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岳雷，我替岳飞当权臣 第235章 过闸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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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四，午后到惠州。
江面在归善城下拐了个大弯，水一慢，船就多起来。盐船、柴排、装陶瓮的、装生猪的，挤在一处，篙杆碰篙杆，骂人的声音从早到晚不断。岸上一溜瓦房，房檐底下挂着腌鱼，风一过，腥气盖过水气。
惠州的两只纲船在这里并进来。船头也是白木牌，朱书广南东路上供，只是漆比他们的新。合了纲就是八只船，一百二十来号人，邢彦忙了半日，回到船上脸是灰的。
闸上今日过不去。他说，前头压了十一条船。
几时轮到。
酉时。邢彦坐下来，把幞头摘了放在膝上，头顶那圈头发汗湿了贴着，这还是某去说的。不去说，明日也未必。
岳雷点了点头。
跳板那头忽然吵起来。
先是一句骂，接着是一片脚步，然后是木头砸在肉上的那种闷响——那个声音岳雷听得出来，不会听错。
他抓起杖站起来的时候，右腿慢了半拍，扶着舱壁才站稳。
——
跳板口站着侯十三的一个行老，姓吴，四十来岁，脖子上搭一条汗巾，手里捧着个竹筒。竹筒里是钱，铜钱串成小把，一把一把插着。
挑夫排着队从他面前过，一个个往竹筒里塞钱。
地上躺着一个人。
十六七的样子，光着上身，肋下一道紫痕，从腋下斜到腰，皮破了一小块，血混着汗往下淌。他两只手抱着肚子，缩成一团，不叫，只倒气。
打他的那根篙横在旁边。
这是甚。岳雷问。
吴行老回头看见他，笑了一下，笑得很客气。
官人不必管。行里的事。
甚事。
过闸钱。吴行老把竹筒抖了抖，铜钱哗啦响，每名三十文，老规矩。闸上使费大，某们做揽头的先垫，垫完从工钱里扣。这个不肯给。
给不出。地上那人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你说甚。
某的钱在河源。那人说，某娘拿走了。到广州某加两天工，某补给你。
吴行老又笑：到广州某去哪里找你。
岳雷走过去两步，蹲不下来，只能弯了半个身子看那道紫痕。肋骨没断——断了这个人不能说话说这么长。皮下的血正在往外散。
他叫甚。
莫阿五。旁边一个挑夫说，声音很小，河源人。
抬到第五只船上去。岳雷说。
没有人动。
某说抬到第五只船上去。
四十二个挑夫，一个也没动。他们都看着吴行老。
岳雷把杖头往船板上一顿。
某是循州西乡巡路乡兵队将，奉转运司差发护送这一趟纲。这一趟纲上的人打伤了人，某要问。
吴行老把竹筒往腋下一夹，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慢慢地行了个礼。
官人的话，某听着。
他直起腰。
只是有一句，某说了官人别恼。这四十二个人，一个也不在官人的册上。他们是某们行里雇的，工钱是某们出，行规是某们的。官人管的是纲。他顿了一下，再有一句——队将这两个字，是循州给的。出了循州那张纸，不算数。
有人在后头笑了一声，立刻又忍住了。
岳雷没有再说话。
侯十三是这时候过来的。他还是那副笑脸，走到跟前先训了吴行老两句，说话不轻不重：官人在这里，你也太不看眼色。回头就跟岳雷赔不是，说河源的挑夫野惯了，说打人是不对，说他回头必定管教。
一句过闸钱不收了也没有。
一句某赔药钱也没有。
岳雷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别的。
这一趟纲，你雇的人到江州是四十二个么。
侯十三愣了一下：
少一个怎么办。
少一个某另雇。侯十三笑，官人放心，误不了纲。
某不放心。岳雷说完，转身走了。
他走出五步，听见后头吴行老低声说了句甚，侯十三了一声。
回到船上，他才叫陈砺。
陈砺解下背上那个包袱。里头十二包药，一包一包用油纸裹着，油纸上是李氏的字——她不识几个字，那些日子是安娘写的，一包一个日子，从七月初一写到七月十二。
陈砺的手停在包上。
拆哪一包。
初四那一包。
这是给你的。
某今日不喝。岳雷说，拿去，煎了给那个挑夫。棒疮的药里头有当归、乳香，能散淤。剩的药渣敷。
陈砺没动。
陈砺把那一包拿出来，捏在手里，捏了一会儿才走。走到舱门口他停住，说了一句：塘里的药，走一包少一日。
某晓得。
莫阿五被抬上了第五只船——抬的人是董七和韦大，两个乡兵。挑夫仍旧一个没动。
