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岳雷，我替岳飞当权臣 第365章 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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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透，校场上又是一片人。
夜里落过一层薄雪，草铺上全白了。聂婆子带着人一个一个去拍，拍掉被面上的雪，拍完了手指头冻得伸不直，揣进怀里焐一焐，再去拍下一个。躺着的人里有几个一夜没睡，眼睛熬得通红，睁着，看天一点一点变灰。
站着的那些先点。昨夜点过一回，今早再点，毛勘官没减一道手续，照旧是喊名、看脸、问籍贯、问入册年月，照旧是对记认。有人冻得答不利索，他就等，等那人把舌头捋直了再答。点完一队，他在册上画一道横，画得笔直。
站着的点完，他走到躺着的那一排跟前，站住。
“从左边起。”他说，“某喊到谁，谁起来。手不许撑别人，不许撑杆子。撑着地，可以。”
书手在后头小声说了句甚么，他没回头：“撑着地也是自己的手。”
头一个喊到的是个年轻的，北墙上被铁骨朵砸过肩膀，半边身子缠得像个粽子。他听见自己的名字，先是愣，然后一只手按着草，一点一点往起拱。拱到坐着，喘了一阵，又把一条腿收回来，膝盖跪在草上，再撑着地站。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两晃，脚底下踩着自己的被子，没倒。
“哪里人。”
“随州。随州城北。”
“几时入的册。”
那人张着嘴想。想了好一会儿，额头上汗下来了，在冷风里冒白气。
“不急。”毛勘官说。
那人终于想起来了，说了。毛勘官对着册看了，勾了一下。那人还站着，不知道该不该躺回去，聂婆子过来扶他，他把聂婆子的手推开了，自己坐下去，坐得太急，疼得嘶了一声。
往下一个一个喊。起得来的，有。起不来的，也有。有一个起到一半跪住了，跪在那里，两只手抠着地，脸憋得发紫，就是起不来。毛勘官站在他跟前，没有往下走。
“某没说只许起一回。”他说。
那人跪着喘了一阵，又起。第二回起来了，站直了，眼泪鼻涕一起下来，冻在下巴上。
岳雷坐在门板上看着。这几日后晌校场上一炷香一炷香站出来的，就是这个。他没有出声，手按在膝盖上，膝盖底下那条右腿一直在跳，一跳一跳地疼，他也没管。
喊到吴六了。吴六没动。他躺着，仰着脸，看着毛勘官。
“小人起不来。”他说，“腊月里，界上，北边的马从小人腿上踩过去。左腿，断了。小人往南爬，爬进一个老汉家的柴房，老汉拿驴把小人驮回来的。小人起不来。”
毛勘官听完了，低头在册上写。写了好几行，比别人都多。
“回来以后呢。”他问。
“回来以后，监押不许小人躲柴房。”吴六说，“说册上写的是在寨，躲了就是假的。”
毛勘官的笔停了一下，抬眼往门板那边看了看，又低下去写完。
后头那几排，就是昨夜想坐起来的那个伤了腰的。喊到他，他咬着牙，两只手撑地，把自己撑成一张弓，腰塌着，起不来，再撑。聂婆子在边上背过脸去了。第三回，他站起来了。腰没直，弯着，像扛着一袋看不见的粮，可脚底下是他自己的脚。
毛勘官勾了他。
书手在后头凑上来，压着嗓子：“勘官，这个腰是弯的。”
“条贯上写的是能站，没写站直。”毛勘官说。
“那回头统制司问起来——”
“问起来，某说某勾的。”毛勘官没回头，“你要是看他站不住，你过去，推他一把试试。”
书手不说话了。那个伤了腰的还弓着站在那里，听见了这几句，脸憋得通红，硬是没坐下去，一直站到喊完下一个人，聂婆子过去拍他，他才慢慢地蹲下，再慢慢地躺倒。
躺着的点完，日头刚爬上东墙。去乌泥的那个书手也回来了，马跑得一身汗，下马先报：乌泥照册点了，一个不少。戴都头一夜站在门楼上，边上还有一个，寸步不离。
“点到戴都头，他下的门楼。”书手说，“点完了，他又上去了。乌泥的副都头点在头一个，问他记认，他说左手背上有块烫疤，伸出手来，没有。后来换了右手，在右手上。”
