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落，起灵归 第89章 不速之客的来访
刚收拾完不到半个时辰，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三下。
规整，均匀，间隔一致。
不是村民那种随意的叩门，是官方人员特有的节奏。
沉舟已经把短刀别进后腰衣缝，用外衫遮住。
他站在灶房门口，目光扫向院门。
李莲花坐在老槐树下，手里端着刚煎好的药。
他把药碗搁在石墩上，朝沉舟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一眼，极短极轻。
然后起身走到院子中央，将靠在门边的竹杖拿起来，放在灶房墙角。
“开门吧。”
沉舟轻轻地点了一下头，走到院门前，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四个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瘦高个，背着印有“为人民服务”字样的白色药箱，戴着蓝布帽子，说话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
旁边两个年轻医生，一个拿着文件夹，一个握着钢笔，眼神锐利。
最后跟着的是公社卫生员小林，她看到李莲花时，飞快地眨了眨眼，又立刻低下头去。
“同志你好，我们是县卫生局派来的赤脚医生巡回队。”
为首的瘦高个从药箱侧袋里掏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头文件，展开，晃了晃。
“上级安排我们给山区游医做业务指导，顺便统计全公社的野生药材资源。早就听说莲花楼两位大夫医术高明，今天特意过来拜访学习。”
他的目光在展开文件的间隙里，已经从李莲花的脸上扫到了院子深处。
晒得整整齐齐的草药。墙角的木刀。
楼后用竹篱笆围起来的花圃。
灶台上两个并排冒气的药罐。
石墩上搁着的空茶碗。
老槐树下那张旧竹椅。
每一件东西都被他的眼珠子点了一遍。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沉舟的手上。
沉舟站在药柜旁，双手揣在衣兜里，垂着眼。
但那两根比常人更长的发丘指，即使刻意藏进衣兜，也藏不住骨节突出的形状。
李莲花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
“谈不上高明。山野游医，能治个头疼脑热罢了。地方小，随便坐。”
瘦高个把文件收回药箱侧袋，跨进院门。
红头文件上盖着县卫生局的公章，落款处签着“刘建国”三个字。
他身后的两个年轻医生跟着进来，拿文件夹的那个已经开始在院子里踱步，目光扫过竹筛上铺开的草药，扫过墙角并排靠着的木刀和竹杖，扫过灶台上两个药罐。
小林跟在最后，站在院门内侧，手指绞着衣角。
“李大夫太谦虚了。”刘建国在老槐树下的石墩上坐下来，把药箱搁在脚边，“我们这次来，一是指导，二是学习。听说你们在山里采了不少好药，何掌柜药材铺里的几位老病号，都是被你们治好的。县里对民间中医的经验很重视，专门让我们来取取经。”
他的目光从李莲花脸上移开，落在沉舟身上。
“这位就是沉大夫吧？听说你手艺不错，码头上那些挑夫的扭伤、老船工的风湿，都是你治好的。年纪轻轻，医术就这么好，难得。不知道是跟哪位老师学的医？”
沉舟垂着眼。双手依旧揣在衣兜里，肩背放松，呼吸平稳而深沉。
“跟李大夫学的。”
就五个字。
没有解释跟了几年，没有列举学过什么。
刘建国等了片刻，没有等到更多回答。
便带着笑，又转向李莲花。
“沉大夫这手针灸和正骨的本事，在山外也不多见。李大夫是在哪里学的医？”
李莲花把竹椅往灶房方向挪了半寸，坐下来。
动作不快，但极自然。
挪椅子的声音刚好盖过楼后地窖盖板被风吹动时发出的一声极轻极细的闷响。
“年轻时候跟山里的采药人学了些皮毛。后来就自己看看医书，给人看看病。没什么特别的。”
刘建国脸上那丝笑容没有变。
目光微微偏了偏，越过李莲花的肩膀，落在楼后那圈竹篱笆上。
篱笆里三株花草在日光下轻轻舒展。
母株叶片深绿，叶脉泛金，两株新芽嫩绿透白。
“这是什么花？长得挺精神。我在县里从没见过这个品种。”
“山上挖的野花，养着好看。”
李莲花端起石墩上的药碗，慢慢喝了一口。
刘建国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拿钢笔的年轻医生正在翻看灶台上那本摊开的脉案。
沉舟的字迹，工整，落笔极稳。
拿文件夹的那个蹲在竹筛前，用手指拨开晒干的车前草叶片，凑近了看。
刘建国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拉开抽屉。
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几排常用药材——当归、白芍、川芎、黄芪，每一格都贴着标签。
标签上的字是瘦金体，笔画清瘦有骨。
“好字。”
