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岳雷，我替岳飞当权臣 第360章 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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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廿五日埋的。寨东南那片缓坡，土比别处松些，屯田的时候翻过一回。冻土还是刨不开，屈大又生了火，烤一层刨一层，刨了一日一夜。坑挖成两排，一个挨一个，头朝北。
每一个坑前头插一块木牌。木牌是武铁匠领着人从烧剩的栅栏里劈出来的，刨平了，孟九挨块写。写的都是正名。顶过别人名字的那几块，背面另写一行小字，写顶的是谁。
郭廿七那一块是岳雷自己写的。三个字，写完了，笔在牌底下停了一下，没有再添。背嵬、旧卒、某军某将，一个都没写。
“就这三个字？”耿遇在旁边问。
“他自己说过。”岳雷说，“某是他爹的兵。他爹那边记着他是谁，用不着某再写一遍。”
白蜡杆没有下葬。陈砺用一只手把它从坑边捡起来，杆上的刀口密密麻麻，深的那几道沾了土。他拿袖子擦了擦，扛回校场，竖在教枪的那个木架子上。
那面旗也没有下葬，没有烧，仍旧叠成一方，收在岳雷的油布包里。
廿六日一早，捷报上路。耿遇自己送。那张状子贴身揣着，外头罩一件旧皮袄。首级盐渍了，装桶捆在车上随行，另挑了几个能说汉话的俘口一并押去。其余的留在寨里，跟旧俘关在一处。
临上马，耿遇在门板跟前站了一会儿。
“你那一行，某最后问一遍。”他说，“划了它，某回来不提这件事。”
“不划。”
耿遇点了点头。岳雷又从油布包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
“这一张，一起递。”
耿遇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是陈砺的状。白土寨匠陈砺，建炎年间明州溃散，流落岭南，循州随行至今；界上廿日夜出断粮道，廿二日干河口被围不降，左臂折。乞改入本寨军籍，充监押亲随。
“这个时候递这个？”耿遇说，“你那一行已经够他们咬的了，再添一张——”
“某答应过他，年前递。”岳雷说，“今日廿六。”
陈砺就站在门洞边上，吊着那条断臂，听见了，没有过来。他的脸朝着外头，看那几乘装首级的车。
耿遇收了两张纸，叠在一处揣进怀里，翻身上马，咳了两声，带着车往南去了。到州城的路，车走得慢，要一日。
寨里的日子照旧过。门开着，迁民的妇人在门洞底下支锅，熬马骨头汤；小乙领着能站的人上墙轮班，交班的时候照旧不许报没事；聂婆子每日来看一回岳雷的腿，看完了照旧那一句，不许落地。戴荣没回乌泥，留在白土帮着点仓。甘七把他哥哥那半捆没散开的箭拆了，一支一支擦干净，交还给孟九入册。
廿九日黄昏，耿遇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人从马上下来，腿僵得站不住，扶着门框站了半晌。火盆搬到门板旁边，他凑过去烤，烤了好一阵才开口。
“岑统制看了。”他说，“在后堂看的。看了前头，没说话。看到你那一行，看了两遍。”
“他说甚么。”
“他问某，这是他自己写的？某说是。状子就搁下了，他叫书手进来，研墨。”
耿遇从怀里掏出一张抄白，递给岳雷。
“你那一行他一个字没动。他在状子后头另附了一张，是他亲笔，某站在旁边看着他写的，看完了某抄了这一份。”
抄白上只有几行：随州统制司照会，监押岳雷所申界上战事，斩获俘获并战殁名数，首级、俘口随状解到，本司验讫，并无虚冒；并具三寨见在能站人数。又，监押岳雷所部临阵举岳字旗一面，系违本司前此约束，乞下有司勘问。战功与违令，二事各依实申，不敢相掩。
岳雷看完，把抄白搁在膝上。
