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莫纳之地 第529章 哓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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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纪晓明。
新历初年，我出生在北境三号难民营。我爹是个识字的教书匠，我娘是个缝尸体的裹尸工。生我那晚，外头正刮着白毛风，旧帝国留下的探照灯在风雪里晃晃悠悠，随时都要熄灭。我爹抱着我，看着帐篷缝里漏出来的那点惨白的光，跟我娘说：“这娃儿，得叫晓明。天快亮的时候生的，得让他见着亮。”
“晓明。”我娘连念了两遍，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笑，“揭晓的晓，明日的明。好，这名字吉利。让他以后把明日报出来。”
可是，我死在明日升起之前。
我爹娘没能熬过那场大溃败。他们死在灰烬病里，烂在北境冰冷的乱葬坑里。我成了孤儿，被张天卿主席的北镇协司收编。我吃过发霉的黑面包，喝过化开的雪水。后来战团重组，我进了暴风雨。特斯洛姆那个老家伙，脾气像头驴，喜欢拎着根铁棍砸人。他教我打枪，教我怎么在战壕里用最快的时间换弹匣，教我怎么把刺刀捅进活尸的眼窝。他没有儿子，把我当半个儿子看。我跟着他，从新历十四年打到新历二十年，从北境打到圣辉城，又从圣辉城打到了旧国道。
三个月前，万战官和暴风雨接手旧国道防区。神明之刃在星陨基地外围搞了半年的清扫，推土机把那些尸体推下坑，一把火烧了。可旧国道的地下是个巨大的马蜂窝。防空洞、废弃地铁、地下管廊，每一条通道里都塞满了变异体。昨天夜里，特斯洛姆把我叫到指挥所。他蹲在火盆旁边，一边搓着被冻裂的双手，一边递给我半瓶烈酒。
“老纪，明天主力要收缩防线。这外围的硬骨头，交给你了。”他灌了一口酒，眼珠子通红，“别死。你要是死了，老子连个能递烟的人都找不着。”
我笑着把酒接过来，灌了一大口。辣得嗓子冒烟。“放心，团长。我命硬。我爹妈给我起名叫晓明，就是让我活到明天。”
今天早晨七点，天没亮。铅灰色的穹顶被焦土色吞噬，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腥臭的味道。我蹲在外围战壕里，端着那把跟了我两年的突击步枪。枪托用胶布缠过好几圈，枪管发黑。死寂中，大地开始震动。起初像极远处的闷雷，接着演变成密集沉重的鼓点，狠狠砸在所有幸存者胸腔上。
灰黄尘雾破开，骑兵阵列轰然而出。业火骑兵。
那些干瘪的马，那些被铁丝绑住下颌的丧尸，它们背上插着长长的生锈标枪和改装火药管，在昏暗的火光下，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打！”
重机枪开火。曳光弹在灰暗空气中划出火线。我一扣扳机，三发点射，第一头丧尸头颅炸裂，黑水飞溅。我拉动枪栓，准星瞄准第二匹丧马。就在这时，侧面传来了沉重的蹄声。
我眼角余光瞥见两台丧马冲撞而来，速度极快。我本能地想调转枪口，可已经来不及了。两根生锈的标枪带着倒刺，穿透了战术背心的防御。我听到一声极其沉闷的“噗嗤”声，像是什么东西扎进了烂泥里。紧接着，剧痛如同烧红的铁水，从双臂贯穿到大脑。
战马没有减速。那两根标枪的后端连着锁链，锁链拴在马鞍上。战马的惯性带着巨大的撕扯力，顺着标枪上的倒刺，活生生地将我的两条胳膊从肩膀的关节窝里扯了出去。
我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扯断了提线的木偶。鲜血喷涌而出，遮住了视线。我飞了出去，身体像一袋破麻袋，重重砸在废弃坦克的钢架上。一根断裂的钢筋从后背刺入，从胸腔穿透出来，将我死死钉在残骸上。
痛。太痛了。痛到我已经感觉不到手臂的存在。我感觉到血液在迅速抽离身体，体温正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流失。我以为我会立刻死掉。但我没有。我活着。我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无力地跳动，每跳一下，鲜血就从破洞里涌出一股。
战场的声音变得极度安静。炮弹的爆炸、机枪的嘶吼，仿佛都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我看到万战官从指挥车上冲了下来。他那个一向冷酷、从不在人前暴露情绪的指挥官，愣了。一杆发黑的长枪从火光死角刺向他。我想大喊。我想喊“万战官，小心”。但我发不出声音。血堵住了我的喉咙。
