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岳雷，我替岳飞当权臣 第165章 老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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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汤灌下去时，伏弩手先打了个寒噤。
汤是盐姜水，碗沿还缺一角。石叔捏着他的下巴往里送，送得不急，半口半口，让他喉头能动。那人被水泡了一路，裤脚贴在小腿上，黑泥壳从脚背裂到趾缝，泥里夹着细白盐粒，一粒粒粘在伤口边。
岳雷看着那脚。
旧盐栈后井边，也有这样的泥。
不是山泥。山泥带松针碎叶，踩开后发青；这种泥发黑，干时发硬，遇热汤气又泛出一点腥盐味。陈砺蹲在竹案外，把桥下带回来的弩机放正，弩臂上还缠着湿草。草根细，像从水洞石缝里抠出来的。
“别灌死了。”李氏在旁说。
石叔哼了一声：“老子救他命，还嫌？”
李氏没看他，只把针在灯火上燎过，递给陆属官。胡六在门板上昏着，颈侧白布一层压一层，血已经不大涌，却仍从布角慢慢洇开。安娘端着小铜盏站在帘边，眼睛不敢落在胡六耳边，只看李氏的手。
岳雷道：“先问姓名。”
冷脸属官提笔。
伏弩手咳了两声，牙关仍紧。石叔把碗往泥地上一墩，伸手去按他肩窝。岳雷抬了一下手。
“别急。”
石叔的手停在半寸外。
岳雷靠着竹枕，胸口里像塞了一团湿布。他没有看伏弩手的脸，只看那人袖口。袖口磨得发亮，针脚粗，里面还有一小点白蜡凝块，像井绳上刮下来的。
“你不说，也写得出几件。”岳雷道，“脚背黑泥，袖里白蜡，手心有井绳茧，弩机水洞湿草。旧盐栈封井那日，你在人群后头站过。”
伏弩手眼皮一跳。
提刑司小吏忙道：“我认得他。旧盐栈东库看门的，姓潘，排行三。封井那日说是病了，后来又在井边搬木板。”
“写小吏原话。”岳雷道，“认得，不定死。”
冷脸属官的笔尖顿了一下，照写。
伏弩手喘得更急。热汤下肚，脸上回了半分活气，也把怕意带了上来。他往门板那边瞟了一眼，胡六喉咙里正发出破风箱似的响。
“我不认得他。”伏弩手哑声道。
“没人问你认不认得胡六。”岳雷道。
那人闭嘴。
冯璋站在草绳外，靴底还带着瘴溪桥上的湿泥。他本来想喝问，听见岳雷这句，便把话咽回去，只让巡检兵把上绳松了一指。松得不多，能让人喘气，不能让人挣脱。
岳雷道：“谁让你在桥下？”
伏弩手低着头：“邓家郎。”
“哪个邓家郎？”
“旧盐栈邓二郎。”
石叔冷笑：“邓二郎前年就沉河了，你给鬼架弩？”
伏弩手肩膀一抖，泥水顺着发梢滴到鼻尖。他不敢抬头，嘴唇发白。
冷脸属官抬眼：“死人名又出来了。”
岳雷咳了一声，铁锈味压到舌根。他拿帕子按住嘴角，等那阵疼过去，才道：“死人不能架弩，也不能让你看短纸。换一个活的。”
伏弩手没应。
药棚外忽然有孩子哭。黑藤那个烫伤孩子被药粉蛰痛，哭得短短一声，随即被他母亲捂住嘴。火疤头目站在木桩边，腕上的白布被雨气泡得发灰。他不说话，只盯着伏弩手。
伏弩手也听见了孩子声，喉结滚了一下。
岳雷道：“桥下弩若射死胡六，州衙可以说邓贼灭口，邓家可以说巡检司乱射，旧盐道活口与娄二今晚就会被人借乱挪走。你活着，才有人问桥下那一箭给谁补字。”
“我只是看洞。”伏弩手挤出一句。
“看洞的人，不会先看纸。”陈砺忽然道。
伏弩手抬头看了他一眼。
陈砺肩上刚上过药，旧布从衣领里露出一点红。他把破短纸摊在竹案边，弩箭穿出的洞口已皱成一圈，墨水泡开，半道斜痕像被鱼啃过。
“桥上抢纸时，你在水里抬头。”陈砺说，“我看见你眼珠先跟纸走，弩才起。”
这话不响，却比石叔骂人更重。