毛勘官问：“册上写的哪只手。”
“左手。”
毛勘官没说话，在册上那一行边上，又点了一个点。
岳雷看着那个点，想起戴荣说过，那个副都头是宗干办冬月里派去的。
毛勘官把两边的数合在一处，让书手拿算子算了一遍，自己又算一遍。
“能站，三百一十一。”他说。
耿遇站在门板后头，听见这个数，喉咙里咕噜了一声。附申上递上去的那个数，比这少一个，吴六回来那天，岳雷说过再添一个。如今吴六躺着，那一个是那个伤了腰的自己站出来的。
毛勘官没理会这些。他把册子合上，转过身来。
“额是额，能站是能站，差着一大截。”他说，“统制司的条贯，能站不及额的，改额作罢，就近并寨。监押的三寨，如今是两寨，并成一寨，额照能站的数改。”
校场上没有人出声。站着的那些，有人把头低下去了。
“勘官这一笔写下去以前，”岳雷说，“看两样东西。”
陈砺从油布包里取出来两样，递过去。一样是岑安世那道附申的抄白，一样是董七重抄的战殁名册。
毛勘官先看附申。看到末一行，看了两遍。战功与违令，二事各依实申，不敢相掩。他抬起眼来，看了岳雷一眼。
再看名册。名册是正名，一行一个，名字底下写着死在哪一日、哪一处，顶名的另起一行，写册名是谁。
“缺的那些人，”岳雷说，“一多半在坡上，余下的躺在勘官脚底下。”
毛勘官翻名册的手慢了。
“死了的，是阙额。”他说，“阙额就该减额，这是条贯，不是某的意思。”
“那就请勘官去坡上看一眼，再减。”
毛勘官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把名册合上，夹在胳膊底下。
“走。”他说。
东南坡离寨门不远，可上坡的路冻着，门板抬上去费了好大的劲。陈砺一只胳膊吊着，跟在后头，脚底下一滑，小乙伸手拽住他。
坡上两排木牌，头朝北。牌子是烧剩的栅木削的，一面焦黑，一面刨白了写字。那天立的，到今日雪落了几回，化了几回，字边上洇出一圈一圈的墨晕。
毛勘官从头一块看起。他看得比点活人还慢。一块牌子，正面看名字，再弯下腰，伸手把牌子往外扳一扳，看背面。背面大多是空的。有几块写着字，是顶名的册名。他看一块，在名册上找一行，对一行，再看下一块。
走到第二排靠西那一头，他停住了。
那一截是西墩的，一墩的人，挨着排。最边上那块写着卫五常，正面一个名字，背面空着。卫五常名下往里数，有几块背面有字。
毛勘官扳着其中一块，看了很久。
那块的正面写着一个名字，背面写着另一个名字。背面那个名字底下，董七还添了一行小字：册名系某年架阁库誊册时补入。
他蹲下去了。套袖蹭在雪上，湿了一大片，他也没顾。他伸出指头，在那行小字上头摸了一下，摸的是墨晕开的那一圈。
“这个名字，”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只有门板上的人听得见，“是某誊的。”
岳雷没有接话。
“那一年誊册，上头交下来一张单子，说这几个名字照旧誊上去。”毛勘官说，“某知道这几个人没了，那一年某就知道。某照着单子誊了。”
他把牌子扳回去，扶正，手在牌子顶上按了一下，站起来。
“监押为甚么要写背面。”他问，“正面写了真名，人死了，入土了，就够了。背面那一行，是写给谁看的。”
“写给他家里人。”岳雷说，“哪一日有人来坡上找，找的是册上那个名字，翻过来，就知道人在这里。”
“也写给统制司看。”
“统制司要来看，也看得见。”
毛勘官没有再问。他往那一排牌子尽头望过去，望了一阵，那边最后一块牌子上只有三个字，是岳雷自己写的，笔画比别的都重。
“监押要是并了寨，”他说，“这一册名字附在后头，一起往上递。”
“递到枢密院。”岳雷说。
毛勘官没再说话。坡底下这时候上来了人。是迁民那边的妇人，不知道谁先起的头，一个跟着一个，从灶棚后头绕上来，没有往前挤，就站在下坡的那条路上，站成一溜。王氏背着孩子站在头里，柳坳那边一个老妇人拄着棍子站在她边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嘴唇冻得发乌。
她们不说话。毛勘官要下坡，就得从她们中间过去。
毛勘官看着她们，站了一会儿。他回头问岳雷：“这些是甚么人。”