他把抽屉推回去，又拉开另一格——艾叶、金银花、菊花，都是寻常清热药。
推回去。转过身，目光在沉舟揣进衣兜的手上停了一瞬，又在李莲花手里那碗药上停了一瞬，走回老槐树下，重新在石墩上坐下来。
“你们这山谷环境不错，水源也干净，是个养病的好地方。听说有位老船工的风湿就是沉大夫治好的，用的是独活寄生汤加减？”
“加了一味秦艽。”沉舟说。
“秦艽清湿热，通络止痛。好配伍。”刘建国点了点头，“看来沉大夫对方剂很有研究。不知道平时都看些什么医书？”
“几本旧的。从镇上旧书摊上淘的。”
李莲花替他回答。
他把空药碗搁在石墩上，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药罐从灶台上端下来滤渣。
药汁倒进碗里，紫菀微苦的蒸汽从碗口升腾起来。
他把滤好的药端给沉舟。
沉舟接过去慢慢喝。
空碗搁回灶台上。
刘建国看着这一幕，没有再问。
他站起来，朝两个年轻医生打了个手势。
拿文件夹的合上文件夹，拿钢笔的插回笔帽。
小林赶紧拉开院门，退到门外。
“打扰李大夫和沉大夫了。今天就先这样，改天再来请教。”
刘建国把药箱背回肩上。脸上那丝笑容还在，但声音比进门时更淡。
李莲花送到院门口。沉舟站在灶房门口，没有动。
院门重新关上。
脚步声沿着山路渐渐远去，直到被松涛吞没。
李莲花靠在门框上，听完最后一声脚步消失的方向。
“走了。往山口方向去的。”
他把竹杖从灶房墙角拿起来，在手心里转了一圈。
“今天只是探路。姓刘的注意到的不止你的手——药柜抽屉的标签、灶台上的药罐、楼后的竹篱笆，他都记下了。下次再来，他会换个问法。”
沉舟把短刀从后腰衣缝里抽出来，搁在桌上。
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揣在衣兜里的手。
发丘指的骨节还是比旁边的手指更突出。
能藏进衣兜，藏不住骨骼本身的形状。
他把手从衣兜里抽出来，摊开，掌心向上。
虎口的旧疤已经褪成一道极淡的白线，发丘指的骨节在日光下格外分明。
“下次我来切脉。”
握紧手指，骨节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
李莲花靠在灶台边，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温水。
目光落在沉舟摊开的掌心上，停了一瞬。
“也好。下次他来，还是你接诊。大夫给大夫切脉，合情合理。”
他把杯子搁在灶台上，转身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火苗蹿起来，映得灶壁发亮。
药罐里重新加了紫菀和两味温补的药材。
三下。
规整，均匀，间隔一致。
不是村民那种随意的叩门，是官方人员特有的节奏。
沉舟已经把短刀别进后腰衣缝，用外衫遮住。
他站在灶房门口，目光扫向院门。
李莲花坐在老槐树下，手里端着刚煎好的药。
他把药碗搁在石墩上，朝沉舟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一眼，极短极轻。
然后起身走到院子中央，将靠在门边的竹杖拿起来，放在灶房墙角。
“开门吧。”
沉舟轻轻地点了一下头，走到院门前，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四个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瘦高个，背着印有“为人民服务”字样的白色药箱，戴着蓝布帽子，说话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
旁边两个年轻医生，一个拿着文件夹，一个握着钢笔，眼神锐利。
最后跟着的是公社卫生员小林，她看到李莲花时，飞快地眨了眨眼，又立刻低下头去。
“同志你好，我们是县卫生局派来的赤脚医生巡回队。”
为首的瘦高个从药箱侧袋里掏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头文件，展开，晃了晃。
“上级安排我们给山区游医做业务指导，顺便统计全公社的野生药材资源。早就听说莲花楼两位大夫医术高明，今天特意过来拜访学习。”
他的目光在展开文件的间隙里，已经从李莲花的脸上扫到了院子深处。
晒得整整齐齐的草药。墙角的木刀。
楼后用竹篱笆围起来的花圃。
灶台上两个并排冒气的药罐。
石墩上搁着的空茶碗。
老槐树下那张旧竹椅。
每一件东西都被他的眼珠子点了一遍。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沉舟的手上。
沉舟站在药柜旁，双手揣在衣兜里，垂着眼。
但那两根比常人更长的发丘指，即使刻意藏进衣兜，也藏不住骨节突出的形状。
李莲花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
“谈不上高明。山野游医，能治个头疼脑热罢了。地方小，随便坐。”
瘦高个把文件收回药箱侧袋，跨进院门。
红头文件上盖着县卫生局的公章，落款处签着“刘建国”三个字。
