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落，起灵归 第113章 夜撤
子时。
月亮从山后面升上来了，半个，像一块被掰开的冷饼子，搁在山脊上。
月光很薄，照在院子里像洒了一层霜。
老槐树的叶子被风翻过来，露出银白的背面。
李莲花从偏房里出来。
肩上挎着一个灰布包袱。
沉舟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短弩挂在腰侧，油布药箱背在身后。
麻绳没用完的那一捆，重新盘好塞在包袱最底下。
听见偏房门响，他转过头。
两个人在老槐树底下站了片刻。
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们脸上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谁也没说话。
该说的话，下午已经说完了。
该收拾的东西，下午也已经收拾好了。
剩下的事情，只有一件——
走。
李莲花走到花圃旁边，蹲下去。
把盖在银叶兰上面的草席又掖了掖。
那丛兰花的叶子还是微微发蔫，
但根是稳的，土是湿的。
他掖完草席，站起来，把灰布包袱往肩上提了提。
走吧。
他走到院门口，拉开门闩。
门轴没上油，转动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
月光一下子涌进来，把他的人影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廊下的蒲草垫子上。
沉舟跟在他后面出了门。
李莲花转身把门带上，手在门板上按了一下。
不是留恋。
是按一下，确认关严了。
莲花楼的院门在他们身后闭上了。
烟囱是冷的。
灶膛里的火下午就封了，最后一丝烟气也早就散尽了。
月光底下，这座院子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老槐树、花圃、廊下的长凳、柴垛。
只是，没有人了。
两个人沿着山道往下走，谁都没说话。
山道很黑，松枝把月光遮掉了一大半。
剩下的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铺在路面上。
风一吹就晃。
李莲花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稳。
灰布包袱压在他肩上显得有点大，走路的时候，包袱的边角一下一下碰着他的后腰。
沉舟跟在后面，走得更轻，脚步声几乎听不到。
山口到了。
是下午沉舟来过的地方。
石墩子还在，松树也还在，但松树下没有人了。
山沟的方向没有动静，那两个人应该还在沟底。
沉舟路过石墩子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 —— 地上有一小片松针被烫焦的痕迹，是下午那根烟卷留下的。
他用脚拨了些新松针盖上去，继续走。
过了山口，往西拐就是通往鹰嘴岩的路。
官道在这里分了个岔 —— 一条大路往南下山，一条小路往西进山。
大路好走，但有可能会遇到人。
小路难走，但隐蔽。
李莲花在岔路口停下来，转过身。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 —— 或者说，照得很清楚，他没有表情。
不是冷漠，是平静。
那种把该压的东西都压下去之后的平静。
就在这里分开。
沉舟看着他。
你先走。 李莲花说，半个时辰之后我再出发。到了山神庙，先别生火。看看附近有没有脚印再说。
这是下午就说好的安排。
沉舟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下头。
没有说 ，也没有说 。只是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转过身，沿着小路往西走了。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
背着油布药箱的背影在月光底下一步一步往林子深处去。
走了大约半里地，拐过一个弯。
在确认李莲花看不见他的背影了，才折进旁边的林子，绕了一个大圈。
重新回到岔路口附近的山坡上。
这时候李莲花还坐在路边那块石头上，低着头，像是在休息。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袱角。
那角磨破了，沉舟下午找了块同色的布，在里面缝了个补丁，针脚很密，从外面看不出来。
他摸了两下，停住了。
沉舟找了棵粗松树，靠在后面，等着。
松林里很静，只有风吹松针的沙沙声。
他能听见李莲花均匀的呼吸声，能听见包袱放在膝盖上的轻微声响。
他就那么靠着树，闭着眼，像在养神，又像在听。
片刻，他听见了李莲花站起来的声音，听见包袱重新挎好的声音，脚步声慢慢往西去了。
他才从树后面出来，保持着二三十丈的距离，跟了上去。
山路不好走。尤其是夜里。
路面被树根拱得高低不平，白天能看清的坑坑洼洼，到了晚上全变成了一团一团的暗影。
月光被松枝切成碎块，洒在路上像打翻的水，东一片西一片。
