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莫纳之地 第501章 崩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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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区。陵墓区。中央大厅。
零号孔洞口的黑暗在膨胀更稠更重。有人往水里不断加墨，直到水失去本来面目。洞口边缘的钢板龟裂，裂纹向外延伸，每一条裂纹里渗出暗绿色磷光。磷光在钢板上缓慢爬行，爬过禁卫军留下的封印符文。符文在磷光中碎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冷的气息，混着金属锈蚀后的腥味。费德尔伯特面甲内侧的湿度传感器在过载前最后一次读数：百分之零。
人间失格客站在洞口边。短刀握在右手。刀刃上的白金光纹以缓慢的频率脉动，亮度比之前暗了不止一档。银白色短发被洞口涌出的气流吹动，发丝向后飘，露出整个额头。额头正中有旧帝国皇族特有的神骸金属纹路，此刻在暗绿色磷光的映照下浮现出来，像一条细长的暗银色藤蔓从眉心延伸到发际线。深色长衣的下摆被气流掀起，衣料边缘出现细的磨损，纤维在神骸能量的侵蚀下逐根断裂。
巨兽已经死。
两天前，磐在暗区地底更深处发现了一处新的变异巢穴。巨兽独自前往，再也没有回来。磐带回了它的一块鳞片。暗绿色的鳞片，边缘锋利，表面有细密的年轮状纹理，鳞片内侧残留着幽蓝色的磷光痕迹。人间失格客把鳞片收在腰间，和短杖系在一起。此刻他站在洞口边，鳞片贴着大腿外侧，在气流中微微颤动，发出极细的金属声。
费德尔伯特在甬道口。面甲内侧的感应屏早已关闭。传感器过载了。光学传感器被光子噪声灌满，声学传感器被次声波震碎了膜片，电磁传感器在神骸能量场中烧断了线圈，温度传感器在读数跳变中失效。他只能用肉眼。
黑暗从洞口涌出来，像一口井在倒灌。井里面有一个轮廓在上升。轮廓比之前的独眼大得多。独眼直径约一米。这个轮廓直径超过三米。它在黑暗中缓慢旋转。旋转带动的气流从洞口喷出来，带着一股冷干的气息。那股气息拂过费德尔伯特的面甲，神骸金属拉丝层上凝出一层薄的霜。他用拇指抹了一下霜层，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霜在指尖融化，化成水珠，水珠里混着暗绿色的微粒。水珠在他的体温中蒸发，留下暗绿色微粒附着在指纹的沟壑里。那些微粒在发光。他甩了一下手，微粒脱落，在空中飘了几厘米便彻底熄灭。
人间失格客看向那个轮廓。轮廓表面有东西在动。无数条细的触须从轮廓边缘伸出来，每一条触须尖端都有一只小的眼睛。眼睛只有米粒大。密密麻麻布满整个轮廓表面。触须在黑暗中蠕动，每一只小眼睛都看向不同的方向。有些看向洞口上方的穹顶，有些看向周围的石棺群，有些看向人间失格客。它的每一只眼睛都在独立聚焦。穹顶上的符文，石棺上的刻字，人间失格客额头上那条暗银色藤蔓。它在同时观察所有东西。
它发出了一种声音。低，像无数层玻璃同时碎裂又同时愈合。声响从洞口传出来，在中央大厅里反复回荡，撞在穹顶上又弹回来，叠加在每一面石棺上。石棺表面开始出现裂纹。有些石棺的盖子被震松，棺内的感染体被声响从深度休眠中强行唤醒，爬出石棺，在中央大厅里盲目地移动。它们的动作迟缓而机械，关节发出干涩的摩擦声，眼球在眼眶里无规律地转动。
人间失格客没有看那些感染体。他的眼睛锁定着洞口的轮廓。轮廓已经升到洞口下方不到五米的位置。触须开始伸出来。第一条触须从黑暗中探出，尖端的小眼睛在幽绿灯光下反射出淡的暗绿色光。触须在空中缓慢摆动，试探着周围的环境。第二条。越来越多的触须从洞口伸出来，像一棵倒长的树在从地底向上蔓延。
人间失格客开始行动。
