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落，起灵归 第353章 再等等
风裹着山上独有的清香，打在脸上有些痒意。
张山崇站在山门最高处，目光越过层层山脊，落在远处那条蜿蜒的山路上。
那条路，他看了三天。
三天前，李先生说“族长会不日归族”，他便日日候在此处。
今日，路的尽头终于腾起一道烟尘。
“来了。”他低声说了一句，转身快步走下石阶。
山门处，族中小张们已按序排列。
无人交谈，也无人张望，所有人都静默垂首，脊背挺直。
风掠过青石板路，吹得两侧树梢猎猎作响。
远处，队伍的轮廓渐渐清晰。
当先一人，身形颀长，步伐沉稳，一身黑衣略微有些沙尘，黑金古刀负于身后。
沉舟。
他身后，二十余人鱼贯而行，队列规整，间距如一，无一人散乱。
张山崇上前一步，抱拳躬身。
“恭迎族长归族。”
身后，数十道声音齐声响起，肃穆庄重。
“恭迎族长归族。”
沉舟步伐未停，目光扫过阵列，微微颔首。
“嗯。”
张山崇直起身，目光落在队伍后方——几副临时扎制的担架上，躺着几道重伤的身影。
张宸曜、张日山、张海雅。
三人面色灰败，气息微弱，身上裹着厚实的毯子，却依旧盖不住那股浓重的血腥气与药味。
张山崇眼底微沉，面上却不动声色，侧身让开前路。
“静室已备妥，草堂医者候着了。”
沉舟点头，抬手做了个手势。
队伍无声分流。
重伤者由草堂族人接手，迅速移往静室；轻伤队员自行前往外家疗伤处；其余族人依序归位，各回居所。
队列移动间，无一人交谈，只有脚步声与衣料摩擦的声响。
张山崇跟在沉舟身侧，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队伍最后方——两名族人押着一个被黑布蒙头的人影，步伐刻意与前方队伍拉开距离。
汪家人。
张山崇收回目光，没有多看。
此事，不是他现在该过问的。
————
沉舟踏入族地核心区域时，天色已近黄昏。
斜阳拉长了青石板路上的影子，也将他身后那支队伍的疲惫照得分明。
他没有直接去草堂，而是先回了自己的居所。
屋内陈设简单，案上茶盏还摆在原处，茶汤早已凉透。
他走到案前，将黑金古刀解下，靠在桌边。
刀身沾着的血渍已干涸，呈暗褐色。
他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擦拭，而是转身走向内室。
内室屏风后，摆着一盆清水。
他卷起袖子，将双手浸入水中。
水瞬间被染成淡红色。
他垂着眼，慢慢搓洗指缝间的血污，动作不急不缓。
洗完，他用布巾擦干手，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这才推门出去。
门外，张山崇已候了片刻。
“族长，李先生请您得空去一趟议事堂。”
沉舟点头，迈步往外走。
张山崇跟在身侧，压低声音：“汪家人已单独羁押在密牢，未与任何族人接触。殉难族人的信物已经由专人保管，明日归档。”
“嗯。”
“草堂那边，张宸曜伤势最重，医者说需静养数月。张日山与张海雅气息微弱，尚不稳定。”
沉舟脚步未停，只问了一句：“怎么说？”
“张日山体内麒麟血脉稀薄，常年耗损血脉之力，能否撑过今夜，尚在两可之间。张海雅稍好些，但穷奇的血脉几近枯竭，往后能不能恢复，要看调养。”
沉舟没有再问。
二人穿过庭院，绕过回廊，很快到了议事堂。
堂内灯火通明，李莲花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支笔，正在写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沉舟身上。
上下打量了一眼，确认无碍，才放下笔。
“坐。”
沉舟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案上那几张写满字的宣纸上。
李莲花将纸推到一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路上可还顺利？”
“嗯。”
“伤亡？”
“三人轻伤，已处置。张宸曜重伤，张日山、张海雅濒死。”
李莲花放下茶盏，目光沉静。