万战官反手一刀。刀锋贴着枪杆滑上去，切断了马腿，然后刀脱手，正中那个偷袭者的眉心。
我松了一口气。疼得浑身抽搐，但松了一口气。他没事。他还能打。
万战官转过头，看向我。他拖着残破的身体，一瘸一拐地朝我走过来。他看到我被钉在坦克残骸上，看到我两条断掉的手臂，看到我胸口那根透出来的钢筋。他没有说话。他的嘴唇抿得很紧，腮帮子鼓着。
“老纪。”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万……战官。”我试着说话，血沫从嘴里冒出来，顺下巴滴在冰冷的钢板上，“我……没退。”
“你没退。”他蹲下来。那个连站起来都要靠钢板撑着的身体，蹲了下来。他左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半盒被压扁的烟，抽出一根，咬在自己嘴里。火柴划了三次，点燃。他深吸一口，然后把燃烧的烟卷，塞进我满是血沫的嘴里。
烟雾呛进了气管。我咳不出声。但我闻到了烟草的味道。很香。像是北境老家冬天火炉里的干柴味。
“抽完这根。上路。”万战官说。
他站起身，开始布设地雷。他把那些高爆定向雷布在我周围的废墟死角里。我知道他的脾气。他不会让我白白被炸成碎肉，他要让靠近我的人垫背。
“万战官！”特斯洛姆的声音在远处响起，“撤退命令……”
“防线收缩！放弃外围！”万战官怒吼，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最后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过身，用仅剩的左手拔出指挥刀，走向指挥车。
我看着他那个跛行的背影，突然很想笑。我那个倔强、粗鲁、一生只想着怎么弄死敌人的老团长，现在也像个真正的领袖了。
“撤退……”他喊出命令。
我听见爆炸声。地雷响了，把追兵炸飞了。我躺在地上，烟头快烧到嘴唇了。视线越来越黑。我仿佛看到了我爹，看到了我娘。他们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冲我招手。
“晓明。快过来。”
我想过去。可我突然觉得，我过不去了。我一辈子都在打仗，一辈子都在清理废墟。我还没看到明日的太阳。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地表的缝隙里，传来异样的声音。极轻，极快。我在军队里混了十五年，这脚步声不对。万战官的人不会这么走路。这些人的鞋底有消音垫。是那些从地底下爬出来的阴耗子。
火光照亮了他们的影子。防红外隔热网，防毒面具，手里拿着钢钩和液压剪。他们像一群吃腐肉的豺狗，在战场上快速地清扫。
有人走到我身边。一个戴着皮手套的男人，用脚踢了踢我的断臂。他的皮靴踩在我的血里。他弯下腰，用液压剪拨开我嘴里的烟头。他看了一眼我的胸口。
“心脏破裂，双臂缺失。但这具身体的肌肉纤维很坚韧。带回去，给业火计划做载体。”那个人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菜市场挑一块猪肉。
两个手下立刻上来，拿出一个黑色的尸袋。他们连地上的血都不擦，直接把我那两截残破的胳膊丢进尸袋里。然后，其中一个人一把拽住我的衣领，像拖死狗一样，把我塞进了袋子里。
拉链拉上的那一瞬间，我彻底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被他们扛在肩上。我能感觉到他们在地下隧道里走，很颠簸。我残破的心脏在这死寂的黑袋子里，跳动得越来越慢。
我纪晓明，活了三十一年。
我的名字，是我爹娘给的。揭晓明日。
可笑啊。这烂透了的世道，这吃人的废土。明日在哪？
我还没看见明日的太阳。我死在这无尽的黑暗里了。
我被装进尸袋，抬进了那个庞大的地下防空洞。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黑暗中，我听见了发电机的轰鸣，听见了绞肉机的声音，听见了无数根藤蔓穿透尸体的声音。
我感觉自己正躺在一条冰冷的传送带上。有戴着医用手套的人，剪开了我的衣服。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划开了我的胸腔。
我彻底失去了意识。
我叫纪晓明。随军十五年。我死在旧国道的春天里。
《晓明叹》
北境风号雪未明，孤灯曾照乳儿名。
十年战骨埋灰烬，万里残旗卷旧城。
断臂犹持明日念，穿胸不隔故人声。
尸囊一掩春无日，地下谁闻业火鸣。
