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岳雷，我替岳飞当权臣 第248章 借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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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日一早，南下的船开始装。
不是那五条。熊七的船要在江州停半个月，补底板，等下水的货。南回的是两条空的官船，本来运米上来的，回程顺水，捎人捎货都便宜。邢彦昨夜就跟人讲好了价。
董七和韦大在搬东西。二十个人的铺盖、锅、两口空米袋、一捆没用完的麻绳。莫阿五被扶上跳板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那杆已经收进仓里的大秤。
岳雷坐在岸上的石头上，右腿伸直了，手里在写一张纸。
他没有收拾。
他那只布囊搁在脚边，囊口是开的，里头那一卷纸露出半寸。
邢彦从船上下来，走过来，站住。
看了一会儿。
“你的东西呢。”
“在船上。”
“哪一条船。”
岳雷没有抬头。
邢彦的脸慢慢变了。
——
“你晓得‘事毕差回’这四个字是甚么意思么。”
“晓得。”
“你不晓得。”邢彦蹲下去，蹲得和他一样低，声音压得很低，压得发抖，“擅离本路，徒二年。这还是好的。你是甚么身份，你自己心里有数——权脱罪籍，听候覆验。听候两个字，就是还没了。没了的人擅离本路，那不叫擅离，那叫逃。”
岳雷手里的笔没有停。
“逃亡的罪眷，”邢彦说，“循州捉不到你，就去捉黄塘。你家里几口人。”
笔停了一息，又走。
“某算给你听。”邢彦伸出手指头，“一，你交割了；二，公据上写的是八月十四；三，路司文帖上写的是事毕差回。三样凑齐，从今日起，你在江州多站一日，就是一日的擅离。等循州行下文来，你名字上头就该添两个字了。”
他喘了口气。
“还有第四样。你听不听。”
“说。”
“第四样是某。”邢彦把手指头收回去，指着自己的鼻子，“万安县那一状上，带队人是你，部押官是某。某还撕了自己的册页，具结罪保明，替你保了出虔州那一日封记完全。某那张纸压在裴主簿的册底下，这时候正跟着检覆状往转运司走。”
“某晓得。”
“你晓得？”邢彦的声音终于抬起来了，“你要是成了逃亡的，转运司看那一状的时候，头一个想的是甚么？是这个姓邢的替一个逃亡的罪眷押了保！某三年前赔了一百两，某老娘等某赔完那一年死的——某今年三十九，某爬到今日，某——”
他没说下去。
岳雷把笔搁下，把那张写了一半的纸转过来，正对着邢彦。
邢彦低头去看。
看了三行，他的嘴合上了。
——
“具申？”他说。
“具申。”
“申给谁。”
“循州路分都巡检司，抄一份与本路转运司。”岳雷说，“上头写：某于八月十四日在江州都仓交割讫，取到公据一纸；本日被京西南路随州屯驻御前军统制司借差，随军北上，具申候指挥。”
“候指挥。”邢彦把这三个字咀嚼了一遍，“借差。谁借你。”
耿遇是这时候从后头过来的。
他走路一贯没有声音。他在岳雷旁边蹲下去，把肩上那只弓袋解下来，从弓袋最里头抽出一个油纸包。
那纸包很旧，压得扁平，四角磨得起了毛。他把纸一层一层揭开，揭到第三层的时候，里头是一张对折了两道的公文。折痕上已经发白，是长年贴身带着捂出来的。
他把它摊在石头上。
“六月初一从随州出的。”耿遇说，“某带了七十四日。”
——
那纸上的字不多。
“京西南路随州屯驻御前诸军统制司牒：本司准备将耿遇，往广南东路干办纲运，所过州军应付。如所过州军有谙熟山险、能训练乡兵之人，许于本处借差一员，并所部二十名，赴本军听候使唤。仰即依应。”