他身后的两个年轻医生跟着进来，拿文件夹的那个已经开始在院子里踱步，目光扫过竹筛上铺开的草药，扫过墙角并排靠着的木刀和竹杖，扫过灶台上两个药罐。
小林跟在最后，站在院门内侧，手指绞着衣角。
“李大夫太谦虚了。”刘建国在老槐树下的石墩上坐下来，把药箱搁在脚边，“我们这次来，一是指导，二是学习。听说你们在山里采了不少好药，何掌柜药材铺里的几位老病号，都是被你们治好的。县里对民间中医的经验很重视，专门让我们来取取经。”
他的目光从李莲花脸上移开，落在沉舟身上。
“这位就是沉大夫吧？听说你手艺不错，码头上那些挑夫的扭伤、老船工的风湿，都是你治好的。年纪轻轻，医术就这么好，难得。不知道是跟哪位老师学的医？”
沉舟垂着眼。双手依旧揣在衣兜里，肩背放松，呼吸平稳而深沉。
“跟李大夫学的。”
就五个字。
没有解释跟了几年，没有列举学过什么。
刘建国等了片刻，没有等到更多回答。
便带着笑，又转向李莲花。
“沉大夫这手针灸和正骨的本事，在山外也不多见。李大夫是在哪里学的医？”
李莲花把竹椅往灶房方向挪了半寸，坐下来。
动作不快，但极自然。
挪椅子的声音刚好盖过楼后地窖盖板被风吹动时发出的一声极轻极细的闷响。
“年轻时候跟山里的采药人学了些皮毛。后来就自己看看医书，给人看看病。没什么特别的。”
刘建国脸上那丝笑容没有变。
目光微微偏了偏，越过李莲花的肩膀，落在楼后那圈竹篱笆上。
篱笆里三株花草在日光下轻轻舒展。
母株叶片深绿，叶脉泛金，两株新芽嫩绿透白。
“这是什么花？长得挺精神。我在县里从没见过这个品种。”
“山上挖的野花，养着好看。”
李莲花端起石墩上的药碗，慢慢喝了一口。
刘建国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拿钢笔的年轻医生正在翻看灶台上那本摊开的脉案。
沉舟的字迹，工整，落笔极稳。
拿文件夹的那个蹲在竹筛前，用手指拨开晒干的车前草叶片，凑近了看。
刘建国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拉开抽屉。
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几排常用药材——当归、白芍、川芎、黄芪，每一格都贴着标签。
标签上的字是瘦金体，笔画清瘦有骨。
“好字。”
他把抽屉推回去，又拉开另一格——艾叶、金银花、菊花，都是寻常清热药。
推回去。转过身，目光在沉舟揣进衣兜的手上停了一瞬，又在李莲花手里那碗药上停了一瞬，走回老槐树下，重新在石墩上坐下来。
“你们这山谷环境不错，水源也干净，是个养病的好地方。听说有位老船工的风湿就是沉大夫治好的，用的是独活寄生汤加减？”
“加了一味秦艽。”沉舟说。
“秦艽清湿热，通络止痛。好配伍。”刘建国点了点头，“看来沉大夫对方剂很有研究。不知道平时都看些什么医书？”
“几本旧的。从镇上旧书摊上淘的。”
李莲花替他回答。
他把空药碗搁在石墩上，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药罐从灶台上端下来滤渣。
药汁倒进碗里，紫菀微苦的蒸汽从碗口升腾起来。
他把滤好的药端给沉舟。
沉舟接过去慢慢喝。
空碗搁回灶台上。
刘建国看着这一幕，没有再问。
他站起来，朝两个年轻医生打了个手势。
拿文件夹的合上文件夹，拿钢笔的插回笔帽。
小林赶紧拉开院门，退到门外。
“打扰李大夫和沉大夫了。今天就先这样，改天再来请教。”
刘建国把药箱背回肩上。脸上那丝笑容还在，但声音比进门时更淡。
李莲花送到院门口。沉舟站在灶房门口，没有动。
院门重新关上。
脚步声沿着山路渐渐远去，直到被松涛吞没。
李莲花靠在门框上，听完最后一声脚步消失的方向。
“走了。往山口方向去的。”
他把竹杖从灶房墙角拿起来，在手心里转了一圈。
“今天只是探路。姓刘的注意到的不止你的手——药柜抽屉的标签、灶台上的药罐、楼后的竹篱笆，他都记下了。下次再来，他会换个问法。”
沉舟把短刀从后腰衣缝里抽出来，搁在桌上。
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揣在衣兜里的手。
发丘指的骨节还是比旁边的手指更突出。
能藏进衣兜，藏不住骨骼本身的形状。
他把手从衣兜里抽出来，摊开，掌心向上。
虎口的旧疤已经褪成一道极淡的白线，发丘指的骨节在日光下格外分明。
“下次我来切脉。”
握紧手指，骨节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
李莲花靠在灶台边，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温水。
目光落在沉舟摊开的掌心上，停了一瞬。
“也好。下次他来，还是你接诊。大夫给大夫切脉，合情合理。”
他把杯子搁在灶台上，转身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火苗蹿起来，映得灶壁发亮。
药罐里重新加了紫菀和两味温补的药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