“腊月里从界上迁进来的民户。”
“册上没有。”
“军册上没有。”岳雷说，“某的寨册上有。”
那个柳坳的老妇人往前走了半步，抬起头来，问的是毛勘官。
“官人，”她说，“寨要是并了，坡上这些人归哪个寨。”
毛勘官没有答。王氏背上的孩子这时候醒了，哭起来。哭声在坡上传得远，王氏颠了两下，没颠住，只好解开带子把孩子抱到胸前，背过身去哄。哄着哄着，她自己也蹲下了，蹲在那条路当中，没有挪开的意思。
毛勘官把夹在胳膊底下的名册拿出来，又看了一眼，合上，交给书手。
下坡的时候，那一溜妇人往两边让开了一条道。毛勘官走在前头，走得慢，脚底下打滑，书手要扶，他摆手不让。
回到东仓，他头一回进了门，在火盆边坐下。火盆里是湿柴，烟大，熏得人眼睛疼，他也不挪。书手铺纸研墨，他提起笔来，悬着，没落。
“监押那一册正名，”他说，“原本就是要往上递的？”
“勘官写并，某就递。并寨的申状要写缺额从何而来，某照实写，这一册就是照实。”
“某要是不写并呢。”
“它在某这里。”岳雷说，“跟坡上那些牌子一样，不挪。”
毛勘官看着火盆，看了好一会儿，把笔在砚台边上舔了舔，落下去。
岳雷就在门口看着他写。写的不长，他写一行，停一停。写完了，吹干，折起来，封了，交给书手收进木匣。
“某写的是：能站者照数开列，余皆战殁及伤，人牌俱在，一一对验无差。额当如何，申上候旨。”毛勘官说，“并寨的话，某没写。”
耿遇在后头长出了一口气，咳起来，咳得弯了腰。
毛勘官站起来，掸了掸套袖上干了的雪水印子。
“候旨，是候。”他说，“不是准。监押心里有数。”
“有数。”
毛勘官把木匣的盖子扣上，手按在盖子上，又说了一句：“躺着那个吴六，某册上写的是界上战伤，在寨，不是不能站。不能站是一种人，站不起来是另一种人，架阁库里分得清。”
岳雷看着他，点了一下头。耿遇在边上，把这句话嚼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味来。
晌午过后，轿子出寨门。公人把统制司的牌子从雪地里拔起来，扛在肩上。毛勘官走到轿边，掀起轿帘，又放下了，转过身来，朝门板这边走了几步。
他弯下腰，像是要替岳雷掖一下盖腿的毡子。手伸过来，没碰着毡子，停在半道。
“那面旗，”他说，嘴唇几乎不动，“还在么。”
夜里落过一层薄雪，草铺上全白了。聂婆子带着人一个一个去拍，拍掉被面上的雪，拍完了手指头冻得伸不直，揣进怀里焐一焐，再去拍下一个。躺着的人里有几个一夜没睡，眼睛熬得通红，睁着，看天一点一点变灰。
站着的那些先点。昨夜点过一回，今早再点，毛勘官没减一道手续，照旧是喊名、看脸、问籍贯、问入册年月，照旧是对记认。有人冻得答不利索，他就等，等那人把舌头捋直了再答。点完一队，他在册上画一道横，画得笔直。
站着的点完，他走到躺着的那一排跟前，站住。
“从左边起。”他说，“某喊到谁，谁起来。手不许撑别人，不许撑杆子。撑着地，可以。”
书手在后头小声说了句甚么，他没回头：“撑着地也是自己的手。”
头一个喊到的是个年轻的，北墙上被铁骨朵砸过肩膀，半边身子缠得像个粽子。他听见自己的名字，先是愣，然后一只手按着草，一点一点往起拱。拱到坐着，喘了一阵，又把一条腿收回来，膝盖跪在草上，再撑着地站。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两晃，脚底下踩着自己的被子，没倒。
“哪里人。”
“随州。随州城北。”
“几时入的册。”
那人张着嘴想。想了好一会儿，额头上汗下来了，在冷风里冒白气。
“不急。”毛勘官说。
那人终于想起来了，说了。毛勘官对着册看了，勾了一下。那人还站着，不知道该不该躺回去，聂婆子过来扶他，他把聂婆子的手推开了，自己坐下去，坐得太急，疼得嘶了一声。
往下一个一个喊。起得来的，有。起不来的，也有。有一个起到一半跪住了，跪在那里，两只手抠着地，脸憋得发紫，就是起不来。毛勘官站在他跟前，没有往下走。
“某没说只许起一回。”他说。
那人跪着喘了一阵，又起。第二回起来了，站直了，眼泪鼻涕一起下来，冻在下巴上。
