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岳雷，我替岳飞当权臣 第346章 弃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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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雷没有再问几骑。
“有没有车。”
白庆张着嘴愣在那里，没听明白他问的是甚么。
“大车、平板车，推的拉的都算。”岳雷把缰绳丢给万三，翻身下马，右腿落地那一下借了半分马鞍的力，“骑后头跟没跟着走路的人。”
白庆想了想。“有。”他说，“林子东头那条道上有一长溜黑影子，走得慢，不像马。小人只当是回头的空车脚，没细看。”
“多长。”
“望不到头。天要黑了，小人没敢再趴。”
旗杆底下有人站起来，郭廿七手里横着那根白蜡杆走过来，在离岳雷几步远的地方站住，先抬眼看了看北边的天色。
“抢粮的不带车。”他说。
“带车的不是来抢。”岳雷说，“是来住。”
寨里的灯就是从这一刻起一盏一盏点起来的。孟九抱着册子还没来得及把王氏那一行写完，笔就被叫住了；灶棚里刚捅开的火被压小，锅从梁钩上摘下来坐到地上。
岳雷站在门板前头，一条一条往下派。
“万三，北墩今夜添四人，火不许断，一更一报。报的是所见——看见了甚么报甚么，谁再报‘无事’，明日走三十里。”
“甘七，连夜往乌泥。见了戴都头只说四个字：闭门，点人。别的一个字不许多。”
“小乙往石堰，也是连夜。告诉邹都头，把军器帐和人一样一样点出来，等某的话。”
“董七，仓里的熟粮够几日、生粮够几日，箭多少支、杆多少根、绳多少条、油多少斤，天亮以前给某一张纸。”
“孟九，纸墨都摆出来。今夜要写的纸多。”
陈砺已经在门边换草鞋，把那件背上写着名字的号褂脱下来，叠得方方正正塞进草堆里——今夜要趴在冻地上，那几个白字太扎眼。
“带两个人。”岳雷说。
“三个。”陈砺说，“阿岜要跟。”
阿岜从灶棚的影子里走出来，手里那根削尖的竹管晃了一晃。
“阿岜留下。”岳雷说，“水口是你的。天一亮你就去看，看到日头正南。它清了你回来说清了，它还浑你也回来说。”
阿岜把竹管插回腰里，蹲回去了。陈砺带着人从侧门出去的时候还不到一更。门板上那四张纸被风掀起一角，武铁匠的钉子把它按在那儿，掀起来又落回去，一整夜都在响。
灶棚里只剩下半锅冷汤，耿遇坐在火边上咳，咳一阵，捂着嘴等一阵，再咳——他这个冬天就没好过。
“括粮括车。”他终于喘匀了，把碗里那点温水往喉咙里灌，“这四个字某早年听过一回。”
岳雷没接话，由着他说下去。
“建炎三年秋，某家那个县。”耿遇说，“先括粮，再括车，再括人。括完了车队就往南下来了。某跟着人跑，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官道上一长溜车，车上不装粮。”
“装甚么。”
“装草。”耿遇把碗放下，“马吃的。他们那边这个时候没草了。带着草来的，是打算在这边过冬。”
火塘里的柴爆了一声，火星溅到耿遇的鞋面上，他也没去拨。
“某那年三十九。”耿遇说，“跑到淮西才知道，家里那个县早在十月里就没了，某闷头跑的那半个月，跑的是一座没了的城。”
寅时初陈砺回来了，进门先跪坐下去，把两只手按在火边上烤，手指头僵得掰不开，说话的时候嘴唇都不听使唤。
“小人数了六十一堆火。”
“在哪一片。”
“官道东，林子北头那片坡地，顺着一道干沟一排一排摆开。”陈砺说，“西头那片树行子里拴马，一片黑影，数不着。”
“火堆隔多远。”
