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落，起灵归 第207章 养顺毛的猫
沉舟摩挲了片刻，忽然抬眸，朝他的方向望过来。
四目相对。
李莲花从那双沉静如潭水的眉眼里读出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记起什么了？”
沉舟沉默了一息，慢慢开口：“花纹、刻痕、落款。对应上了些。”
他把石片在指尖翻了个面，递到李莲花面前。
“前阵子夜里，梦见雪山。”他措辞缓慢，像是一边说一边在脑海中描摹那些模糊的画面。
“黑顶红墙的寺庙，五彩经幡。”
“谷地里有花，蓝色，很冷。”
“还有一盏油灯，灯下坐着一个人。”
他顿了顿，眉心微微蹙起。
“看不清脸。”他说，“但觉得认识。”
李莲花拿过石片细细端详。
石片正面刻着极细的纹路，乍一看像是某种地形图，中间有一条歪歪扭扭的线，把两个并不相连的点串在了一处。
翻到底部，有几个古篆字体，笔画朴拙，像是信手刻就。
“墨脱。”沉舟指了指那行字，“母亲留的。”
“白玛。”
这两个字从沉舟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语气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可是李莲花看得分明，他说这话时指尖微微收紧了几分，连指尖的血色都退了。
“路上那些走商说，往南出了日喀则，穿过错那，翻过波拉山口，再往南连着下了盘山路，便是墨脱。”
沉舟缓缓说道，“沿路要过藤桥，走栈道。”
“有些地段只有骡马能过，有些连骡马都过不了，得靠人扛。”
他顿了顿，偏头看了一眼李莲花。
“我还记不全。”他说，“太碎了。”
“只记得方向喝那个人大概坐在什么地方。”
“路线…沿途的山什么样，河多宽，风向哪边吹，全是模糊的。”
说到这里，他的眉心拧了一下，似乎对自己这种残缺的记忆很是不满。
李莲花却笑了。
他把石片递还给沉舟，那笑容里没什么重量，轻飘飘的像是春天里的柳絮，却莫名让人心定。
“不记得就不记得，又不是天下只剩你这一个人。”
李莲花的语气不紧不慢，好像在说件吃不吃晚饭的寻常小事。
“这条路既是当年你母亲走过的，那沿途总有人见过。”
“跑马帮的、赶骡队的、边境上往回贩山货的——”
“他们脚底下的路比你案头上的地图还准。”
“进了地界多打听，再找不到的时候，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那点笑意尚未散尽，眼底却颇有些算计的微光一闪而过。
沉舟盯着他看了两眼，把那石片重新收好，忽然开口：“你怎么好像很高兴？”
李莲花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大，像是在掸灰，又像是在摸一只好不容易把养顺了毛的猫。
“我当然高兴。”他说，“‘自己的路’，你惦记了这么多年，总算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想光靠那几块散碎梦境，自己拼出完整路线，你就是再琢磨好几年，也未必能个理清。”
“不如迈开腿往前试试，走着走着，有些东西自然就回来了。”
沉舟没再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双幽深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像是因为李莲花的笃定，而生出某种久违的安定。
他攥着的手指下意识松开了些，指尖轻轻拂过衣襟上的褶痕，不再那么用力了。
“这段时候，先把手头的事了了。”
李莲花开始背着手在空地上绕圈，步子不急不慢，像是随口闲聊，“你药柜里的几味常用药材该补了。”
“过两天逢集，我去镇上顺便打听打听，最近的马帮路线，看看有没有常年走南边边境线的跑商。”
沉舟安静地听他在那里盘算，目光落在他被晨风吹起来的衣摆上。
“对了。”李莲花忽然收住脚步，转过身来，眼里带着点跃跃欲试的亮光，“你今天这套剑法练得很好。”
“恰好我也想松动松动筋骨，不如咱俩过过招？”
沉舟微微一怔。
