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落，起灵归 第123章 嘘
第三天。
清晨。
天刚蒙蒙亮。
东边的山脊上才泛出一线灰白。柏树的树冠还是一片浓黑。
山泉淌了一夜，声音细细的，和虫鸣混在一起，不紧不慢。
李莲花已经把灰布包袱重新系好了。
夹袄叠得整整齐齐塞在包袱最上面。参片的油纸包搁在旁边，伸手就能摸到。
沉舟把两双削好的筷子用麻线扎成一捆，塞进油布药箱的夹层里。
灶台边的松枝还剩半捆，码在墙角。
石阶上的木屑被夜风吹散了大半，剩下几片卡在石缝里。
正准备走。
沉舟突然抬手。
不是挥手。是掌心往下压了一下，停在半空中。
他的头微微侧向豁口的方向，耳朵对着山道那边。
李莲花的手停在了包袱带上。
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
踩在碎石子和松针上，沙沙的，从山道那边过来，往山神庙的方向。
步子不齐，有轻有重，但都压着。
不是寻常走路的那种随意节奏。是搜索的步子。
走几步，停一下，再走几步。
比预想的来得快。
李莲花看了沉舟一眼。沉舟也看了他一眼。
不用说话，都懂——来不及走了。
沉舟的手从空中放下来，转身的动作已经在半途中了。
不是走。是无声地移。
脚掌先着地，脚跟再落，每一步都踩在下午踩实过的石头上。
他蹲到灶台边，手探进灶膛里。余烬还是温的，暗红色的火星在灰堆底下亮了一下。
他用两根手指把余烬扒出来，拨散在泥地上。
从水潭边捧了一捧湿土盖上去，压严实了。再捧一捧冷灰，均匀地洒在湿土上面。
灶膛里空了，黑黢黢的，看不出一点热过的痕迹。
然后站起来，走到正殿门口。
草席还在墙边铺着，上面留着两个人躺过的印子。他把草席卷起来，夹在腋下。
石阶上的两双筷子、灶台边的陶罐、那只豁了口的破碗、青石矮桌上搁着的切药刀和石臼。
所有有人住过的痕迹，他一样一样收起来，抱在怀里，往后院走。
后院枯井旁边有一道石缝。
就是之前沉舟放东西的那道。
不是裂缝。是院墙和山体之间的夹缝，半人宽，被一丛凤尾蕨严严实实地挡着。
凤尾蕨的叶片嫩绿，从石板后面探出来，朝着有光的方向弯过去。
沉舟把东西塞进石缝最深处，蕨叶被碰了一下，晃了两晃，又稳住了。
回到正殿，他从墙角扫了一堆积灰，抓了几把往空中一扬。
灰散开来，均匀地落在打扫过的地面上，落在神龛的边沿，落在门框的横梁上。
看起来像是积了很久的灰，被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出了几道浅浅的波纹。
然后他看着李莲花。往后院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李莲花已经走到后院了。
沉舟拨开凤尾蕨，让李莲花侧身挤进石缝里。
石缝不深，刚好够一个人靠着山体坐下，膝盖顶着院墙。凉气从石头缝里往外渗，贴在背上。
沉舟又从旁边抱了一捆干艾草，堆在凤尾蕨前面，蹲下去调整了两根草杆的位置，把最后一道缝隙也堵严实了。
比了个“嘘”的手势。手指在嘴唇前停了一下。
李莲花点了点头。
石缝里很暗，只有头顶上几片蕨叶的缝隙漏下来一点点光，落在沉舟的手指上。
那根手指还停在嘴唇前面，指节上有昨晚削筷子时沾的一些细碎的木屑，没擦干净。
沉舟把手放下来，转身走了。
短弩已经上了弦，弩箭卡在箭槽里，弓弦绷得紧紧的。
他没有回正殿。贴在正殿门后的墙面上，后背靠着墙，侧着头，从门缝里往外看。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豁口的绊索，能看见院子里的大半，能看见山道拐弯处那棵歪脖子松树的一截枝丫。
脚步声到了庙门口。
停住了。
豁口的瓦片没有响。绊索已经被沉舟在刚才经过的时候摘掉了。
外面的人没有马上进来。有人在外面站住了，在观察，在打量这座破庙。
进去看看。领头的声音很低沉，不像是命令，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语气是习惯了发令的人才会有的。不重，却不容置疑。
两个人先进来。