“汪家？”
“已羁押。”
李莲花点头，没有急着追问细节，只道：“今日先歇，不急。”
沉舟看着他，见他面色平和，没有追问战局细节的意思，便站起身。
“我去草堂看看。”
“嗯。”李莲花重新拿起笔，“晚些时候，让张山崇来一趟。”
沉舟应了一声，转身走出议事堂。
堂内重归安静。
李莲花搁下笔，目光落在案上那几张宣纸上。
纸上是沿途接应点的回报，所有伤患安置、药材调度、接应安排，已悉数到位。
他将其折好，放入案下抽屉，重新铺开一张素白宣纸。
提笔，落墨。
字迹清隽，写的不是安排，而是一份名单。
张宸曜、张日山、张海雅。
他盯着这三个名字看了片刻，将笔搁下。
张日山。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族中典籍有载：张启山贴身副官，麒麟血脉，叛出本家，下落不明。
但典籍没载的是——他为何叛出，叛出之后又去了哪里，为何会沦为汪家实验体。
这些，都要等张日山醒来，才能知晓。
李莲花端起茶盏，发现茶已凉透。
他没有让人续，只是握着茶盏，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
草堂内，药味浓重。
静室的门半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
沉舟走进去时，医者正弯腰替张宸曜换药。
张宸曜靠在床头，面色苍白，上身缠满绷带，左臂固定在胸前，动弹不得。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沉舟，勉强扯出一个笑。
“族长。”
“别动。”沉舟走到床边，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绷带上。
医者直起身，低声道：“族长，他目前的伤势无碍，但未愈前不可妄动，需静养。”
沉舟点头，看向张宸曜。
张宸曜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是我拖累了他们。”
沉舟没有接话，只道：“好好养伤。”
他转身走出静室，又推开隔壁的门。
张日山躺在床上，面色灰败，呼吸浅促，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医者守在床边，见他进来，摇了摇头。
“族长，怕是撑不过今夜。”
沉舟站在床边，目光落在张日山脸上。
这张脸，他曾在族中旧画像上见过。
画像上的张日山，年轻挺拔，眉眼锐利，是张启山最得力的副官。
而眼前这人，瘦削枯槁，双颊凹陷，嘴唇干裂出血，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生气。
沉舟垂下眼，沉默了片刻。
“尽力。”
医者点头。
沉舟走出静室，站在廊下，望着夜色。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张山崇。
“族长，李先生有事请您过去。”
沉舟没有回头，只道：“嗯。”
他迈步往外走，穿过庭院，再次回到议事堂。
李莲花依旧坐在案前，面前摆着几张写满字的纸。
见他进来，李莲花将纸推过去。
“沿途接应点回报，所有伤患安置妥当，药材未缺。”
沉舟接过纸，扫了一眼，放回案上。
李莲花看着他，忽然问：“张宸曜怎么说？”
“拖累。”
李莲花没有评价，只道：“审讯，等张宸朔回来再议吧。”
沉舟点头。
李莲花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夜色。
“张日山和张海雅的族中记录，我已调出。张日山叛出本家后，一直在为张启山做事，最后一次现身，是四姑娘山前后。之后，便彻底断了踪迹。”
沉舟站在他身后，没有接话。
李莲花转过身，目光沉静。
“汪家囚禁他多年，未必只是做实验。以他的身份，能接触到的东西，远比一般族人多。”
沉舟抬眼，看向李莲花。
“套话？”
李莲花没有否认。
“但他现在醒不过来。”
“所以不急。”李莲花走回案前坐下，“先让医者尽力。能醒过来，再做打算。”