新历初年，我出生在北境三号难民营。我爹是个识字的教书匠，我娘是个缝尸体的裹尸工。生我那晚，外头正刮着白毛风，旧帝国留下的探照灯在风雪里晃晃悠悠，随时都要熄灭。我爹抱着我，看着帐篷缝里漏出来的那点惨白的光，跟我娘说：“这娃儿，得叫晓明。天快亮的时候生的，得让他见着亮。”
“晓明。”我娘连念了两遍，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笑，“揭晓的晓，明日的明。好，这名字吉利。让他以后把明日报出来。”
可是，我死在明日升起之前。
我爹娘没能熬过那场大溃败。他们死在灰烬病里，烂在北境冰冷的乱葬坑里。我成了孤儿，被张天卿主席的北镇协司收编。我吃过发霉的黑面包，喝过化开的雪水。后来战团重组，我进了暴风雨。特斯洛姆那个老家伙，脾气像头驴，喜欢拎着根铁棍砸人。他教我打枪，教我怎么在战壕里用最快的时间换弹匣，教我怎么把刺刀捅进活尸的眼窝。他没有儿子，把我当半个儿子看。我跟着他，从新历十四年打到新历二十年，从北境打到圣辉城，又从圣辉城打到了旧国道。
三个月前，万战官和暴风雨接手旧国道防区。神明之刃在星陨基地外围搞了半年的清扫，推土机把那些尸体推下坑，一把火烧了。可旧国道的地下是个巨大的马蜂窝。防空洞、废弃地铁、地下管廊，每一条通道里都塞满了变异体。昨天夜里，特斯洛姆把我叫到指挥所。他蹲在火盆旁边，一边搓着被冻裂的双手，一边递给我半瓶烈酒。
“老纪，明天主力要收缩防线。这外围的硬骨头，交给你了。”他灌了一口酒，眼珠子通红，“别死。你要是死了，老子连个能递烟的人都找不着。”
我笑着把酒接过来，灌了一大口。辣得嗓子冒烟。“放心，团长。我命硬。我爹妈给我起名叫晓明，就是让我活到明天。”
今天早晨七点，天没亮。铅灰色的穹顶被焦土色吞噬，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腥臭的味道。我蹲在外围战壕里，端着那把跟了我两年的突击步枪。枪托用胶布缠过好几圈，枪管发黑。死寂中，大地开始震动。起初像极远处的闷雷，接着演变成密集沉重的鼓点，狠狠砸在所有幸存者胸腔上。
灰黄尘雾破开，骑兵阵列轰然而出。业火骑兵。
那些干瘪的马，那些被铁丝绑住下颌的丧尸，它们背上插着长长的生锈标枪和改装火药管，在昏暗的火光下，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打！”
重机枪开火。曳光弹在灰暗空气中划出火线。我一扣扳机，三发点射，第一头丧尸头颅炸裂，黑水飞溅。我拉动枪栓，准星瞄准第二匹丧马。就在这时，侧面传来了沉重的蹄声。
我眼角余光瞥见两台丧马冲撞而来，速度极快。我本能地想调转枪口，可已经来不及了。两根生锈的标枪带着倒刺，穿透了战术背心的防御。我听到一声极其沉闷的“噗嗤”声，像是什么东西扎进了烂泥里。紧接着，剧痛如同烧红的铁水，从双臂贯穿到大脑。
战马没有减速。那两根标枪的后端连着锁链，锁链拴在马鞍上。战马的惯性带着巨大的撕扯力，顺着标枪上的倒刺，活生生地将我的两条胳膊从肩膀的关节窝里扯了出去。
我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扯断了提线的木偶。鲜血喷涌而出，遮住了视线。我飞了出去，身体像一袋破麻袋，重重砸在废弃坦克的钢架上。一根断裂的钢筋从后背刺入，从胸腔穿透出来，将我死死钉在残骸上。
痛。太痛了。痛到我已经感觉不到手臂的存在。我感觉到血液在迅速抽离身体，体温正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流失。我以为我会立刻死掉。但我没有。我活着。我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无力地跳动，每跳一下，鲜血就从破洞里涌出一股。
战场的声音变得极度安静。炮弹的爆炸、机枪的嘶吼，仿佛都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我看到万战官从指挥车上冲了下来。他那个一向冷酷、从不在人前暴露情绪的指挥官，愣了。一杆发黑的长枪从火光死角刺向他。我想大喊。我想喊“万战官，小心”。但我发不出声音。血堵住了我的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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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战官转过头，看向我。他拖着残破的身体，一瘸一拐地朝我走过来。他看到我被钉在坦克残骸上，看到我两条断掉的手臂，看到我胸口那根透出来的钢筋。他没有说话。他的嘴唇抿得很紧，腮帮子鼓着。