底下留着一格。
那一格是空的，四围的字都写满了，只有那一格空着，空得很干净，一点墨迹也没有。
邢彦盯着那一格看。
“职名姓名空着。”
“空着。”
“空名的差帖。”邢彦抬头，“你这是——”
“不是空名。”耿遇说，“帖上写的是事，不是人。要谙山险、能训乡兵的一员。谁合这两样，谁就填进去。填了以后要投两处，投不下去，这张纸就是废的。”
他把手掌搁在那张纸上。
“某从随州出来到今日，走了六千里。”他说，“某见过十几个人。有一个在郴州，练得好，某跟他喝了一夜酒，第二日某走了。有一个在英德，山路上比某熟。某也走了。”
“为甚么走。”邢彦问。
耿遇没有看邢彦。他看着江。
“惶恐滩下头那一夜，”他说，“你劝他报盗。”
邢彦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没报。”耿遇说，“某等的就是这个。”
——
他把笔要过去。
写字他一贯写得慢，一笔一划。他先写职名。
“循州西乡巡路乡兵队将，差充。”
写到姓名那两个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把笔在砚边上重新舔了一次锋。然后他写了上去，写得和别的字一样大。
写完他吹了吹，把纸推回来。
“某只借得动一员和二十名。”他说，“帖上就这么写的。多一个某也添不上。”
陈砺站在两步外，一直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刀鞘上，眼睛落在那两行字上，落了一息，又移开了。
岳雷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看到那一格填满了。
“还差两样。”他说。
“说。”
“这两张纸要一起送到江州州衙去，请他们在背面各批一行日月。”
耿遇皱了一下眉。
“批凿？路司的文帖是广南东路的，本司的牒是京西南路的，两路的纸，江州凭甚么批。”
“江州不批两路的事。”岳雷说，“江州只批一件事——这两张纸在八月十五日这一天，同在江州出现过，是同一个人拿来的，是同一只手看过的。”
耿遇不作声了。
邢彦却忽然直起腰。
——
“某明白了。”他说。
他把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
“路司的文帖，出的是转运司那条线，管的是纲运和差发。统制司的牒，走的是军的那条线，管的是兵。这两条线不在一间房里。循州要拿你，得先叫转运司行文到京西南路，京西南路再行文到随州统制司，统制司再回文说这个人某们借了。一来一去——”
“三个月。”耿遇说。
“三个月还是快的。”邢彦说，“中间还要有人肯在那张公文上签‘拿’的那个字。签了字的人，就要出人、出盘缠、出干系。押司不签，孔目不签，签的得是判官以上。”
他抬起头看岳雷。
“催文不要钱。”他说，“拿人要钱。”
“是。”
“所以他们会催。”邢彦盯着他，“一封一封地催。催到有一日，有人肯花那笔钱。”
“是。”
“你就等着那一日。”
“某等着那一日。”岳雷说，“某只是要那一日来的时候，纸上写的不是‘逃’字。”
——
莫阿五和龚二那一段，是在船开之前办的。
莫阿五的左肋还挑不得担。岳雷把两个人的工钱一并数出来，用一块布包了，塞进莫阿五怀里。
“河源到你村里几里。”
“十八里。”
“他的钱，你替他捎回去，交到他娘手上。”岳雷说，“他娘瞎了，钱到手她摸不出数目，你数给她听，数两遍。”
莫阿五点头。
龚二蹲在旁边，两只手抠着地上的石头。
“官人。”他忽然说，“某跟你往北去。”
岳雷看着他。
“帖上是二十名。”