他往前迈了一步。，是往左迈了一步。短刀从右手换到左手。刀刃朝下。触须中离他最近的那一条转向他。小眼睛在触须尖端亮起，暗绿色的光对准他的方向。触须缩回去了。缩回洞口，缩回黑暗。轮廓停止上升。
它在看他。所有的触须都停止了蠕动。同时小眼睛都转向他。
人间失格客把短刀插回腰间。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前。手指张开。白金色的光纹从掌心涌出来，在手指之间形成一层薄的光膜。光膜在空气中缓慢扩展，从手掌大小扩展到脸盆大小，再扩展到桌面大小。光膜表面有细的符文在流动，那些符文和洞口钢板上被磷光腐蚀掉的封印符文一模一样。每一个符文都在旋转，自转的同时沿光膜表面做公转，排列成古老的封印阵列。
他往前走一步。手掌对准洞口。
“第一锁。归。”
光膜从掌心脱离，飞向洞口。光膜贴在洞口边缘，像一张薄的网覆盖在黑暗的表面。黑暗在光膜下面翻涌，触须撞击光膜的内侧，每一次撞击都在光膜表面激起一圈白金色的涟漪。光膜在收紧。从洞口边缘向内收紧。黑暗被压缩。触须被压回洞内。
人间失格客的右手开始颤抖。指节泛白。手腕的血管暴突。他把左手也抬起来，两只手掌同时对准洞口。第二层光膜从左手掌心涌出，叠在第一层光膜上面。双层光膜。压缩力加倍。洞口内部的黑暗被压缩到不足原来体积的一半。触须被压得粉碎。小眼睛一只接一只熄灭。碎裂的触须碎片从洞口边缘渗出来，落到钢板上，化成暗紫色的液体，液体在钢板表面烧出密密麻麻的孔洞。
人间失格客的双掌在流血。光膜收缩到极致时，掌心的皮肤被反作用力撕裂，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钢板上。血滴在接触钢板的瞬间被神骸能量蒸发，化成淡的白金色烟雾，融入光膜。光膜的亮度因为血的融入而提升了一档。压缩力再次加倍。
洞口内部的黑暗被压成一个小的球体。直径不到半米。球体表面布满裂纹，裂纹里涌出暗绿色和幽蓝色的光。球体在光膜中挣扎。每一次挣扎都让光膜向外膨胀一点。人间失格客的手臂在抖。他的腿在抖。他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促，胸腔起伏的速度比他平时快了三倍。
他改变策略。
光膜从压缩转为穿透。白金色的光纹从光膜表面向球体内部渗透。光纹像细针一样刺入球体表面的裂纹，沿着裂纹向球体核心延伸。球体内部有东西在抵抗。暗绿色的光从裂纹里涌出来，和渗透的白金光纹碰撞，在球体表面形成一层暗绿色的壳。壳在增厚。在变硬。在把白金光纹挡在外面。
人间失格客松开右手。左手独撑光膜。右手从腰间拔出短刀。刀刃上的白金光纹已经暗到几乎看不见。他把刀刃对准球体。右手手腕翻转。刀刃刺入球体表面。白金光纹从刀刃注入球体。暗绿色的壳从刺入点开始碎裂。裂缝向四周蔓延。球体在碎裂。在解体。在从核心向外崩解。
暗绿色的核心暴露出来。一颗拳头大的核心。表面布满暗绿色和幽蓝色的血管。血管在搏动。每一次搏动都有一圈暗绿色的光从核心表面向外扩散。核心在跳。像一颗心脏。在黑暗中。在碎裂的球体中。在洞底那个更大的东西的顶端。
核心开始反击。
暗绿色的光从核心表面暴涌而出，形成数十条光鞭，每条光鞭末端都带着一只缩小版的独眼。独眼在光鞭末端睁开，同时射出暗绿色的光束。光束密集如雨，覆盖人间失格客全身。他挥短刀格挡。刀刃上的白金光纹在接触光束的瞬间爆出火花。第一道光束被弹开。第二道击中他的左肩。深色长衣的肩膀处被烧穿一个洞，皮肤焦黑，血从焦痕边缘渗出来。第三道擦过他的右脸，留下一道暗绿色的灼痕。第四道击中他的胸口，他被击退两步，靴底在钢板上滑出两道白痕。第五道。第六道。第七道。光束越来越密，越来越准。他的短刀格挡速度跟不上光束射出的速度。左臂又中一道，右腿中一道。他单膝跪地，短刀插在钢板上，身体前倾。
费德尔伯特在甬道口看见这一幕。他的手按在长矛上。白金光纹亮起。他往前迈了一步。人间失格客的声音从洞口边传来，嘶哑，但清晰。
“别动。”
费德尔伯特的脚停住。