风从山脊上灌下来，灌进松林里，撞得松针沙沙响。
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
只有他自己踩在沙土上的细碎声响。
李莲花走得不快。他的步子很匀，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夜里走山路，这种事他不是第一次 —— 从前在四顾门的时候，夜袭、夜撤、连夜赶路，都是家常便饭。
但那时候有轻功撑着，走多远都不觉得累。
现在不行了。碧茶之毒还沉在骨头里，内力提不起来，走久了膝盖就发酸，胸口开始发闷。
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之后，他的速度慢下来了。
慢得他自己都感觉到了。
步子比刚才短了一截，落脚也没那么稳，偶尔踩到碎石子，脚踝会晃一下。
他停下来，扶着路边一棵松树，喘了口气。
这一停下来，胸口的闷就翻上来了。
不是普通的闷。
是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闷，顺着肋骨往喉咙口顶，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膨胀。
他扶着树干的手收紧了，指节发白。
胸腔里闷雷一样滚上来的咳，一声接一声，压都压不住。
每咳一下，后背就弓一下，肩膀也跟着抖。
包袱从肩上滑下来，掉在地上的松针堆里，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咳了大概七八声才缓住。
扶着树干的手慢慢松开，垂下头，用袖口按了一下嘴角。
袖口上沾了一点深色的东西，月光照上去看不清是什么颜色。
但他知道。
他把袖口翻了个面，用干净的那一面又擦了一遍嘴角，擦到什么都没有了才停手。
然后他蹲下去，把包袱打开，从最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来，里面是几片参片。
切得很薄，干透了，边缘微微卷着。
他拈了一片含在嘴里，把油纸重新包好塞回去。
参片的苦味在舌根底下漫开，混着喉咙里残余的血腥气。
他没有马上站起来。
蹲在那儿，闭着眼睛，等那股闷劲慢慢退下去。
等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
风从松林里穿过来，吹在他后颈上，凉凉的。
然后他睁开眼，扶了一下树，站了起来。
把包袱重新挎好，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到二十步，他的脚步骤然顿住了。
不是因为有声音。
恰恰相反 —— 是因为太安静了。
安静到他自己的脚步声停下来之后，周围什么声音都没有。
连风都停了一下。
他看见了一些痕迹。
在他右侧的松林里。
隔了大概二三十丈远。
松林里的土是松针堆起来的，软而湿，有人走过的话会留下凹痕。
那道脚印很新，凹痕边缘的松针还没有弹回来，被踩过的松针是碎的，碎的松针颜色比表面的松针深。
脚印的步幅很均匀 。
每一步都差不多长，每一步都踩在落叶最厚的地方。
脚印的朝向和他走的路是平行的。
刚开始他没注意。
咳得脑子发懵，脚下又虚，注意力都在喘气上。
等那股劲缓过去了，眼神落下来，才看见松林里那道新踩出来的痕迹。
李莲花看了那道脚印一眼。只看了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
他没有蹲下去量脚印的深浅，也没有伸手去摸松针的湿度。
他就站在那里，侧着头，看着那片林子。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
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
比笑轻得多。
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像是一个人半夜赶路，又累又闷又咳血，却忽然发现，不是一个人。
他什么也没说，把包袱往上提了提，继续往前走。
这次步子比刚才稍微快了一点。就一点。快得刚好能看出来，但又不至于喘不上气。
而在他右手边，松林深处，月光照不透的暗处，一道灰影从一棵松树后面移到另一棵松树后面。
脚下的松针被踩碎了，留下一道和他平行的脚印。
距离不多不少，二三十丈。
他手上缠了一圈麻绳，背上背着油布药箱。
月光偶尔从枝叶间漏下去，照在他的背影上 —— 是那件袖口短了一截的灰布短褐。
沉舟从岔路口折回来之后，就一直保持着这个距离跟着。
不远不近，二三十丈。
李莲花咳的时候，他停在那棵松树后面，手已经按在了短弩上。
不是要攻击，是身体先做出的反应。
然后，他听见咳声停了，听见包袱被重新挎好的声音，李莲花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他的手才从短弩上放下来。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李莲花有没有发现那道脚印。也不知道李莲花有没有猜到。
而李莲花只是觉得，这条又黑又冷的山路，忽然没那么长了。