“某不吃口食。”龚二说，“某挑担，某撑船，某甚么都做。”
“不是口食的事。”岳雷说，“你今日在都仓当着监仓的面说了那一句话。那一句话现在在两个地方——一联在公据后头，一联在江州仓的柜里。你跟某走，往后但凡某出一点事，人家头一个要问的就是：那一句话，是不是姓岳的教他说的。”
龚二的手停住了。
“你不跟某走，那句话就是你自己说的。”
——
他把那本南雄州的雇脚夫凭由抄白折好，递过去。
“上头有你的名字。你收着。”
龚二接过去，捏在手里。他不识字，可他晓得那三个字在哪一行——七月廿七日清早，是在他自己眼皮底下写上去的。
“还有一句。”岳雷说，“到了河源，头一个月别住在自己家里。住你娘娘家，或者住庙里。”
龚二抬起头，脸都白了。
“……为甚么。”
岳雷没有解释。
莫阿五在旁边听见了。他的手在龚二肩上按了一下，按得很重。
“上船。”他说。
——
船离岸的时候是巳时。
邢彦最后一个上跳板。他上到一半又退下来，走回到岳雷跟前，从怀里摸出那本册子，翻开，撕下一页，蘸墨写了一行，按了印，递过来。
“回执。”他说，“某收到你那张申状了，某替你投到循州。投的日子某会在背面凿上。”
岳雷接过去。
邢彦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某头一日就晓得你姓甚么。”
“某晓得。”
“龙川津那一日，领状上你自己写的名字。”邢彦说，“循州，姓岳，十七岁。某又不瞎。”
江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
“某只当不晓得。”邢彦说，“你也别谢某。某是怕沾上。”
他往船上退了两步，又站住。
“南雄那一年的正押官姓甚么，某到今日不说。”
“某没问。”
“某晓得你没问。”邢彦说，“等某升了官，某告诉你。”
他转身上了跳板。船退出去，橹一压，转过船头，顺水走了。走得很快，一炷香的工夫就只剩一个黑点。
——
陈砺一直站在柳树底下，等船看不见了才过来。
“初三那日，”他说，“某们卯时开的船。”
“卯时。”
“虔州那两个是晌午到的。”陈砺蹲下去，用手指在土上划了一道，“某们已经走了三个时辰，走出去七十里。”
岳雷点了一下头。
“他不在。”陈砺又划了一道，两道并着，“那两日他一直在船上。初二夜里他在第三条船的舱面上削竹，某起夜看见的。初三他就坐在头船的缆桩上，一日没下过船。”
第二骑今日也在。他在渡口那边饮马，马低着头，尾巴甩着赶虻。他自己蹲在水边洗一块布，洗得很慢。
“某本来盼着是他。”陈砺说。
“某也盼着。”
是他倒还好。跟着一个人、记一个人的事，那是一条明的线，明的线能顺着摸。虔州那两个不是。那两个到了他刚走过的地方，只问两件事，问完就走，连名字也不留。
“他们问的是年纪。”陈砺说，“不是姓。”
“姓他们已经有了。”
陈砺没有再问下去。他把土上那两道划痕抹平了。
——
那一夜岳雷睡在岸上的席棚里。
睡到半夜，那卷东西又浮起来了。
着：绍兴十二年八月，岳雷交割官银于江州，短三铤。不诬船户，不匿凿舟之言。仓吏收其两联。
其债一百五十两，未除。
再往下没有了。只有一段旧的东西被翻起来，翻得很轻——是四五岁上在军营里听来的一句话，说话的人蹲在马槽边上，说：借出去的兵，还回来的时候，就不是原来那些人了。
那句话说完，簿子就合了。
他躺在席子上，听了很久江水。
那一夜他咳了两回。咳出来的痰里，铁锈的味道比前几日淡了一点。
——
十六日清早，江州州衙的门房前头。
两张纸都批了凿。一行小字写在背面：绍兴十二年八月十五日，本州验讫。字是同一只手写的，墨是同一砚的墨。
耿遇把两张纸卷成一卷，递给他。
“马某去雇。四匹。渡江在下游三十里，那边有官渡。”