“那几条，他当初说过不落纸的，今日落了。你的功和你的罪，钉在一张纸上，一起递了。”耿遇说，“当日就走的急脚递，一份往京西南路，一份往枢密院。”
“不是钉在一起。”岳雷说，“是分开写的。各依实申，不敢相掩。那两不许，他也递上去了。连他自家应过某的那一句诺，也一并递上去了。”
耿遇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话。冻裂了的手指头凑到火边，一根一根地烤。
“还有一桩。”他说，“宗干办那里，比岑统制早了一日。廿五日有一个人从他的下处出城，往东北走，不走递铺，骑的是私马。某到了州城才听说的。”
“往东北。”
“往东北是去信阳军，过淮，走陆路下行在，比递铺快。”耿遇说，“他递的甚么，某不知道。”
“某知道。”岳雷说，“河那边的老汉都知道。”
耿遇把手在火上翻了一翻。
“岑统制让某带一句话给你。”他说，“某原样带。他说：他不毁，某也不毁。”
岳雷没有说话。火盆里的炭塌下去一角，没人去拨。
“陈砺那张呢。”过了一阵，他问。
“收了。”耿遇说，“岑统制看了一眼，搁在一边，说开春再议。又说，上元过后，勘官到寨。”
“过了上元。”
“过了上元。”耿遇说，“实点为准。你今日有多少？”
“照会上那个数。”岳雷说，“吴六回来了，再添一个。”
耿遇看了他半晌，笑了一下，没笑出声来，转身去后头烤他那双冻透的脚了。
那一夜是除夕的前一夜。寨里没有爆竹，迁民里有人拿竹节扔进火里，噼啪响了几声，孩子们跟着叫。马肉剩下最后两条腿，炖了一大锅，一口一份，伤的先吃。
陈砺端着碗过来，在门板边上蹲下，碗搁在膝头，一口没动。
“耿老说，岑统制把某那张搁在一边了。”
“搁在一边，没扔。”岳雷说。
陈砺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汤面上浮着一层亮油，映着火光。那只没断的手伸出来，腕子上系着那只烧黑了的木扣，绳子已经磨得起毛。
“人全了没有。”他问。
岳雷想了一想。西墩的抬回来了，干河口的抬回来了，吴六回来了，甘七、牛小满回来了。活的进了寨，死的进了坡。
“全了。”他说。
陈砺用牙咬着绳头，一只手去解那个结，解了好一会儿。解下来，木扣搁在门板上，推到岳雷手边。
“那就收。”
岳雷把木扣拿起来，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收进油布包，跟那面叠成一方的旗放在一处。陈砺这才端起碗，一口气把汤喝了。
——开年正月，临安。
进奏院的朝报是五更印出来的，天亮前分送诸司、诸府。这一日的朝报不厚，头几条是正旦朝会、北使到阙的仪注，再往后是诸路奏到的事。京西南路那一条排在第七，只有两行。
随州奏：界上白土寨北水口，北界人马过界南下，权西路兵马监押岳雷率所部设伏堵截，斩获有差。
没有旗。旗不在随州奏里，在另一张纸上，那张纸不上朝报。
相府的朝报是秦熺亲手送进书房的。
书房里炭烧得很足，窗纸上蒙着一层白汽。秦桧坐在案后，披着一件家常的旧裘，正在看一份别的东西。那东西是折子的样式，纸却不是南边的纸，粗，黄，边上起着毛。秦熺进门的时候，他手腕一翻，那东西就翻了个面扣在案上。秦熺只当没看见，把朝报放在他手边，退后两步站着。
秦桧看完手里那份，才拿起朝报，从头往下看。看得很慢，看到第七条，手指停在那两行上头。
他的指头在“岳雷”两个字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这个岳雷。”他说，“是谁的儿子？”
秦熺没有马上答。他知道。满朝没有不知道的人，前年腊月那桩事过去才一年，大理寺的人还是那些人。可他听得出这一问不是问。
“是——”秦熺说。
秦桧抬眼看着他，等他说完。
“是岳飞的次子。”秦熺说，“流循州编管，去年夏天借差出岭，押纲到江州，后来不知怎么到了随州界上。”
“不知怎么。”秦桧把这三个字慢慢重复了一遍。
朝报放回案上，拿手掌压平。