岳雷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摊在膝上，蘸了墨，写了一行。
七月初四未时，惠州归善闸下，揽头行老吴某向脚夫收过闸钱每名三十文，脚夫莫阿五未纳，被篙击伤左肋。见者：某、乡兵董七韦大、梢工卜老三、挑夫若干。
写完他把纸转过去。
董七。
董七不会写字，按着纸角画了个十字。韦大也画了一个。卜老三站在船尾没过来。
岳雷没有勉强他。他把纸吹干，折起来，跟那张逐站押封记的纸放在一起。
——
酉时，闸开。
惠州归善水闸不大，两道石槽，一副木闸板，绞盘在北岸的棚子里。八只船分两拨过。挑夫在岸上拉纤绳，赤着脚踩在被踩得发亮的石阶上。
监当官姓陆，名宗厚，五十上下，瘦，穿一件半旧的绿袍，站在闸棚下头看点数。他见了邢彦就笑起来，两个人拱手，说了两句闲话——邢彦问他家里老太太还好，他问邢彦今年怎么瘦了。
七年的交情，看得出来。
邢彦把岳雷引过去。
这位是循州西乡巡路乡兵队将，护纲的。
陆宗厚拱了拱手，眼睛在岳雷身上停了一下——停在杖上。
岳雷把那张逐站押封记的纸拿出来，展开，双手递过去。
纸上只一行抬头：沿途经过封记查照，底下空着。
某有一事求官人。他说，这一纲杉木匣三十只，泥封三十处。过闸时官人的人点了数。某想请官人在这纸上写一行——封记完全，押个日子和名字。
陆宗厚接过纸，看了两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把纸放在旁边的木案上，双手拢进袖里。
没有这个例。
官人。
某说的是实话。陆宗厚说，声音不高，也不急，本闸只管启闭，只管点船点数。封记是转运司的事。某在这纸上写了封记完全四个字——将来到了江州，仓官复秤，短了一铤，问谁。
他伸出一根指头，点了点案上的纸。
问某。某押过。
某不敢累官人。
官人的意思某明白。陆宗厚说，这纸是好纸。可这纸上的字，是替官人挡刀的，不是替某挡刀的。
棚外绞盘吱吱地响。闸板往上提，江水从底下涌过去，声音很大。
岳雷把纸拿回来。
那某换一样求官人。他说，某想在这纸上添一行，添完请官人看一眼。看过了某就走，绝不再求。
陆宗厚看着他：添甚。
岳雷提笔，就着木案写。
七月初四酉时，惠州归善闸，某请监当官陆某押封记查照，陆某不肯押。
写完他把纸推过去。
陆宗厚低头看了一遍。他的手从袖子里出来，两根指头在案上轻轻地敲了两下，敲了三次，停住。
棚子里没人说话。
邢彦在这时候咳了一声。
陆兄。
你说。
这一趟纲不干净。邢彦说，龙川那一夜，有人凿舱。抓着了，人在第五只船上撑篙，供出来的是——有人出钱，要这一趟短一铤。
陆宗厚抬起眼睛。
某跟你说这个，不是要你担事。邢彦把幞头正了正，某是要你想一想：他这一行写上去，将来真出了事，上头问的不是封记。上头问的是——七月初四你为甚不肯押。
某为甚不肯押，某有话说。
你有话说。邢彦说，你也得有地方说。
绞盘停了。第一拨船进了闸槽，木闸板落下来，水声一下小了。
陆宗厚站着没动，站了大概十几息。
然后他伸手把纸拿过去，另换了一支笔。
他写的不是封记完全四个字。
七月初四酉时过闸，纲船六只并惠州二只，杉木匣三十只，外观封记未见破损，本闸未曾开验。监当官陆宗厚。
写完押了日子，用了印。
他把纸递回来，看着岳雷。
某只写某看见的。
岳雷接过纸，双手接的。
够了。他说。
——
出了闸，天已经黑透。
岳雷在船头等到邢彦上来，问了他一句话。
闸上向脚夫收过闸钱，是官例么。
邢彦看了他一眼。
没有这个例。
某方才问过陆官人。岳雷说，他也说没有。他说本闸从不向脚夫收一文钱，官纲过闸的水脚在转运司的账上，一文不落到脚夫头上。
邢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
你这个人。
某求承信一件事。
你说。
某求不动侯十三。岳雷说，某的纸出了循州不算数。承信的册子算数。
邢彦把侯十三叫到了船上。
他没有骂人。他把纲册摊开，指着上头一行，用最平常的语气说话。
这一趟纲，脚夫四十二名，都在这上头。今日伤了一个，某要写一笔——脚夫伤一名，因收过闸钱。
侯十三的笑脸松了一松。
承信何必。
某不得不写。邢彦说，某写了，江州仓官就要问；他一问，就要验匣；一验匣，泥封就得破。破了封，你我谁也说不清。
他把册子合上。
某也可以不写。
侯十三不说话了。
过闸钱这一趟你别收。收了的退回去。邢彦说，伤的那个，你出药钱，出三百文，某看着你给。到广州他要是能挑，你照旧用他；不能挑，你养他到江州。
三百文。
