着那根筷子，慢慢地比划着同一个刀式——劈。
手腕翻转，筷子在空中划过一道极简的弧线，停在半空，然后收回，再劈。
他的动作极慢，但极稳，每一下都在相同的高度、相同的角度收住。
“那两个人在村里不只是在找‘逃犯’。”李莲花说。
他顿了顿，“他们在找‘少了的那个人’。”
沉舟的手停住了。
那一刀停在半空，筷子悬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放下筷子，抬起头。
“你怕什么。”李莲花忽然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语气很轻。
沉舟看着他。
李莲花在他床边的竹椅上坐下来。
窗外暮色渐沉，天边的云从橘红变成灰蓝。
“你怕的不是他们。”他说，“你是怕自己会拖累我。”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不知道。”沉舟最终说。
他说的是实话。
他不知道自己怕什么，不知道自己该怕什么。
连记忆都不在的人，连怕的资格都不确定自己有没有。
“那就不用知道。”李莲花把竹杖靠在床边，起身往门口走。
“先等伤养好。别的，以后再说。”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沉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为什么。”
为什么要收留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为什么要帮他挡住他们？
李莲花停了一下。
“见死不救是件很难受的事，”他说，“比中毒还难受。”
他走下楼去。
竹杖点在木梯上，声音很轻，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