“去查。”他说，“谁借的差，谁准的留，谁给的监押。一个名字一个名字查。查完了，先不要动。”
秦熺应了，退出去。秦桧坐着没动，过了很久，才又拿起原先那份东西看下去。窗纸上的白汽一点一点往下淌，淌成了一道一道的水痕。
同一日午后，禁中。枢密院都承旨捧进来的是一只黄绫封套，里头两张纸：随州统制司的照会，和照会所附的监押原状。照会是例行公事，原状却是要进呈的——因为原状末尾那一行。
官家看得比秦桧还慢。他先看了照会，又看原状。原状上的字不好，一笔粗一笔细。前头那些斩获的数目，他一眼扫过去，没有停。停在最后一行上。
所部有旗一面，白布，书岳字，临阵举之，北骑回顾而退。举旗者郭廿七，背嵬旧卒，已殁。旗今在某处，某未毁。
殿里很静。都承旨垂着手站着，不敢抬头，只看得见案前那一角明黄的袍边。
“随州统制，是谁。”
“岑安世。”都承旨答，“统京西南路随州一带屯驻军马，在唐、随之间好些年了。”
“这前此约束，是他立的？”
“照会里是这么说的。不许打岳字旗，军中不许以姓相称，递上去的纸不许提父亲一个字。岳雷当日都应下了，还自缚三条，所辖不过三寨，逾额自申。”
官家把照会又拿起来，看那一句“二事各依实申，不敢相掩”，看了好一会儿。
“他立了规矩，规矩破了，他自己报上来。”官家说，“报的人不肯替他瞒，被报的人也不肯替自己瞒。”
都承旨不知道这话要不要接，便没有接。
官家没有问岳雷是谁的儿子。
他放下原状，手指头在“背嵬”两个字上停了一停，挪开了。然后他问了一句，声音不高，像在问一件寻常的事。
“他现在有多少兵？”
都承旨躬身答道：“按额是满的。三寨。”
“额。”官家说，“朕问的是现在。”
都承旨的额头上出了汗。他重新展开照会，找到那一行，念道：“三寨合计，能站者三百一十。”
官家没有说话，又拿起那张原状，最后那一行看了一遍，看完了，同照会叠在一起，一并装回那只黄绫封套里，推到案角。
“这一封，留中。”他说。
都承旨愣了一下，随即躬身应是。留中，就是不发，不批，不下有司，不问罪也不叙功。纸就在禁中放着，谁也不知道它哪一日会被拿出来。
他捧着空手退出殿门的时候，听见里头官家唤内侍，要的是前年腊月封起来的一只旧匣子。
每一个坑前头插一块木牌。木牌是武铁匠领着人从烧剩的栅栏里劈出来的，刨平了，孟九挨块写。写的都是正名。顶过别人名字的那几块，背面另写一行小字，写顶的是谁。
郭廿七那一块是岳雷自己写的。三个字，写完了，笔在牌底下停了一下，没有再添。背嵬、旧卒、某军某将，一个都没写。
“就这三个字？”耿遇在旁边问。
“他自己说过。”岳雷说，“某是他爹的兵。他爹那边记着他是谁，用不着某再写一遍。”
白蜡杆没有下葬。陈砺用一只手把它从坑边捡起来，杆上的刀口密密麻麻，深的那几道沾了土。他拿袖子擦了擦，扛回校场，竖在教枪的那个木架子上。
那面旗也没有下葬，没有烧，仍旧叠成一方，收在岳雷的油布包里。
廿六日一早，捷报上路。耿遇自己送。那张状子贴身揣着，外头罩一件旧皮袄。首级盐渍了，装桶捆在车上随行，另挑了几个能说汉话的俘口一并押去。其余的留在寨里，跟旧俘关在一处。
临上马，耿遇在门板跟前站了一会儿。
“你那一行，某最后问一遍。”他说，“划了它，某回来不提这件事。”
“不划。”
耿遇点了点头。岳雷又从油布包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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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遇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是陈砺的状。白土寨匠陈砺，建炎年间明州溃散，流落岭南，循州随行至今；界上廿日夜出断粮道，廿二日干河口被围不降，左臂折。乞改入本寨军籍，充监押亲随。