三百文。邢彦说，你今日收了三十九个人的，一千一百七十文。
侯十三站了半晌，笑脸重新挂上来，说了句承信说的是。
钱是当夜退的。吴行老捧着那个竹筒，一个一个数还给挑夫，数得很慢。挑夫接了钱不说话，也没有一个人看岳雷。
只有一个挑夫走过第五只船的时候，往舱里那个躺着的人看了一眼。
——
夜里，岳雷办了另一件事。
龚二撑篙撑到今日是第六天，一日十五文，九十文。他又从自己那份米里省下几日的口食钱，凑了个整数——二百文，一小把铜钱，用麻绳穿了。
问了半日，惠州回河源的空船只有一条，是运柴的。
撑那条柴船的人是卜老三的侄儿。
卜老三这一路一个字没说过。他坐在船尾的绳堆上补一只草鞋，岳雷把话说完，他抬起头。
某带。
三个字，声音哑得像砂纸。
岳雷把那二百文放在他手边的绳堆上，另取了一张小纸，写了两行：某年某月，惠州付河源龚氏老娘钱二百文，托卜某转付。写完他把纸推过去。
按个手印。
卜老三看着他。
某又不会跑。
某晓得你不会跑。岳雷把砚台往前挪了挪，某从前也不懂这个。某爹说过一句话——写上名字，不是信不过你，是往后有人替你说话。
卜老三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把大拇指在墨上按了一下，按在纸上。
龚二也按了一个。他按完，蹲在船板上，两只手撑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
——
三更前后，邢彦提着一盏灯又上了岳雷这条船。
他没进舱，就在舱口蹲下来，把灯放在脚边。
某跟你说句实话。他说。
承信说。
今日那件事，某不是替你。
灯焰被风压得歪了一下，又直起来。
你要是死在惠州，或者在广州跟人拼一场折了腿，这一趟纲就剩某一个人担。三百铤银，一万五千两。邢彦看着江面，某担不起。
他站起来，提上灯。
所以你别死。他说，到了江州，你我各走各的，你死你的。
江面在归善城下拐了个大弯，水一慢，船就多起来。盐船、柴排、装陶瓮的、装生猪的，挤在一处，篙杆碰篙杆，骂人的声音从早到晚不断。岸上一溜瓦房，房檐底下挂着腌鱼，风一过，腥气盖过水气。
惠州的两只纲船在这里并进来。船头也是白木牌，朱书广南东路上供，只是漆比他们的新。合了纲就是八只船，一百二十来号人，邢彦忙了半日，回到船上脸是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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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时轮到。
酉时。邢彦坐下来，把幞头摘了放在膝上，头顶那圈头发汗湿了贴着，这还是某去说的。不去说，明日也未必。
岳雷点了点头。
跳板那头忽然吵起来。
先是一句骂，接着是一片脚步，然后是木头砸在肉上的那种闷响——那个声音岳雷听得出来，不会听错。
他抓起杖站起来的时候，右腿慢了半拍，扶着舱壁才站稳。
——
跳板口站着侯十三的一个行老，姓吴，四十来岁，脖子上搭一条汗巾，手里捧着个竹筒。竹筒里是钱，铜钱串成小把，一把一把插着。
挑夫排着队从他面前过，一个个往竹筒里塞钱。
地上躺着一个人。
十六七的样子，光着上身，肋下一道紫痕，从腋下斜到腰，皮破了一小块，血混着汗往下淌。他两只手抱着肚子，缩成一团，不叫，只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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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不出。地上那人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你说甚。
某的钱在河源。那人说，某娘拿走了。到广州某加两天工，某补给你。
吴行老又笑：到广州某去哪里找你。
岳雷走过去两步，蹲不下来，只能弯了半个身子看那道紫痕。肋骨没断——断了这个人不能说话说这么长。皮下的血正在往外散。
他叫甚。
莫阿五。旁边一个挑夫说，声音很小，河源人。
抬到第五只船上去。岳雷说。
没有人动。
某说抬到第五只船上去。
