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岳雷，我替岳飞当权臣 第231章 领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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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夜宿在回龙铺。
铺里只剩三间屋，屋顶漏。岳雷睡在骡车上没下来，夜里听见陈砺在车轮边翻身，翻了七八回。天亮时他问陈砺睡着没有，陈砺说睡着了。
那匹官鞍的马，夜里拴在铺外二十步的树上，天亮时还在。
六月二十八日午后到的龙川津。
津口比岳雷想的乱。东江到这里水面才宽得开，一溜泊了六只官船，船头都插着白木牌子，牌上朱笔写广南东路上供六个字，字被雨淋过，糊了半边。岸上堆着草席、篾篓、断桨、一摊摊没干的牛粪。挑夫蹲在阴处，把草鞋脱下来抠鞋底的泥。
阿岜从车辕上跳下去，站住了。
他没见过这么大的船。
看甚。岳雷说。
这个……阿岜比划了一下，找不着词，这个是浮的？
是浮的。
那么大也浮。
空的更浮。
阿岜想了想，好像不服气,又说不上来，走开去看缆绳。
岳雷让人把车停在离船三十步的柳树下。他先坐着没动，把两条腿在车板上挪了挪，让血过一过。右膝底下那根筋从昨天下午起就一直是紧的，坐一天比走三十步还难受。
石叔没跟来。扶他下车的是陈砺。
拄杖点在河滩的卵石上，滑。走了七八步才找着能吃力的地方。
有人从最大的那只船上下来，走跳板走得很稳，一边走一边把袖子往上撸。
四十上下，脸不黑，眼底两团红。绿袍，袍角上有一处新补的绽线。腰间的鱼袋是旧的，磨得起了毛。他走到岳雷跟前，先看的不是岳雷,是岳雷手里的杖。
循州西乡的？
你带队？
那人从鼻子里出了一声。
某姓邢，邢彦。部押这一纲。他说，你迟了半日。
路上骡车走得慢。
骡车。邢彦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押纲的坐骡车。
耿遇这时候从后头走过来。他没换衣裳，一身路上的土，弓袋挂在肩上。邢彦看见他，脸上那点不耐烦收了一半——耿遇身上那件是军中的，不是巡检司的，料子和号褂不一样。
这位是。
随州屯驻御前军准备将耿某。耿遇说，奉本司差，往广南东路干办纲运。搭这一趟。
邢彦了一声，眼珠转了转，没多问。他转回来对岳雷:上船罢，先点验。
跳板窄，两块杉木并在一处，中间的缝有一指宽，底下是水。
岳雷走了三步就知道自己上不去。
他停在跳板中间，杖尖在木头上找不着咬口。船身在水里轻轻晃，跳板跟着起落，一起一落之间那条腿就使不上力。后头的人都看着。
邢彦在船上叉着手站，没说话，也没让人来扶。
某扶你。陈砺在后头说。
不用。
岳雷把杖横过来夹在腋下，右手扶住跳板边上那根绷紧的缆，一寸一寸往前挪。挪到第五步的时候整条右腿抽了一下，他把重心全压在左边，等那一下过去。
过去了。
他上了船。额上出了一层汗，风一吹就冷。
进来。邢彦掀了舱帘。
舱里比外头暗，一股桐油和霉席的味。当中拿木架垫着，摞了三行匣子，一行十只。匣是杉木的，四角包铁，麻绳十字捆着，绳结上一坨泥封，泥上按了印，印是转运司的。匣面上还糊了一条油纸，纸上写绍兴十二年夏季上供银，底下一行小字写着匣号。
三十只。
这个数你会算罢。邢彦说，一匣十铤，一铤五十两。
岳雷没答。
他伸手在最近那只匣子上按了按。杉木是新的，手心按下去有一点凉。泥封干透了，边上裂了一道，裂缝里没有别的东西。
一万五千两。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黄塘四十七口人，一年吃的米折成钱,连这里头一只匣子的角都够不上。
某问一句。他说，这三十只匣，某进来之前，有几只是开过的。
舱里静了一下。
邢彦笑了。
你这一句问得好。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抖开，我先给你看这个。