步子不快，一脚踩在院里的艾草上，苦香气从鞋底腾起来。
一个是瘦高个，手里攥着一把短刀，刀尖朝下。另一个矮壮，空着手，但腰间鼓着一块。
瘦高个先进了正殿，扫了一圈。
灰很厚。神龛空荡荡的，香炉歪倒在一边，炉灰结成硬块。墙角挂着旧蜘蛛网，网丝上还挂着干瘪的虫壳。
头儿，好像没人。瘦高个回头朝外面喊了一声，灰很厚，不像有人住过。
领头的走进来。
他没有看神龛，直接走到灶台边。
蹲下去，伸出手，用手背贴了一下灶膛的外壁。贴了两息，又把手翻过来，用掌心摸了摸灶台面。
凉的。他说，灭了有一两天了。
矮壮的那个用脚踢了踢地上的灰，灰扬起来，在晨光里飘了一下又落下去。
破庙一个，谁会往这儿躲。那边都搜遍了，连根毛都没找着，人能藏哪儿去？
领头的没接话。
站起来，转过身，往四周看了看。
目光扫过正殿的屋顶。三道裂缝用泥巴糊过，泥已经干了，混着碎松针，颜色比原来的墙皮深。
目光扫过墙角的艾草。晒干了，团成团，堆在一起。
花是三天前没的。他慢慢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挖花的人带着花，走不快。肯定还在这片山里。
他的目光停在后院的门洞上。
门洞很暗，从正殿看过去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山泉的声音从里面淌出来，细细的。
去后院看看。
那个矮壮的往后院走。
脚步踩在泥地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他在正殿和后院之间的门洞那儿站了一下，眼睛还没适应后院的暗光。
只看见一棵老柏树，树冠很大，把半个院子罩住了。
井沿的青石板，石缝里长着几根凤尾蕨，水潭的水面被从门洞漏进来的晨光照了一小片。
领头的在正殿里慢慢踱着步，耳朵听着后院的动静。
他的脚步不快，鞋底蹭着地面，几乎没声音。
矮壮的走到枯井旁边。
往井里看了一眼。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弯腰捡了块碎石子，丢进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一声闷响。不深。
又往四周扫了一圈。
凤尾蕨就在他两步远的地方。蕨叶的缝隙里，暗得很，什么都看不见。
他伸手，像是要拨开那丛草。
就在这时，前面传来领头的声音。
走了，去鹰嘴岩那边看看。
矮壮的手停在半空中。头儿，不搜了？
这地方太显眼。真有人不会藏在这儿。领头的已经走到豁口外面了，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有点远，但很清楚，往山里搜，搜仔细点。他们带着花，走不远。
矮壮的收回手。转身往回走。
脚步踩在泥地上，一步一步，走出了后院的门洞，走出了正殿，走出了豁口。
一，二，三，四，五。五个人。
加上之前进来搜的两个，一共七个。
脚步混在一起，沙沙的，顺着山道往西去。鹰嘴岩的方向。
沉舟没有动。
后背还贴着墙，短弩还对着门口，呼吸还是进来时那个节奏。
隔了十息。脚步声远了，但还能听见。
隔了二十息。脚步声拐过弯道，被松林吞了，听不见了。
隔了一炷香。松林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风。
又等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然后他才从门后出来。
先走到豁口边。
绊索在刚才收东西的时候，已经被他解下来，卷好塞在墙缝里了。
现在豁口空空的，只有野枸杞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
他往外看了一眼。山道空着，歪脖子松树还在，松林里没有反光，没有脚步声，什么也没有。
然后往后院走。
拨开那捆干艾草。再拨开凤尾蕨。
李莲花靠在石缝里。
膝盖蜷着，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里扣着一枚银针。
