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岳雷，我替岳飞当权臣 第265章 第十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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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廿五，早上起了雾。
雾从北边那道沟里漫上来，把三座烽墩埋掉两座，剩下最东那一座露一个尖。场上的人走过去，走出十来步就只看得见一双腿。
耿遇是踩着这场雾进屋的。
他把一张纸放在桌上，纸是新的，四角齐整，上头的字比他平日写的规矩得多。
你念给他听。他说，某写的字，他也不识。
岳雷把纸拿起来。
蔡州确山县人。绍兴四年秋被掳。在城南三十里乌古论家庄上种地，佃八亩，年输麦六石。绍兴十一年冬，随运草的车至界上，自光化军对岸野渡过界。渡口无名，两岸苇高过人，摆渡的姓程，一只眼。在道十一日。
他念到这里停下。
这个渡口。
是真的。耿遇说，白庆去年冬天就是从那儿过来的。程瞎子撑船撑了二十年，问一百个人，一百个人都说得出。
你怎么晓得。
某在邓城两年，在枣阳三年。耿遇拿手指在桌沿上一格一格地点，这五年，凡是从北边下来的，都要在某手上过一遍。乌古论家那个庄某也晓得，庄上真有八亩一分的佃户，年年输麦。某编东西，从不编没有的。某只挪人。
挪几个。
耿遇没有立刻回答。
七个。
——
陈砺是被叫进屋的。
他进屋的时候先把鞋在门槛上磕了两下，磕掉泥，然后站在离桌子三步的地方，两只手垂着。
岳雷把那张纸从头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念完停了停，又把最要紧的几处念了第二遍：蔡州确山县，乌古论家庄，八亩，麦六石，程瞎子，十一日。
念完，屋里没有人说话。
耿遇把身子往后靠了靠，靠在墙上。
某替你把往后要问的也想过了。他说，州里的人会问你庄上有几口井——两口，一口在场院里，一口在牛圈后头。会问你冬天吃甚么——豆面和萝卜，年下有一回猪。会问你为甚么逃——去年秋后加了一道刍粟，庄上跑了四个。这些某都写在后头一张上。你背，背二十日，背到闭着眼睛能说。
陈砺听着，没有动。
雾从窗户那个破洞里往屋里渗，渗进来一缕，在灯边上散了。
押队编那七个的时候。陈砺开口了，问过他们从前叫甚么没有。
耿遇看着他。
没问。
就这么一个字。
耿遇把背从墙上直起来。
某编的时候，从来不问。他说，问了，某写不下去。
——
陈砺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桌边。他伸出手，可没有去碰那张纸，只是把手掌在桌面上按着，按了一会儿。
某说一件事。他说，说完官人和押队再说话。
你说。
建炎四年正月，明州。某那一队三十七个人，名字写在都统司一本册子的同一页上。某跟官人说过。
你说过。
某说过某排第几行，某记得。陈砺说，某今日说出来。第十一行。
耿遇的眼睛动了一下。
某不识字。陈砺接着说，某怎么晓得某是第十一行——某是从点名晓得的。点名的人拿着册子从头一行念下来，念到某，前头念过十个。日日点，点了三年。某闭着眼睛也晓得某上头是谁，下头是谁。
他把手从桌面上抬起来一寸，又落下去。
上头第十行是孟七。明州东门那个洞子里，他倒下去，后头的人从他背上踩过去，某也踩过。下头第十二行是邹小乙，十六岁，睡觉打呼，一队人都嫌他。他没上船，他往山里跑了，往后没有人再见过他。
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雾里有人挑水，桶在扁担上晃，一晃一响。
那一页跟着箱子上了海船，船在定海外头翻了。陈砺说，纸沉了。
他停了很久。
那一页上写的也不是陈砺。写的是陈狗儿。
耿遇低下头去，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
那名字某自己改的。陈砺说，名字改得。行改不得。
——
某今日要是认了蔡州。他说，某就是绍兴四年在蔡州被掳的人。绍兴四年某在明州吃粮。这两样不能都是。那一页上第十一行的那个人，从今日起就没有了。