“十来步。”
郭廿七插了一句：“冬里挤，一堆围得下十来个。”
耿遇在心里算，算完了才开口：“六百上下，还不算不生火的。”
灶棚里安静了一息，岳雷才问：“车呢。”
“在坡底下歇着，一溜排开，苫着席，捆得高。”陈砺说，“小人爬近了闻了闻——是草。”
耿遇伸手去够那个空碗，够到一半又收回来，没人说破。
“还有一件。”陈砺说，“坡上立了旗。”
“甚么旗。”
“小人认不得。黑底，白边。”
郭廿七把碗放到地上，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岳雷才转过头去看他。
“你认得。”
“绍兴十年，颍昌城下，某见过这个色。”郭廿七说，“那不是来抢粮的旗。”
天没亮，卯时的风比夜里还硬。岳雷从郭廿七手里要了那根杆子，在灶棚外头的冻土上戳了三个坑。
“白土。乌泥，往东三十里。石堰，往西北二十五里。”他把杆尖往北一横，划了一道长线，“界在这儿。这一片是官道。他们在这。”
从那一点到白土，比从白土到石堰还短。董七把天亮前那张纸递上来，上头的数是他熬了一夜算出来的：三寨的兵合起来五百整，石堰只占九十七，北坡屯田那些人还不在军额里。箭是按寨分的，匀下来一处放不了几阵；弩都搁在乌泥；甲统共不足三十副，能穿上身的连一半也没有。
“三墩同举，各守各寨。”卫五常先开口，“墩上见火就知道哪一处吃紧，各自紧闭寨门，人家抢完粮总要走。往年都是这么过的。”
“往年来的是十几骑。”岳雷说，“石堰举了火，某从白土发人过去，二十五里冻地，长枪手走得再快也要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怎么了。”
“两个时辰，够人家把石堰那两根门轴拆下来当柴烧。”
卫五常的脖子红了一片，那句话他没法接——石堰的寨门到今日还是两根光门轴，门板还没打出来，这件事是他自己十一月里报上来的。
“那就并成两处。”他退了一步，“石堰调空，人拉回白土。”
耿遇咳了两声，咳完抬起头：“空了以后呢。空了那两个字怎么写。”
“甚么两个字。”
“弃。”耿遇说，“汛地。绍兴五年，光化军有个姓栾的都监，敌来了他弃寨走了一夜，寨里的人一个没丢，牲口都赶了出来——转年开春在襄阳市口斩的，家小编管邵州。”
火塘边上没人出声，只有郭廿七把那根杆子从右手换到了左手。
“他弃的那个寨，比石堰还小。”耿遇说，“他丢的不是人，是那座寨。”
岳雷听完了，问了一句谁都没想到的：“他递过纸么。”
耿遇愣住了，隔了一息才问：“递甚么纸。”
“他往北边看见火、往南边动脚之前，有没有往上头递过一张纸。”
耿遇想了很久。“没有。”他说，“他是弃完了才报的。报的时候人已经在四十里外。”
“那某先递。”岳雷说。
他把杆子还给郭廿七，转身进屋去了。孟九抱着纸墨跟进去，火盆搬进来，墨冻得化不开，甘七烧了一碗水，把墨条搁在碗沿上烘。
“某不写弃。”岳雷说，“某写乞并。”
董七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并寨的那个并？”
“宗干办从上个月就要并某的寨。”岳雷说，“今日某自己写一张，乞将石堰寨权并入白土，人、器、册、名籍一并移来。”
耿遇站起来了，站得急了些，扶住门框咳了半晌，咳到眼角发红。
“你晓不晓得你在写甚么。”
“某晓得。”
“正月里勘官来点人，三寨变两寨。”耿遇说，“他上个月批那句‘并寨交割仍停’，停的是甚么，你比某清楚。你这一张递上去，他连笔都不用动——你自己替他办了。”
“还有。”岳雷说，“自缚那三条里头写着某所辖不得过三寨。今日少了一寨，往后要回来，没人肯给某第二张，这是一。石堰九十七个人并进白土，白土仓里的粮从今日起要养三百四十张嘴，北坡那几亩薄地要等开春才有收成，中间空着的这一冬谁也变不出粮来，这是二。”
