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岳雷，我替岳飞当权臣 第367章 老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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俘口那间屋原是西棚边上的草料房，墙是土坯，窗是一块挖出来的方洞，糊着油纸。董七在门外跺掉脚上的雪，掀了草帘，门板抬不进去，就搁在门槛外头。
卞四跪在里面。他跪得很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背上全是冻疮，裂了口子，口子里嵌着马料的黑渣。墙角稻草里还缩着旧俘，见门板到了，一个把脸埋进膝盖，一个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出来说。”岳雷说。
卞四爬起来，膝盖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出来，又跪在雪里。
“起来。”
“某跪着说得顺。”
岳雷没再让。他看了一眼天。日头已经落到西墙上头，墙垛的影子拖过来，盖住了半个校场。北坡那边，屈大还在插橛子，布条在风里一齐往南飘。
“说吧。”
卞四没有马上说。他先往左右看，看董七，看抬门板的人，又看西棚。棚底下那几匹驮马低着头吃草，一匹打了个响鼻。
“今日晌午，”他说，“勘官的轿子在寨门外头歇着，跟轿子的公人牵了马进来饮水。是某给饮的。”
“哪一个公人。”
“左耳朵缺一块的。”卞四拿手比了比自家的耳朵，“缺在耳垂上，豁口，像是早年叫人咬的。他穿州衙的皂衣，系一根青绦子。”
岳雷看董七。董七愣了一下，想了想，点头：“是有这么一个。给勘官牵马的。某看他在西棚底下站了一会儿，以为是嫌水冷。”
“他不是嫌水冷。”卞四说，“他认得某。某也认得他。”
风从西棚那头吹过来，带着一股马粪和湿草的气味。卞四的嗓子低下去了。
“去年秋上，某在北边替那一队人喂马。他们那一队，不光是‘走一走’。每月半，他们还去一趟河边，去双河渡北岸，接车。接车的时候，某跟着去，管马。南岸过来的船上，头一回站的就是这个豁耳朵。他不过河，站在船头上，跟北岸的人交一块木牌子，交完就回去。某给他的马饮过一回水，他踢过某一脚，嫌某挡道。”
岳雷没有说话。他在想腊月里卞四画的那张土图。那一回卞四说他只是喂马的，只说了取秋，没说接车。
“那一回你没说。”
“那一回某不敢说。”卞四的头低下去，“那一回官人留了某，放了那个番子。某想，某说取秋，取秋是北边的事；某说接车，接车是南边的事。南边的事，说出来，某活不过那个冬。”
“今日为甚么敢了。”
卞四抬起头来。
“豁耳朵饮马的时候跟某说了一句话。他说，祁管事让带句话：嘴闭紧。今夜车不走乌泥，从汤家庄起。你要是出得了寨，二更天，到双河渡南头那棵老槐树底下等，车上带你过河，送你回家。”
他说到“回家”的时候，咬得很死，像是咬一块硬东西。
门板边上的人都没出声。墙角那个睁着眼睛的旧俘，眼睛眨了一下。
“回家。”岳雷说，“你不是一直想回家。”
“想。”卞四说，“某想了一冬。”
“那你该去槐树底下等。”
卞四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跪在雪里，两只手从膝盖上挪下来，撑着地。
“官人在窖底下跟某说过一句话。”他说，“回来的人，头一件事不是回家，是有人问他这些日子在哪儿，见了甚么人，说了甚么话。某想了一冬，想的就是这一句。某要是在槐树底下上了车，过了河，北岸上头一个问某的，是接车的那个百人长。他问某在白土寨里见了甚么，某说某喂马，他信么？”
他摇头。
“车上的人，比北边的人还怕某开口。豁耳朵的话是说给某听的，可他也是怕。他怕的是某在寨里认出了他，认出了祁管事，认出了那些车。他要某去树底下等，树底下等某的，不是船。”
岳雷看着他。卞四的脸冻得发紫，眼眶却是红的。
“所以你来找某。”
“某来卖。”卞四说，“官人说过，官人在界南买话。某今日有话卖。”
“卖甚么价。”