那是一张领状。纸是官纸，横竖折过，字是书手的手笔，工整得没有一点脾气。
今领到广南东路绍兴十二年夏季上供银三百铤，计三十匣，封记完全，护送前去江州交割，沿途无阙。
底下留着两处空。一处署部押官，一处署护送人。
邢彦已经押了。他的名字压在左边那一处，笔画很重，字的最后一捺拖得老长。
你押右边。
岳雷把纸拿过来，看了两遍。看第二遍的时候，他把纸翻过来对着舱口的光看了一下背面。
某不押。
邢彦的手还伸着。
你说甚。
某不押。岳雷把纸递回去，这纸上写封记完全四个字。某只看见外头的泥封完全。匣里是三百铤，是二百九十九铤,还是里头装的是铅,某不知道。某押了这个名字，某就是知道了。
你要开匣。
开不得。邢彦把纸往袖里一塞，声音也高了，这封是本路转运司押的。你手一动，封记就破。封记一破，谁破的谁担。你在循州做过甚我不管，到了这条水上，规矩是规矩——你开一只，江州那边就要问你为甚开；你问不出个所以然，这一纲就算在你身上。
某晓得。
你晓得你还问？
某是问一句，某没说要开。
邢彦盯着他。
舱外头有人在骂纤绳，骂得很脏。江水拍着船帮，一下一下。
你既不开，你就押。邢彦把纸又抖了出来，你不押,这纲今日起不了。误了限，一日笞二十，三日加一等；到江州误了交割的日子，你、我，还有外头那些个挑夫，一个都跑不掉。你自己算算你担得起哪一样。
某押。岳雷说。
邢彦一愣。
但某押某的那一张。
他向陈砺伸了下手。陈砺解开背上那个小包袱，取出一方裁好的粗纸、一截墨、一支秃笔。墨是从黄塘带出来的，杜秀才磨剩的那半截。
岳雷把纸铺在匣面上，就着那点光写。
写字的时候他左手压着纸角，右手腕上那道旧伤使不上劲，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笔往下落。
——绍兴十二年六月二十八日申时，循州西乡巡路乡兵队将岳雷,于龙川津上船。见杉木匣三十只，外捆麻绳，泥封三十处，封记完全者三十处，破损者无。某未开封，某不知匣内之数。此外，某所领护送兵二十名，自本日申时起随船。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抬头。
邢承信。他用了个客气的称呼，这一张，请你在下头押本官押发时封记完全八个字。
我押过了。邢彦拍了拍袖子，领状上我押得清清楚楚。
领状上写的是三百铤。岳雷说，某这一张上头没有铤数，只有封记。你押了这一张，是你说封是好的。将来到了江州，开出来是三百铤，你我都无事；开出来短了——短的那一部分，是在封记里头短的，不是某在路上短的。
邢彦的脸慢慢变了。
不是气。是那种人在半夜里忽然想起自己忘了插门的脸色。
你几岁。他忽然问。
十七。
十七。邢彦重复了一遍，十七岁的乡兵队将，会写这个。
某在循州跟人学的。
跟谁。
跟一个押录。
邢彦没再问下去。他把那张粗纸拿过去，从头看到尾，看了很久。舱里暗，他把纸凑到舱口，光从缝里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鼻翼两边的一片红。
你这个人，他终于说，心眼儿脏。
某只是不会替人认自己没看过的东西。
一样。邢彦从腰里解下一个铜墨匣，蘸了，在纸底下押了那八个字，又押了名。押完他把笔一撂,你既这么想活,那我倒也放心了。护送的人越怕死，纲越到得了。
他撩开舱帘出去，走到一半停住。
银这个东西，他背对着岳雷说，跟米不一样。米短了，人可以说是耗子吃了、雨淋了、路上洒了。银短一铤，天底下没有一个说法。你记着。
帘子落下去。
岳雷把自己那张纸吹干，折成四折，收进怀里贴身的那一层。
耿遇不知什么时候进了舱，靠在木架上，看他收纸。
某在界上二十年。耿遇说，某见过押粮的、押马的、押军器的。头一回见有人先给自己写一张某不知道
某要是知道，某就得管。岳雷说，某管不了三十只匣子。某只管得住某写下来的那几个字。
这话我听着不像十七的人说的。
客人昨日不是说过了么。岳雷把杖捞起来撑住身子,某在瘴乡待久了。
耿遇笑了一下，没接。
出了舱，天已经斜了。揽头姓侯，行十三，一张笑脸，见了谁都拱手，正指挥人往第二只船上抬篾篓。他见岳雷过来，老远就拱手：队将！小的侯十三，这一路上吃的、住的、雇的人，都归小的张罗。您有甚吩咐，喊小的一声。