“老纪。”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万……战官。”我试着说话，血沫从嘴里冒出来，顺下巴滴在冰冷的钢板上，“我……没退。”
“你没退。”他蹲下来。那个连站起来都要靠钢板撑着的身体，蹲了下来。他左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半盒被压扁的烟，抽出一根，咬在自己嘴里。火柴划了三次，点燃。他深吸一口，然后把燃烧的烟卷，塞进我满是血沫的嘴里。
烟雾呛进了气管。我咳不出声。但我闻到了烟草的味道。很香。像是北境老家冬天火炉里的干柴味。
“抽完这根。上路。”万战官说。
他站起身，开始布设地雷。他把那些高爆定向雷布在我周围的废墟死角里。我知道他的脾气。他不会让我白白被炸成碎肉，他要让靠近我的人垫背。
“万战官！”特斯洛姆的声音在远处响起，“撤退命令……”
“防线收缩！放弃外围！”万战官怒吼，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最后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过身，用仅剩的左手拔出指挥刀，走向指挥车。
我看着他那个跛行的背影，突然很想笑。我那个倔强、粗鲁、一生只想着怎么弄死敌人的老团长，现在也像个真正的领袖了。
“撤退……”他喊出命令。
我听见爆炸声。地雷响了，把追兵炸飞了。我躺在地上，烟头快烧到嘴唇了。视线越来越黑。我仿佛看到了我爹，看到了我娘。他们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冲我招手。
“晓明。快过来。”
我想过去。可我突然觉得，我过不去了。我一辈子都在打仗，一辈子都在清理废墟。我还没看到明日的太阳。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地表的缝隙里，传来异样的声音。极轻，极快。我在军队里混了十五年，这脚步声不对。万战官的人不会这么走路。这些人的鞋底有消音垫。是那些从地底下爬出来的阴耗子。
火光照亮了他们的影子。防红外隔热网，防毒面具，手里拿着钢钩和液压剪。他们像一群吃腐肉的豺狗，在战场上快速地清扫。
有人走到我身边。一个戴着皮手套的男人，用脚踢了踢我的断臂。他的皮靴踩在我的血里。他弯下腰，用液压剪拨开我嘴里的烟头。他看了一眼我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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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手下立刻上来，拿出一个黑色的尸袋。他们连地上的血都不擦，直接把我那两截残破的胳膊丢进尸袋里。然后，其中一个人一把拽住我的衣领，像拖死狗一样，把我塞进了袋子里。
拉链拉上的那一瞬间，我彻底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被他们扛在肩上。我能感觉到他们在地下隧道里走，很颠簸。我残破的心脏在这死寂的黑袋子里，跳动得越来越慢。
我纪晓明，活了三十一年。
我的名字，是我爹娘给的。揭晓明日。
可笑啊。这烂透了的世道，这吃人的废土。明日在哪？
我还没看见明日的太阳。我死在这无尽的黑暗里了。
我被装进尸袋，抬进了那个庞大的地下防空洞。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黑暗中，我听见了发电机的轰鸣，听见了绞肉机的声音，听见了无数根藤蔓穿透尸体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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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彻底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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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臂犹持明日念，穿胸不隔故人声。
尸囊一掩春无日，地下谁闻业火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