人间失格客抬起头。白金色的眼睛在暗绿色光束的映照下像两枚燃烧的硬币。他把短刀从钢板上拔出来。刀刃上的白金光纹重新亮起。他从腰间解下巨兽的鳞片。暗绿色的鳞片在他掌心里发光。鳞片内侧的幽蓝色磷光痕迹在接触他掌心血的那一刻被激活。磷光从鳞片里涌出来，沿着他的手臂蔓延，覆盖他的全身。他的皮肤表面形成一层幽蓝色的光膜，光膜表面有暗绿色的纹路在流动。
他站起来。光束击中他身上的光膜，被光膜吸收，转化成幽蓝色的能量，沿着光膜向他的右手汇聚。他的右手握着短刀。短刀上的白金光纹在吸收幽蓝色能量后变成了银蓝色。他举起短刀。刀刃朝下。他往洞口走。走进光束雨中。光束击中他的光膜，被吸收。他的步伐稳定。每一步都踩在钢板上，留下一个暗银色的脚印。光束越来越密。光膜越来越亮。短刀上的银蓝色光纹越来越强。
他走到核心前。核心在他面前跳动。暗绿色的血管在搏动。他举起短刀。刀刃刺入核心正中。银蓝色的光纹从刀刃注入核心。核心表面的暗绿色血管在银蓝色光纹的注入下开始碎裂。从刺入点向外蔓延。血管一条一条断裂。暗绿色的液体从断裂处喷涌而出。核心在萎缩。在坍缩。在从外向内崩解。人间失格客把左手也按上去。掌心的血在核心表面形成暗银色的液膜。液膜在核心表面扩散。扩散过的地方，核心在溶解。在汽化。在消失。
暗绿色的核心彻底碎裂。碎裂的瞬间，核心内部涌出大量暗绿色的能量。能量在空气中炸开。炸开的能量被鳞片的光膜吸住了。光膜把炸开的能量全部吸进去。光膜在膨胀。从皮肤表面向外扩展，形成一层更厚的光罩。光罩表面有暗绿色和幽蓝色的光在流动。光在流动中被白金色吞噬。转化成白金色。转化在持续。光罩在持续变大。变大到极限时，光罩内部的结构在重组。从混乱变成有序。从有序变成阵列。从阵列变成封印。
人间失格客把光罩推向洞口。光罩飞向洞口。飞入零号孔。沿着洞壁向下。一直坠到洞底。光罩在洞底炸开。炸开的瞬间，整个零号孔在收缩。洞壁在向中心收拢。洞底在上升。洞顶在下降。整个洞在从立体变成平面。从平面变成线。从线变成点。点在洞底消失。洞壁合拢。洞口闭合。钢板在洞口闭合处重新融合。融合的钢板表面浮现出第十三道封印的符文。暗银色的符文。在钢板上缓慢旋转。在旋转中定型。在定型中锁死。
零号孔没了。
洞底那个更大的东西没了。被锁在了第十三道封印中。被压缩成了一个点。一个在钢板上无法被探测到的点。费德尔伯特面甲内侧的感应屏在重启后跳出一行数据：洞底异常信号归零。零号孔不复存在。陵墓区地震波归零。次声呼吸归零。
人间失格客跪在钢板上。双掌按在第十三道封印的符文中。掌心还在流血。血在符文中流动。在封印中流动。在锁中流动。他的左肩、右脸、胸口、左臂、右腿都有灼伤。灼痕边缘泛着暗绿色。但他的呼吸在继续。心跳在继续。血流在继续。
他活着。
费德尔伯特走到洞口边。低头往洞里看。洞底还在。钢板还在。那个洞没了。被封印了。被锁住了。被第十三道封印封死了。钢板上只有一块巨大的、刻满符文的暗银色钢板。钢板的中央有一个轮廓。跪着的轮廓。双掌按在钢板上。银白色短发。深色长衣。人间失格客。他跪着。肩膀在起伏。呼吸在继续。心跳在继续。
他活着。
费德尔伯特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面对三百名禁军骑士。右手横在胸前。三百名禁军骑士同时横起右手。三百下简礼。沉默的银色光在甬道口排成一片。然后费德尔伯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陵墓区中传得很远。
“零号孔。没了。”
他转身。朝暗区地表走。三百名禁军骑士跟在他身后。磐从甬道深处的阴影里走出来。合金面甲上的裂纹全部暗着。它低头看了一眼洞口。白金色的光从面甲裂纹中渗出极淡的一丝。然后它转身。跟上了费德尔伯特。
暗区地表的天还是灰蓝色的。晨风从北方来。吹动费德尔伯特的面甲。面甲上那些细密的划痕在晨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冷光。净空使者的炮组人员在平台上等着。炮管还对着陵墓区入口。入口空了。安静。彻底的安静。