沉舟沉默了片刻。
“汪家，你打算怎么审？”
李莲花端起茶盏，发现又凉了，随手搁下。
“替身是复刻的张宸曜，从身形、容貌到言行举止，几乎以假乱真。能做到这一步，汪家对张家的了解，远比我们预想的深。”
他顿了顿。
“审讯不是为了挖他背后的暗棋，而是要看清，汪家到底掌握了多少张家核心机密。”
沉舟垂下眼，没有说话。
李莲花看着他，忽然语气放轻了些。
“今日你先去歇息吧。”
沉舟抬眼看他。
李莲花面色平和，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折腾了许久，你也累了。”
沉舟没有反驳，站起身。
“明日议事，让张山骁和张山慎一起。”
“嗯。”
沉舟走出议事堂时，夜风拂过，带着山间特有的凉意。
他没有直接回居所，而是绕去了密牢。
密牢在族地最深处，由外家专人看管。
值守的族人见他来，立刻躬身行礼。
“族长。”
“人呢？”
“在里面。”
沉舟走进密牢，穿过狭长的通道，在最里间的铁门前停下。
铁门上开了一扇小窗，他透过窗口望进去。
汪家人被铁链锁在墙边，头低垂着，身上还穿着那身从疗养院带回来的衣裳。
沉舟站在窗外，沉默地看了一会儿。
汪家人似乎察觉到什么，缓缓抬起头。
黑布蒙着脸，看不清表情，但沉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透过黑布，直直地望过来。
他移开目光，转身离开。
走出密牢时，值守族人低声问：“族长，可要提审？”
“不急。”
沉舟迈步往外走，声音清淡。
“等张宸朔回来。”
————
隔日，天色阴沉。
族地笼罩在一层薄雾中，空气潮湿，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气味。
议事堂内，灯火通明。
沉舟坐在主位，李莲花坐在他身侧，二人面前摆着一张宽大的案几。
张山骁与张山慎分坐两侧，面前各自摊着一叠写满字的纸张。
张山崇候在门外，随时听令。
沉舟目光扫过二人，开口道：“开始。”
张山骁率先起身，抱拳道：“属下汇报格尔木突围细节。”
他翻开面前的纸张，声音沉稳。
“此次格尔木行动，外家暗队二十四人，全员到位，无一阵亡。
正面突袭由属下率领，破外层防线耗时一炷香，遭遇敌方死士阻滞三刻。
随后内应张宸朔打开囚区，里应合围，彻底清剿。”
他顿了顿，继续道：“轻伤三人均为擦伤，已处置完毕。敌方死士折损过半，余者尽数伏诛。据点头领当场毙命，未留活口。”
沉舟问：“外围可有余孽？”
张山骁摇头。
“属下返程前后，我们已摸排戈壁据点周边三十里范围，未发现可疑痕迹。汪家在格尔木的据点，已被彻底拔除。”
沉舟点头，目光转向张山慎。
张山慎站起身，翻开面前的纸张。
“属下汇报被俘小队状态与张日山、张海雅的身世。”
他声音沉稳，条理分明。
“被俘小队共六人，分别为张山绮、张宸逾、张宸烬、张宸恒、张宸澈，以及被复刻替身的张宸曜。”
“六人自被俘以来，分别关押于地下二层囚室，分散管制，彼此无法联系。经张宸朔半月潜伏甄别，六人身份均已确认无误，未遭策反，也未受精神控制。”
“但长期囚禁与管制，对众人身心造成不同程度的损耗。张山绮、张宸逾状态尚可，已能正常行走；张宸烬、张宸恒体虚乏力，需静养数日；张宸澈情绪波动较大，需人看顾。”
沉舟问：“张宸曜呢？”
张山慎顿了顿，沉声道：“张宸曜被单独关押于地下三层核心实验室，四肢被锁链穿透，周身遍布新旧伤痕，长期遭受血脉萃取与活体实验。被救出时，气息微弱，生机几近枯竭。经医者连夜救治，暂无性命之忧，但根基严重受损，往后能否恢复战力，尚在两可之间。”
堂内沉默了片刻。
张山慎继续道：“张日山，麒麟血脉，原张启山贴身副官，多年前叛出本家，下落不明。此次被汪家囚禁于地下三层高危实验舱，作为高阶活体样本，遭受长达数年实验。”
“属下查阅族中典籍，张日山叛出本家后，一直在为张启山做事，最后一次现身，是四姑娘山前后。之后，便彻底断了踪迹。典籍中未载其叛出缘由，亦未载其如何落入汪家之手。”
他合上纸张，目光沉稳。
“张海雅，穷奇血脉，常年流落域外，未曾归族。族中对此人无详细记载，仅能从汪家实验舱门牌确认其身份。她的状态与张日山相似，血脉几近枯竭，往后能否恢复，要看调养。”