你雇了多少人。
挑夫四十二，梢工船工二十六。侯十三报得极快，过岭的时候还要再添，不过那是南雄那头的事了。
这些人的名字有册子么。
侯十三笑容顿了顿。
有的有的。他说，回头小的抄一份给您。
不用抄。岳雷说，某自己去看。
他没去看。他站在船头看那四十二个挑夫。这些人蹲成一排在岸上吃饭，饭是粗米掺薯，用大叶子兜着。有一个人吃到一半停下来，把叶子里的东西倒了一半给旁边一个更瘦的。
那个更瘦的没道谢，接过去就吃。
梢工是个老头，人叫他卜老三，从头到尾没跟谁说过一句话，只在起碇的时候对着水面吐了一口。
侯十三点人上船的时候，走到陈砺跟前停下了。
他手里那本册子摊着，上头一行一行写着名字，二十个乡兵的名字都在，写在循州西乡巡路乡兵底下。
这一位。侯十三笑着，怎么称呼。
陈砺没作声。
他是队将的扶侍。跟在后头的一个乡兵替他答了，路上服侍队将吃药的。
扶侍。侯十三的笔悬在纸上，那是搁哪一行。
不入行。岳雷说。
这……侯十三为难地笑，小的这本是要交上去的。船上多一个人，江州那边点起来对不上，小的吃罪不起。
你点你的船，不必点某的人。岳雷说，他吃的米从某那一份里出，不动纲上的。
是是是。侯十三合了册子，又拱手，小的多嘴。
他走开了。走出去七八步，还回头看了陈砺一眼。
陈砺把两个包袱换了一下肩。
某去后头那只。他说。
你留这只。
某在这只不占地方。
你在这只。岳雷说。
陈砺了一声，就在跳板那头蹲下了，蹲在人堆外头，背靠着一捆缆绳。他那件旧褐衫洗得发白，肩上补的那块颜色深，隔着二十步也看得出来。
日落之前六只船离了津口，往下走了三里，泊在一处沙洲边过夜。
夜里舱底很闷。岳雷让人把舱板卸了两块透气。这一夜他反倒睡得比在车上好些——腿悬着，不用挨地，那根筋松了。
三更前后他醒了一次，听见外头有极轻的一声响，像是有人在船头挪了挪脚。
他没动。
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又响了一下。
然后阿岜的声音贴着舱板传进来，压得很低，是他自己那种腔调，字咬得不圆。
二郎。
水上有沫子。
岳雷睁开眼。
鱼放的沫子是散的。阿岜说，这个不散。这个是一处一处冒，冒一会儿停一会儿。
在哪一只船底下。
第三只。
铺里只剩三间屋，屋顶漏。岳雷睡在骡车上没下来，夜里听见陈砺在车轮边翻身，翻了七八回。天亮时他问陈砺睡着没有，陈砺说睡着了。
那匹官鞍的马，夜里拴在铺外二十步的树上，天亮时还在。
六月二十八日午后到的龙川津。
津口比岳雷想的乱。东江到这里水面才宽得开，一溜泊了六只官船，船头都插着白木牌子，牌上朱笔写广南东路上供六个字，字被雨淋过，糊了半边。岸上堆着草席、篾篓、断桨、一摊摊没干的牛粪。挑夫蹲在阴处，把草鞋脱下来抠鞋底的泥。
阿岜从车辕上跳下去，站住了。
他没见过这么大的船。
看甚。岳雷说。
这个……阿岜比划了一下，找不着词，这个是浮的？
是浮的。
那么大也浮。
空的更浮。
阿岜想了想，好像不服气,又说不上来，走开去看缆绳。
岳雷让人把车停在离船三十步的柳树下。他先坐着没动，把两条腿在车板上挪了挪，让血过一过。右膝底下那根筋从昨天下午起就一直是紧的，坐一天比走三十步还难受。
石叔没跟来。扶他下车的是陈砺。
拄杖点在河滩的卵石上，滑。走了七八步才找着能吃力的地方。
有人从最大的那只船上下来，走跳板走得很稳，一边走一边把袖子往上撸。
四十上下，脸不黑，眼底两团红。绿袍，袍角上有一处新补的绽线。腰间的鱼袋是旧的，磨得起了毛。他走到岳雷跟前，先看的不是岳雷,是岳雷手里的杖。
循州西乡的？
你带队？
那人从鼻子里出了一声。
某姓邢，邢彦。部押这一纲。他说，你迟了半日。
路上骡车走得慢。
骡车。邢彦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押纲的坐骡车。
耿遇这时候从后头走过来。他没换衣裳，一身路上的土，弓袋挂在肩上。邢彦看见他，脸上那点不耐烦收了一半——耿遇身上那件是军中的，不是巡检司的，料子和号褂不一样。
这位是。
随州屯驻御前军准备将耿某。耿遇说，奉本司差，往广南东路干办纲运。搭这一趟。