费德尔伯特走到暗区地表的边缘。站在冻土荒原上。看着远方。圣辉城方向。那束从明日方舟基地升起来的光柱。淡。细。它还在。没有灭。
他转身。朝圣辉城方向走。三百名禁军骑士跟在他身后。磐走在最后。一人一兽，在冻土荒原上留下两条平行的足迹。一条是靴底的，一条是合金爪的。足迹延伸向远方。
在陵墓区洞底，人间失格客跪在钢板上。双掌按在第十三道封印的符文中。银白色短发一动不动。深色长衣的下摆垂在钢板上。掌心还在流血。血在符文中流动。在封印中流动。在锁中流动。他闭着眼。白金色的虹膜在眼皮下微微发光。
然后他睁开双眼。
白金色的虹膜在幽绿灯光中亮起。瞳孔竖直。聚焦。他看着自己掌下的钢板。看着钢板上第十三道封印的符文。符文在运转。在锁死。在把零号孔封在洞底最深处。他感觉到了。封印在收紧。在稳定。在变成一道真正的、永久的、不可逆的锁。
他撑着短刀站起来。双掌还在流血。他把短刀插回腰间。短刀旁边是巨兽的鳞片。暗绿色的。边缘锋利的。带着幽蓝色磷光痕迹的。他低头看了一眼鳞片。鳞片上的磷光已经暗了。他把它解下来。放在钢板上。放在第十三道封印的符文旁边。然后他抬头。看着甬道口。看着费德尔伯特消失的方向。看着那束从明日方舟基地升起来的光柱。
他往前走。朝甬道口走。靴底踩在钢板上。钢板发出暗银色的光。那些光跟着他的脚步移动。他走一步，光就亮一片。他走两步，光就亮两片。他走到甬道口。走出陵墓区。走出暗区地表。站在冻土荒原上。晨风从北方来。吹动他的银白色短发。吹动他的深色长衣。衣摆翻卷。露出腰间短杖。
他抬头。看着那束光。光柱还在。淡。细。从明日方舟基地升起来。升到夜空中。升到星空中。升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掌心还在流血。血在掌心里汇成一小片暗银色的光。光在掌心里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亮。他把掌心对准那束光。光柱在掌心的光中变亮。变粗。变高。从基地深处升起来。升到夜空中。升到星空中。升到看不见的地方。然后消散。
他收回右手。掌心不再流血。伤口愈合了。愈合处留下一道暗银色的疤痕。从掌纹延伸到手腕。和额头上的神骸金属纹路同色。他把右手垂在身侧。转身。朝圣辉城方向走。朝那束光的方向走。靴底踩在冻土上。留下一个一个的脚印。脚印很深。很稳。每一步都一样。
他走了很久。走到暗区地表的边缘，冻土荒原的尽头。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陵墓区。
入口还在。钢板还在。第十三道封印还在。
洞底那个东西被锁着，被封着，被压着，在黑暗中，在安静中。它在等待。等待要等很久。等很久才能再动，再醒，再试。但它出不来。第十三道封印锁死了。
成了。
他转过身。继续走。朝圣辉城方向走。朝那束光的方向走。银白色短发在晨风中不动。深色长衣的衣摆被风吹起。露出腰间短杖。短杖在晨光中泛着白金色的暖光。他走一步。短杖亮一下。他走两步。短杖亮两下。他走三步。短杖安静。他继续走。朝那束光的方向走。朝圣辉城方向走。朝家的方向走。
暗区地表的天还是灰蓝色的。但灰蓝色深处有一道极淡极淡的亮光在孕育。从地平线下面升起来。从冻土深处升起来。从第十三道封印深处升起来。从人间失格客的掌心里升起来。那道亮光在灰蓝色天幕上划出一道极细极长的弧线。弧线从暗区地表延伸到圣辉城方向。延伸到那束光的方向。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亮光在延伸。在变亮。在变粗。在变成一道桥。一道从暗区通向圣辉城的桥。一道从封印通向光柱的桥。一道从黑暗通向光明的桥。桥在延伸。在稳定。在变成一条路。一条人间失格客正在走的路。
他走在路上。靴底踩在冻土上。冻土在变暖。在变软。在变成土。土里有草。草是绿的。暗区地表的土里长出草。他在草上走。草在他的靴底下弯折。在弯折中弹起。在弹起中继续生长。他走过的地方。草在生长。草在变绿。草在开花。花是白的。小的。密的。他在花上走。花在他的靴底下弯折。在弯折中弹起。在弹起中继续开花。他走过的地方。花开遍野。