沉舟听完，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向李莲花。
李莲花端着茶盏，垂着眼，似乎在思索什么。
片刻后，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张山慎身上。
“张日山何时能醒？”
张山慎摇头。
“医者说，要看今夜。若能撑过今夜，便有转机。”
李莲花点头，没有追问。
他转向张山骁。
“外家外围情报，可有汪家残余异动？”
张山骁翻开另一张纸。
“返程前后，外家摸排发现，戈壁据点周边三十里内，有三处可疑痕迹——两道车辙、一处烧毁的营地残骸。车辙通往西北方向，烧毁的营地中有残留的汪家制式武器。”
他顿了顿。
“属下判断，汪家在格尔木据点覆灭后，残余势力已向西北方向转移。具体去向，外家仍在追踪。”
李莲花听完，没有评价，只道：“继续盯着。”
张山骁抱拳应是。
堂内再次安静下来。
沉舟目光扫过二人，沉声道：“今日议到此为止。张宸朔回来后，再行提审。张日山与张海雅那边，医者每日汇报。”
张山骁与张山慎同时起身，抱拳应是，转身退下。
堂内只剩下沉舟与李莲花。
李莲花端起茶盏，发现茶已凉透，随手搁下。
他看着沉舟，忽然问：“你怎么看？”
沉舟垂着眼，沉默了片刻。
“汪家对张家血脉的了解，比我们预想的深。替身能做到以假乱真，说明他们掌握的核心机密不少。”
李莲花点头。
“张日山是关键。”
沉舟抬眼看他。
李莲花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
“他是张启山的副官，在九门与汪家之间周旋多年，知道的东西，远比族中典籍记载的多。”
他转过身，目光沉静。
“但他现在醒不过来。”
沉舟站起身，走到他身侧。
“那就等。”
李莲花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急。”
窗外，雾气渐渐散了，露出远处层叠的山峦。
二人并肩站在窗前，望着那片看不见尽头的山影。
张山崇站在山门最高处，目光越过层层山脊，落在远处那条蜿蜒的山路上。
那条路，他看了三天。
三天前，李先生说“族长会不日归族”，他便日日候在此处。
今日，路的尽头终于腾起一道烟尘。
“来了。”他低声说了一句，转身快步走下石阶。
山门处，族中小张们已按序排列。
无人交谈，也无人张望，所有人都静默垂首，脊背挺直。
风掠过青石板路，吹得两侧树梢猎猎作响。
远处，队伍的轮廓渐渐清晰。
当先一人，身形颀长，步伐沉稳，一身黑衣略微有些沙尘，黑金古刀负于身后。
沉舟。
他身后，二十余人鱼贯而行，队列规整，间距如一，无一人散乱。
张山崇上前一步，抱拳躬身。
“恭迎族长归族。”
身后，数十道声音齐声响起，肃穆庄重。
“恭迎族长归族。”
沉舟步伐未停，目光扫过阵列，微微颔首。
“嗯。”
张山崇直起身，目光落在队伍后方——几副临时扎制的担架上，躺着几道重伤的身影。
张宸曜、张日山、张海雅。
三人面色灰败，气息微弱，身上裹着厚实的毯子，却依旧盖不住那股浓重的血腥气与药味。
张山崇眼底微沉，面上却不动声色，侧身让开前路。
“静室已备妥，草堂医者候着了。”
沉舟点头，抬手做了个手势。
队伍无声分流。
重伤者由草堂族人接手，迅速移往静室；轻伤队员自行前往外家疗伤处；其余族人依序归位，各回居所。
队列移动间，无一人交谈，只有脚步声与衣料摩擦的声响。
张山崇跟在沉舟身侧，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队伍最后方——两名族人押着一个被黑布蒙头的人影，步伐刻意与前方队伍拉开距离。
汪家人。
张山崇收回目光，没有多看。
此事，不是他现在该过问的。
————
沉舟踏入族地核心区域时，天色已近黄昏。
斜阳拉长了青石板路上的影子，也将他身后那支队伍的疲惫照得分明。
他没有直接去草堂，而是先回了自己的居所。
屋内陈设简单，案上茶盏还摆在原处，茶汤早已凉透。
他走到案前，将黑金古刀解下，靠在桌边。
刀身沾着的血渍已干涸，呈暗褐色。