李莲花已经伸手去拔斜插在树根旁的两根削尖了的竹枝，利落地丢了一根过来。
沉舟眼疾手住接住竹枝，握在手里掂了掂，轻重长短都跟趁手的木剑差不了太多。
“点到即止。”李莲花拿竹枝在空中挽了个极慢的花，眨眼间气定神闲，像是根本没有要把眼前这位当世顶尖高手放在眼里的意思。
沉舟也不多言，左手背负，右手竹枝斜斜指地，摆了个守势。
一息后，李莲花的竹枝率先动了。
他没有使内力——碧茶之毒尽解，内力固然恢复，但一身的底子跟沉舟这种浑厚的比起来到底还是差着一截。
所以他这一击走的不是刚猛路子，全是巧劲。
竹枝破空无声，角度刁钻得像是算准了沉舟每一截骨骼的移动轨迹，堪堪往他右肩井穴刺去。
沉舟侧身一让，竹枝横削，不挡反进，贴着李莲花的腕骨往上一挑。
两人你来我往，竹枝交击的声响极轻极脆，像是有人在敲瓷碗的边沿。
李莲花的招式灵动飘逸，像是随风飘转的柳叶，专往沉舟最难受的角度招呼。
沉舟则是稳如磐石，每次格挡都恰好卸掉力道，不留半分余裕。
一来一往之间，恰好踏完了一整个圆。
李莲花收势，竹枝垂在身侧，气息都没有乱一分。
“不错。”他点头，眼底带着真切的赞许，“你从前跟我过招，意识里总想着别伤着我，缩手缩脚的根本打不痛快。”
“如今总算肯放开了。”
沉舟握着竹枝没说话。
他知道李莲花这番切磋，与其说是练招，不如说是试他。
试他那口淤散了之后劲力运转是否圆融，试他对自己的身体还有几分控制，也试他日后真的与人生死搏杀时，还有没有从前那种不顾后果、不吝己身的搏命劲头——
试出来的结果，显然比预想的要好。
沉舟低眼看了一眼掌心，那块石片犹带着他体温的余温。
“咳咳。”
李莲花在旁边清了清嗓子。
沉舟抬起眼，便瞧见这人正一脸悠然地瞧着他，嘴角带笑，一副好整以暇等着他自己开口的模样。
他垂睫，复又抬眸，似是极轻极淡地叹了口气。
“午后我去山里采几味缺了的药材。”他说，“南边的路，得抓紧了。”
李莲花的笑意漾得更深了些。
“都听你的。”
日头渐渐升上来了，山谷里泛起了暖洋洋的金色。
溪水在乱石间潺潺流淌，冲刷着两岸积了一冬的枯叶与泥沙。
一只布谷鸟躲在远处的高枝上，断断续续地叫了两声，像是也在催人赶路。
这趟去墨脱，当真是要上路了。
四目相对。
李莲花从那双沉静如潭水的眉眼里读出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记起什么了？”
沉舟沉默了一息，慢慢开口：“花纹、刻痕、落款。对应上了些。”
他把石片在指尖翻了个面，递到李莲花面前。
“前阵子夜里，梦见雪山。”他措辞缓慢，像是一边说一边在脑海中描摹那些模糊的画面。
“黑顶红墙的寺庙，五彩经幡。”
“谷地里有花，蓝色，很冷。”
“还有一盏油灯，灯下坐着一个人。”
他顿了顿，眉心微微蹙起。
“看不清脸。”他说，“但觉得认识。”
李莲花拿过石片细细端详。
石片正面刻着极细的纹路，乍一看像是某种地形图，中间有一条歪歪扭扭的线，把两个并不相连的点串在了一处。
翻到底部，有几个古篆字体，笔画朴拙，像是信手刻就。
“墨脱。”沉舟指了指那行字，“母亲留的。”
“白玛。”
这两个字从沉舟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语气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可是李莲花看得分明，他说这话时指尖微微收紧了几分，连指尖的血色都退了。
“路上那些走商说，往南出了日喀则，穿过错那，翻过波拉山口，再往南连着下了盘山路，便是墨脱。”
沉舟缓缓说道，“沿路要过藤桥，走栈道。”
“有些地段只有骡马能过，有些连骡马都过不了，得靠人扛。”
他顿了顿，偏头看了一眼李莲花。
“我还记不全。”他说，“太碎了。”
“只记得方向喝那个人大概坐在什么地方。”
“路线…沿途的山什么样，河多宽，风向哪边吹，全是模糊的。”
说到这里，他的眉心拧了一下，似乎对自己这种残缺的记忆很是不满。
李莲花却笑了。
他把石片递还给沉舟，那笑容里没什么重量，轻飘飘的像是春天里的柳絮，却莫名让人心定。
“不记得就不记得，又不是天下只剩你这一个人。”
李莲花的语气不紧不慢，好像在说件吃不吃晚饭的寻常小事。
“这条路既是当年你母亲走过的，那沿途总有人见过。”