岳雷把纸收进布囊。布囊已经装不下了，他把最底下那一层旧夹衣挪出来，抱在手上。
“第一封几时到。”耿遇问。
“甚么第一封。”
“循州催你的第一封。”
岳雷把布囊的口束紧，绕了两道。
“已经在路上了。”他说。
不是那五条。熊七的船要在江州停半个月，补底板，等下水的货。南回的是两条空的官船，本来运米上来的，回程顺水，捎人捎货都便宜。邢彦昨夜就跟人讲好了价。
董七和韦大在搬东西。二十个人的铺盖、锅、两口空米袋、一捆没用完的麻绳。莫阿五被扶上跳板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那杆已经收进仓里的大秤。
岳雷坐在岸上的石头上，右腿伸直了，手里在写一张纸。
他没有收拾。
他那只布囊搁在脚边，囊口是开的，里头那一卷纸露出半寸。
邢彦从船上下来，走过来，站住。
看了一会儿。
“你的东西呢。”
“在船上。”
“哪一条船。”
岳雷没有抬头。
邢彦的脸慢慢变了。
——
“你晓得‘事毕差回’这四个字是甚么意思么。”
“晓得。”
“你不晓得。”邢彦蹲下去，蹲得和他一样低，声音压得很低，压得发抖，“擅离本路，徒二年。这还是好的。你是甚么身份，你自己心里有数——权脱罪籍，听候覆验。听候两个字，就是还没了。没了的人擅离本路，那不叫擅离，那叫逃。”
岳雷手里的笔没有停。
“逃亡的罪眷，”邢彦说，“循州捉不到你，就去捉黄塘。你家里几口人。”
笔停了一息，又走。
“某算给你听。”邢彦伸出手指头，“一，你交割了；二，公据上写的是八月十四；三，路司文帖上写的是事毕差回。三样凑齐，从今日起，你在江州多站一日，就是一日的擅离。等循州行下文来，你名字上头就该添两个字了。”
他喘了口气。
“还有第四样。你听不听。”
“说。”
“第四样是某。”邢彦把手指头收回去，指着自己的鼻子，“万安县那一状上，带队人是你，部押官是某。某还撕了自己的册页，具结罪保明，替你保了出虔州那一日封记完全。某那张纸压在裴主簿的册底下，这时候正跟着检覆状往转运司走。”
“某晓得。”
“你晓得？”邢彦的声音终于抬起来了，“你要是成了逃亡的，转运司看那一状的时候，头一个想的是甚么？是这个姓邢的替一个逃亡的罪眷押了保！某三年前赔了一百两，某老娘等某赔完那一年死的——某今年三十九，某爬到今日，某——”
他没说下去。
岳雷把笔搁下，把那张写了一半的纸转过来，正对着邢彦。
邢彦低头去看。
看了三行，他的嘴合上了。
——
“具申？”他说。
“具申。”
“申给谁。”
“循州路分都巡检司，抄一份与本路转运司。”岳雷说，“上头写：某于八月十四日在江州都仓交割讫，取到公据一纸；本日被京西南路随州屯驻御前军统制司借差，随军北上，具申候指挥。”
“候指挥。”邢彦把这三个字咀嚼了一遍，“借差。谁借你。”
耿遇是这时候从后头过来的。
他走路一贯没有声音。他在岳雷旁边蹲下去，把肩上那只弓袋解下来，从弓袋最里头抽出一个油纸包。
那纸包很旧，压得扁平，四角磨得起了毛。他把纸一层一层揭开，揭到第三层的时候，里头是一张对折了两道的公文。折痕上已经发白，是长年贴身带着捂出来的。
他把它摊在石头上。
“六月初一从随州出的。”耿遇说，“某带了七十四日。”
——
那纸上的字不多。
“京西南路随州屯驻御前诸军统制司牒：本司准备将耿遇，往广南东路干办纲运，所过州军应付。如所过州军有谙熟山险、能训练乡兵之人，许于本处借差一员，并所部二十名，赴本军听候使唤。仰即依应。”
底下留着一格。
那一格是空的，四围的字都写满了，只有那一格空着，空得很干净，一点墨迹也没有。
邢彦盯着那一格看。
“职名姓名空着。”
“空着。”
“空名的差帖。”邢彦抬头，“你这是——”