那一页已经沉了。耿遇说。
沉了不等于没有。陈砺说，沉了是某一个人记着。某要是改口，某自己也不记着了。
他终于把眼睛转向岳雷。
还有一样。官人在江州跟某说过，那张借差的帖是两联，添一个字，两联对不上，那一张就不是帖，是伪帖。
某说过。
官人如今手上那几张纸，某数过。有江州的公据，有铺兵验过的实到，有窑上那两张，有今日这一道并寨的官文。某不识字，某晓得那都是真的——真的才压得住人。
他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一把。
某不要官人为某写一张假的。
——
耿遇伸手把那张纸拿了回去。
他没有揉，也没有烧。他把纸照原样折好，折成三道，塞回怀里，拍了两下。
某收着。他说，你哪一日改主意，某再拿出来。某这样的纸，收过的不止一张。
他从桌边走开，走到门口又站住。
某编那七个的时候，也有一个不肯的。他说。
后来呢。
后来他冬天冻死了，冻死的时候还是不肯。耿遇拉开门，雾涌进来一片，某到今日不晓得他姓甚么。
——
雾散得慢。快到晌午的时候，白庆到南门那道门洞底下去了一趟。
他手里拿着半块干饼，走过去，蹲在陈砺对面，把饼掰开，递过去一半。
陈砺接了，没有吃，捏在手里。
某晓得他们要你认蔡州。白庆说。
你怎么晓得。
押队今早在屋里念的时候，某在窗根底下扫地。白庆一点也不遮，某扫得慢。
陈砺了一声。
某跟你说一样他们不会说的。白庆把手上的饼渣拍掉，州里问话，问到后头一定要问一句：你在北边，认得几个从这边过去的人。你答不认得，他不信。你答认得，他就要名字。
名字呢。
名字他记下来，回头去问那个人。白庆说，某去年在县里，第三十五日的时候，他们把某说过的一个人的名字念给某听，念完问某——他说他没见过你，你怎么讲。
你怎么讲。
某说，那年冬天他挑水滑了一跤，摔在井台上，右边眉毛上破了一道口子，他自己不记得，你去看他眉毛。白庆说，隔了六日他们回来了，把某放了。
风从门洞里穿过去。陈砺手里那半块饼被吹掉了一点渣。
某要说这一句，白庆说，是因为这一带能被他们拿去问的归正人，只有某一个。
陈砺抬起头。
你若认了蔡州，州里要保。这寨里能替归正人押名的，除了队将，就是某。白庆的声音一直没变，某押。某押了，人家问某，某就说某在光化军对岸的渡口上见过你，你身上背着两个包袱，你在船头上没有坐下。
你没见过某。
某会说得像见过。白庆说，某关了四十天，某学会怎么说得像。
陈砺把那半块饼递了回去。
你收着。他说。
某不饿。
某也不饿。陈砺说，某是不要你把那四十天再用一回。
白庆蹲在那儿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把饼接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这个人跟某们不一样。他说，某们是想活。
某也想活。
你想活得跟从前一样。白庆说，那要贵得多。
——
晌午，殷老四挑着一担草鞋进了寨。
他是官渡那边卖草鞋的，一年在这条路上走十几趟，鞋底上纳的麻绳是双股的，比别处的耐磨。他把担子在场边一放，先讨了一碗水。
州城里有人托某带一句话。他抹了抹嘴，傅家那边一个使唤的，叫霍二，说是这寨里的。
董七跑去把岳雷叫来了。
他说甚么。
他说他在傅家有饭吃，冬天有一件旧棉袄，他不回来了。殷老四说，他说求都头把他的名从册上销了，省得十月初一那日两头找人。
他自己说的。
他自己说的。某听得清清楚楚。殷老四把碗放下，他还说了一句，说他这条命是傅家给的，回来了也是个死。
场边有几个人在听，没有人接话。
岳雷从袖子里摸出那一角纸，摸出柳枝，蹲下去，就着膝盖写。
——九月廿五，殷老四传霍二语：求销名，不还寨。某不销。
写完他站起来。
某不销。他把这三个字说给场上的人听，十月初一，某报二百一十三。他不在寨里，某在纸上写他不在，写他在州城傅宅。某不勾他的名。
殷老四挑起担子要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官人，某多一句嘴。他说，傅家那院子里，如今使唤的人比往年多。
——
日头偏西的时候，卫五常从场上过。
他在岳雷跟前站住，也不看他，看的是南门那道门洞。
今日廿五。还有六日。他说，缺十九个。