“回家。”卞四说，“不是今夜，不是坐他们的车。是官人说某能走的那一日，官人送某走。走官人买话的那条道。”
岳雷没有马上答他。他把那条伸直的腿往门板边上挪了挪，膝盖底下一阵一阵地往上顶，像有人拿锥子在里头慢慢转。
“耿老呢。”他说。
耿遇是从东仓那边过来的，咳着，揣着手，在门板旁边站住。董七几句话把事说了。耿遇听完，看了卞四好一阵。
“这是个套。”耿遇说。
卞四的肩膀缩了一下。
“不一定是他下的套。”耿遇说，“可这一番话，从勘官的牵马公人嘴里出来，到一个北边的俘口耳朵里，再到你耳朵里，绕了好几道。绕了这么些道的话，监押，你也敢信？”
“某没说信。”岳雷说，“某在问他。”
他转回来看着卞四。
“接车的地方，在北岸哪里。”
“北岸往上走不远，有一座河神庙，塌了半边。”卞四说得很快，“庙后头是一片河滩地，冬天草枯了，车能下去。车不过河，过河的是货，船小，一回装不了多少，要来回跑好几趟。货卸在庙里，等天亮以前，北边的车拉走，往唐州去。条铁进唐州城西的作坊，打甚么某不知道。盐拉到庄子上，一家一家地卖。”
“几个人。”
“接车的一个百人长，带一小队人。还有一个唐州来的客人，姓易，胖，管秤。他秤铁，一捆一捆地秤，秤完了在一块木牌上刻道道，跟南岸来的那块对。”
“南岸那块牌子，谁拿。”
“去年是豁耳朵拿。”卞四说，“后来换了，换的谁，某没见着。某十月里就叫那一队拉去取秋，在水口叫官人拿住了。”
岳雷让董七拿一根柴棍来，把柴棍递给卞四。
“画。”
卞四接过柴棍，在雪上画。画河，画渡口，画北岸那座庙，画庙后头那片滩，画往北去的车道。画得比腊月里那一张慢，画一笔停一下，像是怕画错了。画完了，他把柴棍搁下，两只手又搁回膝盖上。
岳雷看那张图看了很久。他没有抹，也没有让卞四再画一遍。
“耿老说是套。”他说，“某也说有一半是套。可他说的车，跟戴荣说的车，是一样的车。戴荣说每月半从乌泥装粮，过双河渡。他说今夜不走乌泥，从汤家庄起——戴荣回了乌泥，祁管事不敢走乌泥了，这一句是对得上的。”
“对得上，才更像套。”耿遇说。
“那也是。”岳雷说，“所以庙，某不信，也不去。庙在河北，某一步也不过去。车在河南，车是某的事。”
耿遇不说话了。
岳雷又看着卞四：“你的价，某答应你一半。”
卞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又暗下去。
“哪一半。”
“送你走，某答应。走哪一日，某说了算。”岳雷说，“今夜你跟某去。你去那棵槐树底下站着。”
卞四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跟雪一个颜色。
“官人要某——”
“豁耳朵要你夜里到树底下等。你不去，车上的人就知道话没递到，或者递到了你没来。没来，他们就要想你为甚么没来。”岳雷说，“你去，站在树底下，他们看见的是你。某的人就在你后头，在河堤底下。你不动，没人动你。”
卞四跪在雪里，半晌没有出声。他的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攥出两团皱。
“官人捎的那句话，”他忽然问，“捎到了么。”
这一句问得岳雷顿了一下。腊月里在柴窖底下，他答应过卞四，往唐州城南卞家庄捎一次话，说他没死，也别等他。那句话他托了邰老汉，邰老汉托了两属村里一个走亲的，走亲的过没过去，到没到卞家庄，他不知道。
“捎了。”他说，“到没到，某不知道。”
卞四低下头去。过了一会儿，他点了一下头。
“某去。”
小乙在后头哼了一声。他把枪杆往雪里一戳，走上来，没看卞四，只看着岳雷。
“监押，他站在树底下，车来了，他喊一嗓子呢。”小乙说，“他喊一嗓子，车掉头就跑，河堤底下趴着的弟兄，白冻一夜。他再往河上一跳，北岸有船，他就回家了。”
卞四的背僵住了，没有回头。
“那就是某认错了一回人。”岳雷说，“错了，算某的。”
“算监押的，冻的是某们。”
“那你就趴在离他最近的地方。”岳雷说，“他喊，你先听见。”
小乙瞪着卞四的后脑勺，瞪了好一会儿，咬着嘴角那道痂，没再出声。
岳雷让人把他的话一条一条记下来——豁耳朵、汤家庄、老槐树、河神庙、姓易的胖子、木牌。记完了，他让卞四在纸尾按了手印，又在那一行底下，自己添了一句：