“不是空名。”耿遇说，“帖上写的是事，不是人。要谙山险、能训乡兵的一员。谁合这两样，谁就填进去。填了以后要投两处，投不下去，这张纸就是废的。”
他把手掌搁在那张纸上。
“某从随州出来到今日，走了六千里。”他说，“某见过十几个人。有一个在郴州，练得好，某跟他喝了一夜酒，第二日某走了。有一个在英德，山路上比某熟。某也走了。”
“为甚么走。”邢彦问。
耿遇没有看邢彦。他看着江。
“惶恐滩下头那一夜，”他说，“你劝他报盗。”
邢彦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没报。”耿遇说，“某等的就是这个。”
——
他把笔要过去。
写字他一贯写得慢，一笔一划。他先写职名。
“循州西乡巡路乡兵队将，差充。”
写到姓名那两个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把笔在砚边上重新舔了一次锋。然后他写了上去，写得和别的字一样大。
写完他吹了吹，把纸推回来。
“某只借得动一员和二十名。”他说，“帖上就这么写的。多一个某也添不上。”
陈砺站在两步外，一直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刀鞘上，眼睛落在那两行字上，落了一息，又移开了。
岳雷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看到那一格填满了。
“还差两样。”他说。
“说。”
“这两张纸要一起送到江州州衙去，请他们在背面各批一行日月。”
耿遇皱了一下眉。
“批凿？路司的文帖是广南东路的，本司的牒是京西南路的，两路的纸，江州凭甚么批。”
“江州不批两路的事。”岳雷说，“江州只批一件事——这两张纸在八月十五日这一天，同在江州出现过，是同一个人拿来的，是同一只手看过的。”
耿遇不作声了。
邢彦却忽然直起腰。
——
“某明白了。”他说。
他把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
“路司的文帖，出的是转运司那条线，管的是纲运和差发。统制司的牒，走的是军的那条线，管的是兵。这两条线不在一间房里。循州要拿你，得先叫转运司行文到京西南路，京西南路再行文到随州统制司，统制司再回文说这个人某们借了。一来一去——”
“三个月。”耿遇说。
“三个月还是快的。”邢彦说，“中间还要有人肯在那张公文上签‘拿’的那个字。签了字的人，就要出人、出盘缠、出干系。押司不签，孔目不签，签的得是判官以上。”
他抬起头看岳雷。
“催文不要钱。”他说，“拿人要钱。”
“是。”
“所以他们会催。”邢彦盯着他，“一封一封地催。催到有一日，有人肯花那笔钱。”
“是。”
“你就等着那一日。”
“某等着那一日。”岳雷说，“某只是要那一日来的时候，纸上写的不是‘逃’字。”
——
莫阿五和龚二那一段，是在船开之前办的。
莫阿五的左肋还挑不得担。岳雷把两个人的工钱一并数出来，用一块布包了，塞进莫阿五怀里。
“河源到你村里几里。”
“十八里。”
“他的钱，你替他捎回去，交到他娘手上。”岳雷说，“他娘瞎了，钱到手她摸不出数目，你数给她听，数两遍。”
莫阿五点头。
龚二蹲在旁边，两只手抠着地上的石头。
“官人。”他忽然说，“某跟你往北去。”
岳雷看着他。
“帖上是二十名。”
“某不吃口食。”龚二说，“某挑担，某撑船，某甚么都做。”
“不是口食的事。”岳雷说，“你今日在都仓当着监仓的面说了那一句话。那一句话现在在两个地方——一联在公据后头，一联在江州仓的柜里。你跟某走，往后但凡某出一点事，人家头一个要问的就是：那一句话，是不是姓岳的教他说的。”
龚二的手停住了。