他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擦拭，而是转身走向内室。
内室屏风后，摆着一盆清水。
他卷起袖子，将双手浸入水中。
水瞬间被染成淡红色。
他垂着眼，慢慢搓洗指缝间的血污，动作不急不缓。
洗完，他用布巾擦干手，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这才推门出去。
门外，张山崇已候了片刻。
“族长，李先生请您得空去一趟议事堂。”
沉舟点头，迈步往外走。
张山崇跟在身侧，压低声音：“汪家人已单独羁押在密牢，未与任何族人接触。殉难族人的信物已经由专人保管，明日归档。”
“嗯。”
“草堂那边，张宸曜伤势最重，医者说需静养数月。张日山与张海雅气息微弱，尚不稳定。”
沉舟脚步未停，只问了一句：“怎么说？”
“张日山体内麒麟血脉稀薄，常年耗损血脉之力，能否撑过今夜，尚在两可之间。张海雅稍好些，但穷奇的血脉几近枯竭，往后能不能恢复，要看调养。”
沉舟没有再问。
二人穿过庭院，绕过回廊，很快到了议事堂。
堂内灯火通明，李莲花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支笔，正在写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沉舟身上。
上下打量了一眼，确认无碍，才放下笔。
“坐。”
沉舟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案上那几张写满字的宣纸上。
李莲花将纸推到一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路上可还顺利？”
“嗯。”
“伤亡？”
“三人轻伤，已处置。张宸曜重伤，张日山、张海雅濒死。”
李莲花放下茶盏，目光沉静。
“汪家？”
“已羁押。”
李莲花点头，没有急着追问细节，只道：“今日先歇，不急。”
沉舟看着他，见他面色平和，没有追问战局细节的意思，便站起身。
“我去草堂看看。”
“嗯。”李莲花重新拿起笔，“晚些时候，让张山崇来一趟。”
沉舟应了一声，转身走出议事堂。
堂内重归安静。
李莲花搁下笔，目光落在案上那几张宣纸上。
纸上是沿途接应点的回报，所有伤患安置、药材调度、接应安排，已悉数到位。
他将其折好，放入案下抽屉，重新铺开一张素白宣纸。
提笔，落墨。
字迹清隽，写的不是安排，而是一份名单。
张宸曜、张日山、张海雅。
他盯着这三个名字看了片刻，将笔搁下。
张日山。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族中典籍有载：张启山贴身副官，麒麟血脉，叛出本家，下落不明。
但典籍没载的是——他为何叛出，叛出之后又去了哪里，为何会沦为汪家实验体。
这些，都要等张日山醒来，才能知晓。
李莲花端起茶盏，发现茶已凉透。
他没有让人续，只是握着茶盏，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
草堂内，药味浓重。
静室的门半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
沉舟走进去时，医者正弯腰替张宸曜换药。
张宸曜靠在床头，面色苍白，上身缠满绷带，左臂固定在胸前，动弹不得。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沉舟，勉强扯出一个笑。
“族长。”
“别动。”沉舟走到床边，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绷带上。
医者直起身，低声道：“族长，他目前的伤势无碍，但未愈前不可妄动，需静养。”
沉舟点头，看向张宸曜。
张宸曜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是我拖累了他们。”
沉舟没有接话，只道：“好好养伤。”
他转身走出静室，又推开隔壁的门。