他继续走。朝那束光的方向走。朝圣辉城方向走。朝家的方向走。
零号孔洞口的黑暗在膨胀更稠更重。有人往水里不断加墨，直到水失去本来面目。洞口边缘的钢板龟裂，裂纹向外延伸，每一条裂纹里渗出暗绿色磷光。磷光在钢板上缓慢爬行，爬过禁卫军留下的封印符文。符文在磷光中碎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冷的气息，混着金属锈蚀后的腥味。费德尔伯特面甲内侧的湿度传感器在过载前最后一次读数：百分之零。
人间失格客站在洞口边。短刀握在右手。刀刃上的白金光纹以缓慢的频率脉动，亮度比之前暗了不止一档。银白色短发被洞口涌出的气流吹动，发丝向后飘，露出整个额头。额头正中有旧帝国皇族特有的神骸金属纹路，此刻在暗绿色磷光的映照下浮现出来，像一条细长的暗银色藤蔓从眉心延伸到发际线。深色长衣的下摆被气流掀起，衣料边缘出现细的磨损，纤维在神骸能量的侵蚀下逐根断裂。
巨兽已经死。
两天前，磐在暗区地底更深处发现了一处新的变异巢穴。巨兽独自前往，再也没有回来。磐带回了它的一块鳞片。暗绿色的鳞片，边缘锋利，表面有细密的年轮状纹理，鳞片内侧残留着幽蓝色的磷光痕迹。人间失格客把鳞片收在腰间，和短杖系在一起。此刻他站在洞口边，鳞片贴着大腿外侧，在气流中微微颤动，发出极细的金属声。
费德尔伯特在甬道口。面甲内侧的感应屏早已关闭。传感器过载了。光学传感器被光子噪声灌满，声学传感器被次声波震碎了膜片，电磁传感器在神骸能量场中烧断了线圈，温度传感器在读数跳变中失效。他只能用肉眼。
黑暗从洞口涌出来，像一口井在倒灌。井里面有一个轮廓在上升。轮廓比之前的独眼大得多。独眼直径约一米。这个轮廓直径超过三米。它在黑暗中缓慢旋转。旋转带动的气流从洞口喷出来，带着一股冷干的气息。那股气息拂过费德尔伯特的面甲，神骸金属拉丝层上凝出一层薄的霜。他用拇指抹了一下霜层，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霜在指尖融化，化成水珠，水珠里混着暗绿色的微粒。水珠在他的体温中蒸发，留下暗绿色微粒附着在指纹的沟壑里。那些微粒在发光。他甩了一下手，微粒脱落，在空中飘了几厘米便彻底熄灭。
人间失格客看向那个轮廓。轮廓表面有东西在动。无数条细的触须从轮廓边缘伸出来，每一条触须尖端都有一只小的眼睛。眼睛只有米粒大。密密麻麻布满整个轮廓表面。触须在黑暗中蠕动，每一只小眼睛都看向不同的方向。有些看向洞口上方的穹顶，有些看向周围的石棺群，有些看向人间失格客。它的每一只眼睛都在独立聚焦。穹顶上的符文，石棺上的刻字，人间失格客额头上那条暗银色藤蔓。它在同时观察所有东西。
它发出了一种声音。低，像无数层玻璃同时碎裂又同时愈合。声响从洞口传出来，在中央大厅里反复回荡，撞在穹顶上又弹回来，叠加在每一面石棺上。石棺表面开始出现裂纹。有些石棺的盖子被震松，棺内的感染体被声响从深度休眠中强行唤醒，爬出石棺，在中央大厅里盲目地移动。它们的动作迟缓而机械，关节发出干涩的摩擦声，眼球在眼眶里无规律地转动。
人间失格客没有看那些感染体。他的眼睛锁定着洞口的轮廓。轮廓已经升到洞口下方不到五米的位置。触须开始伸出来。第一条触须从黑暗中探出，尖端的小眼睛在幽绿灯光下反射出淡的暗绿色光。触须在空中缓慢摆动，试探着周围的环境。第二条。越来越多的触须从洞口伸出来，像一棵倒长的树在从地底向上蔓延。
人间失格客开始行动。
他往前迈了一步。，是往左迈了一步。短刀从右手换到左手。刀刃朝下。触须中离他最近的那一条转向他。小眼睛在触须尖端亮起，暗绿色的光对准他的方向。触须缩回去了。缩回洞口，缩回黑暗。轮廓停止上升。
它在看他。所有的触须都停止了蠕动。同时小眼睛都转向他。