“你不跟某走，那句话就是你自己说的。”
——
他把那本南雄州的雇脚夫凭由抄白折好，递过去。
“上头有你的名字。你收着。”
龚二接过去，捏在手里。他不识字，可他晓得那三个字在哪一行——七月廿七日清早，是在他自己眼皮底下写上去的。
“还有一句。”岳雷说，“到了河源，头一个月别住在自己家里。住你娘娘家，或者住庙里。”
龚二抬起头，脸都白了。
“……为甚么。”
岳雷没有解释。
莫阿五在旁边听见了。他的手在龚二肩上按了一下，按得很重。
“上船。”他说。
——
船离岸的时候是巳时。
邢彦最后一个上跳板。他上到一半又退下来，走回到岳雷跟前，从怀里摸出那本册子，翻开，撕下一页，蘸墨写了一行，按了印，递过来。
“回执。”他说，“某收到你那张申状了，某替你投到循州。投的日子某会在背面凿上。”
岳雷接过去。
邢彦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某头一日就晓得你姓甚么。”
“某晓得。”
“龙川津那一日，领状上你自己写的名字。”邢彦说，“循州，姓岳，十七岁。某又不瞎。”
江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
“某只当不晓得。”邢彦说，“你也别谢某。某是怕沾上。”
他往船上退了两步，又站住。
“南雄那一年的正押官姓甚么，某到今日不说。”
“某没问。”
“某晓得你没问。”邢彦说，“等某升了官，某告诉你。”
他转身上了跳板。船退出去，橹一压，转过船头，顺水走了。走得很快，一炷香的工夫就只剩一个黑点。
——
陈砺一直站在柳树底下，等船看不见了才过来。
“初三那日，”他说，“某们卯时开的船。”
“卯时。”
“虔州那两个是晌午到的。”陈砺蹲下去，用手指在土上划了一道，“某们已经走了三个时辰，走出去七十里。”
岳雷点了一下头。
“他不在。”陈砺又划了一道，两道并着，“那两日他一直在船上。初二夜里他在第三条船的舱面上削竹，某起夜看见的。初三他就坐在头船的缆桩上，一日没下过船。”
第二骑今日也在。他在渡口那边饮马，马低着头，尾巴甩着赶虻。他自己蹲在水边洗一块布，洗得很慢。
“某本来盼着是他。”陈砺说。
“某也盼着。”
是他倒还好。跟着一个人、记一个人的事，那是一条明的线，明的线能顺着摸。虔州那两个不是。那两个到了他刚走过的地方，只问两件事，问完就走，连名字也不留。
“他们问的是年纪。”陈砺说，“不是姓。”
“姓他们已经有了。”
陈砺没有再问下去。他把土上那两道划痕抹平了。
——
那一夜岳雷睡在岸上的席棚里。
睡到半夜，那卷东西又浮起来了。
着：绍兴十二年八月，岳雷交割官银于江州，短三铤。不诬船户，不匿凿舟之言。仓吏收其两联。
其债一百五十两，未除。
再往下没有了。只有一段旧的东西被翻起来，翻得很轻——是四五岁上在军营里听来的一句话，说话的人蹲在马槽边上，说：借出去的兵，还回来的时候，就不是原来那些人了。
那句话说完，簿子就合了。
他躺在席子上，听了很久江水。
那一夜他咳了两回。咳出来的痰里，铁锈的味道比前几日淡了一点。
——
十六日清早，江州州衙的门房前头。
两张纸都批了凿。一行小字写在背面：绍兴十二年八月十五日，本州验讫。字是同一只手写的，墨是同一砚的墨。
耿遇把两张纸卷成一卷，递给他。
“马某去雇。四匹。渡江在下游三十里，那边有官渡。”
岳雷把纸收进布囊。布囊已经装不下了，他把最底下那一层旧夹衣挪出来，抱在手上。
“第一封几时到。”耿遇问。
“甚么第一封。”
“循州催你的第一封。”
岳雷把布囊的口束紧，绕了两道。
“已经在路上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