“这个时候递这个？”耿遇说，“你那一行已经够他们咬的了，再添一张——”
“某答应过他，年前递。”岳雷说，“今日廿六。”
陈砺就站在门洞边上，吊着那条断臂，听见了，没有过来。他的脸朝着外头，看那几乘装首级的车。
耿遇收了两张纸，叠在一处揣进怀里，翻身上马，咳了两声，带着车往南去了。到州城的路，车走得慢，要一日。
寨里的日子照旧过。门开着，迁民的妇人在门洞底下支锅，熬马骨头汤；小乙领着能站的人上墙轮班，交班的时候照旧不许报没事；聂婆子每日来看一回岳雷的腿，看完了照旧那一句，不许落地。戴荣没回乌泥，留在白土帮着点仓。甘七把他哥哥那半捆没散开的箭拆了，一支一支擦干净，交还给孟九入册。
廿九日黄昏，耿遇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人从马上下来，腿僵得站不住，扶着门框站了半晌。火盆搬到门板旁边，他凑过去烤，烤了好一阵才开口。
“岑统制看了。”他说，“在后堂看的。看了前头，没说话。看到你那一行，看了两遍。”
“他说甚么。”
“他问某，这是他自己写的？某说是。状子就搁下了，他叫书手进来，研墨。”
耿遇从怀里掏出一张抄白，递给岳雷。
“你那一行他一个字没动。他在状子后头另附了一张，是他亲笔，某站在旁边看着他写的，看完了某抄了这一份。”
抄白上只有几行：随州统制司照会，监押岳雷所申界上战事，斩获俘获并战殁名数，首级、俘口随状解到，本司验讫，并无虚冒；并具三寨见在能站人数。又，监押岳雷所部临阵举岳字旗一面，系违本司前此约束，乞下有司勘问。战功与违令，二事各依实申，不敢相掩。
岳雷看完，把抄白搁在膝上。
“那几条，他当初说过不落纸的，今日落了。你的功和你的罪，钉在一张纸上，一起递了。”耿遇说，“当日就走的急脚递，一份往京西南路，一份往枢密院。”
“不是钉在一起。”岳雷说，“是分开写的。各依实申，不敢相掩。那两不许，他也递上去了。连他自家应过某的那一句诺，也一并递上去了。”
耿遇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话。冻裂了的手指头凑到火边，一根一根地烤。
“还有一桩。”他说，“宗干办那里，比岑统制早了一日。廿五日有一个人从他的下处出城，往东北走，不走递铺，骑的是私马。某到了州城才听说的。”
“往东北。”
“往东北是去信阳军，过淮，走陆路下行在，比递铺快。”耿遇说，“他递的甚么，某不知道。”
“某知道。”岳雷说，“河那边的老汉都知道。”
耿遇把手在火上翻了一翻。
“岑统制让某带一句话给你。”他说，“某原样带。他说：他不毁，某也不毁。”
岳雷没有说话。火盆里的炭塌下去一角，没人去拨。
“陈砺那张呢。”过了一阵，他问。
“收了。”耿遇说，“岑统制看了一眼，搁在一边，说开春再议。又说，上元过后，勘官到寨。”
“过了上元。”
“过了上元。”耿遇说，“实点为准。你今日有多少？”
“照会上那个数。”岳雷说，“吴六回来了，再添一个。”
耿遇看了他半晌，笑了一下，没笑出声来，转身去后头烤他那双冻透的脚了。
那一夜是除夕的前一夜。寨里没有爆竹，迁民里有人拿竹节扔进火里，噼啪响了几声，孩子们跟着叫。马肉剩下最后两条腿，炖了一大锅，一口一份，伤的先吃。
陈砺端着碗过来，在门板边上蹲下，碗搁在膝头，一口没动。
“耿老说，岑统制把某那张搁在一边了。”
“搁在一边，没扔。”岳雷说。
陈砺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汤面上浮着一层亮油，映着火光。那只没断的手伸出来，腕子上系着那只烧黑了的木扣，绳子已经磨得起毛。
“人全了没有。”他问。
岳雷想了一想。西墩的抬回来了，干河口的抬回来了，吴六回来了，甘七、牛小满回来了。活的进了寨，死的进了坡。
“全了。”他说。
陈砺用牙咬着绳头，一只手去解那个结，解了好一会儿。解下来，木扣搁在门板上，推到岳雷手边。
“那就收。”