邢彦了一声，眼珠转了转，没多问。他转回来对岳雷:上船罢，先点验。
跳板窄，两块杉木并在一处，中间的缝有一指宽，底下是水。
岳雷走了三步就知道自己上不去。
他停在跳板中间，杖尖在木头上找不着咬口。船身在水里轻轻晃，跳板跟着起落，一起一落之间那条腿就使不上力。后头的人都看着。
邢彦在船上叉着手站，没说话，也没让人来扶。
某扶你。陈砺在后头说。
不用。
岳雷把杖横过来夹在腋下，右手扶住跳板边上那根绷紧的缆，一寸一寸往前挪。挪到第五步的时候整条右腿抽了一下，他把重心全压在左边，等那一下过去。
过去了。
他上了船。额上出了一层汗，风一吹就冷。
进来。邢彦掀了舱帘。
舱里比外头暗，一股桐油和霉席的味。当中拿木架垫着，摞了三行匣子，一行十只。匣是杉木的，四角包铁，麻绳十字捆着，绳结上一坨泥封，泥上按了印，印是转运司的。匣面上还糊了一条油纸，纸上写绍兴十二年夏季上供银，底下一行小字写着匣号。
三十只。
这个数你会算罢。邢彦说，一匣十铤，一铤五十两。
岳雷没答。
他伸手在最近那只匣子上按了按。杉木是新的，手心按下去有一点凉。泥封干透了，边上裂了一道，裂缝里没有别的东西。
一万五千两。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黄塘四十七口人，一年吃的米折成钱,连这里头一只匣子的角都够不上。
某问一句。他说，这三十只匣，某进来之前，有几只是开过的。
舱里静了一下。
邢彦笑了。
你这一句问得好。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抖开，我先给你看这个。
那是一张领状。纸是官纸，横竖折过，字是书手的手笔，工整得没有一点脾气。
今领到广南东路绍兴十二年夏季上供银三百铤，计三十匣，封记完全，护送前去江州交割，沿途无阙。
底下留着两处空。一处署部押官，一处署护送人。
邢彦已经押了。他的名字压在左边那一处，笔画很重，字的最后一捺拖得老长。
你押右边。
岳雷把纸拿过来，看了两遍。看第二遍的时候，他把纸翻过来对着舱口的光看了一下背面。
某不押。
邢彦的手还伸着。
你说甚。
某不押。岳雷把纸递回去，这纸上写封记完全四个字。某只看见外头的泥封完全。匣里是三百铤，是二百九十九铤,还是里头装的是铅,某不知道。某押了这个名字，某就是知道了。
你要开匣。
开不得。邢彦把纸往袖里一塞，声音也高了，这封是本路转运司押的。你手一动，封记就破。封记一破，谁破的谁担。你在循州做过甚我不管，到了这条水上，规矩是规矩——你开一只，江州那边就要问你为甚开；你问不出个所以然，这一纲就算在你身上。
某晓得。
你晓得你还问？
某是问一句，某没说要开。
邢彦盯着他。
舱外头有人在骂纤绳，骂得很脏。江水拍着船帮，一下一下。
你既不开，你就押。邢彦把纸又抖了出来，你不押,这纲今日起不了。误了限，一日笞二十，三日加一等；到江州误了交割的日子，你、我，还有外头那些个挑夫，一个都跑不掉。你自己算算你担得起哪一样。
某押。岳雷说。
邢彦一愣。
但某押某的那一张。
他向陈砺伸了下手。陈砺解开背上那个小包袱，取出一方裁好的粗纸、一截墨、一支秃笔。墨是从黄塘带出来的，杜秀才磨剩的那半截。
岳雷把纸铺在匣面上，就着那点光写。
写字的时候他左手压着纸角，右手腕上那道旧伤使不上劲，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笔往下落。
——绍兴十二年六月二十八日申时，循州西乡巡路乡兵队将岳雷,于龙川津上船。见杉木匣三十只，外捆麻绳，泥封三十处，封记完全者三十处，破损者无。某未开封，某不知匣内之数。此外，某所领护送兵二十名，自本日申时起随船。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抬头。
邢承信。他用了个客气的称呼，这一张，请你在下头押本官押发时封记完全八个字。
我押过了。邢彦拍了拍袖子，领状上我押得清清楚楚。
领状上写的是三百铤。岳雷说，某这一张上头没有铤数，只有封记。你押了这一张，是你说封是好的。将来到了江州，开出来是三百铤，你我都无事；开出来短了——短的那一部分，是在封记里头短的，不是某在路上短的。