某晓得。
那个人，卫五常朝门洞那边抬了抬下巴，他不肯，是罢。
他不肯。
卫五常点了一下头，像是早就知道。
那某把话说完。他说，十月初一辰时差官到寨。差官在场上点，点的是名籍上的人。名籍上没有的，不许在场上站，不许在寨里露面。这不是某的规矩，这是点阅的规矩。
某晓得。
某那日会亲自送他出寨门。卫五常说，送到北坡那边去，让他在那儿蹲半日。差官走了再回来。
他终于转过脸来看岳雷。
某不是要难为他。某在这寨里管了十九年册子，某只晓得一样——寨门里头站的每一个人，都得在某那本册子上有一行。没有那一行，他站在这里，就是替这一寨的人惹祸。
他走出四五步，岳雷在后头开口了。
都头。
卫五常停下。
某记住了。岳雷说，寨门里头站的每一个人，都得在册子上有一行。
你记住了甚么用。
某记住了，某就去找那一行。
卫五常回过身，从上到下看了他一眼。
你找不着。他说，某那本册子某翻了十九年。
都头翻的是一本。
卫五常没有再答。他把腋下那本蓝布册子往上托了托，走进雾散尽以后的日头里去了。
——
入夜。
岳雷把袖子里的纸一张一张摊在桌上，摊了六张。
江州都仓的交割公据，纸厚，边上有仓官盖的半印。高桥铺那张起发状，背面是铺司庄德批的实到一十三名，字歪。三行数目的那一角，是他自己写的，二百四十七、一百七十六、七十一，写得极小。三十七个人的名单，纸角被汗浸出一圈黄。黑石窑那两张，一张记着甘七云：非不与，候冬至。今日又添了一角，是殷老四带的话。
他从头看到尾，看到第二遍的时候，手指在九月十八那一张上停住了。
那张纸上有一句是他自己抄下来的，抄的是甘七手里那份白纸手帖上的字。
——白土寨见役人一十一名，借充窑作，候冬至日交还。
他把这一行看了很久。
见役人。
他忽然站起来，站得太急，右腿撑不住，扶了一下桌沿。桌子往左边斜了一斜，那盏豆油灯的火苗歪过去，又直起来。
他推门出去。
耿遇的屋在场西，灯还亮着。岳雷在门外没有敲，隔着门板问了一句。
押队。
甚么。
统制司每年秋后权支的那二十石修寨料钱——岳雷说，那是甚么钱。
门里头静了一息。
然后是一阵响，像是有人从铺上坐了起来。
雾从北边那道沟里漫上来，把三座烽墩埋掉两座，剩下最东那一座露一个尖。场上的人走过去，走出十来步就只看得见一双腿。
耿遇是踩着这场雾进屋的。
他把一张纸放在桌上，纸是新的，四角齐整，上头的字比他平日写的规矩得多。
你念给他听。他说，某写的字，他也不识。
岳雷把纸拿起来。
蔡州确山县人。绍兴四年秋被掳。在城南三十里乌古论家庄上种地，佃八亩，年输麦六石。绍兴十一年冬，随运草的车至界上，自光化军对岸野渡过界。渡口无名，两岸苇高过人，摆渡的姓程，一只眼。在道十一日。
他念到这里停下。
这个渡口。
是真的。耿遇说，白庆去年冬天就是从那儿过来的。程瞎子撑船撑了二十年，问一百个人，一百个人都说得出。
你怎么晓得。
某在邓城两年，在枣阳三年。耿遇拿手指在桌沿上一格一格地点，这五年，凡是从北边下来的，都要在某手上过一遍。乌古论家那个庄某也晓得，庄上真有八亩一分的佃户，年年输麦。某编东西，从不编没有的。某只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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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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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进屋的时候先把鞋在门槛上磕了两下，磕掉泥，然后站在离桌子三步的地方，两只手垂着。
岳雷把那张纸从头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念完停了停，又把最要紧的几处念了第二遍：蔡州确山县，乌古论家庄，八亩，麦六石，程瞎子，十一日。
念完，屋里没有人说话。
耿遇把身子往后靠了靠，靠在墙上。
某替你把往后要问的也想过了。他说，州里的人会问你庄上有几口井——两口，一口在场院里，一口在牛圈后头。会问你冬天吃甚么——豆面和萝卜，年下有一回猪。会问你为甚么逃——去年秋后加了一道刍粟，庄上跑了四个。这些某都写在后头一张上。你背，背二十日，背到闭着眼睛能说。