他停了停，屋里只剩火盆里炭裂开的那点声音。
“石堰有一口甜水井，白土这口是苦的，这是三。邹昌那柳条箱里一百三十一块木牌，销名的申状某上个月刚起了底稿，才销掉头一块——寨一并，剩下的就全成了没出处的名字，往后谁也说不清那些人是哪个寨的，这是四。”
孟九的笔停在半空，墨从笔尖上坠下去一点，落在纸边上。
“还有第五。”岳雷说，“某上个月在乌泥的门板上亲手钉了三行字，跟两百个人说，之前的某不算，之后的某一笔一笔算。今日某要先扔一座寨出去。”
屋里没人说话，火盆里的炭烧到最旺的时候反倒一点声都没有。
“那你还写。”耿遇说。
“上个月某跟他磨了半个月，为的是那二百一十三个人不去筑城。”岳雷把烘热的墨条拿起来，在砚里转了两圈，“今日某要的是那九十七个人不死在坡嘴上。要的是同一样东西。”
他口述，孟九写。第一张是申状：石堰寨僻在西北坡嘴，寨门无扉，墙薄兵寡，界外有骑过界，数逾六百，乞将石堰寨权并白土寨，人、器、名籍即日移讫，俟事定日别听指挥。
第二张不长：某于腊月十七日自撤石堰寨，未候本司指挥。系某一人所定，寨中官吏军兵并系奉某之令。所有擅弃汛地之罪，乞先勘某。
“又是两张。”耿遇说。
“两张不够。”岳雷把笔搁下，“这一回是三张。”
“第三张写甚么。”
岳雷没答，只把那两张纸吹干，一张交孟九誊抄存底，一张封了，让走递今日就送城里去。
“他看了要笑一晚上。”耿遇说。
“让他笑。”岳雷说，“笑完他得批。批了，往后这件事就是本司知道的事，不是某一个人的事。”
走递刚出门，卫五常就进来了。他在门外站了多久没人晓得，进来也不坐，站在门槛里头把腰刀往上提了提。
“方才门轴那句，某认。”他说，“门板是某报的，报上去三回没下文，某后来就不报了。这是某的错。”
岳雷从纸上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可有一句某要问明白。”卫五常说，“石堰撤回来，那些人进了白土，算谁的兵。”
“算白土的。”
“口食呢。”
“照白土的例支。”岳雷说，“一样多。”
卫五常点了点头，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身来。
“某在界上待了十一年。”他说，“头一回见有人自己写状子把自己的寨子交出去。”他把腰刀又往上提了提，“某不是骂你。某是记着。”
巳时初，小乙从石堰回来了。他是跑回来的，二十五里冻地跑了一个半时辰，进门的时候两条腿抖得站不稳，扶着门框缓了好一阵。
“邹都头怎么说。”
“邹都头先问了小人一句话。”小乙咽了口唾沫，“他说，上回监押在他那个寨门口答过他一句，那一句是‘不并’。”
屋里静了一息，岳雷点了点头，没有别的表示。
“还有呢。”
“邹都头说，寨里那九十七个人，小人带得走。”小乙学得很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挪，“坡下那些，小人带不走。”
“坡下哪些。”
“柳坳、干河口、砖窑。”小乙说，“三个村子。”
“多少口。”
小乙张了张嘴，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回地上。
“邹都头说，”他说，“册上没有。”
岳雷回过头去看董七，董七已经在翻了，三本册子一本一本翻到底，翻完才抬起头。
“没有。”董七说，“军册不载民户。他们两边纳粮，南边的黄册上也没有。”
场上没人接这句话，过了好一会儿，队里才站出来一个人——是石堰调来的那个瘦子，头一日教枪第一个撂下杆子、后来自己走回队里去的那个。