针尖朝外，手指捏在针尾，力道不松不紧。
脸色有点白，石缝里凉气重，待久了嘴唇上的血色又退了一点。但眼神很稳。
看见沉舟，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笑。差一点。
沉舟伸出手。
不是手掌朝上等着他握。是直接抓住了李莲花的手腕。
手指扣在腕关节上，虎口贴着脉门。力道不重，但很稳。
李莲花借了一把力，从石缝里站起来。
膝盖有点僵，晃了一下，手在沉舟的小臂上扶了一下。手有点凉，但握得很稳。
两人回到正殿。
沉舟把灰扫开。不是真的扫，是用脚把之前撒上去的灰拨到一边，露出底下打扫过的地面。
然后从后院石缝里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草席、筷子、陶罐、破碗、切药刀、石臼。
李莲花蹲在灶台边，用手探了探灶膛外壁。凉的。
被领头的那个人用手背贴过的那块地方，还留着一层极淡的指纹印，被晨光照着才勉强能看见。
他们摸过灶台。他把手收回来，在衣摆上蹭了蹭沾到的冷灰，虽然没找到人，但肯定会起疑。他应该也看见屋顶的泥巴是新的，墙角堆的艾草是才晒干的。他不会不琢磨。
沉舟了一声。
他们还会回来的。而且下次会搜得更仔细。
沉舟把东西重新打成包。
油布药箱背在背上，短弩挂在腰侧，弩箭在皮囊里排得整整齐齐。
灰布包袱挎在肩上，参片的油纸包塞在最外面，一伸手就能摸到。
现在？他问。
李莲花抬头看了看天。
晨光已经漫过了院墙，把整个院子都照亮了。
山道上的松树一棵一棵站着，从豁口外面能看见很远。
白天走容易被看见，但等到天黑。还有整整一个白天。
等天黑。他说，走后山的路。
沉舟点了点头。
他把两个包袱放在神龛下面，靠着墙角。
又在豁口边站了一会儿，重新把绊索挂上去。
瓦片在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没响。
李莲花在正殿门口坐下来。
夹袄披在肩上，后背靠着门框，和昨天晒太阳的姿势一模一样。
但眼睛没有闭。看着豁口外面那条空荡荡的山道。
山神庙又安静了。
清晨。
天刚蒙蒙亮。
东边的山脊上才泛出一线灰白。柏树的树冠还是一片浓黑。
山泉淌了一夜，声音细细的，和虫鸣混在一起，不紧不慢。
李莲花已经把灰布包袱重新系好了。
夹袄叠得整整齐齐塞在包袱最上面。参片的油纸包搁在旁边，伸手就能摸到。
沉舟把两双削好的筷子用麻线扎成一捆，塞进油布药箱的夹层里。
灶台边的松枝还剩半捆，码在墙角。
石阶上的木屑被夜风吹散了大半，剩下几片卡在石缝里。
正准备走。
沉舟突然抬手。
不是挥手。是掌心往下压了一下，停在半空中。
他的头微微侧向豁口的方向，耳朵对着山道那边。
李莲花的手停在了包袱带上。
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
踩在碎石子和松针上，沙沙的，从山道那边过来，往山神庙的方向。
步子不齐，有轻有重，但都压着。
不是寻常走路的那种随意节奏。是搜索的步子。
走几步，停一下，再走几步。
比预想的来得快。
李莲花看了沉舟一眼。沉舟也看了他一眼。
不用说话，都懂——来不及走了。
沉舟的手从空中放下来，转身的动作已经在半途中了。
不是走。是无声地移。
脚掌先着地，脚跟再落，每一步都踩在下午踩实过的石头上。
他蹲到灶台边，手探进灶膛里。余烬还是温的，暗红色的火星在灰堆底下亮了一下。
他用两根手指把余烬扒出来，拨散在泥地上。
从水潭边捧了一捧湿土盖上去，压严实了。再捧一捧冷灰，均匀地洒在湿土上面。
灶膛里空了，黑黢黢的，看不出一点热过的痕迹。
然后站起来，走到正殿门口。
草席还在墙边铺着，上面留着两个人躺过的印子。他把草席卷起来，夹在腋下。
石阶上的两双筷子、灶台边的陶罐、那只豁了口的破碗、青石矮桌上搁着的切药刀和石臼。
所有有人住过的痕迹，他一样一样收起来，抱在怀里，往后院走。
后院枯井旁边有一道石缝。
就是之前沉舟放东西的那道。
不是裂缝。是院墙和山体之间的夹缝，半人宽，被一丛凤尾蕨严严实实地挡着。
凤尾蕨的叶片嫩绿，从石板后面探出来，朝着有光的方向弯过去。