人间失格客把短刀插回腰间。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前。手指张开。白金色的光纹从掌心涌出来，在手指之间形成一层薄的光膜。光膜在空气中缓慢扩展，从手掌大小扩展到脸盆大小，再扩展到桌面大小。光膜表面有细的符文在流动，那些符文和洞口钢板上被磷光腐蚀掉的封印符文一模一样。每一个符文都在旋转，自转的同时沿光膜表面做公转，排列成古老的封印阵列。
他往前走一步。手掌对准洞口。
“第一锁。归。”
光膜从掌心脱离，飞向洞口。光膜贴在洞口边缘，像一张薄的网覆盖在黑暗的表面。黑暗在光膜下面翻涌，触须撞击光膜的内侧，每一次撞击都在光膜表面激起一圈白金色的涟漪。光膜在收紧。从洞口边缘向内收紧。黑暗被压缩。触须被压回洞内。
人间失格客的右手开始颤抖。指节泛白。手腕的血管暴突。他把左手也抬起来，两只手掌同时对准洞口。第二层光膜从左手掌心涌出，叠在第一层光膜上面。双层光膜。压缩力加倍。洞口内部的黑暗被压缩到不足原来体积的一半。触须被压得粉碎。小眼睛一只接一只熄灭。碎裂的触须碎片从洞口边缘渗出来，落到钢板上，化成暗紫色的液体，液体在钢板表面烧出密密麻麻的孔洞。
人间失格客的双掌在流血。光膜收缩到极致时，掌心的皮肤被反作用力撕裂，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钢板上。血滴在接触钢板的瞬间被神骸能量蒸发，化成淡的白金色烟雾，融入光膜。光膜的亮度因为血的融入而提升了一档。压缩力再次加倍。
洞口内部的黑暗被压成一个小的球体。直径不到半米。球体表面布满裂纹，裂纹里涌出暗绿色和幽蓝色的光。球体在光膜中挣扎。每一次挣扎都让光膜向外膨胀一点。人间失格客的手臂在抖。他的腿在抖。他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促，胸腔起伏的速度比他平时快了三倍。
他改变策略。
光膜从压缩转为穿透。白金色的光纹从光膜表面向球体内部渗透。光纹像细针一样刺入球体表面的裂纹，沿着裂纹向球体核心延伸。球体内部有东西在抵抗。暗绿色的光从裂纹里涌出来，和渗透的白金光纹碰撞，在球体表面形成一层暗绿色的壳。壳在增厚。在变硬。在把白金光纹挡在外面。
人间失格客松开右手。左手独撑光膜。右手从腰间拔出短刀。刀刃上的白金光纹已经暗到几乎看不见。他把刀刃对准球体。右手手腕翻转。刀刃刺入球体表面。白金光纹从刀刃注入球体。暗绿色的壳从刺入点开始碎裂。裂缝向四周蔓延。球体在碎裂。在解体。在从核心向外崩解。
暗绿色的核心暴露出来。一颗拳头大的核心。表面布满暗绿色和幽蓝色的血管。血管在搏动。每一次搏动都有一圈暗绿色的光从核心表面向外扩散。核心在跳。像一颗心脏。在黑暗中。在碎裂的球体中。在洞底那个更大的东西的顶端。
核心开始反击。
暗绿色的光从核心表面暴涌而出，形成数十条光鞭，每条光鞭末端都带着一只缩小版的独眼。独眼在光鞭末端睁开，同时射出暗绿色的光束。光束密集如雨，覆盖人间失格客全身。他挥短刀格挡。刀刃上的白金光纹在接触光束的瞬间爆出火花。第一道光束被弹开。第二道击中他的左肩。深色长衣的肩膀处被烧穿一个洞，皮肤焦黑，血从焦痕边缘渗出来。第三道擦过他的右脸，留下一道暗绿色的灼痕。第四道击中他的胸口，他被击退两步，靴底在钢板上滑出两道白痕。第五道。第六道。第七道。光束越来越密，越来越准。他的短刀格挡速度跟不上光束射出的速度。左臂又中一道，右腿中一道。他单膝跪地，短刀插在钢板上，身体前倾。
费德尔伯特在甬道口看见这一幕。他的手按在长矛上。白金光纹亮起。他往前迈了一步。人间失格客的声音从洞口边传来，嘶哑，但清晰。
“别动。”
费德尔伯特的脚停住。
人间失格客抬起头。白金色的眼睛在暗绿色光束的映照下像两枚燃烧的硬币。他把短刀从钢板上拔出来。刀刃上的白金光纹重新亮起。他从腰间解下巨兽的鳞片。暗绿色的鳞片在他掌心里发光。鳞片内侧的幽蓝色磷光痕迹在接触他掌心血的那一刻被激活。磷光从鳞片里涌出来，沿着他的手臂蔓延，覆盖他的全身。他的皮肤表面形成一层幽蓝色的光膜，光膜表面有暗绿色的纹路在流动。