“监押。”他说，“小人家在干河口。”
“你家几口。”
“四口。”瘦子说完这两个字才把后半句接上，“小人爹娘，还有一个妹子。”
岳雷看着他，看了有两息才开口。
“你妹子多大。”
瘦子说：“十六。”
“有没有车。”
白庆张着嘴愣在那里，没听明白他问的是甚么。
“大车、平板车，推的拉的都算。”岳雷把缰绳丢给万三，翻身下马，右腿落地那一下借了半分马鞍的力，“骑后头跟没跟着走路的人。”
白庆想了想。“有。”他说，“林子东头那条道上有一长溜黑影子，走得慢，不像马。小人只当是回头的空车脚，没细看。”
“多长。”
“望不到头。天要黑了，小人没敢再趴。”
旗杆底下有人站起来，郭廿七手里横着那根白蜡杆走过来，在离岳雷几步远的地方站住，先抬眼看了看北边的天色。
“抢粮的不带车。”他说。
“带车的不是来抢。”岳雷说，“是来住。”
寨里的灯就是从这一刻起一盏一盏点起来的。孟九抱着册子还没来得及把王氏那一行写完，笔就被叫住了；灶棚里刚捅开的火被压小，锅从梁钩上摘下来坐到地上。
岳雷站在门板前头，一条一条往下派。
“万三，北墩今夜添四人，火不许断，一更一报。报的是所见——看见了甚么报甚么，谁再报‘无事’，明日走三十里。”
“甘七，连夜往乌泥。见了戴都头只说四个字：闭门，点人。别的一个字不许多。”
“小乙往石堰，也是连夜。告诉邹都头，把军器帐和人一样一样点出来，等某的话。”
“董七，仓里的熟粮够几日、生粮够几日，箭多少支、杆多少根、绳多少条、油多少斤，天亮以前给某一张纸。”
“孟九，纸墨都摆出来。今夜要写的纸多。”
陈砺已经在门边换草鞋，把那件背上写着名字的号褂脱下来，叠得方方正正塞进草堆里——今夜要趴在冻地上，那几个白字太扎眼。
“带两个人。”岳雷说。
“三个。”陈砺说，“阿岜要跟。”
阿岜从灶棚的影子里走出来，手里那根削尖的竹管晃了一晃。
“阿岜留下。”岳雷说，“水口是你的。天一亮你就去看，看到日头正南。它清了你回来说清了，它还浑你也回来说。”
阿岜把竹管插回腰里，蹲回去了。陈砺带着人从侧门出去的时候还不到一更。门板上那四张纸被风掀起一角，武铁匠的钉子把它按在那儿，掀起来又落回去，一整夜都在响。
灶棚里只剩下半锅冷汤，耿遇坐在火边上咳，咳一阵，捂着嘴等一阵，再咳——他这个冬天就没好过。
“括粮括车。”他终于喘匀了，把碗里那点温水往喉咙里灌，“这四个字某早年听过一回。”
岳雷没接话，由着他说下去。
“建炎三年秋，某家那个县。”耿遇说，“先括粮，再括车，再括人。括完了车队就往南下来了。某跟着人跑，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官道上一长溜车，车上不装粮。”
“装甚么。”
“装草。”耿遇把碗放下，“马吃的。他们那边这个时候没草了。带着草来的，是打算在这边过冬。”
火塘里的柴爆了一声，火星溅到耿遇的鞋面上，他也没去拨。
“某那年三十九。”耿遇说，“跑到淮西才知道，家里那个县早在十月里就没了，某闷头跑的那半个月，跑的是一座没了的城。”
寅时初陈砺回来了，进门先跪坐下去，把两只手按在火边上烤，手指头僵得掰不开，说话的时候嘴唇都不听使唤。
“小人数了六十一堆火。”
“在哪一片。”
“官道东，林子北头那片坡地，顺着一道干沟一排一排摆开。”陈砺说，“西头那片树行子里拴马，一片黑影，数不着。”
“火堆隔多远。”
“十来步。”
郭廿七插了一句：“冬里挤，一堆围得下十来个。”
耿遇在心里算，算完了才开口：“六百上下，还不算不生火的。”
灶棚里安静了一息，岳雷才问：“车呢。”
“在坡底下歇着，一溜排开，苫着席，捆得高。”陈砺说，“小人爬近了闻了闻——是草。”
耿遇伸手去够那个空碗，够到一半又收回来，没人说破。
