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建筑大师的成长史：鲁班筑天 第142章 陈志豪的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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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志豪不是坏人。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大学五年，他的成绩在班上排前三。他画的图比谁都工整，做的模型比谁都精细，答辩的时候比谁都能说。但每次考试，他总差梁守拙几分。
他不服。
不是不服梁守拙的能力——他承认，梁守拙在古建和结构上的直觉，是天赋级别的，不是努力能追上的。他不服的是，凭什么梁守拙那个从山里来的土包子，可以得到沈从道的青睐，可以得到孙正清的推荐，可以在马库斯面前指着鼻子说你错了而全身而退？
而他陈志豪，城里的孩子，从小品学兼优，父母都是国企职工，什么事都按规矩来，什么事都做到最好——结果呢？永远排在第二。
第二是不够的。他爸在电话里说，进了社会，没人记得第二。
陈志豪记住了这句话。
——
大四下的那个春天，设计院来招人了。
招聘会在体育馆举行，省院、市院、中建、铁建、各大民营设计公司，摆了二十几个摊位。省院的摊位前排队最长，从体育馆门口一直排到操场。
陈志豪排在队伍里，手里捏着简历，手心全是汗。
他的简历很漂亮：专业课全优，三次奖学金，两次建模大赛一等奖，一次省级设计竞赛铜奖。简历的最后一页，附着他最得意的作品——一座仿古商业街的设计方案，从平面到立面到节点，每一个细节都打磨得一丝不苟。
但排在他前面的人，简历也不差。
而且，他没有。
陈志豪的父母是国企职工，没背景，没门路，不认识设计院的人。他所有的一切，都只能靠自己。
轮到他的时候，他把简历递过去，省院那位戴着金丝眼镜的人事经理扫了一眼，问了两个问题。
你做过实际项目吗？
在实习期间参与过两个住宅小区的方案设计。
有注册建筑师带吗？
有的。是市院的王工。
人事经理点了点头，把简历放进了那一摞。
陈志豪看到了。
待定。不是录用，也不是拒绝。是待定。
他走出体育馆的时候，手还在抖。
——
晚上，他在宿舍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梁守拙的床空着——他又去图书馆了。周明远已经签约了市院，心满意足地打着呼噜。只有陈志豪，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待定。
第二天，他做了一件事。
他去找了马库斯。
马库斯的办公室在专家楼，比普通教师的办公室大了一倍，墙上挂满了各种获奖证书和项目照片。陈志豪敲门进去的时候，马库斯正在看一份图纸。
陈志豪？马库斯抬起头，找我什么事？
马库斯老师，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陈志豪深吸一口气：我想进省院。您能不能帮我写一封推荐信？
马库斯摘下眼镜，看着他。
你知道省院的水有多深吗？
知道。
知道你还去？
因为水深的地方，鱼才大。陈志豪说。
马库斯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欣赏，也有几分别的什么。
陈志豪，你比梁守拙聪明。
陈志豪愣了一下。
梁守拙是天才。马库斯说，但天才有天才的毛病。他太直了，不懂弯。你不一样，你懂弯。在这个行业里，懂的弯的人，才能走得远。
那您愿意帮我吗？
马库斯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好一会儿。
我可以帮你进省院。他说，但你要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省院不是学校。在学校里，你是学生，老师教你。在省院里，你是棋子。棋子的价值，取决于你站在谁那边。
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马库斯站起来，走到窗前，省院内部有两个派系。一派是韩鸿儒，搞技术出身，主张以中为本、以西为用。另一派是刘耀先，业务出身，主张全面西化、与国际接轨。刘耀先是我在德国时的同学。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陈志豪明白了。
您要我站刘耀先那边。
不是我要你站。马库斯说，是你自己选。但如果你选刘耀先，我可以帮你。如果你选韩鸿儒——他顿了顿，那你就自己想办法。
陈志豪沉默了三秒钟。
我选刘耀先。
马库斯笑了。
聪明。
——
两个月后，陈志豪拿到了省院的录用通知。