张日山躺在床上，面色灰败，呼吸浅促，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医者守在床边，见他进来，摇了摇头。
“族长，怕是撑不过今夜。”
沉舟站在床边，目光落在张日山脸上。
这张脸，他曾在族中旧画像上见过。
画像上的张日山，年轻挺拔，眉眼锐利，是张启山最得力的副官。
而眼前这人，瘦削枯槁，双颊凹陷，嘴唇干裂出血，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生气。
沉舟垂下眼，沉默了片刻。
“尽力。”
医者点头。
沉舟走出静室，站在廊下，望着夜色。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张山崇。
“族长，李先生有事请您过去。”
沉舟没有回头，只道：“嗯。”
他迈步往外走，穿过庭院，再次回到议事堂。
李莲花依旧坐在案前，面前摆着几张写满字的纸。
见他进来，李莲花将纸推过去。
“沿途接应点回报，所有伤患安置妥当，药材未缺。”
沉舟接过纸，扫了一眼，放回案上。
李莲花看着他，忽然问：“张宸曜怎么说？”
“拖累。”
李莲花没有评价，只道：“审讯，等张宸朔回来再议吧。”
沉舟点头。
李莲花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夜色。
“张日山和张海雅的族中记录，我已调出。张日山叛出本家后，一直在为张启山做事，最后一次现身，是四姑娘山前后。之后，便彻底断了踪迹。”
沉舟站在他身后，没有接话。
李莲花转过身，目光沉静。
“汪家囚禁他多年，未必只是做实验。以他的身份，能接触到的东西，远比一般族人多。”
沉舟抬眼，看向李莲花。
“套话？”
李莲花没有否认。
“但他现在醒不过来。”
“所以不急。”李莲花走回案前坐下，“先让医者尽力。能醒过来，再做打算。”
沉舟沉默了片刻。
“汪家，你打算怎么审？”
李莲花端起茶盏，发现又凉了，随手搁下。
“替身是复刻的张宸曜，从身形、容貌到言行举止，几乎以假乱真。能做到这一步，汪家对张家的了解，远比我们预想的深。”
他顿了顿。
“审讯不是为了挖他背后的暗棋，而是要看清，汪家到底掌握了多少张家核心机密。”
沉舟垂下眼，没有说话。
李莲花看着他，忽然语气放轻了些。
“今日你先去歇息吧。”
沉舟抬眼看他。
李莲花面色平和，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折腾了许久，你也累了。”
沉舟没有反驳，站起身。
“明日议事，让张山骁和张山慎一起。”
“嗯。”
沉舟走出议事堂时，夜风拂过，带着山间特有的凉意。
他没有直接回居所，而是绕去了密牢。
密牢在族地最深处，由外家专人看管。
值守的族人见他来，立刻躬身行礼。
“族长。”
“人呢？”
“在里面。”
沉舟走进密牢，穿过狭长的通道，在最里间的铁门前停下。
铁门上开了一扇小窗，他透过窗口望进去。
汪家人被铁链锁在墙边，头低垂着，身上还穿着那身从疗养院带回来的衣裳。
沉舟站在窗外，沉默地看了一会儿。
汪家人似乎察觉到什么，缓缓抬起头。
黑布蒙着脸，看不清表情，但沉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透过黑布，直直地望过来。
他移开目光，转身离开。
走出密牢时，值守族人低声问：“族长，可要提审？”
“不急。”
沉舟迈步往外走，声音清淡。
“等张宸朔回来。”
————
隔日，天色阴沉。
族地笼罩在一层薄雾中，空气潮湿，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气味。
议事堂内，灯火通明。
沉舟坐在主位，李莲花坐在他身侧，二人面前摆着一张宽大的案几。
张山骁与张山慎分坐两侧，面前各自摊着一叠写满字的纸张。
张山崇候在门外，随时听令。
沉舟目光扫过二人，开口道：“开始。”
张山骁率先起身，抱拳道：“属下汇报格尔木突围细节。”
他翻开面前的纸张，声音沉稳。
“此次格尔木行动，外家暗队二十四人，全员到位，无一阵亡。
正面突袭由属下率领，破外层防线耗时一炷香，遭遇敌方死士阻滞三刻。