沉舟把东西塞进石缝最深处，蕨叶被碰了一下，晃了两晃，又稳住了。
回到正殿，他从墙角扫了一堆积灰，抓了几把往空中一扬。
灰散开来，均匀地落在打扫过的地面上，落在神龛的边沿，落在门框的横梁上。
看起来像是积了很久的灰，被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出了几道浅浅的波纹。
然后他看着李莲花。往后院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李莲花已经走到后院了。
沉舟拨开凤尾蕨，让李莲花侧身挤进石缝里。
石缝不深，刚好够一个人靠着山体坐下，膝盖顶着院墙。凉气从石头缝里往外渗，贴在背上。
沉舟又从旁边抱了一捆干艾草，堆在凤尾蕨前面，蹲下去调整了两根草杆的位置，把最后一道缝隙也堵严实了。
比了个“嘘”的手势。手指在嘴唇前停了一下。
李莲花点了点头。
石缝里很暗，只有头顶上几片蕨叶的缝隙漏下来一点点光，落在沉舟的手指上。
那根手指还停在嘴唇前面，指节上有昨晚削筷子时沾的一些细碎的木屑，没擦干净。
沉舟把手放下来，转身走了。
短弩已经上了弦，弩箭卡在箭槽里，弓弦绷得紧紧的。
他没有回正殿。贴在正殿门后的墙面上，后背靠着墙，侧着头，从门缝里往外看。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豁口的绊索，能看见院子里的大半，能看见山道拐弯处那棵歪脖子松树的一截枝丫。
脚步声到了庙门口。
停住了。
豁口的瓦片没有响。绊索已经被沉舟在刚才经过的时候摘掉了。
外面的人没有马上进来。有人在外面站住了，在观察，在打量这座破庙。
进去看看。领头的声音很低沉，不像是命令，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语气是习惯了发令的人才会有的。不重，却不容置疑。
两个人先进来。
步子不快，一脚踩在院里的艾草上，苦香气从鞋底腾起来。
一个是瘦高个，手里攥着一把短刀，刀尖朝下。另一个矮壮，空着手，但腰间鼓着一块。
瘦高个先进了正殿，扫了一圈。
灰很厚。神龛空荡荡的，香炉歪倒在一边，炉灰结成硬块。墙角挂着旧蜘蛛网，网丝上还挂着干瘪的虫壳。
头儿，好像没人。瘦高个回头朝外面喊了一声，灰很厚，不像有人住过。
领头的走进来。
他没有看神龛，直接走到灶台边。
蹲下去，伸出手，用手背贴了一下灶膛的外壁。贴了两息，又把手翻过来，用掌心摸了摸灶台面。
凉的。他说，灭了有一两天了。
矮壮的那个用脚踢了踢地上的灰，灰扬起来，在晨光里飘了一下又落下去。
破庙一个，谁会往这儿躲。那边都搜遍了，连根毛都没找着，人能藏哪儿去？
领头的没接话。
站起来，转过身，往四周看了看。
目光扫过正殿的屋顶。三道裂缝用泥巴糊过，泥已经干了，混着碎松针，颜色比原来的墙皮深。
目光扫过墙角的艾草。晒干了，团成团，堆在一起。
花是三天前没的。他慢慢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挖花的人带着花，走不快。肯定还在这片山里。
他的目光停在后院的门洞上。
门洞很暗，从正殿看过去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山泉的声音从里面淌出来，细细的。
去后院看看。
那个矮壮的往后院走。
脚步踩在泥地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他在正殿和后院之间的门洞那儿站了一下，眼睛还没适应后院的暗光。
只看见一棵老柏树，树冠很大，把半个院子罩住了。
井沿的青石板，石缝里长着几根凤尾蕨，水潭的水面被从门洞漏进来的晨光照了一小片。
领头的在正殿里慢慢踱着步，耳朵听着后院的动静。
他的脚步不快，鞋底蹭着地面，几乎没声音。
矮壮的走到枯井旁边。
往井里看了一眼。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弯腰捡了块碎石子，丢进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一声闷响。不深。