岳雷坐在门板上看着。这几日后晌校场上一炷香一炷香站出来的，就是这个。他没有出声，手按在膝盖上，膝盖底下那条右腿一直在跳，一跳一跳地疼，他也没管。
喊到吴六了。吴六没动。他躺着，仰着脸，看着毛勘官。
“小人起不来。”他说，“腊月里，界上，北边的马从小人腿上踩过去。左腿，断了。小人往南爬，爬进一个老汉家的柴房，老汉拿驴把小人驮回来的。小人起不来。”
毛勘官听完了，低头在册上写。写了好几行，比别人都多。
“回来以后呢。”他问。
“回来以后，监押不许小人躲柴房。”吴六说，“说册上写的是在寨，躲了就是假的。”
毛勘官的笔停了一下，抬眼往门板那边看了看，又低下去写完。
后头那几排，就是昨夜想坐起来的那个伤了腰的。喊到他，他咬着牙，两只手撑地，把自己撑成一张弓，腰塌着，起不来，再撑。聂婆子在边上背过脸去了。第三回，他站起来了。腰没直，弯着，像扛着一袋看不见的粮，可脚底下是他自己的脚。
毛勘官勾了他。
书手在后头凑上来，压着嗓子：“勘官，这个腰是弯的。”
“条贯上写的是能站，没写站直。”毛勘官说。
“那回头统制司问起来——”
“问起来，某说某勾的。”毛勘官没回头，“你要是看他站不住，你过去，推他一把试试。”
书手不说话了。那个伤了腰的还弓着站在那里，听见了这几句，脸憋得通红，硬是没坐下去，一直站到喊完下一个人，聂婆子过去拍他，他才慢慢地蹲下，再慢慢地躺倒。
躺着的点完，日头刚爬上东墙。去乌泥的那个书手也回来了，马跑得一身汗，下马先报：乌泥照册点了，一个不少。戴都头一夜站在门楼上，边上还有一个，寸步不离。
“点到戴都头，他下的门楼。”书手说，“点完了，他又上去了。乌泥的副都头点在头一个，问他记认，他说左手背上有块烫疤，伸出手来，没有。后来换了右手，在右手上。”
毛勘官问：“册上写的哪只手。”
“左手。”
毛勘官没说话，在册上那一行边上，又点了一个点。
岳雷看着那个点，想起戴荣说过，那个副都头是宗干办冬月里派去的。
毛勘官把两边的数合在一处，让书手拿算子算了一遍，自己又算一遍。
“能站，三百一十一。”他说。
耿遇站在门板后头，听见这个数，喉咙里咕噜了一声。附申上递上去的那个数，比这少一个，吴六回来那天，岳雷说过再添一个。如今吴六躺着，那一个是那个伤了腰的自己站出来的。
毛勘官没理会这些。他把册子合上，转过身来。
“额是额，能站是能站，差着一大截。”他说，“统制司的条贯，能站不及额的，改额作罢，就近并寨。监押的三寨，如今是两寨，并成一寨，额照能站的数改。”
校场上没有人出声。站着的那些，有人把头低下去了。
“勘官这一笔写下去以前，”岳雷说，“看两样东西。”
陈砺从油布包里取出来两样，递过去。一样是岑安世那道附申的抄白，一样是董七重抄的战殁名册。
毛勘官先看附申。看到末一行，看了两遍。战功与违令，二事各依实申，不敢相掩。他抬起眼来，看了岳雷一眼。
再看名册。名册是正名，一行一个，名字底下写着死在哪一日、哪一处，顶名的另起一行，写册名是谁。
“缺的那些人，”岳雷说，“一多半在坡上，余下的躺在勘官脚底下。”
毛勘官翻名册的手慢了。
“死了的，是阙额。”他说，“阙额就该减额，这是条贯，不是某的意思。”
“那就请勘官去坡上看一眼，再减。”
毛勘官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把名册合上，夹在胳膊底下。
“走。”他说。
东南坡离寨门不远，可上坡的路冻着，门板抬上去费了好大的劲。陈砺一只胳膊吊着，跟在后头，脚底下一滑，小乙伸手拽住他。
坡上两排木牌，头朝北。牌子是烧剩的栅木削的，一面焦黑，一面刨白了写字。那天立的，到今日雪落了几回，化了几回，字边上洇出一圈一圈的墨晕。
毛勘官从头一块看起。他看得比点活人还慢。一块牌子，正面看名字，再弯下腰，伸手把牌子往外扳一扳，看背面。背面大多是空的。有几块写着字，是顶名的册名。他看一块，在名册上找一行，对一行，再看下一块。
走到第二排靠西那一头，他停住了。
那一截是西墩的，一墩的人，挨着排。最边上那块写着卫五常，正面一个名字，背面空着。卫五常名下往里数，有几块背面有字。
毛勘官扳着其中一块，看了很久。