邢彦的脸慢慢变了。
不是气。是那种人在半夜里忽然想起自己忘了插门的脸色。
你几岁。他忽然问。
十七。
十七。邢彦重复了一遍，十七岁的乡兵队将，会写这个。
某在循州跟人学的。
跟谁。
跟一个押录。
邢彦没再问下去。他把那张粗纸拿过去，从头看到尾，看了很久。舱里暗，他把纸凑到舱口，光从缝里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鼻翼两边的一片红。
你这个人，他终于说，心眼儿脏。
某只是不会替人认自己没看过的东西。
一样。邢彦从腰里解下一个铜墨匣，蘸了，在纸底下押了那八个字，又押了名。押完他把笔一撂,你既这么想活,那我倒也放心了。护送的人越怕死，纲越到得了。
他撩开舱帘出去，走到一半停住。
银这个东西，他背对着岳雷说，跟米不一样。米短了，人可以说是耗子吃了、雨淋了、路上洒了。银短一铤，天底下没有一个说法。你记着。
帘子落下去。
岳雷把自己那张纸吹干，折成四折，收进怀里贴身的那一层。
耿遇不知什么时候进了舱，靠在木架上，看他收纸。
某在界上二十年。耿遇说，某见过押粮的、押马的、押军器的。头一回见有人先给自己写一张某不知道
某要是知道，某就得管。岳雷说，某管不了三十只匣子。某只管得住某写下来的那几个字。
这话我听着不像十七的人说的。
客人昨日不是说过了么。岳雷把杖捞起来撑住身子,某在瘴乡待久了。
耿遇笑了一下，没接。
出了舱，天已经斜了。揽头姓侯，行十三，一张笑脸，见了谁都拱手，正指挥人往第二只船上抬篾篓。他见岳雷过来，老远就拱手：队将！小的侯十三，这一路上吃的、住的、雇的人，都归小的张罗。您有甚吩咐，喊小的一声。
你雇了多少人。
挑夫四十二，梢工船工二十六。侯十三报得极快，过岭的时候还要再添，不过那是南雄那头的事了。
这些人的名字有册子么。
侯十三笑容顿了顿。
有的有的。他说，回头小的抄一份给您。
不用抄。岳雷说，某自己去看。
他没去看。他站在船头看那四十二个挑夫。这些人蹲成一排在岸上吃饭，饭是粗米掺薯，用大叶子兜着。有一个人吃到一半停下来，把叶子里的东西倒了一半给旁边一个更瘦的。
那个更瘦的没道谢，接过去就吃。
梢工是个老头，人叫他卜老三，从头到尾没跟谁说过一句话，只在起碇的时候对着水面吐了一口。
侯十三点人上船的时候，走到陈砺跟前停下了。
他手里那本册子摊着，上头一行一行写着名字，二十个乡兵的名字都在，写在循州西乡巡路乡兵底下。
这一位。侯十三笑着，怎么称呼。
陈砺没作声。
他是队将的扶侍。跟在后头的一个乡兵替他答了，路上服侍队将吃药的。
扶侍。侯十三的笔悬在纸上，那是搁哪一行。
不入行。岳雷说。
这……侯十三为难地笑，小的这本是要交上去的。船上多一个人，江州那边点起来对不上，小的吃罪不起。
你点你的船，不必点某的人。岳雷说，他吃的米从某那一份里出，不动纲上的。
是是是。侯十三合了册子，又拱手，小的多嘴。
他走开了。走出去七八步，还回头看了陈砺一眼。
陈砺把两个包袱换了一下肩。
某去后头那只。他说。
你留这只。
某在这只不占地方。
你在这只。岳雷说。
陈砺了一声，就在跳板那头蹲下了，蹲在人堆外头，背靠着一捆缆绳。他那件旧褐衫洗得发白，肩上补的那块颜色深，隔着二十步也看得出来。
日落之前六只船离了津口，往下走了三里，泊在一处沙洲边过夜。
夜里舱底很闷。岳雷让人把舱板卸了两块透气。这一夜他反倒睡得比在车上好些——腿悬着，不用挨地，那根筋松了。
三更前后他醒了一次，听见外头有极轻的一声响，像是有人在船头挪了挪脚。
他没动。
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又响了一下。
然后阿岜的声音贴着舱板传进来，压得很低，是他自己那种腔调，字咬得不圆。
二郎。
水上有沫子。
岳雷睁开眼。
鱼放的沫子是散的。阿岜说，这个不散。这个是一处一处冒，冒一会儿停一会儿。
在哪一只船底下。
第三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