四十二个挑夫，一个也没动。他们都看着吴行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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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是循州西乡巡路乡兵队将，奉转运司差发护送这一趟纲。这一趟纲上的人打伤了人，某要问。
吴行老把竹筒往腋下一夹，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慢慢地行了个礼。
官人的话，某听着。
他直起腰。
只是有一句，某说了官人别恼。这四十二个人，一个也不在官人的册上。他们是某们行里雇的，工钱是某们出，行规是某们的。官人管的是纲。他顿了一下，再有一句——队将这两个字，是循州给的。出了循州那张纸，不算数。
有人在后头笑了一声，立刻又忍住了。
岳雷没有再说话。
侯十三是这时候过来的。他还是那副笑脸，走到跟前先训了吴行老两句，说话不轻不重：官人在这里，你也太不看眼色。回头就跟岳雷赔不是，说河源的挑夫野惯了，说打人是不对，说他回头必定管教。
一句过闸钱不收了也没有。
一句某赔药钱也没有。
岳雷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别的。
这一趟纲，你雇的人到江州是四十二个么。
侯十三愣了一下：
少一个怎么办。
少一个某另雇。侯十三笑，官人放心，误不了纲。
某不放心。岳雷说完，转身走了。
他走出五步，听见后头吴行老低声说了句甚，侯十三了一声。
回到船上，他才叫陈砺。
陈砺解下背上那个包袱。里头十二包药，一包一包用油纸裹着，油纸上是李氏的字——她不识几个字，那些日子是安娘写的，一包一个日子，从七月初一写到七月十二。
陈砺的手停在包上。
拆哪一包。
初四那一包。
这是给你的。
某今日不喝。岳雷说，拿去，煎了给那个挑夫。棒疮的药里头有当归、乳香，能散淤。剩的药渣敷。
陈砺没动。
陈砺把那一包拿出来，捏在手里，捏了一会儿才走。走到舱门口他停住，说了一句：塘里的药，走一包少一日。
某晓得。
莫阿五被抬上了第五只船——抬的人是董七和韦大，两个乡兵。挑夫仍旧一个没动。
岳雷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摊在膝上，蘸了墨，写了一行。
七月初四未时，惠州归善闸下，揽头行老吴某向脚夫收过闸钱每名三十文，脚夫莫阿五未纳，被篙击伤左肋。见者：某、乡兵董七韦大、梢工卜老三、挑夫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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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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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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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当官姓陆，名宗厚，五十上下，瘦，穿一件半旧的绿袍，站在闸棚下头看点数。他见了邢彦就笑起来，两个人拱手，说了两句闲话——邢彦问他家里老太太还好，他问邢彦今年怎么瘦了。
七年的交情，看得出来。
邢彦把岳雷引过去。
这位是循州西乡巡路乡兵队将，护纲的。
陆宗厚拱了拱手，眼睛在岳雷身上停了一下——停在杖上。
岳雷把那张逐站押封记的纸拿出来，展开，双手递过去。
纸上只一行抬头：沿途经过封记查照，底下空着。
某有一事求官人。他说，这一纲杉木匣三十只，泥封三十处。过闸时官人的人点了数。某想请官人在这纸上写一行——封记完全，押个日子和名字。
陆宗厚接过纸，看了两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把纸放在旁边的木案上，双手拢进袖里。
没有这个例。
官人。
某说的是实话。陆宗厚说，声音不高，也不急，本闸只管启闭，只管点船点数。封记是转运司的事。某在这纸上写了封记完全四个字——将来到了江州，仓官复秤，短了一铤，问谁。
他伸出一根指头，点了点案上的纸。
问某。某押过。
某不敢累官人。
官人的意思某明白。陆宗厚说，这纸是好纸。可这纸上的字，是替官人挡刀的，不是替某挡刀的。