伏弩手额上出了汗。
岳雷道：“谁说短纸比活口要紧？”
风从棚口进来，吹得灯芯斜了一下。冷脸属官的笔悬在纸上，墨珠快要坠下来。
伏弩手嗓子里像塞着沙：“邓……邓老爷。”
冯璋眉头一动。
“邓家家主？”陆属官问。
伏弩手没点头，也没摇头，只盯着地上的汤渍。汤渍里漂着一片姜皮，像半片黄叶。
岳雷没让人追问大名，反问：“邓老爷在哪儿？”
伏弩手闭了闭眼：“南山。”
“循州南山？”
“嗯。”
“南山大得很。”石叔道，“坟多，祠多，竹寮也多。你说南山，等于没说。”
伏弩手被他一吼，身子往后一缩，绳子勒进腕骨。他低声道：“旧茶亭往南，第三道石阶，山腰小祠。祠前有双柏，一棵空心。夜里香不灭。”
冷脸属官终于把墨落下。
岳雷看着笔锋把“双柏、空心、夜香”写在纸上，心里没有半分轻松。供出得太快，快得像被人预备好的退路。可邓家家主三个字，已经从雾里露出半张脸，官面不能当没听见。
“谁同他在祠里？”岳雷问。
伏弩手张了张嘴，眼角瞥向胡六。
胡六忽然又抽了一下。李氏按住他的胸口，陆属官捏开他牙关，血沫从唇边涌出。安娘慌忙递布，指尖被血沾红，整个人僵住。
李氏低声道：“看我手。”
安娘抬头，照着她的手把布角折成窄条，塞到陆属官指间。
胡六眼皮颤着，像在井底挣扎。他喉咙里滚出一声：“白……”
陈砺俯下身。
胡六没睁眼，唇缝里挤出三个字，轻得几乎被雨声盖住。
“白面……先生……”
药棚里一瞬静了。
火疤头目在外头猛地抬头。冯璋握住刀柄，又松开。冷脸属官的笔尖在纸上拖出一条细黑线，随即被他用袖口压住。
岳雷胸口疼得更闷。
白面先生。
不是白面书生，不是白面无须汉。胡六从死人边上爬回来，喊的是这个称呼。
李氏没让众人围上去。她把胡六的头偏向一侧，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还活着。再逼，便只剩这三个字。”
岳雷点头。
“写胡六昏中吐白面先生。不得补问，不得代他说第四字。”
冷脸属官低头写。陆属官看了岳雷一眼，那眼神里有急，也有怕。白面先生往前一步，雷州跛仆、青袍孔目、苦底甜毒、半片橘皮，便都像被一根线穿了起来。线头却烫手。
伏弩手忽然急道：“我只在桥下，我没见白面先生。我只听邓老爷说，纸到手，人死活不妨。”
“哪张纸？”岳雷问。
“短纸。”伏弩手道，“旧盐道活口手里不止口供，还有一截纸。说纸上能认南山祠，能认供奉账藏处。你们拿假包来，邓家那边怕错过，只好抢。”
“你怎么知道假包？”
伏弩手脸色一白。
陈砺已经抬眼。
伏弩手哆嗦着道：“不是早知道。桥上那位看出包轻，喊了一声‘纸不像水里泡过’，可邓老爷交代过，哪怕假，也要看谁做假。假纸上若有旧盐栈斜痕，就知黄塘已摸到哪一步。”
岳雷指尖轻轻敲了敲竹枕。
原来抢的不是纸本身。
是黄塘知道了多少。
他看向破短纸。纸边湿软，墨色坏了，偏偏那半道斜痕还在。安娘前夜系假包时，手抖得厉害，却把盐脚绳结系得像真。陈砺桥上救人不追，把这一眼留了下来。
“写。”岳雷道，“伏弩手称，邓家欲借假纸辨黄塘所知深浅。原话。”
杜秀才不在，提刑司小吏写得额上全是汗。冷脸属官伸手把纸接过去，自己续了一行，字瘦而硬。
冯璋低声道：“南山祠，要不要立刻围？”
棚外雨丝又密了，打在缺口锅上，叮叮响。
岳雷没有立刻答。他看胡六颈侧白布，看陈砺肩上的红，看伏弩手脚背的黑泥，也看桥外被封着的旧盐道活口车。每一处都像一根钉子，把他钉在草绳里。
“先活人。”李氏说。
岳雷嗯了一声：“南山在那儿，不会因一盏茶跑远。胡六醒了，再问一句。”
冯璋急道：“若邓家家主跑了？”
“他若真在南山祠，桥下弩手被擒的风声一到，已经在跑。”岳雷道，“他若还不跑，便是等我们急。”
冯璋沉默下来。
冷脸属官道：“吕相公未必等。”