他站在宿舍楼下，手里捏着那张纸，看着上面省建筑设计研究院几个字，忽然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哭。
周明远从楼上探出头来：志豪，签了？
签了。
牛逼！省院啊！周明远从楼上跑下来，拍着他的肩膀，今晚上必须请客！
陈志豪说，想吃什么？
校门口那家，老三样。
周明远又跑上楼去叫人了。陈志豪站在原地，把录用通知叠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摸到了口袋里的另一张纸。
那是马库斯给他的——一页手写的清单，上面列着省院内部的关键人物、派系关系、站队策略。像一张棋谱。
他看了三遍，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他又捡了回来。
重新叠好，放回口袋里。
——
晚上，四个人在校门口的小馆子里喝酒。
梁守拙、周明远、陈志豪，还有隔壁班的赵勇。
志豪，你进了省院，以后可得罩着我们。周明远举着酒杯说。
罩什么罩。陈志豪笑了笑，我自己还不知道能不能站稳脚跟。
你肯定行的。赵勇说，你比谁都精。
陈志豪没接话。他端着酒杯，看着梁守拙。
守拙，你呢？
梁守拙说，还在考虑。
别考虑了。来省院吧。咱们一起。陈志豪说。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真诚。
梁守拙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志豪，你进省院，是为了什么？
陈志豪愣了一下。
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混好啊。
怎么算混好？
赚到钱，得到认可，当上项目负责人，做自己想做的项目。陈志豪说，这些不够吗？
梁守拙说，但你想过没有，那些项目，是给谁做的？
陈志豪皱起了眉头：什么意思？
你选了刘耀先那边，对吧？梁守拙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陈志豪耳朵里，刘耀先手里最多的项目，是开发商的项目。开发商需要什么？需要快，需要省钱，需要利润最大化。你在那边做项目，你确定你能做你想做的项目
陈志豪的脸沉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选了刘耀先？
马库斯今天下午在办公室说的。他说，陈志豪是个聪明人，知道该站哪边。
陈志豪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守拙，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梁守拙端起酒杯，我只是想告诉你——站队不是问题。问题是，你站的那队，让你做什么。
他喝了口酒，放下杯子。
志豪，你比我聪明，比我会做人，比我会来事。但你有一个毛病——你太想赢了。想赢到忘了问自己，赢了之后，赢的是什么。
陈志豪沉默了很久。
那你呢？他问，你赢了什么？
我还没赢。梁守拙说，我还没开始。但我知道我要什么——让所有人住上好房子。
就这？
就这。
陈志豪笑了，笑得很复杂。
守拙，你太天真了。这个社会不是你想的那样。你想着让所有人住上好房子，但有人只想赚钱。你想着古法传承，但有人只想着西式规范。你想着理想，但有人只想着利益。
他放下酒杯，站起来。
所以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十年后，咱们再看。
十年后，咱们再看。
梁守拙也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像两座对峙的楼。
周明远在旁边打圆场：好了好了，喝酒喝酒，说这些干嘛。
陈志豪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话。
守拙，你说得对。我太想赢了。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输不起。陈志豪说，你从山里来，你输了，大不了回山里。我输了，我什么都没有。
他走了。
梁守拙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那一晚，他喝了很多酒。
不是因为高兴。
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陈志豪说的那句话，可能不是针对他——而是针对这个时代。
在这个时代里，每个人都输不起。
但每个人，又不得不赌。
——
夜深了。
梁守拙一个人走回宿舍。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陈志豪的话：你输了，大不了回山里。我输了，我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很想告诉陈志豪——
他错了。