又往四周扫了一圈。
凤尾蕨就在他两步远的地方。蕨叶的缝隙里，暗得很，什么都看不见。
他伸手，像是要拨开那丛草。
就在这时，前面传来领头的声音。
走了，去鹰嘴岩那边看看。
矮壮的手停在半空中。头儿，不搜了？
这地方太显眼。真有人不会藏在这儿。领头的已经走到豁口外面了，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有点远，但很清楚，往山里搜，搜仔细点。他们带着花，走不远。
矮壮的收回手。转身往回走。
脚步踩在泥地上，一步一步，走出了后院的门洞，走出了正殿，走出了豁口。
一，二，三，四，五。五个人。
加上之前进来搜的两个，一共七个。
脚步混在一起，沙沙的，顺着山道往西去。鹰嘴岩的方向。
沉舟没有动。
后背还贴着墙，短弩还对着门口，呼吸还是进来时那个节奏。
隔了十息。脚步声远了，但还能听见。
隔了二十息。脚步声拐过弯道，被松林吞了，听不见了。
隔了一炷香。松林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风。
又等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然后他才从门后出来。
先走到豁口边。
绊索在刚才收东西的时候，已经被他解下来，卷好塞在墙缝里了。
现在豁口空空的，只有野枸杞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
他往外看了一眼。山道空着，歪脖子松树还在，松林里没有反光，没有脚步声，什么也没有。
然后往后院走。
拨开那捆干艾草。再拨开凤尾蕨。
李莲花靠在石缝里。
膝盖蜷着，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里扣着一枚银针。
针尖朝外，手指捏在针尾，力道不松不紧。
脸色有点白，石缝里凉气重，待久了嘴唇上的血色又退了一点。但眼神很稳。
看见沉舟，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笑。差一点。
沉舟伸出手。
不是手掌朝上等着他握。是直接抓住了李莲花的手腕。
手指扣在腕关节上，虎口贴着脉门。力道不重，但很稳。
李莲花借了一把力，从石缝里站起来。
膝盖有点僵，晃了一下，手在沉舟的小臂上扶了一下。手有点凉，但握得很稳。
两人回到正殿。
沉舟把灰扫开。不是真的扫，是用脚把之前撒上去的灰拨到一边，露出底下打扫过的地面。
然后从后院石缝里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草席、筷子、陶罐、破碗、切药刀、石臼。
李莲花蹲在灶台边，用手探了探灶膛外壁。凉的。
被领头的那个人用手背贴过的那块地方，还留着一层极淡的指纹印，被晨光照着才勉强能看见。
他们摸过灶台。他把手收回来，在衣摆上蹭了蹭沾到的冷灰，虽然没找到人，但肯定会起疑。他应该也看见屋顶的泥巴是新的，墙角堆的艾草是才晒干的。他不会不琢磨。
沉舟了一声。
他们还会回来的。而且下次会搜得更仔细。
沉舟把东西重新打成包。
油布药箱背在背上，短弩挂在腰侧，弩箭在皮囊里排得整整齐齐。
灰布包袱挎在肩上，参片的油纸包塞在最外面，一伸手就能摸到。
现在？他问。
李莲花抬头看了看天。
晨光已经漫过了院墙，把整个院子都照亮了。
山道上的松树一棵一棵站着，从豁口外面能看见很远。
白天走容易被看见，但等到天黑。还有整整一个白天。
等天黑。他说，走后山的路。
沉舟点了点头。
他把两个包袱放在神龛下面，靠着墙角。
又在豁口边站了一会儿，重新把绊索挂上去。
瓦片在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没响。
李莲花在正殿门口坐下来。
夹袄披在肩上，后背靠着门框，和昨天晒太阳的姿势一模一样。
但眼睛没有闭。看着豁口外面那条空荡荡的山道。
山神庙又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