“还有一件。”陈砺说，“坡上立了旗。”
“甚么旗。”
“小人认不得。黑底，白边。”
郭廿七把碗放到地上，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岳雷才转过头去看他。
“你认得。”
“绍兴十年，颍昌城下，某见过这个色。”郭廿七说，“那不是来抢粮的旗。”
天没亮，卯时的风比夜里还硬。岳雷从郭廿七手里要了那根杆子，在灶棚外头的冻土上戳了三个坑。
“白土。乌泥，往东三十里。石堰，往西北二十五里。”他把杆尖往北一横，划了一道长线，“界在这儿。这一片是官道。他们在这。”
从那一点到白土，比从白土到石堰还短。董七把天亮前那张纸递上来，上头的数是他熬了一夜算出来的：三寨的兵合起来五百整，石堰只占九十七，北坡屯田那些人还不在军额里。箭是按寨分的，匀下来一处放不了几阵；弩都搁在乌泥；甲统共不足三十副，能穿上身的连一半也没有。
“三墩同举，各守各寨。”卫五常先开口，“墩上见火就知道哪一处吃紧，各自紧闭寨门，人家抢完粮总要走。往年都是这么过的。”
“往年来的是十几骑。”岳雷说，“石堰举了火，某从白土发人过去，二十五里冻地，长枪手走得再快也要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怎么了。”
“两个时辰，够人家把石堰那两根门轴拆下来当柴烧。”
卫五常的脖子红了一片，那句话他没法接——石堰的寨门到今日还是两根光门轴，门板还没打出来，这件事是他自己十一月里报上来的。
“那就并成两处。”他退了一步，“石堰调空，人拉回白土。”
耿遇咳了两声，咳完抬起头：“空了以后呢。空了那两个字怎么写。”
“甚么两个字。”
“弃。”耿遇说，“汛地。绍兴五年，光化军有个姓栾的都监，敌来了他弃寨走了一夜，寨里的人一个没丢，牲口都赶了出来——转年开春在襄阳市口斩的，家小编管邵州。”
火塘边上没人出声，只有郭廿七把那根杆子从右手换到了左手。
“他弃的那个寨，比石堰还小。”耿遇说，“他丢的不是人，是那座寨。”
岳雷听完了，问了一句谁都没想到的：“他递过纸么。”
耿遇愣住了，隔了一息才问：“递甚么纸。”
“他往北边看见火、往南边动脚之前，有没有往上头递过一张纸。”
耿遇想了很久。“没有。”他说，“他是弃完了才报的。报的时候人已经在四十里外。”
“那某先递。”岳雷说。
他把杆子还给郭廿七，转身进屋去了。孟九抱着纸墨跟进去，火盆搬进来，墨冻得化不开，甘七烧了一碗水，把墨条搁在碗沿上烘。
“某不写弃。”岳雷说，“某写乞并。”
董七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并寨的那个并？”
“宗干办从上个月就要并某的寨。”岳雷说，“今日某自己写一张，乞将石堰寨权并入白土，人、器、册、名籍一并移来。”
耿遇站起来了，站得急了些，扶住门框咳了半晌，咳到眼角发红。
“你晓不晓得你在写甚么。”
“某晓得。”
“正月里勘官来点人，三寨变两寨。”耿遇说，“他上个月批那句‘并寨交割仍停’，停的是甚么，你比某清楚。你这一张递上去，他连笔都不用动——你自己替他办了。”
“还有。”岳雷说，“自缚那三条里头写着某所辖不得过三寨。今日少了一寨，往后要回来，没人肯给某第二张，这是一。石堰九十七个人并进白土，白土仓里的粮从今日起要养三百四十张嘴，北坡那几亩薄地要等开春才有收成，中间空着的这一冬谁也变不出粮来，这是二。”
他停了停，屋里只剩火盆里炭裂开的那点声音。
“石堰有一口甜水井，白土这口是苦的，这是三。邹昌那柳条箱里一百三十一块木牌，销名的申状某上个月刚起了底稿，才销掉头一块——寨一并，剩下的就全成了没出处的名字，往后谁也说不清那些人是哪个寨的，这是四。”