那块的正面写着一个名字，背面写着另一个名字。背面那个名字底下，董七还添了一行小字：册名系某年架阁库誊册时补入。
他蹲下去了。套袖蹭在雪上，湿了一大片，他也没顾。他伸出指头，在那行小字上头摸了一下，摸的是墨晕开的那一圈。
“这个名字，”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只有门板上的人听得见，“是某誊的。”
岳雷没有接话。
“那一年誊册，上头交下来一张单子，说这几个名字照旧誊上去。”毛勘官说，“某知道这几个人没了，那一年某就知道。某照着单子誊了。”
他把牌子扳回去，扶正，手在牌子顶上按了一下，站起来。
“监押为甚么要写背面。”他问，“正面写了真名，人死了，入土了，就够了。背面那一行，是写给谁看的。”
“写给他家里人。”岳雷说，“哪一日有人来坡上找，找的是册上那个名字，翻过来，就知道人在这里。”
“也写给统制司看。”
“统制司要来看，也看得见。”
毛勘官没有再问。他往那一排牌子尽头望过去，望了一阵，那边最后一块牌子上只有三个字，是岳雷自己写的，笔画比别的都重。
“监押要是并了寨，”他说，“这一册名字附在后头，一起往上递。”
“递到枢密院。”岳雷说。
毛勘官没再说话。坡底下这时候上来了人。是迁民那边的妇人，不知道谁先起的头，一个跟着一个，从灶棚后头绕上来，没有往前挤，就站在下坡的那条路上，站成一溜。王氏背着孩子站在头里，柳坳那边一个老妇人拄着棍子站在她边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嘴唇冻得发乌。
她们不说话。毛勘官要下坡，就得从她们中间过去。
毛勘官看着她们，站了一会儿。他回头问岳雷：“这些是甚么人。”
“腊月里从界上迁进来的民户。”
“册上没有。”
“军册上没有。”岳雷说，“某的寨册上有。”
那个柳坳的老妇人往前走了半步，抬起头来，问的是毛勘官。
“官人，”她说，“寨要是并了，坡上这些人归哪个寨。”
毛勘官没有答。王氏背上的孩子这时候醒了，哭起来。哭声在坡上传得远，王氏颠了两下，没颠住，只好解开带子把孩子抱到胸前，背过身去哄。哄着哄着，她自己也蹲下了，蹲在那条路当中，没有挪开的意思。
毛勘官把夹在胳膊底下的名册拿出来，又看了一眼，合上，交给书手。
下坡的时候，那一溜妇人往两边让开了一条道。毛勘官走在前头，走得慢，脚底下打滑，书手要扶，他摆手不让。
回到东仓，他头一回进了门，在火盆边坐下。火盆里是湿柴，烟大，熏得人眼睛疼，他也不挪。书手铺纸研墨，他提起笔来，悬着，没落。
“监押那一册正名，”他说，“原本就是要往上递的？”
“勘官写并，某就递。并寨的申状要写缺额从何而来，某照实写，这一册就是照实。”
“某要是不写并呢。”
“它在某这里。”岳雷说，“跟坡上那些牌子一样，不挪。”
毛勘官看着火盆，看了好一会儿，把笔在砚台边上舔了舔，落下去。
岳雷就在门口看着他写。写的不长，他写一行，停一停。写完了，吹干，折起来，封了，交给书手收进木匣。
“某写的是：能站者照数开列，余皆战殁及伤，人牌俱在，一一对验无差。额当如何，申上候旨。”毛勘官说，“并寨的话，某没写。”
耿遇在后头长出了一口气，咳起来，咳得弯了腰。
毛勘官站起来，掸了掸套袖上干了的雪水印子。
“候旨，是候。”他说，“不是准。监押心里有数。”
“有数。”
毛勘官把木匣的盖子扣上，手按在盖子上，又说了一句：“躺着那个吴六，某册上写的是界上战伤，在寨，不是不能站。不能站是一种人，站不起来是另一种人，架阁库里分得清。”
岳雷看着他，点了一下头。耿遇在边上，把这句话嚼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味来。
晌午过后，轿子出寨门。公人把统制司的牌子从雪地里拔起来，扛在肩上。毛勘官走到轿边，掀起轿帘，又放下了，转过身来，朝门板这边走了几步。
他弯下腰，像是要替岳雷掖一下盖腿的毡子。手伸过来，没碰着毡子，停在半道。
“那面旗，”他说，嘴唇几乎不动，“还在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