月亮从山后面升上来了，半个，像一块被掰开的冷饼子，搁在山脊上。
月光很薄，照在院子里像洒了一层霜。
老槐树的叶子被风翻过来，露出银白的背面。
李莲花从偏房里出来。
肩上挎着一个灰布包袱。
沉舟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短弩挂在腰侧，油布药箱背在身后。
麻绳没用完的那一捆，重新盘好塞在包袱最底下。
听见偏房门响，他转过头。
两个人在老槐树底下站了片刻。
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们脸上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谁也没说话。
该说的话，下午已经说完了。
该收拾的东西，下午也已经收拾好了。
剩下的事情，只有一件——
走。
李莲花走到花圃旁边，蹲下去。
把盖在银叶兰上面的草席又掖了掖。
那丛兰花的叶子还是微微发蔫，
但根是稳的，土是湿的。
他掖完草席，站起来，把灰布包袱往肩上提了提。
走吧。
他走到院门口，拉开门闩。
门轴没上油，转动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
月光一下子涌进来，把他的人影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廊下的蒲草垫子上。
沉舟跟在他后面出了门。
李莲花转身把门带上，手在门板上按了一下。
不是留恋。
是按一下，确认关严了。
莲花楼的院门在他们身后闭上了。
烟囱是冷的。
灶膛里的火下午就封了，最后一丝烟气也早就散尽了。
月光底下，这座院子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老槐树、花圃、廊下的长凳、柴垛。
只是，没有人了。
两个人沿着山道往下走，谁都没说话。
山道很黑，松枝把月光遮掉了一大半。
剩下的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铺在路面上。
风一吹就晃。
李莲花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稳。
灰布包袱压在他肩上显得有点大，走路的时候，包袱的边角一下一下碰着他的后腰。
沉舟跟在后面，走得更轻，脚步声几乎听不到。
山口到了。
是下午沉舟来过的地方。
石墩子还在，松树也还在，但松树下没有人了。
山沟的方向没有动静，那两个人应该还在沟底。
沉舟路过石墩子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 —— 地上有一小片松针被烫焦的痕迹，是下午那根烟卷留下的。
他用脚拨了些新松针盖上去，继续走。
过了山口，往西拐就是通往鹰嘴岩的路。
官道在这里分了个岔 —— 一条大路往南下山，一条小路往西进山。
大路好走，但有可能会遇到人。
小路难走，但隐蔽。
李莲花在岔路口停下来，转过身。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 —— 或者说，照得很清楚，他没有表情。
不是冷漠，是平静。
那种把该压的东西都压下去之后的平静。
就在这里分开。
沉舟看着他。
你先走。 李莲花说，半个时辰之后我再出发。到了山神庙，先别生火。看看附近有没有脚印再说。
这是下午就说好的安排。
沉舟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下头。
没有说 ，也没有说 。只是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转过身，沿着小路往西走了。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
背着油布药箱的背影在月光底下一步一步往林子深处去。
走了大约半里地，拐过一个弯。
在确认李莲花看不见他的背影了，才折进旁边的林子，绕了一个大圈。
重新回到岔路口附近的山坡上。
这时候李莲花还坐在路边那块石头上，低着头，像是在休息。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袱角。
那角磨破了，沉舟下午找了块同色的布，在里面缝了个补丁，针脚很密，从外面看不出来。
他摸了两下，停住了。
沉舟找了棵粗松树，靠在后面，等着。
松林里很静，只有风吹松针的沙沙声。
他能听见李莲花均匀的呼吸声，能听见包袱放在膝盖上的轻微声响。
他就那么靠着树，闭着眼，像在养神，又像在听。
片刻，他听见了李莲花站起来的声音，听见包袱重新挎好的声音，脚步声慢慢往西去了。
他才从树后面出来，保持着二三十丈的距离，跟了上去。
山路不好走。尤其是夜里。
路面被树根拱得高低不平，白天能看清的坑坑洼洼，到了晚上全变成了一团一团的暗影。
月光被松枝切成碎块，洒在路上像打翻的水，东一片西一片。
风从山脊上灌下来，灌进松林里，撞得松针沙沙响。
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