允卞四事毕归家，日期由某。
他写完，把纸转过来给卞四看。卞四不识字，可他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看那几个字的样子，像是要把它们刻在眼睛里。
“念给某听。”他说。
孟九念了一遍。念到“日期由某”，卞四的嘴角往下撇了一撇，又往上扯了扯，不知道是要哭还是要笑。
“由官人。”他自家又念了一遍，“好。由官人，总比由他们强。”
“耿老。”岳雷说，“寨里你守。”
“某跟你去。”
“你咳成这样，夜里这一路，你走不到一半。”岳雷说，“寨里不能空，乌泥的门也不能空。小乙。”
小乙一直站在后头，这会儿走上来。
“点些能走夜路的，干粮带足，不打火把。”岳雷说，“从白土到双河渡，一夜赶过去，走得到么。”
小乙看了一眼天：“走得到。不等后半夜。”
“某坐车跟着。”
“监押——”
“仓里扣着的那乘。”岳雷说，“汤家的火印，汤家的车。今夜坐它去，正好。”
小乙张了张嘴，没再说甚么，转身跑去点人了。校场上很快响起一阵脚步声，北坡下插橛子的迁民都直起腰来往这边看，钟三扛着一抱橛子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一队人一个一个往东仓那边去。
董七去西棚牵驮马。岳雷让他挑一匹最能跑的，给乌泥送信：戴荣把门守紧，副都头不许离眼，甘七等白土的人到了再动。
卞四还跪在原地，看着那张雪上的图。
日头又往下沉了一截，落到西墙垛的齿缝里，红得发暗。西棚的影子已经拖到他身上。他看着那影子，忽然撑起来，膝盖一软，又跪下去，再撑起来，扶着门板的边，嘴唇哆嗦得说不成句。
“官人。”他说，“还有一句。某方才没说。”
岳雷看着他。
“某怕说了，官人就不要某了。”卞四说，“豁耳朵说的那个时辰，是叫某去树底下等的时候，不是车到的时候。汤家在界南有个北庄，离渡口不远，车午后就拉过去了。祁管事受了惊，这个月的车不等夜深——今日落日，从北庄就走。天一擦黑到渡口，天一擦黑就过河。”
他喘了一口气。
“等到那个时辰，车早过了河了。树底下剩下的，只有等某的人。”
所有人都抬头去看西边。日头只剩半张脸了。董七牵着那匹驮马，已经出了东门，马蹄在雪上敲得又快又碎，往乌泥去，带的是那一句——等白土的人到了再动。
卞四跪在里面。他跪得很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背上全是冻疮，裂了口子，口子里嵌着马料的黑渣。墙角稻草里还缩着旧俘，见门板到了，一个把脸埋进膝盖，一个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出来说。”岳雷说。
卞四爬起来，膝盖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出来，又跪在雪里。
“起来。”
“某跪着说得顺。”
岳雷没再让。他看了一眼天。日头已经落到西墙上头，墙垛的影子拖过来，盖住了半个校场。北坡那边，屈大还在插橛子，布条在风里一齐往南飘。
“说吧。”
卞四没有马上说。他先往左右看，看董七，看抬门板的人，又看西棚。棚底下那几匹驮马低着头吃草，一匹打了个响鼻。
“今日晌午，”他说，“勘官的轿子在寨门外头歇着，跟轿子的公人牵了马进来饮水。是某给饮的。”
“哪一个公人。”
“左耳朵缺一块的。”卞四拿手比了比自家的耳朵，“缺在耳垂上，豁口，像是早年叫人咬的。他穿州衙的皂衣，系一根青绦子。”
岳雷看董七。董七愣了一下，想了想，点头：“是有这么一个。给勘官牵马的。某看他在西棚底下站了一会儿，以为是嫌水冷。”
“他不是嫌水冷。”卞四说，“他认得某。某也认得他。”
风从西棚那头吹过来，带着一股马粪和湿草的气味。卞四的嗓子低下去了。
“去年秋上，某在北边替那一队人喂马。他们那一队，不光是‘走一走’。每月半，他们还去一趟河边，去双河渡北岸，接车。接车的时候，某跟着去，管马。南岸过来的船上，头一回站的就是这个豁耳朵。他不过河，站在船头上，跟北岸的人交一块木牌子，交完就回去。某给他的马饮过一回水，他踢过某一脚，嫌某挡道。”