孟九的笔停在半空，墨从笔尖上坠下去一点，落在纸边上。
“还有第五。”岳雷说，“某上个月在乌泥的门板上亲手钉了三行字，跟两百个人说，之前的某不算，之后的某一笔一笔算。今日某要先扔一座寨出去。”
屋里没人说话，火盆里的炭烧到最旺的时候反倒一点声都没有。
“那你还写。”耿遇说。
“上个月某跟他磨了半个月，为的是那二百一十三个人不去筑城。”岳雷把烘热的墨条拿起来，在砚里转了两圈，“今日某要的是那九十七个人不死在坡嘴上。要的是同一样东西。”
他口述，孟九写。第一张是申状：石堰寨僻在西北坡嘴，寨门无扉，墙薄兵寡，界外有骑过界，数逾六百，乞将石堰寨权并白土寨，人、器、名籍即日移讫，俟事定日别听指挥。
第二张不长：某于腊月十七日自撤石堰寨，未候本司指挥。系某一人所定，寨中官吏军兵并系奉某之令。所有擅弃汛地之罪，乞先勘某。
“又是两张。”耿遇说。
“两张不够。”岳雷把笔搁下，“这一回是三张。”
“第三张写甚么。”
岳雷没答，只把那两张纸吹干，一张交孟九誊抄存底，一张封了，让走递今日就送城里去。
“他看了要笑一晚上。”耿遇说。
“让他笑。”岳雷说，“笑完他得批。批了，往后这件事就是本司知道的事，不是某一个人的事。”
走递刚出门，卫五常就进来了。他在门外站了多久没人晓得，进来也不坐，站在门槛里头把腰刀往上提了提。
“方才门轴那句，某认。”他说，“门板是某报的，报上去三回没下文，某后来就不报了。这是某的错。”
岳雷从纸上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可有一句某要问明白。”卫五常说，“石堰撤回来，那些人进了白土，算谁的兵。”
“算白土的。”
“口食呢。”
“照白土的例支。”岳雷说，“一样多。”
卫五常点了点头，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身来。
“某在界上待了十一年。”他说，“头一回见有人自己写状子把自己的寨子交出去。”他把腰刀又往上提了提，“某不是骂你。某是记着。”
巳时初，小乙从石堰回来了。他是跑回来的，二十五里冻地跑了一个半时辰，进门的时候两条腿抖得站不稳，扶着门框缓了好一阵。
“邹都头怎么说。”
“邹都头先问了小人一句话。”小乙咽了口唾沫，“他说，上回监押在他那个寨门口答过他一句，那一句是‘不并’。”
屋里静了一息，岳雷点了点头，没有别的表示。
“还有呢。”
“邹都头说，寨里那九十七个人，小人带得走。”小乙学得很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挪，“坡下那些，小人带不走。”
“坡下哪些。”
“柳坳、干河口、砖窑。”小乙说，“三个村子。”
“多少口。”
小乙张了张嘴，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回地上。
“邹都头说，”他说，“册上没有。”
岳雷回过头去看董七，董七已经在翻了，三本册子一本一本翻到底，翻完才抬起头。
“没有。”董七说，“军册不载民户。他们两边纳粮，南边的黄册上也没有。”
场上没人接这句话，过了好一会儿，队里才站出来一个人——是石堰调来的那个瘦子，头一日教枪第一个撂下杆子、后来自己走回队里去的那个。
“监押。”他说，“小人家在干河口。”
“你家几口。”
“四口。”瘦子说完这两个字才把后半句接上，“小人爹娘，还有一个妹子。”
岳雷看着他，看了有两息才开口。
“你妹子多大。”
瘦子说：“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