只有他自己踩在沙土上的细碎声响。
李莲花走得不快。他的步子很匀，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夜里走山路，这种事他不是第一次 —— 从前在四顾门的时候，夜袭、夜撤、连夜赶路，都是家常便饭。
但那时候有轻功撑着，走多远都不觉得累。
现在不行了。碧茶之毒还沉在骨头里，内力提不起来，走久了膝盖就发酸，胸口开始发闷。
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之后，他的速度慢下来了。
慢得他自己都感觉到了。
步子比刚才短了一截，落脚也没那么稳，偶尔踩到碎石子，脚踝会晃一下。
他停下来，扶着路边一棵松树，喘了口气。
这一停下来，胸口的闷就翻上来了。
不是普通的闷。
是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闷，顺着肋骨往喉咙口顶，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膨胀。
他扶着树干的手收紧了，指节发白。
胸腔里闷雷一样滚上来的咳，一声接一声，压都压不住。
每咳一下，后背就弓一下，肩膀也跟着抖。
包袱从肩上滑下来，掉在地上的松针堆里，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咳了大概七八声才缓住。
扶着树干的手慢慢松开，垂下头，用袖口按了一下嘴角。
袖口上沾了一点深色的东西，月光照上去看不清是什么颜色。
但他知道。
他把袖口翻了个面，用干净的那一面又擦了一遍嘴角，擦到什么都没有了才停手。
然后他蹲下去，把包袱打开，从最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来，里面是几片参片。
切得很薄，干透了，边缘微微卷着。
他拈了一片含在嘴里，把油纸重新包好塞回去。
参片的苦味在舌根底下漫开，混着喉咙里残余的血腥气。
他没有马上站起来。
蹲在那儿，闭着眼睛，等那股闷劲慢慢退下去。
等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
风从松林里穿过来，吹在他后颈上，凉凉的。
然后他睁开眼，扶了一下树，站了起来。
把包袱重新挎好，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到二十步，他的脚步骤然顿住了。
不是因为有声音。
恰恰相反 —— 是因为太安静了。
安静到他自己的脚步声停下来之后，周围什么声音都没有。
连风都停了一下。
他看见了一些痕迹。
在他右侧的松林里。
隔了大概二三十丈远。
松林里的土是松针堆起来的，软而湿，有人走过的话会留下凹痕。
那道脚印很新，凹痕边缘的松针还没有弹回来，被踩过的松针是碎的，碎的松针颜色比表面的松针深。
脚印的步幅很均匀 。
每一步都差不多长，每一步都踩在落叶最厚的地方。
脚印的朝向和他走的路是平行的。
刚开始他没注意。
咳得脑子发懵，脚下又虚，注意力都在喘气上。
等那股劲缓过去了，眼神落下来，才看见松林里那道新踩出来的痕迹。
李莲花看了那道脚印一眼。只看了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
他没有蹲下去量脚印的深浅，也没有伸手去摸松针的湿度。
他就站在那里，侧着头，看着那片林子。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
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
比笑轻得多。
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像是一个人半夜赶路，又累又闷又咳血，却忽然发现，不是一个人。
他什么也没说，把包袱往上提了提，继续往前走。
这次步子比刚才稍微快了一点。就一点。快得刚好能看出来，但又不至于喘不上气。
而在他右手边，松林深处，月光照不透的暗处，一道灰影从一棵松树后面移到另一棵松树后面。
脚下的松针被踩碎了，留下一道和他平行的脚印。
距离不多不少，二三十丈。
他手上缠了一圈麻绳，背上背着油布药箱。
月光偶尔从枝叶间漏下去，照在他的背影上 —— 是那件袖口短了一截的灰布短褐。
沉舟从岔路口折回来之后，就一直保持着这个距离跟着。
不远不近，二三十丈。
李莲花咳的时候，他停在那棵松树后面，手已经按在了短弩上。
不是要攻击，是身体先做出的反应。
然后，他听见咳声停了，听见包袱被重新挎好的声音，李莲花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他的手才从短弩上放下来。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李莲花有没有发现那道脚印。也不知道李莲花有没有猜到。
而李莲花只是觉得，这条又黑又冷的山路，忽然没那么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