他站起来。光束击中他身上的光膜，被光膜吸收，转化成幽蓝色的能量，沿着光膜向他的右手汇聚。他的右手握着短刀。短刀上的白金光纹在吸收幽蓝色能量后变成了银蓝色。他举起短刀。刀刃朝下。他往洞口走。走进光束雨中。光束击中他的光膜，被吸收。他的步伐稳定。每一步都踩在钢板上，留下一个暗银色的脚印。光束越来越密。光膜越来越亮。短刀上的银蓝色光纹越来越强。
他走到核心前。核心在他面前跳动。暗绿色的血管在搏动。他举起短刀。刀刃刺入核心正中。银蓝色的光纹从刀刃注入核心。核心表面的暗绿色血管在银蓝色光纹的注入下开始碎裂。从刺入点向外蔓延。血管一条一条断裂。暗绿色的液体从断裂处喷涌而出。核心在萎缩。在坍缩。在从外向内崩解。人间失格客把左手也按上去。掌心的血在核心表面形成暗银色的液膜。液膜在核心表面扩散。扩散过的地方，核心在溶解。在汽化。在消失。
暗绿色的核心彻底碎裂。碎裂的瞬间，核心内部涌出大量暗绿色的能量。能量在空气中炸开。炸开的能量被鳞片的光膜吸住了。光膜把炸开的能量全部吸进去。光膜在膨胀。从皮肤表面向外扩展，形成一层更厚的光罩。光罩表面有暗绿色和幽蓝色的光在流动。光在流动中被白金色吞噬。转化成白金色。转化在持续。光罩在持续变大。变大到极限时，光罩内部的结构在重组。从混乱变成有序。从有序变成阵列。从阵列变成封印。
人间失格客把光罩推向洞口。光罩飞向洞口。飞入零号孔。沿着洞壁向下。一直坠到洞底。光罩在洞底炸开。炸开的瞬间，整个零号孔在收缩。洞壁在向中心收拢。洞底在上升。洞顶在下降。整个洞在从立体变成平面。从平面变成线。从线变成点。点在洞底消失。洞壁合拢。洞口闭合。钢板在洞口闭合处重新融合。融合的钢板表面浮现出第十三道封印的符文。暗银色的符文。在钢板上缓慢旋转。在旋转中定型。在定型中锁死。
零号孔没了。
洞底那个更大的东西没了。被锁在了第十三道封印中。被压缩成了一个点。一个在钢板上无法被探测到的点。费德尔伯特面甲内侧的感应屏在重启后跳出一行数据：洞底异常信号归零。零号孔不复存在。陵墓区地震波归零。次声呼吸归零。
人间失格客跪在钢板上。双掌按在第十三道封印的符文中。掌心还在流血。血在符文中流动。在封印中流动。在锁中流动。他的左肩、右脸、胸口、左臂、右腿都有灼伤。灼痕边缘泛着暗绿色。但他的呼吸在继续。心跳在继续。血流在继续。
他活着。
费德尔伯特走到洞口边。低头往洞里看。洞底还在。钢板还在。那个洞没了。被封印了。被锁住了。被第十三道封印封死了。钢板上只有一块巨大的、刻满符文的暗银色钢板。钢板的中央有一个轮廓。跪着的轮廓。双掌按在钢板上。银白色短发。深色长衣。人间失格客。他跪着。肩膀在起伏。呼吸在继续。心跳在继续。
他活着。
费德尔伯特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面对三百名禁军骑士。右手横在胸前。三百名禁军骑士同时横起右手。三百下简礼。沉默的银色光在甬道口排成一片。然后费德尔伯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陵墓区中传得很远。
“零号孔。没了。”
他转身。朝暗区地表走。三百名禁军骑士跟在他身后。磐从甬道深处的阴影里走出来。合金面甲上的裂纹全部暗着。它低头看了一眼洞口。白金色的光从面甲裂纹中渗出极淡的一丝。然后它转身。跟上了费德尔伯特。
暗区地表的天还是灰蓝色的。晨风从北方来。吹动费德尔伯特的面甲。面甲上那些细密的划痕在晨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冷光。净空使者的炮组人员在平台上等着。炮管还对着陵墓区入口。入口空了。安静。彻底的安静。
费德尔伯特走到暗区地表的边缘。站在冻土荒原上。看着远方。圣辉城方向。那束从明日方舟基地升起来的光柱。淡。细。它还在。没有灭。
他转身。朝圣辉城方向走。三百名禁军骑士跟在他身后。磐走在最后。一人一兽，在冻土荒原上留下两条平行的足迹。一条是靴底的，一条是合金爪的。足迹延伸向远方。