“跑马帮的、赶骡队的、边境上往回贩山货的——”
“他们脚底下的路比你案头上的地图还准。”
“进了地界多打听，再找不到的时候，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那点笑意尚未散尽，眼底却颇有些算计的微光一闪而过。
沉舟盯着他看了两眼，把那石片重新收好，忽然开口：“你怎么好像很高兴？”
李莲花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大，像是在掸灰，又像是在摸一只好不容易把养顺了毛的猫。
“我当然高兴。”他说，“‘自己的路’，你惦记了这么多年，总算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想光靠那几块散碎梦境，自己拼出完整路线，你就是再琢磨好几年，也未必能个理清。”
“不如迈开腿往前试试，走着走着，有些东西自然就回来了。”
沉舟没再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双幽深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像是因为李莲花的笃定，而生出某种久违的安定。
他攥着的手指下意识松开了些，指尖轻轻拂过衣襟上的褶痕，不再那么用力了。
“这段时候，先把手头的事了了。”
李莲花开始背着手在空地上绕圈，步子不急不慢，像是随口闲聊，“你药柜里的几味常用药材该补了。”
“过两天逢集，我去镇上顺便打听打听，最近的马帮路线，看看有没有常年走南边边境线的跑商。”
沉舟安静地听他在那里盘算，目光落在他被晨风吹起来的衣摆上。
“对了。”李莲花忽然收住脚步，转过身来，眼里带着点跃跃欲试的亮光，“你今天这套剑法练得很好。”
“恰好我也想松动松动筋骨，不如咱俩过过招？”
沉舟微微一怔。
李莲花已经伸手去拔斜插在树根旁的两根削尖了的竹枝，利落地丢了一根过来。
沉舟眼疾手住接住竹枝，握在手里掂了掂，轻重长短都跟趁手的木剑差不了太多。
“点到即止。”李莲花拿竹枝在空中挽了个极慢的花，眨眼间气定神闲，像是根本没有要把眼前这位当世顶尖高手放在眼里的意思。
沉舟也不多言，左手背负，右手竹枝斜斜指地，摆了个守势。
一息后，李莲花的竹枝率先动了。
他没有使内力——碧茶之毒尽解，内力固然恢复，但一身的底子跟沉舟这种浑厚的比起来到底还是差着一截。
所以他这一击走的不是刚猛路子，全是巧劲。
竹枝破空无声，角度刁钻得像是算准了沉舟每一截骨骼的移动轨迹，堪堪往他右肩井穴刺去。
沉舟侧身一让，竹枝横削，不挡反进，贴着李莲花的腕骨往上一挑。
两人你来我往，竹枝交击的声响极轻极脆，像是有人在敲瓷碗的边沿。
李莲花的招式灵动飘逸，像是随风飘转的柳叶，专往沉舟最难受的角度招呼。
沉舟则是稳如磐石，每次格挡都恰好卸掉力道，不留半分余裕。
一来一往之间，恰好踏完了一整个圆。
李莲花收势，竹枝垂在身侧，气息都没有乱一分。
“不错。”他点头，眼底带着真切的赞许，“你从前跟我过招，意识里总想着别伤着我，缩手缩脚的根本打不痛快。”
“如今总算肯放开了。”
沉舟握着竹枝没说话。
他知道李莲花这番切磋，与其说是练招，不如说是试他。
试他那口淤散了之后劲力运转是否圆融，试他对自己的身体还有几分控制，也试他日后真的与人生死搏杀时，还有没有从前那种不顾后果、不吝己身的搏命劲头——
试出来的结果，显然比预想的要好。
沉舟低眼看了一眼掌心，那块石片犹带着他体温的余温。
“咳咳。”
李莲花在旁边清了清嗓子。
沉舟抬起眼，便瞧见这人正一脸悠然地瞧着他，嘴角带笑，一副好整以暇等着他自己开口的模样。
他垂睫，复又抬眸，似是极轻极淡地叹了口气。
“午后我去山里采几味缺了的药材。”他说，“南边的路，得抓紧了。”
李莲花的笑意漾得更深了些。
“都听你的。”
日头渐渐升上来了，山谷里泛起了暖洋洋的金色。
溪水在乱石间潺潺流淌，冲刷着两岸积了一冬的枯叶与泥沙。
一只布谷鸟躲在远处的高枝上，断断续续地叫了两声，像是也在催人赶路。
这趟去墨脱，当真是要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