“那就把这几件送给吕相公看。”岳雷指向竹案，“桥下活口，胡六活口，短纸破洞，伏弩手原话。谁催今夜无名急围，谁就替邓家烧灯。”
伏弩手猛地抬头，像被这句话戳中。
岳雷看见了，却没追。他累得眼前一阵发黑，手心冷汗浸透帕子。青史簿没有浮字，只有胸口那口旧血一点点往上顶。
李氏把药碗递到他嘴边：“喝。”
岳雷低头喝了一口，苦味压下去，舌根仍有血腥。
外头有人踩泥快步而来，是邵孔目。他没进棚，隔着草绳把一张湿纸递给冯璋：“州衙后门刚关，许州判府里小厮往南去了，牵两匹空马。小的只看见马蹄，没跟。”
岳雷抬眼。
邵孔目又道：“还有，胡六柴棚那把剥橘小刀不见了。”
陆属官听见“小刀”二字，脸色微变。他亲眼见过胡六柴棚里那半片橘皮，也听胡六在松风岭前吐过“苦底甜”。刀不见，便不是少了一件小物，是有人把毒味、橘皮、白面先生碰过的手，一并从柴棚里抠走了。
“柴棚谁守？”冯璋问。
邵孔目摇头：“后门两个门子说封过，封条还在。可封条贴在门框上，门板下头能伸一只手进去。小的没敢揭，只看见灶灰被拨过，橘皮渣少了。”
石叔骂道：“州衙看门，看得连狗洞都不如。”
冷脸属官没有骂，只把这句也写了半截，写到“门板下可伸手”便停住。他知道石叔那句若入纸，明日州衙便能把黄塘写成辱官。岳雷也没有补，只让人把“封条未破、门下可伸手、灶灰被拨、刀不见”四样分开写。
安娘洗完手回来，听见柴棚灶灰，低声道：“灶灰能藏，也能毁。”
这是李氏先前说过的话。李氏没有看她，手上继续给胡六换布，唇角却动了一下。
岳雷道：“再添一句。胡六柴棚旧灰，与白衣庵灰仓青灰不可混写。味相近，待辨。”
陆属官抬头：“岳二郎疑刀上毒？”
“不是疑。”岳雷道，“是怕有人替我们疑。今日只写刀失，不写毒从刀来。”
陆属官怔了怔，随即明白。若此时咬死刀毒，明日便有人能拿一把别的黑刀塞回柴棚，让胡六所有话都变成畏罪乱攀。证要活，话也要活。
潘三缩在棚柱下，听着这一串“待辨”“不混写”，眼神越发慌。他在邓家旧盐栈见惯了账册补字，知道能把半个字补成要命铁证的人最可怕；可眼前这个病恹恹的岳家二郎，偏偏不补。不给人错处，也不给人痛快。
岳雷看向他：“潘三，南山祠里的香，是什么香？”
潘三喉头一哽：“我没进祠。”
“你说夜里香不灭。”
“远远闻见的。”潘三道，“细香，不呛。像庵里女人烧的，不像山民拜山神。”
“白衣庵？”
潘三不敢应。
岳雷也不逼他应：“写细香，不写白衣庵。女尼已在桥外草棚，别把她再塞回刀口。”
棚外女尼听不见这话，可安娘听见了。她忽然想起灰仓钥匙递到二哥手里时，女尼跪在雨地里，手背青筋一根根浮着，像枯藤。人若一脚踩错，旁人一句补字，便能把她重新踢回井里。
她把铜盏放稳，不再看胡六的血。
半片橘皮在竹案上卷着边，像一只干瘪的耳。
胡六在门板上忽然睁眼，眼白混着血丝。他没看邵孔目，也没看伏弩手，只盯着棚顶黑烟，嘴唇动了动。
这回声音比先前清楚。
“白面先生……别杀跛子。”
汤是盐姜水，碗沿还缺一角。石叔捏着他的下巴往里送，送得不急，半口半口，让他喉头能动。那人被水泡了一路，裤脚贴在小腿上，黑泥壳从脚背裂到趾缝，泥里夹着细白盐粒，一粒粒粘在伤口边。
岳雷看着那脚。
旧盐栈后井边，也有这样的泥。
不是山泥。山泥带松针碎叶，踩开后发青；这种泥发黑，干时发硬，遇热汤气又泛出一点腥盐味。陈砺蹲在竹案外，把桥下带回来的弩机放正，弩臂上还缠着湿草。草根细，像从水洞石缝里抠出来的。
“别灌死了。”李氏在旁说。
石叔哼了一声：“老子救他命，还嫌？”
李氏没看他，只把针在灯火上燎过，递给陆属官。胡六在门板上昏着，颈侧白布一层压一层，血已经不大涌，却仍从布角慢慢洇开。安娘端着小铜盏站在帘边，眼睛不敢落在胡六耳边，只看李氏的手。
岳雷道：“先问姓名。”
冷脸属官提笔。