他如果输了，不是回山里，是回不了任何地方。
因为山里已经没有他的家了。
从他扛着残碑走出梁家沟那天起，他就没有退路了。
他只能往前走。
往前，走到十年后。
走到——
所有人都住上好房子的那一天。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大学五年，他的成绩在班上排前三。他画的图比谁都工整，做的模型比谁都精细，答辩的时候比谁都能说。但每次考试，他总差梁守拙几分。
他不服。
不是不服梁守拙的能力——他承认，梁守拙在古建和结构上的直觉，是天赋级别的，不是努力能追上的。他不服的是，凭什么梁守拙那个从山里来的土包子，可以得到沈从道的青睐，可以得到孙正清的推荐，可以在马库斯面前指着鼻子说你错了而全身而退？
而他陈志豪，城里的孩子，从小品学兼优，父母都是国企职工，什么事都按规矩来，什么事都做到最好——结果呢？永远排在第二。
第二是不够的。他爸在电话里说，进了社会，没人记得第二。
陈志豪记住了这句话。
——
大四下的那个春天，设计院来招人了。
招聘会在体育馆举行，省院、市院、中建、铁建、各大民营设计公司，摆了二十几个摊位。省院的摊位前排队最长，从体育馆门口一直排到操场。
陈志豪排在队伍里，手里捏着简历，手心全是汗。
他的简历很漂亮：专业课全优，三次奖学金，两次建模大赛一等奖，一次省级设计竞赛铜奖。简历的最后一页，附着他最得意的作品——一座仿古商业街的设计方案，从平面到立面到节点，每一个细节都打磨得一丝不苟。
但排在他前面的人，简历也不差。
而且，他没有。
陈志豪的父母是国企职工，没背景，没门路，不认识设计院的人。他所有的一切，都只能靠自己。
轮到他的时候，他把简历递过去，省院那位戴着金丝眼镜的人事经理扫了一眼，问了两个问题。
你做过实际项目吗？
在实习期间参与过两个住宅小区的方案设计。
有注册建筑师带吗？
有的。是市院的王工。
人事经理点了点头，把简历放进了那一摞。
陈志豪看到了。
待定。不是录用，也不是拒绝。是待定。
他走出体育馆的时候，手还在抖。
——
晚上，他在宿舍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梁守拙的床空着——他又去图书馆了。周明远已经签约了市院，心满意足地打着呼噜。只有陈志豪，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待定。
第二天，他做了一件事。
他去找了马库斯。
马库斯的办公室在专家楼，比普通教师的办公室大了一倍，墙上挂满了各种获奖证书和项目照片。陈志豪敲门进去的时候，马库斯正在看一份图纸。
陈志豪？马库斯抬起头，找我什么事？
马库斯老师，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陈志豪深吸一口气：我想进省院。您能不能帮我写一封推荐信？
马库斯摘下眼镜，看着他。
你知道省院的水有多深吗？
知道。
知道你还去？
因为水深的地方，鱼才大。陈志豪说。
马库斯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欣赏，也有几分别的什么。
陈志豪，你比梁守拙聪明。
陈志豪愣了一下。
梁守拙是天才。马库斯说，但天才有天才的毛病。他太直了，不懂弯。你不一样，你懂弯。在这个行业里，懂的弯的人，才能走得远。
那您愿意帮我吗？
马库斯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好一会儿。
我可以帮你进省院。他说，但你要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省院不是学校。在学校里，你是学生，老师教你。在省院里，你是棋子。棋子的价值，取决于你站在谁那边。
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马库斯站起来，走到窗前，省院内部有两个派系。一派是韩鸿儒，搞技术出身，主张以中为本、以西为用。另一派是刘耀先，业务出身，主张全面西化、与国际接轨。刘耀先是我在德国时的同学。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陈志豪明白了。
您要我站刘耀先那边。
不是我要你站。马库斯说，是你自己选。但如果你选刘耀先，我可以帮你。如果你选韩鸿儒——他顿了顿，那你就自己想办法。
陈志豪沉默了三秒钟。
我选刘耀先。
马库斯笑了。
聪明。
——
两个月后，陈志豪拿到了省院的录用通知。
他站在宿舍楼下，手里捏着那张纸，看着上面省建筑设计研究院几个字，忽然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哭。
周明远从楼上探出头来：志豪，签了？
签了。
牛逼！省院啊！周明远从楼上跑下来，拍着他的肩膀，今晚上必须请客！
陈志豪说，想吃什么？
校门口那家，老三样。