岳雷把木扣拿起来，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收进油布包，跟那面叠成一方的旗放在一处。陈砺这才端起碗，一口气把汤喝了。
——开年正月，临安。
进奏院的朝报是五更印出来的，天亮前分送诸司、诸府。这一日的朝报不厚，头几条是正旦朝会、北使到阙的仪注，再往后是诸路奏到的事。京西南路那一条排在第七，只有两行。
随州奏：界上白土寨北水口，北界人马过界南下，权西路兵马监押岳雷率所部设伏堵截，斩获有差。
没有旗。旗不在随州奏里，在另一张纸上，那张纸不上朝报。
相府的朝报是秦熺亲手送进书房的。
书房里炭烧得很足，窗纸上蒙着一层白汽。秦桧坐在案后，披着一件家常的旧裘，正在看一份别的东西。那东西是折子的样式，纸却不是南边的纸，粗，黄，边上起着毛。秦熺进门的时候，他手腕一翻，那东西就翻了个面扣在案上。秦熺只当没看见，把朝报放在他手边，退后两步站着。
秦桧看完手里那份，才拿起朝报，从头往下看。看得很慢，看到第七条，手指停在那两行上头。
他的指头在“岳雷”两个字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这个岳雷。”他说，“是谁的儿子？”
秦熺没有马上答。他知道。满朝没有不知道的人，前年腊月那桩事过去才一年，大理寺的人还是那些人。可他听得出这一问不是问。
“是——”秦熺说。
秦桧抬眼看着他，等他说完。
“是岳飞的次子。”秦熺说，“流循州编管，去年夏天借差出岭，押纲到江州，后来不知怎么到了随州界上。”
“不知怎么。”秦桧把这三个字慢慢重复了一遍。
朝报放回案上，拿手掌压平。
“去查。”他说，“谁借的差，谁准的留，谁给的监押。一个名字一个名字查。查完了，先不要动。”
秦熺应了，退出去。秦桧坐着没动，过了很久，才又拿起原先那份东西看下去。窗纸上的白汽一点一点往下淌，淌成了一道一道的水痕。
同一日午后，禁中。枢密院都承旨捧进来的是一只黄绫封套，里头两张纸：随州统制司的照会，和照会所附的监押原状。照会是例行公事，原状却是要进呈的——因为原状末尾那一行。
官家看得比秦桧还慢。他先看了照会，又看原状。原状上的字不好，一笔粗一笔细。前头那些斩获的数目，他一眼扫过去，没有停。停在最后一行上。
所部有旗一面，白布，书岳字，临阵举之，北骑回顾而退。举旗者郭廿七，背嵬旧卒，已殁。旗今在某处，某未毁。
殿里很静。都承旨垂着手站着，不敢抬头，只看得见案前那一角明黄的袍边。
“随州统制，是谁。”
“岑安世。”都承旨答，“统京西南路随州一带屯驻军马，在唐、随之间好些年了。”
“这前此约束，是他立的？”
“照会里是这么说的。不许打岳字旗，军中不许以姓相称，递上去的纸不许提父亲一个字。岳雷当日都应下了，还自缚三条，所辖不过三寨，逾额自申。”
官家把照会又拿起来，看那一句“二事各依实申，不敢相掩”，看了好一会儿。
“他立了规矩，规矩破了，他自己报上来。”官家说，“报的人不肯替他瞒，被报的人也不肯替自己瞒。”
都承旨不知道这话要不要接，便没有接。
官家没有问岳雷是谁的儿子。
他放下原状，手指头在“背嵬”两个字上停了一停，挪开了。然后他问了一句，声音不高，像在问一件寻常的事。
“他现在有多少兵？”
都承旨躬身答道：“按额是满的。三寨。”
“额。”官家说，“朕问的是现在。”
都承旨的额头上出了汗。他重新展开照会，找到那一行，念道：“三寨合计，能站者三百一十。”
官家没有说话，又拿起那张原状，最后那一行看了一遍，看完了，同照会叠在一起，一并装回那只黄绫封套里，推到案角。
“这一封，留中。”他说。
都承旨愣了一下，随即躬身应是。留中，就是不发，不批，不下有司，不问罪也不叙功。纸就在禁中放着，谁也不知道它哪一日会被拿出来。
他捧着空手退出殿门的时候，听见里头官家唤内侍，要的是前年腊月封起来的一只旧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