伏弩手咳了两声，牙关仍紧。石叔把碗往泥地上一墩，伸手去按他肩窝。岳雷抬了一下手。
“别急。”
石叔的手停在半寸外。
岳雷靠着竹枕，胸口里像塞了一团湿布。他没有看伏弩手的脸，只看那人袖口。袖口磨得发亮，针脚粗，里面还有一小点白蜡凝块，像井绳上刮下来的。
“你不说，也写得出几件。”岳雷道，“脚背黑泥，袖里白蜡，手心有井绳茧，弩机水洞湿草。旧盐栈封井那日，你在人群后头站过。”
伏弩手眼皮一跳。
提刑司小吏忙道：“我认得他。旧盐栈东库看门的，姓潘，排行三。封井那日说是病了，后来又在井边搬木板。”
“写小吏原话。”岳雷道，“认得，不定死。”
冷脸属官的笔尖顿了一下，照写。
伏弩手喘得更急。热汤下肚，脸上回了半分活气，也把怕意带了上来。他往门板那边瞟了一眼，胡六喉咙里正发出破风箱似的响。
“我不认得他。”伏弩手哑声道。
“没人问你认不认得胡六。”岳雷道。
那人闭嘴。
冯璋站在草绳外，靴底还带着瘴溪桥上的湿泥。他本来想喝问，听见岳雷这句，便把话咽回去，只让巡检兵把上绳松了一指。松得不多，能让人喘气，不能让人挣脱。
岳雷道：“谁让你在桥下？”
伏弩手低着头：“邓家郎。”
“哪个邓家郎？”
“旧盐栈邓二郎。”
石叔冷笑：“邓二郎前年就沉河了，你给鬼架弩？”
伏弩手肩膀一抖，泥水顺着发梢滴到鼻尖。他不敢抬头，嘴唇发白。
冷脸属官抬眼：“死人名又出来了。”
岳雷咳了一声，铁锈味压到舌根。他拿帕子按住嘴角，等那阵疼过去，才道：“死人不能架弩，也不能让你看短纸。换一个活的。”
伏弩手没应。
药棚外忽然有孩子哭。黑藤那个烫伤孩子被药粉蛰痛，哭得短短一声，随即被他母亲捂住嘴。火疤头目站在木桩边，腕上的白布被雨气泡得发灰。他不说话，只盯着伏弩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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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雷道：“桥下弩若射死胡六，州衙可以说邓贼灭口，邓家可以说巡检司乱射，旧盐道活口与娄二今晚就会被人借乱挪走。你活着，才有人问桥下那一箭给谁补字。”
“我只是看洞。”伏弩手挤出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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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弩手抬头看了他一眼。
陈砺肩上刚上过药，旧布从衣领里露出一点红。他把破短纸摊在竹案边，弩箭穿出的洞口已皱成一圈，墨水泡开，半道斜痕像被鱼啃过。
“桥上抢纸时，你在水里抬头。”陈砺说，“我看见你眼珠先跟纸走，弩才起。”
这话不响，却比石叔骂人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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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雷道：“谁说短纸比活口要紧？”
风从棚口进来，吹得灯芯斜了一下。冷脸属官的笔悬在纸上，墨珠快要坠下来。
伏弩手嗓子里像塞着沙：“邓……邓老爷。”
冯璋眉头一动。
“邓家家主？”陆属官问。
伏弩手没点头，也没摇头，只盯着地上的汤渍。汤渍里漂着一片姜皮，像半片黄叶。
岳雷没让人追问大名，反问：“邓老爷在哪儿？”