岳雷没有说话。他在想腊月里卞四画的那张土图。那一回卞四说他只是喂马的，只说了取秋，没说接车。
“那一回你没说。”
“那一回某不敢说。”卞四的头低下去，“那一回官人留了某，放了那个番子。某想，某说取秋，取秋是北边的事；某说接车，接车是南边的事。南边的事，说出来，某活不过那个冬。”
“今日为甚么敢了。”
卞四抬起头来。
“豁耳朵饮马的时候跟某说了一句话。他说，祁管事让带句话：嘴闭紧。今夜车不走乌泥，从汤家庄起。你要是出得了寨，二更天，到双河渡南头那棵老槐树底下等，车上带你过河，送你回家。”
他说到“回家”的时候，咬得很死，像是咬一块硬东西。
门板边上的人都没出声。墙角那个睁着眼睛的旧俘，眼睛眨了一下。
“回家。”岳雷说，“你不是一直想回家。”
“想。”卞四说，“某想了一冬。”
“那你该去槐树底下等。”
卞四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跪在雪里，两只手从膝盖上挪下来，撑着地。
“官人在窖底下跟某说过一句话。”他说，“回来的人，头一件事不是回家，是有人问他这些日子在哪儿，见了甚么人，说了甚么话。某想了一冬，想的就是这一句。某要是在槐树底下上了车，过了河，北岸上头一个问某的，是接车的那个百人长。他问某在白土寨里见了甚么，某说某喂马，他信么？”
他摇头。
“车上的人，比北边的人还怕某开口。豁耳朵的话是说给某听的，可他也是怕。他怕的是某在寨里认出了他，认出了祁管事，认出了那些车。他要某去树底下等，树底下等某的，不是船。”
岳雷看着他。卞四的脸冻得发紫，眼眶却是红的。
“所以你来找某。”
“某来卖。”卞四说，“官人说过，官人在界南买话。某今日有话卖。”
“卖甚么价。”
“回家。”卞四说，“不是今夜，不是坐他们的车。是官人说某能走的那一日，官人送某走。走官人买话的那条道。”
岳雷没有马上答他。他把那条伸直的腿往门板边上挪了挪，膝盖底下一阵一阵地往上顶，像有人拿锥子在里头慢慢转。
“耿老呢。”他说。
耿遇是从东仓那边过来的，咳着，揣着手，在门板旁边站住。董七几句话把事说了。耿遇听完，看了卞四好一阵。
“这是个套。”耿遇说。
卞四的肩膀缩了一下。
“不一定是他下的套。”耿遇说，“可这一番话，从勘官的牵马公人嘴里出来，到一个北边的俘口耳朵里，再到你耳朵里，绕了好几道。绕了这么些道的话，监押，你也敢信？”
“某没说信。”岳雷说，“某在问他。”
他转回来看着卞四。
“接车的地方，在北岸哪里。”
“北岸往上走不远，有一座河神庙，塌了半边。”卞四说得很快，“庙后头是一片河滩地，冬天草枯了，车能下去。车不过河，过河的是货，船小，一回装不了多少，要来回跑好几趟。货卸在庙里，等天亮以前，北边的车拉走，往唐州去。条铁进唐州城西的作坊，打甚么某不知道。盐拉到庄子上，一家一家地卖。”
“几个人。”
“接车的一个百人长，带一小队人。还有一个唐州来的客人，姓易，胖，管秤。他秤铁，一捆一捆地秤，秤完了在一块木牌上刻道道，跟南岸来的那块对。”
“南岸那块牌子，谁拿。”
“去年是豁耳朵拿。”卞四说，“后来换了，换的谁，某没见着。某十月里就叫那一队拉去取秋，在水口叫官人拿住了。”
岳雷让董七拿一根柴棍来，把柴棍递给卞四。
“画。”
卞四接过柴棍，在雪上画。画河，画渡口，画北岸那座庙，画庙后头那片滩，画往北去的车道。画得比腊月里那一张慢，画一笔停一下，像是怕画错了。画完了，他把柴棍搁下，两只手又搁回膝盖上。
岳雷看那张图看了很久。他没有抹，也没有让卞四再画一遍。
“耿老说是套。”他说，“某也说有一半是套。可他说的车，跟戴荣说的车，是一样的车。戴荣说每月半从乌泥装粮，过双河渡。他说今夜不走乌泥，从汤家庄起——戴荣回了乌泥，祁管事不敢走乌泥了，这一句是对得上的。”
“对得上，才更像套。”耿遇说。
“那也是。”岳雷说，“所以庙，某不信，也不去。庙在河北，某一步也不过去。车在河南，车是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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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又暗下去。