陈砺听着，没有动。
雾从窗户那个破洞里往屋里渗，渗进来一缕，在灯边上散了。
押队编那七个的时候。陈砺开口了，问过他们从前叫甚么没有。
耿遇看着他。
没问。
就这么一个字。
耿遇把背从墙上直起来。
某编的时候，从来不问。他说，问了，某写不下去。
——
陈砺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桌边。他伸出手，可没有去碰那张纸，只是把手掌在桌面上按着，按了一会儿。
某说一件事。他说，说完官人和押队再说话。
你说。
建炎四年正月，明州。某那一队三十七个人，名字写在都统司一本册子的同一页上。某跟官人说过。
你说过。
某说过某排第几行，某记得。陈砺说，某今日说出来。第十一行。
耿遇的眼睛动了一下。
某不识字。陈砺接着说，某怎么晓得某是第十一行——某是从点名晓得的。点名的人拿着册子从头一行念下来，念到某，前头念过十个。日日点，点了三年。某闭着眼睛也晓得某上头是谁，下头是谁。
他把手从桌面上抬起来一寸，又落下去。
上头第十行是孟七。明州东门那个洞子里，他倒下去，后头的人从他背上踩过去，某也踩过。下头第十二行是邹小乙，十六岁，睡觉打呼，一队人都嫌他。他没上船，他往山里跑了，往后没有人再见过他。
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雾里有人挑水，桶在扁担上晃，一晃一响。
那一页跟着箱子上了海船，船在定海外头翻了。陈砺说，纸沉了。
他停了很久。
那一页上写的也不是陈砺。写的是陈狗儿。
耿遇低下头去，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
那名字某自己改的。陈砺说，名字改得。行改不得。
——
某今日要是认了蔡州。他说，某就是绍兴四年在蔡州被掳的人。绍兴四年某在明州吃粮。这两样不能都是。那一页上第十一行的那个人，从今日起就没有了。
那一页已经沉了。耿遇说。
沉了不等于没有。陈砺说，沉了是某一个人记着。某要是改口，某自己也不记着了。
他终于把眼睛转向岳雷。
还有一样。官人在江州跟某说过，那张借差的帖是两联，添一个字，两联对不上，那一张就不是帖，是伪帖。
某说过。
官人如今手上那几张纸，某数过。有江州的公据，有铺兵验过的实到，有窑上那两张，有今日这一道并寨的官文。某不识字，某晓得那都是真的——真的才压得住人。
他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一把。
某不要官人为某写一张假的。
——
耿遇伸手把那张纸拿了回去。
他没有揉，也没有烧。他把纸照原样折好，折成三道，塞回怀里，拍了两下。
某收着。他说，你哪一日改主意，某再拿出来。某这样的纸，收过的不止一张。
他从桌边走开，走到门口又站住。
某编那七个的时候，也有一个不肯的。他说。
后来呢。
后来他冬天冻死了，冻死的时候还是不肯。耿遇拉开门，雾涌进来一片，某到今日不晓得他姓甚么。
——
雾散得慢。快到晌午的时候，白庆到南门那道门洞底下去了一趟。
他手里拿着半块干饼，走过去，蹲在陈砺对面，把饼掰开，递过去一半。
陈砺接了，没有吃，捏在手里。
某晓得他们要你认蔡州。白庆说。
你怎么晓得。
押队今早在屋里念的时候，某在窗根底下扫地。白庆一点也不遮，某扫得慢。
陈砺了一声。
某跟你说一样他们不会说的。白庆把手上的饼渣拍掉，州里问话，问到后头一定要问一句：你在北边，认得几个从这边过去的人。你答不认得，他不信。你答认得，他就要名字。
名字呢。
名字他记下来，回头去问那个人。白庆说，某去年在县里，第三十五日的时候，他们把某说过的一个人的名字念给某听，念完问某——他说他没见过你，你怎么讲。
你怎么讲。
某说，那年冬天他挑水滑了一跤，摔在井台上，右边眉毛上破了一道口子，他自己不记得，你去看他眉毛。白庆说，隔了六日他们回来了，把某放了。
风从门洞里穿过去。陈砺手里那半块饼被吹掉了一点渣。
某要说这一句，白庆说，是因为这一带能被他们拿去问的归正人，只有某一个。
陈砺抬起头。