伏弩手闭了闭眼：“南山。”
“循州南山？”
“嗯。”
“南山大得很。”石叔道，“坟多，祠多，竹寮也多。你说南山，等于没说。”
伏弩手被他一吼，身子往后一缩，绳子勒进腕骨。他低声道：“旧茶亭往南，第三道石阶，山腰小祠。祠前有双柏，一棵空心。夜里香不灭。”
冷脸属官终于把墨落下。
岳雷看着笔锋把“双柏、空心、夜香”写在纸上，心里没有半分轻松。供出得太快，快得像被人预备好的退路。可邓家家主三个字，已经从雾里露出半张脸，官面不能当没听见。
“谁同他在祠里？”岳雷问。
伏弩手张了张嘴，眼角瞥向胡六。
胡六忽然又抽了一下。李氏按住他的胸口，陆属官捏开他牙关，血沫从唇边涌出。安娘慌忙递布，指尖被血沾红，整个人僵住。
李氏低声道：“看我手。”
安娘抬头，照着她的手把布角折成窄条，塞到陆属官指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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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六没睁眼，唇缝里挤出三个字，轻得几乎被雨声盖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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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面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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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氏没让众人围上去。她把胡六的头偏向一侧，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还活着。再逼，便只剩这三个字。”
岳雷点头。
“写胡六昏中吐白面先生。不得补问，不得代他说第四字。”
冷脸属官低头写。陆属官看了岳雷一眼，那眼神里有急，也有怕。白面先生往前一步，雷州跛仆、青袍孔目、苦底甜毒、半片橘皮，便都像被一根线穿了起来。线头却烫手。
伏弩手忽然急道：“我只在桥下，我没见白面先生。我只听邓老爷说，纸到手，人死活不妨。”
“哪张纸？”岳雷问。
“短纸。”伏弩手道，“旧盐道活口手里不止口供，还有一截纸。说纸上能认南山祠，能认供奉账藏处。你们拿假包来，邓家那边怕错过，只好抢。”
“你怎么知道假包？”
伏弩手脸色一白。
陈砺已经抬眼。
伏弩手哆嗦着道：“不是早知道。桥上那位看出包轻，喊了一声‘纸不像水里泡过’，可邓老爷交代过，哪怕假，也要看谁做假。假纸上若有旧盐栈斜痕，就知黄塘已摸到哪一步。”
岳雷指尖轻轻敲了敲竹枕。
原来抢的不是纸本身。
是黄塘知道了多少。
他看向破短纸。纸边湿软，墨色坏了，偏偏那半道斜痕还在。安娘前夜系假包时，手抖得厉害，却把盐脚绳结系得像真。陈砺桥上救人不追，把这一眼留了下来。
“写。”岳雷道，“伏弩手称，邓家欲借假纸辨黄塘所知深浅。原话。”
杜秀才不在，提刑司小吏写得额上全是汗。冷脸属官伸手把纸接过去，自己续了一行，字瘦而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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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外雨丝又密了，打在缺口锅上，叮叮响。