随后内应张宸朔打开囚区，里应合围，彻底清剿。”
他顿了顿，继续道：“轻伤三人均为擦伤，已处置完毕。敌方死士折损过半，余者尽数伏诛。据点头领当场毙命，未留活口。”
沉舟问：“外围可有余孽？”
张山骁摇头。
“属下返程前后，我们已摸排戈壁据点周边三十里范围，未发现可疑痕迹。汪家在格尔木的据点，已被彻底拔除。”
沉舟点头，目光转向张山慎。
张山慎站起身，翻开面前的纸张。
“属下汇报被俘小队状态与张日山、张海雅的身世。”
他声音沉稳，条理分明。
“被俘小队共六人，分别为张山绮、张宸逾、张宸烬、张宸恒、张宸澈，以及被复刻替身的张宸曜。”
“六人自被俘以来，分别关押于地下二层囚室，分散管制，彼此无法联系。经张宸朔半月潜伏甄别，六人身份均已确认无误，未遭策反，也未受精神控制。”
“但长期囚禁与管制，对众人身心造成不同程度的损耗。张山绮、张宸逾状态尚可，已能正常行走；张宸烬、张宸恒体虚乏力，需静养数日；张宸澈情绪波动较大，需人看顾。”
沉舟问：“张宸曜呢？”
张山慎顿了顿，沉声道：“张宸曜被单独关押于地下三层核心实验室，四肢被锁链穿透，周身遍布新旧伤痕，长期遭受血脉萃取与活体实验。被救出时，气息微弱，生机几近枯竭。经医者连夜救治，暂无性命之忧，但根基严重受损，往后能否恢复战力，尚在两可之间。”
堂内沉默了片刻。
张山慎继续道：“张日山，麒麟血脉，原张启山贴身副官，多年前叛出本家，下落不明。此次被汪家囚禁于地下三层高危实验舱，作为高阶活体样本，遭受长达数年实验。”
“属下查阅族中典籍，张日山叛出本家后，一直在为张启山做事，最后一次现身，是四姑娘山前后。之后，便彻底断了踪迹。典籍中未载其叛出缘由，亦未载其如何落入汪家之手。”
他合上纸张，目光沉稳。
“张海雅，穷奇血脉，常年流落域外，未曾归族。族中对此人无详细记载，仅能从汪家实验舱门牌确认其身份。她的状态与张日山相似，血脉几近枯竭，往后能否恢复，要看调养。”
沉舟听完，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向李莲花。
李莲花端着茶盏，垂着眼，似乎在思索什么。
片刻后，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张山慎身上。
“张日山何时能醒？”
张山慎摇头。
“医者说，要看今夜。若能撑过今夜，便有转机。”
李莲花点头，没有追问。
他转向张山骁。
“外家外围情报，可有汪家残余异动？”
张山骁翻开另一张纸。
“返程前后，外家摸排发现，戈壁据点周边三十里内，有三处可疑痕迹——两道车辙、一处烧毁的营地残骸。车辙通往西北方向，烧毁的营地中有残留的汪家制式武器。”
他顿了顿。
“属下判断，汪家在格尔木据点覆灭后，残余势力已向西北方向转移。具体去向，外家仍在追踪。”
李莲花听完，没有评价，只道：“继续盯着。”
张山骁抱拳应是。
堂内再次安静下来。
沉舟目光扫过二人，沉声道：“今日议到此为止。张宸朔回来后，再行提审。张日山与张海雅那边，医者每日汇报。”
张山骁与张山慎同时起身，抱拳应是，转身退下。
堂内只剩下沉舟与李莲花。
李莲花端起茶盏，发现茶已凉透，随手搁下。
他看着沉舟，忽然问：“你怎么看？”
沉舟垂着眼，沉默了片刻。
“汪家对张家血脉的了解，比我们预想的深。替身能做到以假乱真，说明他们掌握的核心机密不少。”
李莲花点头。
“张日山是关键。”
沉舟抬眼看他。
李莲花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
“他是张启山的副官，在九门与汪家之间周旋多年，知道的东西，远比族中典籍记载的多。”
他转过身，目光沉静。
“但他现在醒不过来。”
沉舟站起身，走到他身侧。
“那就等。”
李莲花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急。”
窗外，雾气渐渐散了，露出远处层叠的山峦。
二人并肩站在窗前，望着那片看不见尽头的山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