棚外绞盘吱吱地响。闸板往上提，江水从底下涌过去，声音很大。
岳雷把纸拿回来。
那某换一样求官人。他说，某想在这纸上添一行，添完请官人看一眼。看过了某就走，绝不再求。
陆宗厚看着他：添甚。
岳雷提笔，就着木案写。
七月初四酉时，惠州归善闸，某请监当官陆某押封记查照，陆某不肯押。
写完他把纸推过去。
陆宗厚低头看了一遍。他的手从袖子里出来，两根指头在案上轻轻地敲了两下，敲了三次，停住。
棚子里没人说话。
邢彦在这时候咳了一声。
陆兄。
你说。
这一趟纲不干净。邢彦说，龙川那一夜，有人凿舱。抓着了，人在第五只船上撑篙，供出来的是——有人出钱，要这一趟短一铤。
陆宗厚抬起眼睛。
某跟你说这个，不是要你担事。邢彦把幞头正了正，某是要你想一想：他这一行写上去，将来真出了事，上头问的不是封记。上头问的是——七月初四你为甚不肯押。
某为甚不肯押，某有话说。
你有话说。邢彦说，你也得有地方说。
绞盘停了。第一拨船进了闸槽，木闸板落下来，水声一下小了。
陆宗厚站着没动，站了大概十几息。
然后他伸手把纸拿过去，另换了一支笔。
他写的不是封记完全四个字。
七月初四酉时过闸，纲船六只并惠州二只，杉木匣三十只，外观封记未见破损，本闸未曾开验。监当官陆宗厚。
写完押了日子，用了印。
他把纸递回来，看着岳雷。
某只写某看见的。
岳雷接过纸，双手接的。
够了。他说。
——
出了闸，天已经黑透。
岳雷在船头等到邢彦上来，问了他一句话。
闸上向脚夫收过闸钱，是官例么。
邢彦看了他一眼。
没有这个例。
某方才问过陆官人。岳雷说，他也说没有。他说本闸从不向脚夫收一文钱，官纲过闸的水脚在转运司的账上，一文不落到脚夫头上。
邢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
你这个人。
某求承信一件事。
你说。
某求不动侯十三。岳雷说，某的纸出了循州不算数。承信的册子算数。
邢彦把侯十三叫到了船上。
他没有骂人。他把纲册摊开，指着上头一行，用最平常的语气说话。
这一趟纲，脚夫四十二名，都在这上头。今日伤了一个，某要写一笔——脚夫伤一名，因收过闸钱。
侯十三的笑脸松了一松。
承信何必。
某不得不写。邢彦说，某写了，江州仓官就要问；他一问，就要验匣；一验匣，泥封就得破。破了封，你我谁也说不清。
他把册子合上。
某也可以不写。
侯十三不说话了。
过闸钱这一趟你别收。收了的退回去。邢彦说，伤的那个，你出药钱，出三百文，某看着你给。到广州他要是能挑，你照旧用他；不能挑，你养他到江州。
三百文。
三百文。邢彦说，你今日收了三十九个人的，一千一百七十文。
侯十三站了半晌，笑脸重新挂上来，说了句承信说的是。
钱是当夜退的。吴行老捧着那个竹筒，一个一个数还给挑夫，数得很慢。挑夫接了钱不说话，也没有一个人看岳雷。
只有一个挑夫走过第五只船的时候，往舱里那个躺着的人看了一眼。
——
夜里，岳雷办了另一件事。
龚二撑篙撑到今日是第六天，一日十五文，九十文。他又从自己那份米里省下几日的口食钱，凑了个整数——二百文，一小把铜钱，用麻绳穿了。
问了半日，惠州回河源的空船只有一条，是运柴的。
撑那条柴船的人是卜老三的侄儿。
卜老三这一路一个字没说过。他坐在船尾的绳堆上补一只草鞋，岳雷把话说完，他抬起头。
某带。
三个字，声音哑得像砂纸。
岳雷把那二百文放在他手边的绳堆上，另取了一张小纸，写了两行：某年某月，惠州付河源龚氏老娘钱二百文，托卜某转付。写完他把纸推过去。
按个手印。
卜老三看着他。
某又不会跑。
某晓得你不会跑。岳雷把砚台往前挪了挪，某从前也不懂这个。某爹说过一句话——写上名字，不是信不过你，是往后有人替你说话。
卜老三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把大拇指在墨上按了一下，按在纸上。
龚二也按了一个。他按完，蹲在船板上，两只手撑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
——
三更前后，邢彦提着一盏灯又上了岳雷这条船。
他没进舱，就在舱口蹲下来，把灯放在脚边。
某跟你说句实话。他说。
承信说。
今日那件事，某不是替你。
灯焰被风压得歪了一下，又直起来。
你要是死在惠州，或者在广州跟人拼一场折了腿，这一趟纲就剩某一个人担。三百铤银，一万五千两。邢彦看着江面，某担不起。
他站起来，提上灯。
所以你别死。他说，到了江州，你我各走各的，你死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