岳雷没有立刻答。他看胡六颈侧白布，看陈砺肩上的红，看伏弩手脚背的黑泥，也看桥外被封着的旧盐道活口车。每一处都像一根钉子，把他钉在草绳里。
“先活人。”李氏说。
岳雷嗯了一声：“南山在那儿，不会因一盏茶跑远。胡六醒了，再问一句。”
冯璋急道：“若邓家家主跑了？”
“他若真在南山祠，桥下弩手被擒的风声一到，已经在跑。”岳雷道，“他若还不跑，便是等我们急。”
冯璋沉默下来。
冷脸属官道：“吕相公未必等。”
“那就把这几件送给吕相公看。”岳雷指向竹案，“桥下活口，胡六活口，短纸破洞，伏弩手原话。谁催今夜无名急围，谁就替邓家烧灯。”
伏弩手猛地抬头，像被这句话戳中。
岳雷看见了，却没追。他累得眼前一阵发黑，手心冷汗浸透帕子。青史簿没有浮字，只有胸口那口旧血一点点往上顶。
李氏把药碗递到他嘴边：“喝。”
岳雷低头喝了一口，苦味压下去，舌根仍有血腥。
外头有人踩泥快步而来，是邵孔目。他没进棚，隔着草绳把一张湿纸递给冯璋：“州衙后门刚关，许州判府里小厮往南去了，牵两匹空马。小的只看见马蹄，没跟。”
岳雷抬眼。
邵孔目又道：“还有，胡六柴棚那把剥橘小刀不见了。”
陆属官听见“小刀”二字，脸色微变。他亲眼见过胡六柴棚里那半片橘皮，也听胡六在松风岭前吐过“苦底甜”。刀不见，便不是少了一件小物，是有人把毒味、橘皮、白面先生碰过的手，一并从柴棚里抠走了。
“柴棚谁守？”冯璋问。
邵孔目摇头：“后门两个门子说封过，封条还在。可封条贴在门框上，门板下头能伸一只手进去。小的没敢揭，只看见灶灰被拨过，橘皮渣少了。”
石叔骂道：“州衙看门，看得连狗洞都不如。”
冷脸属官没有骂，只把这句也写了半截，写到“门板下可伸手”便停住。他知道石叔那句若入纸，明日州衙便能把黄塘写成辱官。岳雷也没有补，只让人把“封条未破、门下可伸手、灶灰被拨、刀不见”四样分开写。
安娘洗完手回来，听见柴棚灶灰，低声道：“灶灰能藏，也能毁。”
这是李氏先前说过的话。李氏没有看她，手上继续给胡六换布，唇角却动了一下。
岳雷道：“再添一句。胡六柴棚旧灰，与白衣庵灰仓青灰不可混写。味相近，待辨。”
陆属官抬头：“岳二郎疑刀上毒？”
“不是疑。”岳雷道，“是怕有人替我们疑。今日只写刀失，不写毒从刀来。”
陆属官怔了怔，随即明白。若此时咬死刀毒，明日便有人能拿一把别的黑刀塞回柴棚，让胡六所有话都变成畏罪乱攀。证要活，话也要活。
潘三缩在棚柱下，听着这一串“待辨”“不混写”，眼神越发慌。他在邓家旧盐栈见惯了账册补字，知道能把半个字补成要命铁证的人最可怕；可眼前这个病恹恹的岳家二郎，偏偏不补。不给人错处，也不给人痛快。
岳雷看向他：“潘三，南山祠里的香，是什么香？”
潘三喉头一哽：“我没进祠。”
“你说夜里香不灭。”
“远远闻见的。”潘三道，“细香，不呛。像庵里女人烧的，不像山民拜山神。”
“白衣庵？”
潘三不敢应。
岳雷也不逼他应：“写细香，不写白衣庵。女尼已在桥外草棚，别把她再塞回刀口。”
棚外女尼听不见这话，可安娘听见了。她忽然想起灰仓钥匙递到二哥手里时，女尼跪在雨地里，手背青筋一根根浮着，像枯藤。人若一脚踩错，旁人一句补字，便能把她重新踢回井里。
她把铜盏放稳，不再看胡六的血。
半片橘皮在竹案上卷着边，像一只干瘪的耳。
胡六在门板上忽然睁眼，眼白混着血丝。他没看邵孔目，也没看伏弩手，只盯着棚顶黑烟，嘴唇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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