在陵墓区洞底，人间失格客跪在钢板上。双掌按在第十三道封印的符文中。银白色短发一动不动。深色长衣的下摆垂在钢板上。掌心还在流血。血在符文中流动。在封印中流动。在锁中流动。他闭着眼。白金色的虹膜在眼皮下微微发光。
然后他睁开双眼。
白金色的虹膜在幽绿灯光中亮起。瞳孔竖直。聚焦。他看着自己掌下的钢板。看着钢板上第十三道封印的符文。符文在运转。在锁死。在把零号孔封在洞底最深处。他感觉到了。封印在收紧。在稳定。在变成一道真正的、永久的、不可逆的锁。
他撑着短刀站起来。双掌还在流血。他把短刀插回腰间。短刀旁边是巨兽的鳞片。暗绿色的。边缘锋利的。带着幽蓝色磷光痕迹的。他低头看了一眼鳞片。鳞片上的磷光已经暗了。他把它解下来。放在钢板上。放在第十三道封印的符文旁边。然后他抬头。看着甬道口。看着费德尔伯特消失的方向。看着那束从明日方舟基地升起来的光柱。
他往前走。朝甬道口走。靴底踩在钢板上。钢板发出暗银色的光。那些光跟着他的脚步移动。他走一步，光就亮一片。他走两步，光就亮两片。他走到甬道口。走出陵墓区。走出暗区地表。站在冻土荒原上。晨风从北方来。吹动他的银白色短发。吹动他的深色长衣。衣摆翻卷。露出腰间短杖。
他抬头。看着那束光。光柱还在。淡。细。从明日方舟基地升起来。升到夜空中。升到星空中。升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掌心还在流血。血在掌心里汇成一小片暗银色的光。光在掌心里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亮。他把掌心对准那束光。光柱在掌心的光中变亮。变粗。变高。从基地深处升起来。升到夜空中。升到星空中。升到看不见的地方。然后消散。
他收回右手。掌心不再流血。伤口愈合了。愈合处留下一道暗银色的疤痕。从掌纹延伸到手腕。和额头上的神骸金属纹路同色。他把右手垂在身侧。转身。朝圣辉城方向走。朝那束光的方向走。靴底踩在冻土上。留下一个一个的脚印。脚印很深。很稳。每一步都一样。
他走了很久。走到暗区地表的边缘，冻土荒原的尽头。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陵墓区。
入口还在。钢板还在。第十三道封印还在。
洞底那个东西被锁着，被封着，被压着，在黑暗中，在安静中。它在等待。等待要等很久。等很久才能再动，再醒，再试。但它出不来。第十三道封印锁死了。
成了。
他转过身。继续走。朝圣辉城方向走。朝那束光的方向走。银白色短发在晨风中不动。深色长衣的衣摆被风吹起。露出腰间短杖。短杖在晨光中泛着白金色的暖光。他走一步。短杖亮一下。他走两步。短杖亮两下。他走三步。短杖安静。他继续走。朝那束光的方向走。朝圣辉城方向走。朝家的方向走。
暗区地表的天还是灰蓝色的。但灰蓝色深处有一道极淡极淡的亮光在孕育。从地平线下面升起来。从冻土深处升起来。从第十三道封印深处升起来。从人间失格客的掌心里升起来。那道亮光在灰蓝色天幕上划出一道极细极长的弧线。弧线从暗区地表延伸到圣辉城方向。延伸到那束光的方向。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亮光在延伸。在变亮。在变粗。在变成一道桥。一道从暗区通向圣辉城的桥。一道从封印通向光柱的桥。一道从黑暗通向光明的桥。桥在延伸。在稳定。在变成一条路。一条人间失格客正在走的路。
他走在路上。靴底踩在冻土上。冻土在变暖。在变软。在变成土。土里有草。草是绿的。暗区地表的土里长出草。他在草上走。草在他的靴底下弯折。在弯折中弹起。在弹起中继续生长。他走过的地方。草在生长。草在变绿。草在开花。花是白的。小的。密的。他在花上走。花在他的靴底下弯折。在弯折中弹起。在弹起中继续开花。他走过的地方。花开遍野。
他继续走。朝那束光的方向走。朝圣辉城方向走。朝家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