周明远又跑上楼去叫人了。陈志豪站在原地，把录用通知叠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摸到了口袋里的另一张纸。
那是马库斯给他的——一页手写的清单，上面列着省院内部的关键人物、派系关系、站队策略。像一张棋谱。
他看了三遍，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他又捡了回来。
重新叠好，放回口袋里。
——
晚上，四个人在校门口的小馆子里喝酒。
梁守拙、周明远、陈志豪，还有隔壁班的赵勇。
志豪，你进了省院，以后可得罩着我们。周明远举着酒杯说。
罩什么罩。陈志豪笑了笑，我自己还不知道能不能站稳脚跟。
你肯定行的。赵勇说，你比谁都精。
陈志豪没接话。他端着酒杯，看着梁守拙。
守拙，你呢？
梁守拙说，还在考虑。
别考虑了。来省院吧。咱们一起。陈志豪说。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真诚。
梁守拙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志豪，你进省院，是为了什么？
陈志豪愣了一下。
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混好啊。
怎么算混好？
赚到钱，得到认可，当上项目负责人，做自己想做的项目。陈志豪说，这些不够吗？
梁守拙说，但你想过没有，那些项目，是给谁做的？
陈志豪皱起了眉头：什么意思？
你选了刘耀先那边，对吧？梁守拙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陈志豪耳朵里，刘耀先手里最多的项目，是开发商的项目。开发商需要什么？需要快，需要省钱，需要利润最大化。你在那边做项目，你确定你能做你想做的项目
陈志豪的脸沉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选了刘耀先？
马库斯今天下午在办公室说的。他说，陈志豪是个聪明人，知道该站哪边。
陈志豪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守拙，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梁守拙端起酒杯，我只是想告诉你——站队不是问题。问题是，你站的那队，让你做什么。
他喝了口酒，放下杯子。
志豪，你比我聪明，比我会做人，比我会来事。但你有一个毛病——你太想赢了。想赢到忘了问自己，赢了之后，赢的是什么。
陈志豪沉默了很久。
那你呢？他问，你赢了什么？
我还没赢。梁守拙说，我还没开始。但我知道我要什么——让所有人住上好房子。
就这？
就这。
陈志豪笑了，笑得很复杂。
守拙，你太天真了。这个社会不是你想的那样。你想着让所有人住上好房子，但有人只想赚钱。你想着古法传承，但有人只想着西式规范。你想着理想，但有人只想着利益。
他放下酒杯，站起来。
所以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十年后，咱们再看。
十年后，咱们再看。
梁守拙也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像两座对峙的楼。
周明远在旁边打圆场：好了好了，喝酒喝酒，说这些干嘛。
陈志豪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话。
守拙，你说得对。我太想赢了。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输不起。陈志豪说，你从山里来，你输了，大不了回山里。我输了，我什么都没有。
他走了。
梁守拙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那一晚，他喝了很多酒。
不是因为高兴。
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陈志豪说的那句话，可能不是针对他——而是针对这个时代。
在这个时代里，每个人都输不起。
但每个人，又不得不赌。
——
夜深了。
梁守拙一个人走回宿舍。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陈志豪的话：你输了，大不了回山里。我输了，我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很想告诉陈志豪——
他错了。
他如果输了，不是回山里，是回不了任何地方。
因为山里已经没有他的家了。
从他扛着残碑走出梁家沟那天起，他就没有退路了。
他只能往前走。
往前，走到十年后。
走到——
所有人都住上好房子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