你若认了蔡州，州里要保。这寨里能替归正人押名的，除了队将，就是某。白庆的声音一直没变，某押。某押了，人家问某，某就说某在光化军对岸的渡口上见过你，你身上背着两个包袱，你在船头上没有坐下。
你没见过某。
某会说得像见过。白庆说，某关了四十天，某学会怎么说得像。
陈砺把那半块饼递了回去。
你收着。他说。
某不饿。
某也不饿。陈砺说，某是不要你把那四十天再用一回。
白庆蹲在那儿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把饼接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这个人跟某们不一样。他说，某们是想活。
某也想活。
你想活得跟从前一样。白庆说，那要贵得多。
——
晌午，殷老四挑着一担草鞋进了寨。
他是官渡那边卖草鞋的，一年在这条路上走十几趟，鞋底上纳的麻绳是双股的，比别处的耐磨。他把担子在场边一放，先讨了一碗水。
州城里有人托某带一句话。他抹了抹嘴，傅家那边一个使唤的，叫霍二，说是这寨里的。
董七跑去把岳雷叫来了。
他说甚么。
他说他在傅家有饭吃，冬天有一件旧棉袄，他不回来了。殷老四说，他说求都头把他的名从册上销了，省得十月初一那日两头找人。
他自己说的。
他自己说的。某听得清清楚楚。殷老四把碗放下，他还说了一句，说他这条命是傅家给的，回来了也是个死。
场边有几个人在听，没有人接话。
岳雷从袖子里摸出那一角纸，摸出柳枝，蹲下去，就着膝盖写。
——九月廿五，殷老四传霍二语：求销名，不还寨。某不销。
写完他站起来。
某不销。他把这三个字说给场上的人听，十月初一，某报二百一十三。他不在寨里，某在纸上写他不在，写他在州城傅宅。某不勾他的名。
殷老四挑起担子要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官人，某多一句嘴。他说，傅家那院子里，如今使唤的人比往年多。
——
日头偏西的时候，卫五常从场上过。
他在岳雷跟前站住，也不看他，看的是南门那道门洞。
今日廿五。还有六日。他说，缺十九个。
某晓得。
那个人，卫五常朝门洞那边抬了抬下巴，他不肯，是罢。
他不肯。
卫五常点了一下头，像是早就知道。
那某把话说完。他说，十月初一辰时差官到寨。差官在场上点，点的是名籍上的人。名籍上没有的，不许在场上站，不许在寨里露面。这不是某的规矩，这是点阅的规矩。
某晓得。
某那日会亲自送他出寨门。卫五常说，送到北坡那边去，让他在那儿蹲半日。差官走了再回来。
他终于转过脸来看岳雷。
某不是要难为他。某在这寨里管了十九年册子，某只晓得一样——寨门里头站的每一个人，都得在某那本册子上有一行。没有那一行，他站在这里，就是替这一寨的人惹祸。
他走出四五步，岳雷在后头开口了。
都头。
卫五常停下。
某记住了。岳雷说，寨门里头站的每一个人，都得在册子上有一行。
你记住了甚么用。
某记住了，某就去找那一行。
卫五常回过身，从上到下看了他一眼。
你找不着。他说，某那本册子某翻了十九年。
都头翻的是一本。
卫五常没有再答。他把腋下那本蓝布册子往上托了托，走进雾散尽以后的日头里去了。
——
入夜。
岳雷把袖子里的纸一张一张摊在桌上，摊了六张。
江州都仓的交割公据，纸厚，边上有仓官盖的半印。高桥铺那张起发状，背面是铺司庄德批的实到一十三名，字歪。三行数目的那一角，是他自己写的，二百四十七、一百七十六、七十一，写得极小。三十七个人的名单，纸角被汗浸出一圈黄。黑石窑那两张，一张记着甘七云：非不与，候冬至。今日又添了一角，是殷老四带的话。
他从头看到尾，看到第二遍的时候，手指在九月十八那一张上停住了。
那张纸上有一句是他自己抄下来的，抄的是甘七手里那份白纸手帖上的字。
——白土寨见役人一十一名，借充窑作，候冬至日交还。
他把这一行看了很久。
见役人。
他忽然站起来，站得太急，右腿撑不住，扶了一下桌沿。桌子往左边斜了一斜，那盏豆油灯的火苗歪过去，又直起来。
他推门出去。
耿遇的屋在场西，灯还亮着。岳雷在门外没有敲，隔着门板问了一句。
押队。
甚么。
统制司每年秋后权支的那二十石修寨料钱——岳雷说，那是甚么钱。
门里头静了一息。
然后是一阵响，像是有人从铺上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