“哪一半。”
“送你走，某答应。走哪一日，某说了算。”岳雷说，“今夜你跟某去。你去那棵槐树底下站着。”
卞四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跟雪一个颜色。
“官人要某——”
“豁耳朵要你夜里到树底下等。你不去，车上的人就知道话没递到，或者递到了你没来。没来，他们就要想你为甚么没来。”岳雷说，“你去，站在树底下，他们看见的是你。某的人就在你后头，在河堤底下。你不动，没人动你。”
卞四跪在雪里，半晌没有出声。他的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攥出两团皱。
“官人捎的那句话，”他忽然问，“捎到了么。”
这一句问得岳雷顿了一下。腊月里在柴窖底下，他答应过卞四，往唐州城南卞家庄捎一次话，说他没死，也别等他。那句话他托了邰老汉，邰老汉托了两属村里一个走亲的，走亲的过没过去，到没到卞家庄，他不知道。
“捎了。”他说，“到没到，某不知道。”
卞四低下头去。过了一会儿，他点了一下头。
“某去。”
小乙在后头哼了一声。他把枪杆往雪里一戳，走上来，没看卞四，只看着岳雷。
“监押，他站在树底下，车来了，他喊一嗓子呢。”小乙说，“他喊一嗓子，车掉头就跑，河堤底下趴着的弟兄，白冻一夜。他再往河上一跳，北岸有船，他就回家了。”
卞四的背僵住了，没有回头。
“那就是某认错了一回人。”岳雷说，“错了，算某的。”
“算监押的，冻的是某们。”
“那你就趴在离他最近的地方。”岳雷说，“他喊，你先听见。”
小乙瞪着卞四的后脑勺，瞪了好一会儿，咬着嘴角那道痂，没再出声。
岳雷让人把他的话一条一条记下来——豁耳朵、汤家庄、老槐树、河神庙、姓易的胖子、木牌。记完了，他让卞四在纸尾按了手印，又在那一行底下，自己添了一句：
允卞四事毕归家，日期由某。
他写完，把纸转过来给卞四看。卞四不识字，可他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看那几个字的样子，像是要把它们刻在眼睛里。
“念给某听。”他说。
孟九念了一遍。念到“日期由某”，卞四的嘴角往下撇了一撇，又往上扯了扯，不知道是要哭还是要笑。
“由官人。”他自家又念了一遍，“好。由官人，总比由他们强。”
“耿老。”岳雷说，“寨里你守。”
“某跟你去。”
“你咳成这样，夜里这一路，你走不到一半。”岳雷说，“寨里不能空，乌泥的门也不能空。小乙。”
小乙一直站在后头，这会儿走上来。
“点些能走夜路的，干粮带足，不打火把。”岳雷说，“从白土到双河渡，一夜赶过去，走得到么。”
小乙看了一眼天：“走得到。不等后半夜。”
“某坐车跟着。”
“监押——”
“仓里扣着的那乘。”岳雷说，“汤家的火印，汤家的车。今夜坐它去，正好。”
小乙张了张嘴，没再说甚么，转身跑去点人了。校场上很快响起一阵脚步声，北坡下插橛子的迁民都直起腰来往这边看，钟三扛着一抱橛子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一队人一个一个往东仓那边去。
董七去西棚牵驮马。岳雷让他挑一匹最能跑的，给乌泥送信：戴荣把门守紧，副都头不许离眼，甘七等白土的人到了再动。
卞四还跪在原地，看着那张雪上的图。
日头又往下沉了一截，落到西墙垛的齿缝里，红得发暗。西棚的影子已经拖到他身上。他看着那影子，忽然撑起来，膝盖一软，又跪下去，再撑起来，扶着门板的边，嘴唇哆嗦得说不成句。
“官人。”他说，“还有一句。某方才没说。”
岳雷看着他。
“某怕说了，官人就不要某了。”卞四说，“豁耳朵说的那个时辰，是叫某去树底下等的时候，不是车到的时候。汤家在界南有个北庄，离渡口不远，车午后就拉过去了。祁管事受了惊，这个月的车不等夜深——今日落日，从北庄就走。天一擦黑到渡口，天一擦黑就过河。”
他喘了一口气。
“等到那个时辰，车早过了河了。树底下剩下的，只有等某的人。”
所有人都抬头去看西边。日头只剩半张脸了。董七牵着那匹驮马，已经出了东门，马蹄在雪上敲得又快又碎，往乌泥去，带的是那一句——等白土的人到了再动。